《华娱93:从卖磁卡到娱乐大亨》 第一章 穿越和最简陋的系统 从心绞痛的黑视中清醒过来的李思安忍不住大口地做著深呼吸。 然后他就发现了不对劲。因为他呼吸到的不是熟悉的、夹杂著空调味和咖啡味的办公室空气,而是一股混杂著脚臭味、运动鞋胶皮味以及少许洗衣粉味道的浑浊空气。 这股味道让他既陌生又熟悉,让他想起了自己大学时的寢室。 他睁开眼睛。 房间里一片昏暗,外面的天是黑的。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窗户透了进来,让他勉强能够看清房间的格局。 对面摆著两张上下铺的铁架子床,床上都睡著人,能够听到好几个不同的呼嚕声,还有磨牙声。 这里应该也是一间学生宿舍。但肯定不是他大学的宿舍。 他摸了摸自己。 然后发现这不是自己原来的身体。胸口不疼了,腰不酸了,脖子也不僵了,浑身轻快得不像话。 举起手在眼前看了看,手也变了,手指细长,骨节分明,不是他那双敲了二十年键盘、指腹都要长茧的手。 李思安躺在那儿,没有动。没有手机,也不知道现在几点。 他需要冷静一下。 上辈子最后一幕还清晰得很。显示器上的代码写到一半,胸口突然像被人攥住了似的疼,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四十年的人生,就那样交代了。 没有遗言,没有告別,甚至没来得及保存最后那行代码。 现在他醒了,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用著一具陌生的身体。 穿越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反而没那么慌了。上辈子看了那么多网文,什么穿越重生系统修仙,套路他都熟。这事儿轮到自己头上,虽然意外,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闭上眼睛,开始接收原主的记忆。 脑子里刚有了这个念头,原身的记忆就像被拧开的水龙头一样,哗哗地流进了他的脑子里。 原主也叫李思安,1978年4月15號生,bj本地人,今年15岁。1990年的时候被他舅舅托关係弄进了北京舞蹈学院附中,今年已经是第三年了。 父母在他6岁的时候离婚,他妈改嫁去了香港,他爸很快又成了家。 两边除了给钱都不怎么管他,基本是跟著外公长大的。 他爸现在每个月雷打不动地给100块钱的抚养费,他妈倒是经常性地从香港给他寄东西,衣服、鞋子、明星海报等。 原生长得本来就比较帅,加上他妈寄来的那些大牌——耐克、锐步、levis的牛仔衣、牛仔裤、皮夹克,可以说是北舞附中最时髦的仔。 。。。。。。 李思安感觉自己花了挺长的时间才从原主那十几年的人生记忆中提炼出这些信息。 然而,他侧头往窗外看了看,天依旧还是黑的。 於是他又侧身躺了回去,把被子往上提了提,继续思考。 上辈子干了將近二十年的程式设计师,最后猝死在工位上。现在穿越了,还换了个年轻的壳,那这辈子肯定得换个活法。 穿越了以后做什么呢? 挣钱,当首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摁灭了。挣钱是必须的,但是首富就大可不必了,太累。 李思安想想自己上辈子那几乎一成不变的枯燥生活。 写代码、改bug、开会、加班、吃外卖、睡觉,第二天再来一遍,周而復始,二十年如一日。 这辈子一定得过得轻鬆一点,过得刺激一点。最好是能过上他上辈子曾嚮往过的声色犬马的生活。 他现在这条件不差。北舞附中的学生,长相好,身材底子也有,也许可以往娱乐圈发展发展,那可不就是个声色犬马的圈子嘛? 还没等他仔细往下想,脑子里突然就“叮”了一声。 是直接在脑子里响的,跟有人在他脑子里敲了个三角铁似的。 然后眼前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面板,在昏暗的房间里泛著淡淡的微光—— 【等级:0】 【体质:11】 【精神:15】 【可分配属性点:0】 他愣了三秒钟。 系统? 他上辈子看了二十年网文,什么系统没见过——签到系统、抽奖系统、神豪系统、无敌系统。 但那些系统都有个漂亮的ui界面,有个萌萌噠的助手,有的还能给个“新手大礼包”。 这个倒好。就一个简单的“叮”。 他花了半天时间研究明白了规则:这东西升级要消耗黄金。每升一级需要的黄金是上一级的十倍。 一级一克,两级十克,三级一百克,四级一公斤……每升一级给两点属性点,可以加在体质或者精神上。 就这么简单粗暴得令人髮指。 他现在是零级。想升到一级,需要一克黄金。 他把面板关掉,闭上眼睛。现在想这些没用,大半夜的,他上哪儿弄黄金去?先睡觉,明天再说。 他翻了个身,在脚臭味和呼嚕声中,慢慢又睡了过去。 六点整,起床铃响了。 那铃声又尖又亮,像有人拿刀片刮玻璃,刺得他耳膜生疼。 宿舍里瞬间炸了锅——五个人从上铺往下跳,从被窝里往外钻,抢脸盆抢牙膏,动静大得跟拆迁似的。 “安子!快点!”对面下铺一个圆脸男生端著盆从他床边跑过去。 这人叫刘洋,原身的铁哥们儿。李思安应了一声,从床底下拽出脸盆,跟著人群涌向水房。 水房里挤满了人。十几个半大小子挤在一排水龙头前,有人光著膀子,有人穿著秋裤,有人拿冷水冲头,有人刷牙刷得满嘴白沫。 李思安挤了个位置,接水洗脸。凉水一激,整个人精神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水房墙上掛著的镜子。镜子里那张脸,確实好看。乾净、清秀、线条分明。 原身的记忆里有他妈寄来的那些衣服鞋子,耐克、锐步、levis,搁在宿舍的柜子里。 李思安心想,这条件不利用起来,那真是暴殄天物。 他端著盆回了宿舍,换好练功服。 六点二十,操场集合。 四月初的bj,天刚亮透。操场边上的杨树冒了新芽,空气凉丝丝的,带著泥土味儿。 基础课老师孙建芬站在队列前面喊口令,声音又尖又亮:“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报数!” “一、二、三、四……” “今天晨操內容:慢跑八百米,压腿,踢腿,下腰,基本功组合,每组动作四个八拍。” 慢跑八百米,两圈。李思安跑在队伍中间,步伐轻快,呼吸均匀。体质11不算高,但比普通人强一点,跑完两圈只是微微出了点汗。 压腿,没问题。他把左腿架在把杆上,身体前倾,胸口贴大腿。原身的身体记忆还在,动作很自然。 踢腿,也没问题。 然后到了基本功组合练习。 基础课的孙老师站在前面示范,擦地、小踢腿、单腿蹲、小跳,节奏越来越快。李思安跟著做,前面几个动作勉强糊弄过去了。 旋转一来,全完了。 他的脑子知道要领——重心移到右脚,左脚绷直,手臂收回,眼睛盯住一个点。 但身体做出来完全是另一回事。重心偏了,整个人往左边歪过去,踉蹌了两步,撞到了旁边的刘洋。 “你干嘛?” “不好意思。” 接下来的滑步加小跳更惨。右脚滑出去的时候重心没跟上,身体往前一倾,动作完全变形,好好一个流畅的组合被他做得七零八落。 旁边几个同学小声笑了。 刘洋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今天怎么了?魂儿丟了?” 李思安没回答。 他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四十岁的程式设计师脑子接管了一具练了三年舞的年轻身体,日常行动没问题, 但到了需要精细控制的舞蹈动作就完了。他的指令要么太慢要么太猛,跟身体的节奏对不上。 晨操结束后孙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李思安鬆了口气,但心里开始犯嘀咕。今天糊弄过去了,明天呢?后天呢?要是老这么磕磕绊绊的,迟早会被老师注意到不对劲。 他想到了凌晨出现的那个系统。要是能把精神加上去,脑子反应快了,是不是就能好一点? 但升级要黄金。一克黄金,八九十块钱。他上哪儿弄去? 宿舍里肯定没有。原身的记忆告诉他,外公家可能有一些他妈留下的首饰。 他妈当年嫁去香港的时候,留了些老式的首饰在家,一直扔在柜子里没动过。但他这周得住校,最早也得周末才能去外公家。 实在不行,就只能攒钱买了。可他一个月生活费两百块,买一克黄金就得花掉將近一半,那这个月吃什么? 浑浑噩噩的熬完上午四节课,中午他跟著刘洋去食堂。 食堂里人声鼎沸。他端著餐盘走到打菜窗口,往里看了一眼——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清炒小白菜。 “一份荤菜,两个素菜,米饭。” 阿姨打了排骨和素菜,把餐盘推过来。 李思安低头看了看,三块排骨,几勺素菜。 “阿姨,能再加份排骨吗?我给钱。” “不行。”阿姨头都没抬,“学校规定,学生每顿只能打一份荤菜。” “为什么?” “保持身材。”刘洋端著餐盘从他身边经过,“安子我说你这今天是真丟了魂儿啊。这破规定都三年了,你居然能忘了?” 问完李思安,他又愤愤的骂了一句,“草,我们音综的以后又不用上台跳舞,不知道为啥这破规矩连我们也不放过。” 李思安訕訕的没回话,坐下来,把那三块排骨吃了。 塞牙缝都不够。 上辈子他是个无肉不欢的主,加班再晚也得点个荤菜外卖。现在一天三顿在食堂吃,每顿就一份荤菜,那几块肉,简直是在打发叫花子。 “外头有什么便宜点的馆子么?”他问刘洋。 “学校南门出去那条街,有家小馆子,红烧肉六块钱一份,牛肉麵三块钱一碗。”刘洋扒了口饭,补充道:“就算不贵,天天吃也吃不起。” 李思安在心里算了笔帐。一个月两百块,食堂一天三顿大概150块。 要是天天出去吃,一碗牛肉麵三块钱,一天两碗面就得六块,一个月一百八,剩下的钱连买磁带都不够。要是吃红烧肉,六块钱一份,更贵。 两百块,听著不少,真花起来不禁花。 他想要升级,需要黄金,黄金要钱。他想要吃好的,也要钱。他想要过上声色犬马的生活,更需要钱。 得挣钱。 不是为了当首富,就是为了吃口肉,为了把精神加上去让自己在舞蹈课上不那么丟人,为了这辈子能过得轻鬆点、刺激点。 从周一熬到周六。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跑操,练功,上课。 舞蹈课他还是磕磕绊绊,旋转歪、跳跃踉蹌、滑步像在踩地雷。 孙老师没点名批评,但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那意思分明是“你小子偷懒偷得这么光明正大了?”。 李思安心里急,但也没办法。 周六下午放假,中午一下课,他就换上便装,出了校门。 北京舞蹈学院附中在白石桥,外公家在万寿寺,走路十来分钟。四月的bj,天已经暖和了,路边杨树冒了新芽。 外公家是个小四合院,院子不大,种了棵石榴树。李思安推门进去的时候,周念森正蹲在院子里浇花。 “姥爷。” 老爷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 “嗯。” “吃饭没?” “没呢。” “厨房有包子,自己去拿。” 李思安进厨房拿了俩包子,边吃边在院子里转了转,然后推开那间小屋的门。 那是他妈以前的房间。 屋子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墙上掛著一幅照片,一个女人抱著个小孩儿,笑得很开心。 李思安打开衣柜,把衣服拨开,在最底层摸到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有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躺著一对金耳环。样式简单,两个小圆圈,不过成色还不错。 他把耳环攥在手心里。 脑子里那声“叮”响了,面板弹出来—— 【检测到黄金,是否吸收?】 他点了“是”。 耳环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慢慢缩水,然后消失。 【当前等级:1】 【升级所需:10克黄金】 【可用属性点:2】 他把2个属性点都加到了精神上。 精神从15变成了17。 一股暖流从胸口扩散开,暖洋洋的,舒服得他想嘆气。暖流散了之后,他觉得脑子清楚了一些,像是蒙了一层薄灰的窗户被擦乾净了。 【体质:11】 【精神:17】 【当前等级:1】 【升级所需:10克黄金】 【可用属性点:0】 李思安坐在床边,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 记忆確实清晰了一些。以前能想起大概框架的东西,现在多了一些细节。但还是模模糊糊的,做不到每个字都记住。 他前世看过的那些文章、帖子,能想起主要內容,但具体到每一句话,还是记不全。 不过已经够用了。 他睁开眼睛,心想:要是能再升两级,把精神加到20,会不会不一样?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下一级要十克黄金,小一千块钱,他现在拿不出来。 李思安把铁盒放回衣柜,关好柜门,出了小屋。 周念森还在院子里浇花,头都没抬:“你上你妈屋干嘛去了?” “没干嘛,隨便看看。” 老爷子“嗯”了一声,没再追问,把水壶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晚饭想吃点啥,我去买菜。” “我陪您去。” 祖孙俩出了胡同,往菜市场走。 四月的阳光照在胡同的青砖灰瓦上,暖暖的。李思安走在老爷子旁边,突然觉得——这日子,其实也不错。 第二章 郭静明助力我成了文艺男神 精神加到17之后,舞蹈课上的状况就一天比一天少了。 昨天旋转还歪,今天就能站稳了。前几天滑步还踉蹌,今天节奏就跟上了。 孙老师看他的眼神也变了。 之前的课上看他像看个该被打死的孽畜,过了几节课,她的眼神缓和了些,变成“还行,有点进步”。 到后来什么都不说了,只是偶尔对他点个头,算是认可。 舞蹈基础课上不再出洋相了,但吃饭的问题还在。 北舞附中的食堂每顿只给学生打一份荤菜。 三,四块排骨,或者几块鸡肉,精確得像用天平称过的。 练功的人要保持身材,这个规定有它的道理,但李思安受不了。 上辈子他是个无肉不欢的人,连早饭都不喜欢吃纯素的。现在每顿就给那几块肉,跟餵猫似的。吃了半个月,嘴里淡出鸟来。 这样的日子过不下去了。必须得挣钱改善生活。 怎么挣?抄歌?抄了也找不到人买,没人会信任一个15岁的小屁孩。 抄电影,写剧本,都是一个道理。 想来想去,最靠谱的还是写东西。 上辈子看过的那些网文主角穿越之后不都这么干吗? 做文抄公是无数重生前辈已经趟出来的路,不用自己再开荒了。 不过呢,写网络小说,现在没有网络。写传统出版的长篇,周期又太长,而且他那点记忆撑不起一部长篇。 精神加到17之后,他的记忆力是好了不少,但还没到过目不忘的程度,看过的文章能记住大意和关键细节,逐字逐句复述还做不到。 那就只能先给杂誌投稿了。周期短,来钱快,一篇稿子几百块,够他吃好几个月红烧肉的。 上辈子李思安念高中的时候,每个月坐车回家,上车之前都会在车站的报刊亭买本《知音》,一路看回去。 《知音》上的文章他太熟了——苦命的女人,负心的男人,懂事的孩子,开头永远是“如果不是那场意外”,中间永远是“泪水模糊了双眼”。 看得多了,他闭著眼睛都能猜到下一段写什么。 2007年天涯上火了“知音体”,他跟著围观了好几天。 后来顺手搜了一下《知音》的稿费,才知道这本杂誌从八十年代末起就以稿费高出名。 千字一百到三百,一篇稿子顶他好几个月生活费。当时他没往心里去,他又不是写稿的料。 现在不一样了,他脑子里装著几十年后的故事,不用这个优势赚钱,那真是暴殄天物。 周三晚自习,李思安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从抽屉里摸出稿纸和钢笔。 他选定了一个前世在天涯上看过的帖子。 女孩从小被抱错,在穷人家长大,后来亲生父母找上门来,发现是有钱人,但她已经跟养父母有了深厚的感情,最后选择了两边都认。 够狗血,有衝突有泪点,適合《知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標题他写的是——《花季少女啊,是什么让你面对两对父母的选择泪流满面》。 这题目写得他自己都想乐,但没办法,《知音》就好这一口。 晚自习两个小时,他写了一千五百字。周四晚自习接著写,把剩下的部分写完了。 最后一段他还特意写了点温情——养女最后还是认了亲生父母,但逢年过节都回养父母家,两边的老人都叫她“闺女”。 这是《知音》的路数,光有悲剧不行,得有那种“含著泪的微笑”。 周五中午,他把信封投进了学校门口的邮筒。 匯款单是两周后的周五下午到的。拆开,样刊,匯款单--三百二十块。 他一个月生活费两百,这一篇稿子顶一个半月。 从那天起,食堂对他来说是就成了备选。 他的午饭晚饭基本都在南门那条街上解决,红烧肉、糖醋排骨、宫保鸡丁轮著点。 食堂每顿只给一份荤菜的规定,跟他没关係了。 整个1993年,从5月到12月,李思安在《知音》上发表了七篇文章,差不多每个月一篇。 写到第四篇的时候,编辑部来了封信,稿费从千字一百涨到了千字二百。 暑假里他又给《少男少女》写了几篇。那种青春疼痛文学,男孩女孩之间的爱恨纠葛,误会、错过、遗憾、成长。 他上辈子在郭敬明的杂誌上看得太多了,一个晚上就能搞一篇。稿费虽然低,但积少成多。 给《少男少女》投稿他没用笔名,直接署的真名——李思安。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他存了有两千多块钱。 没做太多考虑,他拿著攒下的钱去了趟菜百,挑了三个最便宜的金戒指,凑足十克。回到外公家,关上小屋的门,把戒指吸收了。 【当前等级:2】 【升级所需:100克黄金】 【可用属性点:2】 他把2个属性点都加到了体质上。春天时体质是11,暑假吃得好练得多,自然涨到了12。 加上2点,现在是14。加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就是一股暖流走了一遍。 但开学之后,变化来了。 个子躥了,肩膀宽了,衣服换大了一码。刘洋说他“跟吹气球似的”。 十月中旬的一天晚上,他在水房洗澡,无意中往墙上的破镜子里看了一眼。 肩膀宽了一圈,胸腹的线条清晰了,连小兄弟的配置,也从“够用”升级到了“能拿出去炫耀”的地步。 他对著镜子看了两秒,笑了。当初加体质的时候还嘀咕是不是白加了,现在看来,没白加。 不过身体的变化只是一方面。真正让他在学校里出名的是另一件事。 《少男少女》那本杂誌,北舞附中的学生看得多。 食堂等饭的时候翻翻,宿舍躺著的时候翻翻,上面那些青春爱情故事,正好是这帮十五六岁的姑娘最爱看的东西。 《知音》没人看,但《少男少女》几乎人手一本。 九月份的杂誌上登了李思安的一篇文章,署名是“李思安”。有人看到了,在班里传开了。 “咱班有人在少男少女上发了文章。” “谁啊?” “李思安。就那个——就坐最后一排那个。” 一开始只是班里的人知道。后来別的班也知道了,再后来整个年级都知道了。 九十年代能在杂誌上发表文章的学生,在一个艺术类中专里,那简直是稀有动物。 北舞附中的姑娘们见多了长得好看的男生——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好看的人——但长得好看又能写文章的,没几个。 更何况他写的是那种青春疼痛文学。男孩和女孩之间的错过、分离、重逢,那种青涩的、让人读到结尾会嘆一口气的故事。 十五六岁的姑娘最吃这一套,看了之后还要討论,討论完了还要去找作者本人长什么样。 然后她们发现,这个李思安长得不是一般的好看。 他本来就长得像木村拓哉,七八分像,底子摆在那儿。暑假回来之后个子躥了一大截。 肩膀也宽了,整个人长开了,五官的轮廓比以前更加分明,少年感里混了一点硬朗,站在人群里扎眼得很。 简直就像他自己笔下的主人公出现在了现实里。 能写文章,长得又帅,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杀伤力不是一加一等於二,是等於十。 不知道是谁先叫的,反正到了十月,“白马才子”这个名头就在学校里传开了。 一开始是几个女生私下聊天的时候这么叫,说他长得帅打扮又时髦,是白马王子,然后又会写文章能上杂誌,是个才子,综合起来就叫“白马才子”。 后来传来传去,就变成了公开的外號。 走在走廊里会被人多看两眼,去食堂打饭会有人主动让位置,上课的时候邻班的女生趴在窗台上往里看——看的就是他。 校草的名头就这么自然而然的落在了他头上,这所学校的小姑娘们用一本杂誌、一张脸和一整个秋天的窃窃私语,把这个头衔硬塞给了他。 李思安对这个外號的態度是,表面上看起来无所谓,实则心中暗爽。 上辈子他长相平凡,可从来没享受过这种待遇。 有时候走在操场上,听到身后有人小声说“就是他”,他就会不自觉地稍微挺直一下腰板。 没办法,虚荣心这种东西,四十岁的老男人也照样扛不住。 第三章 小黑皮张子怡 过完年回来,开学没多久就是三月份的考核。 考核过后,专业课孙建芬老师看李思安的眼神就变了。 变成了一种“我是不是捡到宝了”的眼神。 大跳的腾空高度比上学期高了一截,落地的时候膝盖稳稳收住,不像以前跟摔死狗似的。 旋转的时候核心收得紧,三圈下来落点还在原位,不用再满屋子找人了。 把杆上的控腿,以前控到九十度就抖得跟触电一样,现在能稳稳地控过一百二,腿还带拐弯的。 孙老师有一次把他单独留下来。 “你是寒假加练什么了?” “没练什么啊,就是吃饭睡觉,普通练习。” 孙老师不信。她教了二十年舞蹈,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但一个学期从“还行”变成“拔尖”的,还真不多见。 她让李思安做了几组力量测试——伏地挺身、仰臥起坐、引体向上。李思安做伏地挺身的时候,孙老师在旁边数,数到八十的时候表情变了,数到一百的时候让他停了。 “你上学期最多做五十个。”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吃得好。” 孙老师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里带著一种“你蒙谁呢”的意思,但李思安一脸无辜,她也不好再追问。 “继续保持。” 李思安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走廊尽头有一群女生在练组合。民族舞班的,穿著黑色的练功服,头髮全梳上去,露出一排光洁的额头。他扫了一眼,没在意,从旁边走过去。 然后听见有人喊了一个名字。 “张子怡!你这个动作不对,重来一遍!” 李思安的脚步停了。 张子怡。 他站在走廊里,慢慢转过头去。 练功房门口,一个女孩正被老师点名。她站在把杆旁边,一只手搭在杆上,另一只手叉著腰,脸上的表情带著点不服气,是那种“我没做错是你没看清”的不服气。 很瘦。瘦到锁骨窝深深的,手腕细得像一掐就断。皮肤也黑,不是天生的黑,是常年晒太阳晒出来的小麦色,在走廊的日光灯底下泛著一点光泽。 头髮隨便扎了个马尾,几根碎发贴在额角,被汗打湿了。 脸很小,下巴尖尖的,颧骨微微凸出来,整张脸的轮廓像用刀裁出来的。 眼睛不大,但亮,被老师点名的时候抿了一下嘴,那个抿嘴的动作让她的下巴显得更尖了。 李思安靠在走廊的墙上,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张子怡? 跟印象里完全对不上號。国际章——红毯上穿肚兜昂著头的女人,奥斯卡评委,坎城红毯上被外媒喊“zhang”的那个东方美人。 皮肤白,气场强,走到哪儿都像带著一团光。 眼前这个又黑又瘦的柴火妞,跟“国际章”三个字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那张脸——颧骨、下巴、眼睛的间距——那个轮廓,確实是她。 十五岁的张子怡。 李思安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全中国十几亿人,有几个人见过张子怡被舞蹈老师骂的样子?有几个人见过她又黑又瘦、像根豆芽菜一样的十五岁? 他见过。 这事儿本身就挺有意思的。 他没急著走,就靠在墙上,看著张子怡把那个动作又做了一遍。这次对了。老师点了点头,她脸上那股不服气的劲儿才收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跳得还行。不是顶尖,但看得出来有股子狠劲儿,动作幅度大,发力乾脆,不拖泥带水。 跟她后来演戏那股劲儿一模一样。 当天晚上,李思安躺在宿舍床上,盯著上铺的床板。 张子怡。 他上辈子对她的印象全是大银幕上的——《我的父亲母亲》里的招娣,《臥虎藏龙》里的玉娇龙,《一代宗师》里的宫二。 他知道她是北舞附中毕业的,但从来没把“北舞附中”跟自己联繫起来。 直到今天听见那声“张子怡”,他才反应过来——国际章现在就跟他同校,跟他同届。 能认识一下吗? 能。 为什么不能?他去认识一个女生,不需要任何理由。 而且说实话——他对她確实有好奇。不是那种追星的狂热,上辈子他一个程式设计师,没那么疯。 但国际章毕竟是中国电影的一个符號。 能跟这个符號的十五岁版本成为朋友,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聊天,能看看她还是一张白纸时候的样子——这事本身就是一种很稀罕的体验。 全中国十几亿人,有几个人能做到? 他李思安可以。 第二天中午,食堂。 李思安端著饭盆走进食堂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张子怡。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两个女生,三个人边吃边聊。 她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大,筷子夹著一块土豆在空中比划,旁边的女生被她逗得直笑。她自己也在笑,笑起来下巴尖尖的,眼睛弯成两条缝。 假小子。一点不夸张。 她坐在那里的姿態——腿叉著,胳膊肘撑在桌上,说话声音比旁边女生大一號,笑的时候仰头—— 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未来国际影后”的影子,倒像一个从胡同里跑出来的皮猴子。 李思安端著饭盆走过去。 “这儿有人吗?” 三个女生同时抬头。张子怡嘴里塞著一口饭,腮帮子鼓著,看了他两秒,把饭咽下去。 “没有。” 然后她们就继续聊自己的了。 李思安坐下来,低头吃饭。三个女生的话题没断。 “我还是觉得彆扭。”扎马尾的那个拿筷子戳著碗里的土豆,“许仙怎么让个女的演啊?每次他跟白娘子在一块儿,我就出戏。” “你们不懂,那叫反串。”张子怡嚼著饭,含糊地说,“戏曲里头男的演女的,女的演男的,多了去了。” “那是戏曲,这是电视剧。”马尾女生不服气,“干嘛不找个男的演?” “就是。”短髮女生接话,语气里头带著点不忿,“找个男演员多好。香港台湾那么多男演员,就找不著一个能演许仙的?” 李思安把筷子搁下了。 “找不著。” 三个女生同时转过头看他。 “什么找不著?”张子怡问。 “男演员。有名气的,没人愿意接。”李思安拿筷子比划了一下: “许仙这个角色,窝囊。 白娘子为他又是盗仙草又是水漫金山,他倒好,耳根子软,听法海几句就信了,拿雄黄酒去试自己媳妇。这种角色,哪个成名男演员愿意演?演了挨骂。” “那找个不出名的唄。”马尾女生说。 “不出名的,观眾不认。赵雅芝多大腕儿啊,搭档一个谁都没见过的男演员演夫妻,观眾能乐意?” 张子怡点了点头。“所以乾脆找个女的。女的跟赵雅芝搭,观眾就不往那方面想了。” “也不光是观眾的事。”李思安端起饭盆喝了口汤: “赵雅芝跟男演员搭戏,容易出事。前些年拍《霍元甲》的时候,演霍元甲那男的——黄元申——给她写情书,让她老公翻出来了。 闹得满城风雨,后来俩人离了。她现在嫁了个姓黄的律师,这律师看得也紧。跟男的搭戏演夫妻,回家不好交代。跟女的搭,大家都省心。” 三个女生听得眼睛都圆了。 “真的假的?”张子怡筷子悬在半空。 “杂誌上写的。” 张子怡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你哪个班的?怎么什么都知道。” “音综的。李思安。” “张子怡。”她用筷子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两个女生,“我同学,王婷,李萌。” 马尾女生冲他点了点头,短髮女生也笑了一下。“你这人,知道得还挺多。” 后来张子怡在食堂碰见李思安,就经常端著饭盆坐过来。 不为別的,就为听他嘴里胡说八道。 今儿是张国荣出道的时候演过《红楼春上春》,明儿是刘德华被人用枪抵著脑袋去拍戏,后儿又变成周润发当年在无线培训班差点被开除,因为每次交作业都倒数第一。 张子怡听得一愣一愣的,有时候笑,有时候拿筷子敲他饭盆让他別瞎扯。 李思安也不恼,每回都多打几份荤菜,自己吃一份,剩下的推到桌子中间。张子怡也不客气,伸筷子就夹。 有一回两人正吃著饭,张子怡忽然好奇地问:“你以前是不是不怎么来食堂吃饭?我好像很少在食堂看见你。” 李思安扒了口饭,没好气地说:“以前?以前咱学校那破规矩,一顿就让打一个荤菜,跟餵猫似的,我可受不了。我都是在学校外头吃的。” 他又拿筷子点了点放在两人中间的那盘排骨,“要不是今年学校把规矩改了,你压根儿在食堂就见不著我。” 张子怡眉毛挑起来:“那你去年天天都在外头吃的?你们家一个月得给你多少生活费才够啊?” “不是家里给的,是我自己挣的。” “自己挣?怎么挣的?” “给杂誌写稿。《知音》《少男少女》什么的。一篇稿费能顶一个月生活费。” 张子怡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哇,你这么厉害!”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你是大户啊,那我以后更要吃大户了。” 李思安看著她把自己饭盆里的排骨又夹走一块,摇了摇头。从那天起,张子怡几乎天天中午都来找李思安吃饭。 端著饭盆,一屁股坐到对面,有时候连招呼都不打,坐下就吃。李思安饭盆里的肉照例被分走一半。 过了一段时间,李思安忍不住了。 “我说黑皮张,你现在怎么天天跑我这儿一块儿吃饭?你不会是想追我吧?” 张子怡差点让米饭呛著。 “我警告你啊,我对你这小黑皮没兴趣。”李思安说得一脸的义正言辞。 张子怡气得抓起筷子就往他胳膊上敲,敲得噼里啪啦的。 一边敲一边嚷嚷,“你要不要脸!要不要脸,啊?谁追你啊!” “那你天天来跟我凑一堆儿?” 张子怡把筷子收回去,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开口。 “我爸教我的,说要学会跟比自己厉害的人待在一块儿,能长见识,学东西。” 她拿筷子点了点他,“我吧,觉得你挺厉害的,肚子里有货,跟你凑一块儿能听著不少新鲜事儿。” 李思安看了她一眼。“就因为这个?” “那不然了?当然,还因为可以天天的有肉吃啊。” 李思安乐了。张子怡也绷不住,噗嗤笑出来,露出一排白牙。 就这么著,俩人混成了哥们。 第四章 和张子怡爸爸合作磁卡生意 四月的某个周六下午,李思安和张子怡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喝北冰洋。 春天的太阳懒洋洋地照在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尘土飞扬。张子怡把汽水瓶搁在膝盖上,仰头灌了一大口,打了个嗝,然后忽然问了一句。 “对了,我还从来没问过你你们家的事儿,你爸是干什么的?” “我爸啊,以前是总政歌舞团的小號手。” “哟,总政歌舞团啊?那可是好单位。”她语气里流露出一丝嚮往,又转头看他问道:“那你妈呢?” “中央芭蕾舞团的,后来嫁去香港了。” “什么叫后来嫁去香港了?”张子怡下意识的追问了一句,说完立马反应过来不对,尷尬的笑了笑,找补道: “呵呵,那你们家算得上是文艺世家了。” 李思安心里没当回事,主动反问道:“你们家是干嘛的?” “我们家啊,我爸是邮电局的。” 她说:“西城区邮电局的。我哥也在邮电局。我妈是幼儿园老师。我们家跟文艺不沾边,就我一个学跳舞的。” 邮电局。 这三个字落进李思安耳朵里的时候,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 他握著北冰洋瓶子的手顿了一下。 上辈子他的父亲也是邮电局的,98年邮电分家,他父亲为了稳定,留在了邮政,没去电信。后来一提起这事就后悔得拍大腿。 他想起上辈子的1995年。他爸单位发磁卡,面值四百的卡抵两百块奖金。家里不知道怎么处理,最后卖给了一个蹬三轮收破烂的。那收破烂的转手卖给了外地人和大学生. 后来,那人不收破烂了,专门到他们邮电局的宿舍小区上门收磁卡。再后来,听说那人在市区买了套房。 一个收破烂的,两年一套房。 他爸后来听说了这事,后悔得又拍了次大腿。 “邮电局的。”李思安把瓶子转了半圈,“你们家是不是有挺多磁卡?就你爸单位当福利发的那些。” 张子怡愣了一下,想了想。 “好像有吧。抽屉里塞了一堆,我妈老说要扔,我爸不让。”她歪著头看他,“你问这干嘛?” “我想要。” “你要那玩意儿干嘛?” “你管这干嘛。小屁孩儿,不该问的別问。” 张子怡瞪了他一眼,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不重,跟赶苍蝇似的。 “你才小屁孩儿。” 李思安没躲,胳膊上挨了一下,也没什么感觉。 “行行行,我是小屁孩儿。那你能帮我问问你爸吗?” “问什么?” “问他那些卡卖不卖。我拿钱买。” 张子怡看了他一眼,把北冰洋最后一口喝完,瓶子搁在台阶上。 “行吧。我回去给你翻翻。” 第二天中午,食堂。 张子怡端著饭盆坐到他对面,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往桌上一拍。 “就这些了,我都给你拿来了。” 李思安拿起来,打开看了一眼。磁卡十来张,五十的、一百的,面值加起来千把块钱。 “多少钱?” “我爸说按面值六折算。一千零五十,你给六百三。” 李思安从兜里掏出六百三,数了两遍,递给她。张子怡接过去,点了点,揣进兜里。 “你这人真怪,花钱买这玩意儿。” 李思安没接话,把信封揣进怀里。 那个周末,他跑了两天。 周六去火车站,周日跑大学。一家一家旅馆问,一家一家小卖部谈。有的门都不让进,有的听他说两句就摆手,但也有愿意拿几张试试的。 到周日下午,十来张卡全卖完了。 他算了一下帐。进价六百三,出货八百出头,净赚不到两百。 钱不多,但路子通了。 周一中午,食堂。 李思安端著饭盆坐到张子怡对面。 “那磁卡,你家还有没有?” 张子怡正啃排骨,抬头看他,满嘴油光。 “没了。我把我爸抽屉翻遍了,就那些。” “你回家跟你爸说一声。就说上次那些卡都卖了,问他还能不能帮我搞点。” 张子怡把骨头吐了,拿袖子擦了擦嘴。 “你不是说我小屁孩儿吗?这会儿又让我管了?” “让你传个话,又不是让你管。” “你这人——”她哼了一声,“行吧。晚上我回去问问。” 周四下午,练功房门口。 张子怡靠在门框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看见他出来就开口。 “我爸说让你周末来我家一趟。” 李思安把搭在肩上的练功服拿下来擦了擦脸:“他怎么说的?” “他说让你来当面谈。”张子怡耸了耸肩,“我爸这人就这样,不见人不放心。” “行。” 周六下午。 李思安骑车去了张子怡家。二龙路,西城区邮电局的家属院,六层红砖楼,外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灰色水泥。楼道里堆著白菜、大葱,墙根停著两三辆自行车,车筐里塞著旧报纸。 三楼。外头的铁柵栏门上刷的绿漆掉了好几片,露出底下的铁皮。张子怡开的门,穿著件旧毛衣,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 “进来吧。” 客厅不大。沙发是人造革的,坐上去有点粘腿。茶几上摆著玻璃菸灰缸和一盘瓜子,菸灰缸里有几个菸头。 张元笑从里屋出来。四十出头,白衬衫,灰西裤。他笑了笑,在对面沙发上坐下。 那个笑容很浅,眼睛一直在打量著李思安——从脸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手,然后回到脸上。 “小李,坐。” 李思安已经坐下了。 张子怡给她爸倒了杯茶,又给李思安倒了一杯,然后坐到一边,抓了把瓜子开始磕。咔嚓,咔嚓,咔嚓,不紧不慢。 张元笑点了根烟。火柴划了两下才著,火苗在他手指间晃了晃,他把烟凑上去,吸了一口。 “听子怡说,上次那些卡你都卖了?” “卖了。” “怎么卖的?” 李思安笑了笑,没说话。 张元笑弹了下菸灰,抬眼看了李思安一眼,那眼神跟刚才进门时看小孩的眼神不一样了,是看一个能办事的人的眼神。 他把烟叼回嘴里,从茶几下面摸出一个信封,搁在桌上。 “还想要?” “恩,有多少要多少。” 张元笑吐了口烟圈,没急著接话。香菸的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还按上次的价?” “那估计不成。”李思安说,“上次是零散收,可以按六折算。您这回要能多拿,价得往下走。” 张元笑把烟夹在手指间,看著他。 “你说多少。” “面值一百的,五折算。五十和二十五的,六折算。” 张元笑没说话。他把菸灰弹了,菸灰落在玻璃缸底,碎成几小片。 电视机开著,音量调得很低,里面在放京剧,锣鼓点细碎地传出来。张子怡嗑瓜子的声音停了。 “五折?面值一百的我给你,你给五十?” “对。面值五十的给三十,二十五的给十五。” 张元笑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种“你小子精得很”的意思。他把烟叼回嘴里,靠进沙发里。 “行。五折就五折。” 他把桌上的信封往前推了推。 “你看看。面值一百的,二十张。面值五十的,二十张。一共三千面值。” 李思安打开信封,把卡倒出来数了一遍。二十张一百的,二十张五十的。没错。 “三千面值。一百的五折算,五十的六折算——一千加六百,一千六。”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钞票,一百的、五十的、十块的,摞在一起,用橡皮筋扎著。他数出一千六,放在茶几上。 张元笑没点,隨手放进抽屉里。 李思安把卡装回信封,揣进怀里。 “张叔,这批卖完了,您还能再拿到吗?” 张元笑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 “你要多少?” “您能拿多少,我要多少。” 张元笑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一下,两下。 “行。我帮你问问同事。邮电局职工手里这玩意儿多,我收过来给你。” “那您收多少,我都按今天的价拿。” “成。”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张子怡嗑瓜子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张叔,这批卡我估摸著两三周能出完。您这边收卡大概要多长时间?” 张元笑想了想。 “两周。到时候我让子怡给你带话。” “行。” 李思安站起来,把信封往怀里揣了揣。 “那我等子怡消息。” 张元笑点了点头。 李思安推门出去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他把自行车从墙根推出来,链条上沾著泥,推起来有点涩。 拐出胡同的时候,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著谁家炒菜的香味——葱花熗锅的味道。他把外套拉链拉开,兜里的信封沉甸甸地贴著胸口。 三千面值。一百的五折算,五十的六折算。一千六拿货。出货按八折算,两千四。利润八百。 张元笑帮他收,一百面值一张抽十块,五十面值一张抽五块。这批三千面值,他能抽两百五。 下批货,两周后。 李思安蹬著自行车穿过一条条胡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链条咔嗒咔嗒响著,车筐里塞著练功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心里却是热火得很。 第五章 与陈楠合伙 三千面值的磁卡,李思安自己跑了两周才卖完。 白天上课,晚上练功,周末写稿。能用来跑渠道的时间只有周六日下午,骑著一辆二八大槓,从西城蹬到海淀,从海淀蹬到朝阳。一家一家电话亭谈,一家一家酒店问。两周下来,腿都蹬细了一圈。 三千面值变成了两千四现金,利润八百块。 李思安盯著抽屉里那八百块钱,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两周,三千面值。一个月撑死了跑六七千面值,利润不到两千。不是钱少,是他没时间。 白天要上课,专业课不能丟;晚上要练功,身体还在发育;稿子也不能断,《知音》那边刚给他提到千字两百,断一个月就是少一千多块。 时间就这么多,掰成八瓣也不够用。 得找人。 五月的第一个周六,陈东骑车来学校找他。两人蹲在学校门口的马路边上喝北冰洋,李思安把磁卡生意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陈东听完,汽水瓶搁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阵。 “你的意思是,邮电局职工手里有打折卡,你收过来,转手卖出去?” “对。” “一张赚多少?” “面值一百的,五十拿货,卖八十五到九十,一张赚三十五到四十。面值五十的,三十拿货,卖四十五,一张赚十五。” 陈东在心里算了算,眼睛瞪圆了。 “那你这批三千面值的——” “赚了八百。” 陈东把汽水瓶放下了。 “你想让我帮你跑?” “你也没时间啊,你不还得上学嘛。”李思安看著马路对面,“楠姐还在西单卖衣服?” 陈东愣了一下。 “还在。西单那个服装城,卖女装。底薪两百,加提成能拿到三百出头。她说老板抠,卖再多也就那样。”他顿了顿,“你问我姐干嘛?” “楠姐当售货员,一天到晚跟人打交道。她会卖东西,会跟人聊天,知道怎么让客人掏钱。我想拉她入伙。我出货源,她出时间和嘴皮子。利润对半分。” 陈东盯著他看了好几秒。 “我姐比你大六岁,你让她给你打工?” “不是给我打工,是合伙。” “你认真的?” “废jb话,挣钱的事,我当然是认真的。” 陈东不说话了。 他姐陈楠,职高毕业,在西单卖衣服卖了两年。嘴皮子利索,胆子大,跟谁都能聊上三句。陈东小时候在胡同里被人欺负,从来不是回家叫爸妈,是叫他姐。他姐拎著笤帚就衝出去了。 “我回去问问她。”陈东说。 第二天下午,陈东带著楠姐来了。 李思安约在老赵饭馆。陈楠进门的时候,他差点没认出来。 上一次见她还是两三年前,那时候她刚职高毕业,扎著马尾,穿一件白t恤,乾乾净净的。 现在她烫了头,小卷,齐肩,穿著一件枣红色的薄外套,是西单服装城那种卖衣服的姑娘特有的打扮——不贵,但搭配得利利索索。 长相一般。眼睛不大,脸型偏方,皮肤也不白。但她往那儿一站,整个人带著一股劲儿——腰板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抬著,看人的时候目光不躲。 “哟,安子。”她一屁股坐到对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东子说你长高了,我还想著能高到哪儿去。这得一米八了吧?” “一米八二。” “吃什么长的?”她转头朝老赵喊了一声,“老板,一碗牛肉麵,大份,加两份牛肉,他请。” 老赵看向李思安,李思安点了一下头。 面端上来之前,李思安把磁卡生意从头到尾讲了一遍。陈楠没插嘴,就听著。等他说完,面也上来了。她低头吃了一大口面,嚼完了才开口。 “你说利润对半分。那我干什么?” “跑渠道。酒店宾馆的大堂经理,大学附近的小卖部老板。跟他们谈,让他们从咱们这儿拿卡。” “他们凭什么从咱们这儿拿?” “因为便宜。邮局面值一百的卡卖一百,咱们给酒店八十五。他们卖给客人可以按面值卖,一张赚十五。怎么算都赚。” 陈楠又吃了一口面。 “你一个小屁孩,怎么知道这些?” “自己跑过。两周卖了三千面值。” 陈楠的筷子停了。 “你自己跑的?” “对。” “两周卖了三千?” “对。” 她把筷子放下,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头看陈东。 “你发小比你靠谱。” 陈东没说话。 “行。”陈楠转回来,筷子重新拿起来,“我跟你干。但有个条件。” “你说。” “头一个月你带我跑。我从来没卖过这玩意儿,你得教我。等我上手了,后面我自己跑。” “成交。” 第一个周末,李思安带陈楠跑了三家酒店。 路线是他提前踩好的。西直门附近,靠近bj展览馆,外地来京出差的公务人员多,住酒店需要打长途,是磁卡最对口的客户群。 第一家,前台小姑娘听他说了三十秒,摆手说经理不在。陈楠站在旁边没说话,出来之后才开口:“这小姑娘根本没去叫经理,她连动都没动。” “看出来了。” “那你还说那么久?” “第一家本来就是练手。让你看看什么叫没戏。” 第二家,大堂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梳著油头,穿著不合身的西装。他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翘著二郎腿,听李思安说完,拿起一张磁卡翻来覆去看了看。 “真的假的?” “邮电局內部渠道出来的,您可以去邮局验。面值一百的卡,邮局卖一百,我给您八十五。” 油头经理想了想,拿了十张试试。 第三家,经理是个女的,三十出头,短髮,戴眼镜,说话语速很快。她拿起磁卡翻来覆去看了看,问了三个问题。 “真的假的?” “真的,邮电局渠道,可以验。” “什么价?” “面值一百的八十五给你。” “卖不完能不能退?” “卖不完下回拿货的时候换等面值的新卡。” 女经理想了想,拿了三十张试试。 第二个周末,李思安带她跑了三所大学。 北外、北师、人大。学校附近的小卖部,门口都摆著一台公用电话。1994年,大学生打长途得去邮局排队,或者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打,一分钟一块二,贵得要死。 李思安找的是北外东门那家小卖部的老板,姓孙,五十多岁,禿顶,柜檯上摆著菸酒糖茶,门口一台红色公用电话,排队打电话的学生从早排到晚。 老孙听完李思安的话,拿起磁卡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面值五十的,你给我四十五。我卖给学生,能卖出去?” “您別光按面值卖啊。”陈楠插了一句。 老孙看她。 “面值五十的卡,您卖五十。但是买卡的学生,您送他一瓶北冰洋。北冰洋您进货几毛钱。学生觉得占了便宜,您卡也卖了,汽水也走了量。” 老孙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笑了。 “你这姑娘,脑子比这小子活泛。”他指了指李思安。 老孙拿了三十张五十面值的,又拿了十张一百面值的。 陈楠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记了一笔。字跡潦草,但数字写得大大的,生怕看不清。 第六章 1994年月入一万 第一个月结束的时候,陈楠把帐本摊在老赵饭馆的桌上。 “面值一百的,卖了一百二十张。面值五十的,卖了九十张。一共两百一十张。” 总面值一万六千五。利润按李思安之前算的——一百面值每张赚三十五到四十,五十面值每张赚十五——总共赚了不到五千块。对半分,陈楠拿到手两千出头,李思安也差不多。 “比你在西单卖衣服强。”李思安说。 “强多了。我在西单一个月累死累活三百块。” “那你怎么拉著脸?” 陈楠把帐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著每一家客户的反馈。 “有三家酒店卖得不好。我上周去问,油头那个经理说客人嫌磁卡麻烦,还是愿意去前台打。还有两家大学门口的小卖部,老板说学生捨不得买五十面值的,问能不能进二十五的。” 她抬起头看他。 “咱们只有五十和一百的卡。二十五的,你那边能拿到吗?” “能。我上家手里有,面值二十五,六折给我,十五块。卖二十,一张赚五块。” “五块太少了。” “但量大。学生一个月生活费才多少?五十的捨不得,二十五的咬咬牙就买了。一张赚五块,一百张就是五百。” 陈楠想了想,点头。 “行。下个月我主推二十五的。酒店那边我再跑几趟,油头那家不行就换,附近还有两家宾馆我没进去过。” 李思安看著她把帐本收好,站起来要走。 “楠姐。” 她回头。 “你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陈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礼貌性的笑,是真的被人说中了什么的那种笑,眼睛亮了一下。 “我知道。” 六月份,陈楠的销量翻了倍。 李思安几乎没再陪她跑过。他只在每周六晚上跟她对一次帐。 陈楠的帐本写得密密麻麻,哪家酒店卖了多少,哪家小卖部补了货,哪个老板介绍了新客户,全部记得清清楚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把渠道从西直门扩展到了安定门,又扩展到了东直门。 酒店从前台经理谈到了客房部,小卖部从大学门口谈到了火车站附近。 有一家宾馆的商务中心,被她磨了四趟之后,一口气拿了两百张一百面值的。 五月底对帐的时候,陈楠把帐本摊开。 “面值一百的三百张,面值五十的两百张,面值二十五的三百五十张。一共八百五十张。” 总面值四万出头。利润破万。 陈楠拿到手五千多块。1994年,一个普通职工月工资六百,她一个月挣了別人大半年的钱。 李思安看著帐本,沉默了好一会儿。 “七月呢?你估计能卖多少?” 陈楠想了想。 “一千五。” “確定?” “確定。我上礼拜在火车站那边谈下来两家旅馆,老板说暑假前后是客流高峰,让我提前备货。 还有北外那家小卖部的老孙,他给我介绍了他老乡,在清华南门开店。清华那边的学生打长途更多。” 她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西单服装城我以前的一个同事,她男朋友在天津上大学。她跟我说天津那边的大学门口,公用电话亭排队比bj还夸张。 我在想,要不要让她帮忙在天津试试。” 李思安看著她。 “你自己决定。你是合伙人,销售的事你说了算。” 陈楠把帐本合上,站起来。 “那我下礼拜去趟天津。” 走出去两步,又回来,把帐本塞进包里。 “对了,陈东说他想来帮忙。我让他先帮我对帐,跑腿送货什么的。你觉得行不行?” “你弟,你说了算。” 陈楠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会当甩手掌柜。” “货可是我出的!” 陈楠笑了一声,枣红色的外套在五月的风里摆了一下。 李思安坐在老赵饭馆靠窗的位子,看著她走远。桌上还剩半碗牛肉麵,坨了,但味道不差。 六月。七月。 陈楠的帐本越来越厚。 七月销量果然破了一千五。面值一百的四百张,五十的三百张,二十五的八百张。总面值七万多,利润近一万八。陈楠拿到手八千多。 八月又涨了。暑假客流高峰,火车站两家旅馆的销量翻了倍,清华南门那家店一周就要补一次货,天津那边也跑通了,第一个月就出了三百张。 陈楠一个月挣的,比普通职工一年还多。 九月中旬的一个晚上,陈楠请李思安吃饭。不是老赵饭馆,是西单新开的一家涮羊肉,铜锅炭火,羊肉切得薄如纸。 陈楠把一沓钞票放在桌上。 “你的那份。” 李思安没数,收进兜里。 “楠姐。” “嗯?” “你上个月卖了多少张?” 陈楠夹了一筷子羊肉,在麻酱里滚了一圈。 “两千三。” 李思安在心里算了一下。两千三百张,总面值过十万。利润两万多。陈楠拿到手一万出头。 他没说话。 陈楠把羊肉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 “安子,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下个月开始,利润你六我四。” 李思安看著她。 “为什么?” “因为你出的货。没有你上家那条线,我一张都卖不出去。我跑得再多,也是你给的货。” 她顿了顿,“而且我现在一个月挣的,比我爸一年都多。够了。” 李思安把涮好的羊肉夹起来,蘸了蘸酱。 “五五。不变。” “你——” “楠姐,没有你,我一个月最多卖六千面值。你值这个价。” 陈楠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端起啤酒杯,碰了一下他的北冰洋瓶子。 “行。那天津的渠道算我送你的。” “天津的利润还是五五。” “你这人怎么——” “货是我出的,可卡是你卖出去的。” 陈楠笑了一声,仰头把啤酒干了。 九月的第一个周六,李思安坐在宿舍的书桌前,把抽屉里的现金全部倒出来数了一遍。 稿费,磁卡分成,加在一起,两万三千块。 1994年,两万三千块。普通职工不吃不喝攒三年。 他调出系统面板。 【等级:2】 【经验值:0.2/100(下级需100克黄金)】 【体质:14】 【精神:17】 【可用属性点:0】 升3级要100克黄金。按现在金价,要一万多块。他抽屉里的钱已经足够他升级了。 但李思安把面板关上了。 不急。 磁卡生意刚上轨道,每一分现金都是流动资金。张元笑那边下个月要进一批面值两百的新卡,量大,压货也大,得留够本钱。 系统的事,按部就班慢慢来。 这辈子,他不跟任何人抢时间。 第七章 新年,香港的妈妈 九五年这年过得不早不晚的,大年初一正赶上一月底。 李思安骑了辆破二八大槓奔他姥爷家去了。打学校出来,顺著民族学院南路往西扎,过了紫竹院北门,一拐弯儿就是万寿寺。 拢共不到三公里,蹬个十来分钟的事儿。冷风跟小刀子似的专往领口里钻,他把围脖往上扽了扽。 姥爷那院子门口贴著老爷子自个儿写的对子。老爷子退下来没別的嗜好,就练字儿,一笔一划的,墨落在红纸上,架势还挺唬人。 院里那棵枣树早禿了,枝子上还掛著昨儿夜里落的那点儿雪,也没人拾掇。 “思安来啦?” 他舅妈马小琴从厨房探出脑袋来,围裙上蹭著白面,手里还攥著个没包利索的饺子。 “舅妈。” “快屋里去,你舅跟你姥爷那儿下棋呢。” 正屋里生著炉子,煤球烧得红彤彤的,一股子热浪直往脸上扑。 他姥爷周念深坐在那把藤椅上,手里捏著个象棋的“象”,搁棋盘上头悬了老半天也没落下。 对面坐著个中年爷们儿,四十郎当岁,穿了件深灰羊毛衫,头髮拾掇得挺利落,脸盘子也周正,跟他妈周卫兰有那么五六分像。 “舅舅。” 周卫东一回头,眼就亮了:“思安。又躥个儿了嘿。”他站起来伸手比了比李思安的脑袋顶,“去年来到这儿,今年到这儿了。一米八几了?” “八二。” “成。你爸你妈那点儿好基因全让你一人儿给占了。” 姥爷把那枚“象”往棋盘上啪地一拍,闷声闷气来了句:“將。”这才抬了抬眼皮瞅他一眼,“来了?” “嗯。” “姥爷新年好。” “你妈今年又没回来。” 屋里头唰地一下就静了。厨房那边,舅妈剁饺子馅儿的声儿忽然就大了起来。周卫东瞅了老爷子一眼:“爸,大过年的。”姥爷没言语,把棋盘一推,起来奔炉子边儿上烤火去了。 周卫东拍了拍他肩膀:“走,帮舅舅搬桌子去。” 年夜饭就在正屋里摆了一桌。圆桌上铺著一次性塑料桌布,四个角用碗压著。饺子、红烧鱼、四喜丸子、酱肘子、蒜蓉西蓝花。 他表弟周宇今年十六,挨著他坐著,吃相那叫一个凶猛,筷子在盘子和嘴之间划出一道道残影,跟饿了一个世纪似的。 周卫东开了瓶二锅头,自个儿倒了一杯,给他也倒了小半杯。 “十六了,能喝点儿了。” 李思安端起来抿了一口。辣,从舌头尖一路烧到胃里,可那股子暖意也跟著泛上来了。 “舅舅,听说您以前干过穴头?” 周卫东刚夹起个饺子,筷子顿了一下。 “听谁说的?” “忘了,兴许是我妈以前写信提过。” 周卫东把那饺子嚼巴了咽下去。“都前几年的事儿了。” “您都带过谁呀?” 周卫东端起杯子喝了口酒。“崔健,臧天朔,那英,毛阿敏。都带过。” “崔健??毛阿敏?”李思安把筷子撂下了,“就春晚唱《思念》那位?” “嗯。那会儿她还没红成那样呢。” “王晓京您认识不?” “认识。星碟唱片的老总,那会儿跟我一块儿跑过穴。”周卫东瞅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王晓京?” “杂誌上瞧见的,说是崔健的领路人什么的。” 周卫东没再往下问了。 李思安把酒杯转了转。“舅舅,您既然都带过这么大的腕儿了,后来怎么不干了呢?” 周卫东沉默了会儿。 “九零年赔了。” 他说得挺淡,完了夹了块肘子,没打算往细了说。 正这当口儿,舅妈端著一盘新出锅的饺子进来,听见这话,把盘子往桌上一搁。 “那会儿他愁得呀,半夜三点坐床头一根接一根地抽菸。我说你別抽了屋里全是烟,他也不听。” 舅妈擦了把手,“后来把车卖了,大哥大也卖了,窟窿才算填上。现在好嘍,回文化馆一个月拿四百二,九点就睡,比前些年踏实多了。” 周卫东没还嘴,夹了个饺子蘸醋。 李思安端起杯子碰了碰周卫东的杯。“舅舅,往后要再做买卖,您带上我唄。” 周卫东瞅著他乐了。“你这小子,才十六,惦记什么做买卖呢?” “十六可不小了。” 周卫东没接茬儿,把酒干了。 守岁那会儿,周宇在外头院里放炮仗,舅妈在厨房拾掇碗筷。 姥爷坐藤椅上打盹儿,电视里春晚的声音给压到了最小,赵本山跟范伟演一小品,笑声从屏幕里漏出来,跟姥爷那轻微的呼嚕声搅和在一块儿。 李思安和周卫东坐在炉子边儿上。煤球烧得正旺,红彤彤的光映著俩人的脸。 “舅舅,我妈现在的號码多少?” 周卫东瞅著他,眼里头有点意外。 “想给她打一个?” “嗯。” “什么时候?” “就今儿晚上唄,好歹年三十嘛。” 周卫东从兜里掏出个小电话本,翻了一页递过来。上头是一串香港的號码,前头带著00852的国际区號。 “她接著你电话,一准儿高兴。” “嗯。” 李思安接过电话本,站起来。姥爷还在打盹儿,电视里春晚已经进到歌曲联唱了。 他走到院里。 周宇那炮仗早放完了,一地的红碎纸埋进雪里头。夜空中远远近近地炸著烟花,西边儿天角红了一大片。冷气灌进肺里,带著股子硝烟味儿。 姥爷家的电话搁在厢房桌上,一台米黄色拨盘机子,塑料壳子磨得油亮油亮的。李思安坐下去,手指头按在拨盘上,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 零零。八五二。然后她家的號码。 电话响了四声。五声。六声。 他都以为没人接了。 咔嗒一下,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隔著几千公里,普通话里掺了点儿粤语腔。 “餵?” 李思安攥著话筒。 “妈。是我。” 那头安静了老半天。他都以为断线了。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不少,像是怕惊著什么似的。 “思安?” “嗯。” “你——”她嗓子哽了一下,“你怎么想起给妈妈打电话了?” 李思安靠在椅背上,瞅著窗户外头那烟花。 原身那点儿记忆里,这个女人拖著箱子头也不回的背影,跟根刺似的扎了十几年。 但他不是原身。他对周卫兰没恨,也没爱。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天真,娇气,把儿子一扔嫁了个英国小贵族跑香港去了——那是她的选择。跟他没关係。 可这个人有用。 滙丰银行高管的太太。香港演艺学院的舞蹈老师。英国小贵族的中国老婆。 九七年香港回归之后,这些身份的分量得翻著倍地往上涨。今后他在香港需要一个支点。这个女人,就是现成的支点。 “过年了。给您拜个年。” 那头传来一声极短的气音,分不清是笑还是哭。 “你等等,你等等——james,是思安,是我儿子——” 那边一通英文嘰里呱啦的,然后一个男的接过来,英国口音那叫一个浓重,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说:“新年好。” 李思安也用英文回过去:“happy new year。” 那继父在那头笑了,然后话筒又回到他妈手里。 “思安,你这两年好不好?姥爷身体怎么样?你舅舅——” “都好。”李思安说,“您呢?” “妈妈也好。你继父去年升了职,我现在在香港演艺学院教舞蹈,学生都挺用功的……”她说著说著声又变了,“思安,妈妈对不起你——” “妈。” 听筒里安静了。 “过去的事儿都过去了。” 他说得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不是原谅,不是和解。就是过去的事儿,可以不提了。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將来比过去有用得多。 “你暑假要不要来香港?妈妈给你办手续,你过来住一阵子,我带你看——” “再说吧。暑假学校兴许有安排。” “那寒假呢?寒假也行——” “到时候再定吧。” 不拒绝,也不答应。留一扇门。现在用不上,早晚能用上。 又扯了几句,姥爷的身体,bj的天气,香港的年味儿。他妈的声儿从激动慢慢平下来,甚至带上了点儿小心翼翼的討好。 “思安,以后可以经常给妈妈打电话。” “行,以后我常打。” “好好。你什么时候打都行,妈妈都在。”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思安。妈妈……”她顿了一下,“妈妈很想你。” 李思安把电话撂了。 窗外又腾起一簇烟花,绿不拉几的,炸开了碎成无数光点子,慢慢悠悠地往黑暗里落。 他坐在厢房那张桌前,手指头还搭在电话上。院里的炮仗声渐渐稀了,电视里传来《难忘今宵》的调儿。一九九五年这个春节,就这么过去了。 他站起来,推开厢房的门。 正屋里,姥爷醒了,跟周卫东正下第二盘棋。舅妈坐在沙发上嗑瓜子儿,周宇趴地上翻一本《故事会》。 炉子里的煤球又续了两块新的,火苗子舔著煤面,红彤彤的光照得一屋子人影全映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周卫东抬头瞅了他一眼。 “打了?” “打了。” “她高兴不?” “高兴。” 周卫东点了点头,没再多嘴。落了枚棋子,啪的一下,不重。 姥爷忽然开口了。 “你妈那人吧,人不坏。就是忒拿自个儿当回事儿了。” 屋里没人接话。舅妈嗑瓜子儿的声儿停了一瞬,又接著响。周宇翻了一页书。 李思安坐在炉子边儿上,伸出手烤火。手心儿让火光映得通红,暖意顺著手指头往胳膊上爬。 他在心里把“周卫兰”这仨字儿搁进了一个新文件夹——不是“母亲”,是“香港资源”。 不急。这条线慢慢养著唄。 第八章 初识唐韵,《知音》约稿 年过完了,三月就来了。 开学之后,李思安的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节奏。上课,练功,写稿。楠姐那儿的帐本每月递过来一回,数字稳在八千到一万之间。 四月里一天下午,李思安从练功房出来,顺走廊往宿舍走。 路过芭蕾舞班排练厅的时候,他听见里头有人在哭。 声音不大,听得出是压著声儿哭,断断续续的,似乎哭的这主儿不想让人听见,又实在绷不住似的。 李思安脚底下一顿。 他认出这间排练厅了。芭蕾舞班的。 从门口往里一看,里头哭的那位,他其实早就见过——不只一次。 这姑娘叫唐韵,开学这一个月,他在食堂、走廊、操场上碰见她好几回。个儿高,在一群跳舞的姑娘里头也扎眼,怎么也得一米七出头。 腰细得不像话,腿又长又直,肩背的线条顺溜得跟画儿似的。最要命的是胸。 在北舞附中这种地方,女生们个个瘦得像纸片人,练功服一穿,前胸后背分不清。 她倒好,黑练功服绷在身上,该凸的地方凸得理直气壮——不是那种夸张的大,是饱满、圆润、压都压不住的那种。像一记耳光扇在那些“芭蕾身材標准”的脸上。 李思安上辈子四十岁,短视频上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这妹子的身材——十六七岁,一米七二,该有的全有,不该有的一丝不多——搁在眼前晃了好几次之后,他就把这妹子的脸和身形都记死了。 后来他听说这姑娘可能有白俄血统,姥姥那辈儿的。 怪不得发育得这么早、这么好。混血底子,十四五岁一抽条,该长的地方全冒出来了。 说句不要脸的话,他路过芭蕾舞班走廊的时候,偶尔会故意放慢脚步,就为了多瞟她一眼。 四十岁的老色胚披著十七岁的皮,干不出什么出格的事,但多看一眼又不犯法。 结果今天听见她在哭。 排练厅门开著一道缝。打那缝往里瞅,他瞧见那姑娘坐在把杆底下地板上,抱著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 穿著芭蕾舞班那黑练功服,头髮盘著,露出一截脖子。 身子还没完全长开呢,可底子已经摆那儿了——腿长,腰细,胸。。好吧胸被膝盖挡住了看不见。 她把脸埋膝盖里,看不清长相。 李思安在门外站了两秒,伸手敲了敲门框子。 那姑娘猛地把头抬起来。 一脸泪痕。眼红著,鼻头也红著,嘴唇因为哭显得有点肿。 可即便这样,那张脸还是让人一眼就看出不一样来——眼窝比一般人深,眉骨高,鼻樑又直又挺,从眉心一路滑下来,不带一点拖泥带水。 眼睛不大,但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比寻常中国人浅一些,在日光灯底下泛著点灰绿的意思。 嘴唇轮廓分明,下巴尖尖的,整张脸的线条比汉族姑娘多了几分硬朗,又比纯粹的俄罗斯姑娘柔和。 是那种混血儿的长相。带点儿白俄的血统,说不上是几代,但那股子味儿已经刻进骨头里了——小时候看不出来,十四五岁一抽条,全冒出来了。 她瞧见门口杵著个不认识的男生,愣了一愣,然后飞快拿手背擦脸。 “你谁呀?” 声里还带著哭腔,可那口气已经硬邦邦的了。 “李思安。音综的。” “我没问你名字,我是问你干嘛?” “听见有人哭,过来看看唄。” “关你什么事儿。” 李思安靠在门框上,没进去。 “还真关我事儿。我搁这层练功呢,听见哭声没法专心。” 那姑娘瞪著他,泪珠子还掛脸上,表情倒绷起来了。跟一只被雨浇透的小动物似的,明明冷得直哆嗦,还要衝人齜牙。 “那你走啊。” “这层十二个排练厅,我凭什么走?” 姑娘叫他噎住了。她把脸扭过去,不瞅他。 李思安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走过去,搁她旁边地板上。 他没走。反而一屁股在她对面坐下来,两条长腿隨意地岔开,胳膊搭在膝盖上,就那么盯著她看。 唐韵正抽出一张纸巾捂眼睛,感觉到对面有动静,放下手一看——这男的没走,还坐下了,正目不转睛地盯著自己。 “你干啥呀?”她的声音还带著哭腔,但语气已经硬起来了,眼眶红红地瞪著他。 “你哭你的,不耽误。”李思安下巴微微抬了抬,笑眯眯的道:“我就看看。” “你看什么看?”唐韵把纸巾攥成一团,眉头拧起来,觉得这人怎么笑得那么討厌。 “看你好看唄。”李思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隨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嘴角甚至还掛著一丝笑,“你哭起来都挺好看的。我从没见过有人哭得这么好看过。” 唐韵愣住了。泪珠子还掛在睫毛上,鼻头红红的。她就那么半张著嘴,瞪著眼前这个不认识的男生,脑子里那句“你哭起来都挺好看”转了两圈,一时分不清他是在夸她还是拿她开涮。 “你——你是不是有病?”她终於憋出一句。 “没病。身体倍棒,吃嘛嘛香。”李思安歪著头看她,“就是路过听见有人哭得这么伤心,进来看看。看完了,觉得这趟没白来。” 唐韵被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用纸巾狠狠擦了一把脸,把泪痕擦乾净了,然后抬起头,直直地盯著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就问问你——干嘛哭这么伤心啊?” 唐韵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不说也行。”李思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那我走了。” “等等。”她的声音忽然小了。 李思安站住了,回头看她。 唐韵低著头,手指攥著纸巾,攥得死紧。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在这间排练厅练功。” 李思安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明天我就要转到民族舞班去了。”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这间排练厅——把杆、镜子、木地板、日光灯管,每一样东西她都看了很久。 “老师说,我的身材不適合跳芭蕾。胸太大,胯太宽,腿太长。芭蕾不要这样的身材。”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眼泪没掉下来。刚才哭过了,现在哭不出来了。 “我练了四年。四年,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压腿压到哭。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就能跳好。但老师说,这不是努力的事——是骨头长成这样了,改不了。” 李思安靠在墙上,听她说完。 “那就不跳芭蕾了唄。”他说。 语气轻描淡写的,就好像在说“今儿中午吃馒头,那咱就不吃米饭了唄。” 唐韵抬起头看著他。 “芭蕾不要你,那是芭蕾的损失。你这副身子——” 他上下扫了她一眼,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跳民族舞好看。不跳舞干別的也好看。往那儿一站就有人看。” 唐韵盯著他看了好几秒。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不正经。” “哪句不正经了?我说你好看,这叫实事求是。” 唐韵被他气笑了。是真的笑了,嘴角翘起来,眼泪又掉下来,又哭又笑的,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赶紧低下头拿纸巾擦。 李思安看著她笑,也笑了。 “行了,不哭了?” “……谁哭了。”唐韵把纸巾团成一团,扔到一边,声音已经恢復正常了,但鼻音还重。 李思安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唐韵。” 她抬起头。 “明天中午食堂,我请你吃饭。你来不来?” 唐韵垂下眼睛,把脸扭到一边。 “不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不想去。” 李思安看了她两秒,没追问,笑了一下:“行。那我等你改主意。” 他推门出去了。走廊尽头窗户敞著,四月的小风灌进来,带著操场那边青草味儿。 唐韵坐在排练厅地板上,黑练功服,盘著的头髮,一截长脖子,哭红的眼,混血的脸,还有那副被练功服绷得紧紧的、在这个年纪过分犯规的身材。她盯著李思安消失的门口,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来。 她把地上的纸巾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拿起包,锁门,走了。 接下来几天,李思安没再去找她。 磁卡那边的帐照对,楠姐把上个月的利润送过来,一万出头。 张子怡她爸那儿去了一次,拿磁卡,结钱。从她家出来,背了满满一大挎包的磁卡。 谁都知道这不可能是从同事手里收来的,不过李思安不会问,她爸也不会解释。大家心照不宣。 四月十八號那天下午,李思安从传达室路过,门卫大爷喊了他一嗓子。 “李思安!有你信!” 他从大爷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一看,是《知音》编辑部的来信。信纸抬头印著红色的刊名,下面是一行行端正的钢笔字。 李思安同学: 您好。您在本刊发表的多篇作品受到读者好评,编辑部经研究决定,自即日起將您的稿费標准从千字二百元调整至千字三百元,特此通知。 此外,编辑部正在策划一组“深度报导”栏目,擬刊发一批具有社会影响力、情感衝击力的纪实作品。考虑到您在敘事方面的才华,特向您约稿一篇。 所谓“深度报导”,编辑部的要求如下:真人真事为基础,社会热点或人性衝突为內核,情节曲折、细节丰富、情感饱满,字数控制在五千至七千字之间。如採用,稿费按千字一千元支付。 若您有意向,请於一个月內回復。题材不限,但求真实、感人、有力度。 期待您的来稿。 《知音》编辑部 一九九五年四月十日 李思安把信读了两遍,靠在传达室门口的墙上,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千字三百。千字一千。 他把信上“真人真事为基础”这行字又看了一遍,心里嗤了一声。 真人真事?上辈子他见过知音后来什么样。 什么“豪门千金爱上我”、“绝症男友最后的告白”、“替身情人”,一篇比一篇狗血,一篇比一篇离谱。 但人家写得真啊——细节真、情感真、眼泪真。读者看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谁管你是不是真的?编得比真的还真,那就是真的。 再说了,这年头又没有网际网路,你上哪儿核实去?你说你採访了当事人,谁去查?你说你拿到了独家內幕,谁能拆穿? 李思安把信折了一下,在手里拍了拍。 行。要深度报导是吧。要真人真事是吧。 那我就给你编一个。编得比真的还真。 他在脑子里把上辈子看过的那些文章过了一遍。 太多了一时想不起来,但套路他门儿清——富家女爱上穷小子,再加上绝症,这不就是知音的爆款公式吗?豪门、阶级、爱情、生死,四个关键词一凑,读者眼泪哗哗的。 標题他都想好了:《富豪千金看上我?不,她只是雇我来演她的“绝症男友”》。 故事梗概也现成:一普通小伙子,被一富家女雇去假扮她得了绝症的男朋友,用来骗她家里人。 富家女给了一大笔钱,他本来想拿了钱就走,结果演著演著动了真情。富家女也动了真情。 后来富家女的爹查出来这男的根本没病,大怒,要把他赶走。富家女说,他没病,但我有病——我有癌,晚期。 最后富家女死了,男的拿著她留给他的钱,开了一家她一直想开的小书店。 狗血吗?狗血。套路吗?套路。但知音就吃这一套。 李思安把信折好塞回信封,揣进兜里,往宿舍走。 路过操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四月下午灰濛濛的天。 “行。”他自言自语,“就这篇了。” 第九章 再约唐韵 信寄出去之后,李思安没再想那篇稿子的事。能成就成,成不了拉倒,反正千字三百的稿费已经到手了,不差那一篇。 四月底,五四文艺匯演的通知下来了。 音综跟民族舞搭伙排《梁祝》,老师站在排练厅中间点名,手指头在名单上划来划去,最后往角落里一指:“李思安,你跟唐韵一组。” 李思安顺著老师手指看过去。 角落里站著个姑娘,穿件灰扑扑的练功服,头髮隨便一扎,正低著头拿脚尖碾木地板上的一个疤。 听见自己名字,身子明显僵了一下,抬了下眼皮,又飞快低下去了。那眼皮抬得特轻,跟怕惊动什么似的。 就是她。上回在排练厅哭的那个。放了他鸽子的那个。 李思安笑了一下,走过去。 “唐韵。又见面了。” 唐韵没看他,声音闷闷的:“嗯。” “上回说请你吃饭,你没来。” “……我说了不去的。” “那你今天去不去?排练完了我请。” “不用。”她把脸別过去,耳朵尖红了一点。 李思安没再说什么。老师已经开始讲动作了。 排练头两天,俩人几乎不说话。李思安的手搭在她腰侧做托举的时候,她就绷紧,像被人碰到肚子的猫。 但该做的动作她都做,不躲,不抱怨,就是全程板著脸,不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 李思安也不急。该托举托举,该放手放手,动作乾净利落,不多碰她一寸。排练完了各自走人,连句“明天见”都没有。 排练第四天,老师喊了散。同学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说说笑笑的,练功鞋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不一会儿,排练厅就空了,只剩下唐韵一个人。 她没走。坐在把杆底下的地板上,抱著膝盖,盯著对面墙上的镜子发呆。镜子里的姑娘穿著灰扑扑的练功服,头髮散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思安也没走。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一屁股在她旁边坐下来。 唐韵嚇了一跳,身子往旁边缩了缩,眉头拧起来:“你干嘛?” “不干嘛。问你个事儿。” “什么?” “我怎么看你老是一个人?”李思安歪著头看她,语气隨隨便便的, “吃饭一个人,下课一个人,排练休息的时候也不跟人说话。你跟你们班同学关係不好啊?” 唐韵的嘴唇抿紧了,没接话。 李思安看了她一眼,补了一句:“还是说......你看不起他们?所以不希得搭理他们?” 这句话像根针,一下子扎破了什么。唐韵猛地转过头来,眼眶都红了,声音一下子拔高:“我什么时候看不起他们了?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那你干嘛老一个人待著?” “我——”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下来,但还在发抖,“我是刚从芭蕾舞班转到民族舞班的。我跟他们都不熟。我谁都不认识,你让我跟谁说话?” 李思安看著她,没吭声。 唐韵別过脸去,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过了几秒,她又转回来,直直地盯著他,声音小了一些,但还在较劲: “我问你。你为什么会觉得是我看不起他们?” 李思安靠在墙上,脸上带著笑,上下扫了她一眼。 “因为你身材比他们好啊。” 唐韵愣住了。 “你瞧瞧你们班那些女生,”李思安朝门口扬了扬下巴,语气就像在评价今天食堂的菜,“一个个都跟飞机场似的。不像你,你往那一站,该有的都有。” 唐韵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听到“飞机场”三个字,觉得有点怪,但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排练厅里安静了几秒。日光灯嗡嗡响。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了一句:“什么叫……飞机场啊?” 李思安看了她一眼,乐了。 “飞机场啊,起降飞机的地方......不得特別平啊?” 唐韵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了。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她想骂他,但嘴张了张,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变成了——噗嗤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赶紧捂住嘴,把脸別到一边去,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是哭,是笑。憋都憋不住的那种笑。 李思安靠在墙上,看著她捂著嘴偷笑的样子,也笑了。 “笑什么?我说的是事实。” “你——你说话怎么这么……”唐韵捂著嘴,声音闷闷的,眼眶还红著,但脸上已经掛著了笑,“你这人怎么这么不正经。” “哪句不正经了?我说你身材好,夸你呢。” “你那叫夸人?” “那不然呢?”李思安摊了摊手,“你要非说我耍流氓,我也认。” 唐韵放下手,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之前的防备了。她低下头,把散了的头髮重新扎起来,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不是气的,是笑的。 “李思安。”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不许在別人面前说。” “哪些话?” “就是——就是那个。”她的脸又红了一点,“飞机场什么的。” “行。你说了算。” 唐韵低下头,嘴角掛著笑,怎么都压不下去。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拿起包。 “走了。”她说。 “明天还来排练吗?” “来。” “那明天我找个人请你吃饭。” 唐韵愣了一下:“找个人?” “嗯。我们学校民族舞一班的,姓张,叫张子怡。”李思安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跟你一个专业,但不是同班。” “你让她请我吃饭干嘛?”唐韵的眉头又拧起来了,语气里带著警惕。 “不干嘛。就是觉得你天天一个人吃饭,怪可怜的。” 唐韵没接话。 “回头我跟她说一声,你们认识认识。”李思安说,“都是民族舞班的,多个朋友多条路。你要是觉得行,我就跟她说。” 唐韵低著头,手指攥著包带,攥了好一会儿。 “她……愿意吗?” “我问问唄。”李思安笑了一下,“你就说愿不愿意吧。” 唐韵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行。”李思安站直了身子,“那我明天跟她说。” 第二天下午,李思安去了民族舞一班的排练厅。 张子怡正在把杆前面压腿,一条腿架在把杆上,身子往前探,脸快贴到膝盖了。练功服被汗湿了一大片,头髮扎得紧紧的,额前的碎发贴在脑门上。 李思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她压完了才敲了敲门框。 张子怡一回头,看见是他,乐了。 “哟,稀客。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给你送钱来了。”李思安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晃了晃,“上个月的磁卡提成。” 张子怡眼睛一亮,三步並两步走过来,一把把信封抽过去,拆开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更大了。 “行啊小李同志,干活挺利索。”她把信封揣进练功服兜里,拍了拍,“回头请你吃饭。” “你早该请我吃饭了!”李思安有些愤愤的说:”不过就是让你在我跟你爸之间传个话,你就好意思收我一个月二百!” 一听到李思安提起这茬,张子怡冲他笑得跟条諂媚的柴犬似的。 “哎哟哟,那不是你李大老板大方嘛。小女子可是感激不尽啊。咱这回也別回头了,今儿晚上我就请你撮一顿。” “这回不用你请我。”李思安靠在门框上,“我找你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你认识唐韵吗?” 张子怡想了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认识,不熟。民族舞二班的,刚从芭蕾舞班转过来的那个。” 她顿了顿,嘴角带上一丝促狭的笑意,压低声音,“就那个——又高又瘦、胸特別大、长得有点像外国人的那个。你问她干嘛?” “她在班上没什么朋友,天天一个人吃饭。我想让你请她吃个饭,你们认识认识。” 张子怡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点探究。 “你跟她什么关係?” “排练搭子。五四匯演我跟她一组跳《梁祝》。”李思安说,“看她挺可怜的,帮一把。” 张子怡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里带著点“我懂了”的意思,但没点破。 “行啊。”她说,“反正你给我的提成我都攒著呢,请顿饭不算什么。再说了——” 她顿了顿,往排练厅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我对她也挺好奇的。我们班那帮人老在背后议论她,说什么的都有。我就想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你回头约个时间。” “就明天中午唄。”张子怡说,“食堂三楼,我请。你把她叫上。” “成。”李思安站直了身子,“那我跟她说。” “哎,等等。”张子怡叫住他,歪著头看他,“你这又是给人介绍朋友,又是帮人张罗吃饭的——李思安,你该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李思安没承认也没否认,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张子怡站在排练厅门口,看著他走远的背影,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没收住。她转身回去继续压腿,嘴里嘟囔了一句: “这人,真够閒的。” 第十章 校门口的门面房 第二天中午,食堂三楼。 李思安到的时候,张子怡已经占了靠窗的位子,面前摆著三瓶北冰洋。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髮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正百无聊赖地拿筷子敲桌子。 “人呢?”她抬头看李思安,“你说的那个唐韵呢?” “马上来。”李思安坐下来,把一瓶北冰洋拿过来,撬开盖子喝了一口。 话音刚落,楼梯口出现一个高挑的身影。唐韵穿著件灰白色的薄外套,头髮散著,走路的时候微微低著头,像是怕跟谁对上视线。她往食堂里扫了一圈,看见李思安朝她招手,犹豫了一下,走了过来。 “坐。”李思安朝张子怡对面的位子扬了扬下巴。 唐韵坐下来,看了一眼张子怡,又飞快把目光移开了。 张子怡倒是大大方方地打量了她一圈——从脸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胸口,目光在那儿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脸上带著点意味不明的笑。 “你就是唐韵?民族舞二班的?” “嗯。”唐韵的声音很轻。 “我叫张子怡,一班的。”张子怡把一瓶北冰洋推到她面前,“喝汽水,他请客。” 李思安一听,眉头挑起来了:“不是你请客吗?” 昨天说好的——他给张子怡送磁卡提成,她挣了钱,她请客。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他请了? 张子怡理直气壮地看了他一眼:“你今儿请这么大一美女吃饭,你好意思让我请客吗?” 李思安被她噎了一下,看了看唐韵,又看了看张子怡,最后嘆了口气。 “你这个死抠门,挣了钱也不知道请吃饭,就盯著我坑。” “谁坑你了?我说的是事实。”张子怡端起汽水瓶喝了一口,脸上带著得逞的笑。 唐韵坐在旁边,看著两个人斗嘴,嘴唇动了一下,没忍住,弯了弯。 李思安没再跟她掰扯,把菜单拿过来,点了四个菜——鱼香肉丝、宫保鸡丁、红烧茄子、西红柿蛋汤。全是下饭菜,不贵,但分量足。 等菜的功夫,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主要是张子怡在说,唐韵偶尔应一句,李思安在中间插科打諢。 “你最近忙什么呢?”李思安问张子怡。 “备战啊。”张子怡嘆了口气,“全国舞蹈大赛,五月份。天天泡排练厅,腿都快练断了。” “那你还出来吃饭?” “你送钱来了我能不出来吗?”张子怡理直气壮,“再说了,再忙也得吃饭啊。” 张子怡夹了一块茄子塞嘴里,忽然想起什么,问唐韵:“对了,你们那个五四匯演排得怎么样了?” 唐韵还没开口,李思安先接话了:“別提了。音综那边能拉上来的人全拉上来了,管你行不行,凑个数就完事了。赶鸭子上架。” 张子怡乐了:“那你们这节目能看吗?” “能不能看另说,反正上了台就是胜利。”李思安笑了一下。 菜上来了。三个人动筷子,吃了一会儿,气氛慢慢松下来了。 张子怡问唐韵:“你五一放假干嘛?” “不知道。”唐韵说,“可能在学校待著。” “那你要没事,来我们排练厅玩唄。”张子怡说,“反正你也是民族舞班的,看看我们练功,当交流了。” 唐韵看了她一眼,没答应也没拒绝,轻轻“嗯”了一声。 李思安没插话。他低头吃饭,心想张子怡这人確实行——热心,不矫情,说请吃饭就请吃饭,说交朋友就交朋友。唐韵跟她待久了,应该能开朗一些。 吃完饭,张子怡去柜檯结帐——最后还是她付的,李思安那几句“死抠门”没白骂。李思安和唐韵先下楼。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唐韵忽然停了一下。 “李思安。” “嗯。” “张子怡这个人……挺好的。” “那可不。”李思安双手插兜,“我介绍的人,能差吗?” 唐韵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加快脚步走了。 下午没课,李思安一个人在学校门口那条街上溜达。 四月底的太阳已经有点意思了,晒得人身上发懒。他从东往西走,路过小胖副食、修车铺、复印店、兰州拉麵、饺子馆,一家一家数过去。 走到最西头的时候,他注意到倒数第二间那家舞台服装店关门了。 捲帘门拉下来一半,橱窗空了,里面黑黢黢的。门框上贴著一张白纸,红字写著“此房出售”,底下留了个座机號。 李思安站那儿看了一分钟。 他把號码抄下来,又往街两头看了看——对面就是北舞附中的校门,往东走几百米是民大,再往前是首师大。这地段,下面门面,上面住人,再合適不过了。 这排房子的价格他以前听人聊起过,正对校门的那几间要贵点儿,大约是16,7万的样子。 这间要卖的,因为偏西了点,估计15,6万就能拿下。 李思安压根就没犹豫,立马就决定要把这套房子买下来。 他蹲在马路牙子上,心里算了笔帐。十五,六万。他手里头现在有十二万多。 从去年五月开始做磁卡生意,七月起每个月进帐一万出头,到今年三月,九个月下来存了小十万。 稿费从九三年写到现在,也存了两万多。加起来十二万多,离十五万还差不到三万。 但买房不是光付房款就完事了。简单装修、添置家具,哪样不要钱? 他得留出周转的资金。所以差的钱不能只算三万,得按五万借,手里还能剩个两万多,心里才不慌。 李思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决定晚上打个电话。 晚上七点多,李思安在传达室借了电话,照著纸条上的號码拨了过去。 响了四声,接起来了。是个女人的声音,南方口音,说话不紧不慢的。 “喂,哪位?” “您好,我看到了您家那个房子出售的条子,想问问情况。” “哦,那个房子啊。”女人顿了顿,“你是中介还是个人?” “个人。” “那你明天过来看房吧,价格好商量。我姓周,你到的时候打这个电话就行。” “周阿姨,我问一下,大概多少钱?” “十六万。你要是诚心要,可以再便宜点。” 李思安没还价,说了声“明天见”,掛了电话。 他靠在传达室的墙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电话,拨了那个香港的號码。 响了好几声,接起来了。 “餵?”周卫兰的声音,带点粤语腔。 “妈,是我。” “思安?”她的声音一下子提起来了,“你怎么想起给妈妈打电话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没有。就是想跟您商量个事。” “你说。” “我在学校对面看中一间门面房,要十六万。我手头有十二万,想跟您借五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你买房子?你才十六岁,买什么房子?” “学校旁边的房子,下面门脸儿上面住人。我买了自己住,不用再住宿舍了。门面暂时先空著,等暑假了我琢磨著开个店。” 又安静了一会儿。 “你手头十二万多哪来的?” 李思安在电话里跟她大致说了说:磁卡生意从去年五月开始做,七月起每个月进帐一万多,到今年三月存了小十万;加上从九三年就开始攒的稿费,两万多,一共十二万多。 周卫兰听完,沉默了几秒,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提起来的感觉了。 “五万够吗?” “够了。” “行。妈妈给你。” “不是给,是借。店开起来还您。” “好。借。”她顿了一下,“不过我在香港,钱怎么给你?” “您给舅舅打个电话,让他先垫上。到时候您还他。” “行。我明天就打。” “谢谢妈。” “思安。” “嗯。” “你买房的事,你舅舅知道吗?” “还没跟他说。先跟您说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然后周卫兰轻轻笑了一声,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別的什么。 “行。我明天给他打电话。” 李思安掛了电话,在传达室又坐了一会儿。窗外路灯亮著,操场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他把纸条上的號码又看了一遍,折好塞进口袋。 明天去看房。 第十一章 买房搞定,排练軼事 下午第二节课,李思安正趴在课桌上听老师讲乐理,教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班主任探进半个身子,朝李思安招了招手:“李思安,你舅舅来了,在校门口等你。” 李思安愣了一下,合上课本,从后门出去了。 校门口,周卫东靠在一辆半新的桑塔纳旁边,手里夹著根烟,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严肃还是別的什么。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看著像是从单位直接赶过来的。 “舅舅。”李思安走过去,“您怎么来了?” 周卫东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小子要买房,说你手上有十二万多。” 李思安没接话。 “你跟我说说这钱哪来的?”周卫东盯著他,“別跟我说是稿费啊,十二万,你把手写废了也写不来十二万。” 李思安靠在墙上,双手插兜,没躲他的眼神。 “那当然。稿费我就存了两万多,剩下的钱是我卖磁卡挣来的。” “磁卡?” “电话磁卡。”李思安说,“我认识一同学,她爸是西城邮电局的,能从职工手里搞到內部打折的磁卡。 我收过来,转手卖给酒店和小卖部,赚差价。” “一个月能挣多少?” “从去年七月开始,每个月进帐一万出头。” 周卫东的手指在车门上敲了两下,没说话。 李思安继续说:“九个月下来,磁卡这边存了小十万。加上稿费的两万多,一共十二万多。” 周卫东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他一个月工资四百二,一年到头加上奖金也就六千多块。自己这个外甥,十六岁,一个月挣的比他一年都多。 “你那个磁卡生意,找谁做的?” “我同学她爸,叫张元笑,是西城区邮电局的干部。人挺靠谱,货从邮电局职工手里收,渠道稳当。” 李思安说,“销售那边我找的楠姐,楠姐您认识的,就住我姥爷家附近,陈东他姐。跑渠道是一把好手。” 周卫东想了想,点了一下头:“老陈家闺女啊?行,我哪天去问问她,看你小子有没有蒙我。” “您隨便问。”李思安笑了一下。 周卫东把烟叼在嘴里,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一种“我可能小看你了”的重新打量。 “行。”他说,“房子在哪儿?带我去看看。” 李思安领著他走到学校对面那条街,在最西头倒数第二间门面房前面停下来。 周卫东站在门口,先看了看斜对面——北舞附中的校门,往东是民大,再往前是首师大。 他又看了看这栋楼——灰砖二层,下面门面,上面住人,位置正对著学校大门口那条路。 “这地段,”他点了点头,“不赖。” 捲帘门锁著,没钥匙进不去。但光看外面,他已经有数了。 “你买了这房子,楼上自己住,楼下就这么空著?” “那肯定不能空著啊。”李思安说,“得开店。” “想好开什么了吗?” 李思安张了张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舅舅在文化局干了这么多年,音像製品这一块归文化局管,开店的许可证,正规渠道的货、走私的货、罚没的货,他都有路子。这不就是现成的门路吗? “舅舅,”他说,“要不咱俩合伙开个音像店吧?” 周卫东愣了一下。 “房子门脸我出,我负责看店。”李思安越说越顺,“您负责进货。您在文化局,搞音像製品比別人方便。 正规的、走私的、罚没的,您都有路子。利润咱俩分。” 周卫东哭笑不得地看著他。 但那个“哭笑不得”只持续了两三秒。他看著李思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十六岁小孩说大话的心虚,也没有一时衝动的热乎劲儿。 就是很平静地看著他,像在谈一桩正经生意。 周卫东把烟掐了,靠在车门上,认真想了想。 稿费的事他知道,但磁卡的事他不知道,十二万的事他更不知道。 这小子自己闷声不响攒了十二万,然后打电话跟他妈说“我要买房”。每一步都想好了,每一步都做成了。 他说要合伙开店,可能真不是开玩笑的事。 “你让我想想。”周卫东说,“你要真想开,回头我帮你问问进货的事。” 李思安笑了一下:“行。” 周卫东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摇下车窗,探出头来看了李思安一眼。 “那钱我就不直接给你了,你到时候过户我陪你去,直接把钱给人家,不过你的手。” “行。” 桑塔纳开走了,尾气在四月底的空气里散开,慢慢没了。 这事儿,有门。 李思安站在马路牙子上,双手插兜,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学校。 下午第三节是排练课。 他到排练厅的时候,唐韵已经在了。她蹲在把杆边上压腿,练功服外面套了件旧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 听见脚步声,她抬了一下头,看见是他,又低下去了。 李思安没说什么,把书包往墙角一扔,开始热身。 《梁祝》的排练已经进入中期,双人舞的段落越来越多。托举、旋转、托举接旋转,两个人在排练厅里一遍一遍地走。 老师站在旁边喊节拍,手里的铅笔在谱架上敲得梆梆响。 第一次托举。李思安的手卡在她腰侧,用力往上送。练功服的布料滑,手掌贴不住。 他本能地往上移了一下,想找一个更稳的支点——手指滑过她的肋骨侧面,碰到了她胸部的下沿。 不是故意的。舞蹈里常有的事,衣服滑了手就往上跑了。 但唐韵的反应不一样。她的呼吸猛地一乱,攥著他肩膀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隔著t恤陷进他肉里。 落地的时候,她的腿明显软了一下,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李思安扶了她一把。 “没事吧?” “没事。”她的声音绷得很紧,耳朵尖红透了。她把脸別过去,不看他。 胸口还在起伏,呼吸又浅又急,但她的表情是平静的,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李思安没多想。以为就是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小姑娘不好意思。 排练继续。 第二次托举。他的手还是卡在腰侧,这次特意往上抬了一点,避开刚才碰到的地方。 但练功服还是滑,做著做著,手掌又往上跑了。他赶紧往下撤,但还是擦著边碰了一下。 唐韵又抖了。这次不是猛地绷紧,是全身微微颤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把。 她的呼吸又乱了,脸又红了,但她什么都没说,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李思安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什么都没露,照常做完了这个动作。 第三次。他的手搭上她的腰,这次稳稳地卡在腰窝,哪都没跑。但她还是绷紧了,耳朵尖还是红了,呼吸还是乱了。 而且——他感觉到了——她的身体在微微往前倾。 不是刻意的那种,是很小很小的前倾,小到如果不是他的手正贴在她身上、能感觉到她肌肉的动向,根本看不出来。 她自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没有看他。但她的身体在往前,往他手心里贴。 不是因为他碰到了什么敏感的地方。只是因为他的手在那里。 李思安忽然想起了上辈子在网上看到的一个概念,叫“触觉敏感”——有些人天生对触碰的感知比常人强烈得多。 別人觉得轻飘飘的一碰,在他们身上可能放大十倍。这种敏感,有时候会带来不適,有时候会带来快感。 唐韵可能就是这种人。 她不是被他碰了才这样的。她是本来就这样的。 只是以前没人碰过她,她自己不知道。现在有人碰了,身体的反应出来了,她自己都控制不住,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所以她的身体在发抖,在往前倾,但她的表情是平的,没有看他,也没有推开他。 她在跟自己较劲。 但李思安什么都没说。该托举托举,该放手放手。动作乾净利落,不多碰她一寸。 只是在心里记下了。 第十二章 唐韵的特殊体质 排练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李思安在学校食堂隨便扒了两口饭,就出校门往学校对面那条街去了。出发前他给周阿姨打了个电话,约好了晚上七点看房。 他到的时候,周阿姨已经站在门口了。 五十多岁,烫著小捲髮,穿一件枣红色的薄外套,手里捏著一串钥匙。 看见他从自行车上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带著点意外——大概没想到打电话来问房的真是个半大孩子。 “你就是下午打电话那个?” “周阿姨好,是我。” 周阿姨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把捲帘门的锁打开了。铁皮门哗啦啦往上推,一股陈旧的布料味和灰尘味从里面涌出来。 “进来看看吧。” 李思安跟著她走进去。一楼八十多平米,空荡荡的,地上还留著缝纫机压出来的凹痕,墙角堆著几块碎布头和几个空线轴。 墙皮有些地方泛黄了,但整体还算乾净。朝北一面是玻璃橱窗,正对著学校门口那条路。 周阿姨领著他上了二楼。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铁管焊的,踩上去有点空响。 二楼隔成两间,朝北临街一面有两扇窗户,往外看正好是北舞附中的校门,操场的围墙、教学楼的楼顶,街上人来人往。 朝南一面有个小阳台,推开门,满眼绿蒙蒙的树冠——紫竹院公园的树,四月末的晚上看不清顏色,只看到黑黢黢一片树影。 李思安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心里已经有了数。 周阿姨靠在阳台门框上,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看了他一眼。 “你多大了?” “十六。” “十六就买房?”周阿姨把烟叼在嘴里,眯著眼看他,“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妈给我的。她在香港。” 周阿姨点了点头,没再问了。香港来的,家里不缺钱,给孩子在bj置办个房子,说得通。 “您是北舞附的学生?”她问。 “是。音综的,明年毕业。” 周阿姨又看了他一眼,这回眼神比刚才更轻鬆了一些。 北舞附中的学生,就在对面上学,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房子卖给他,不用担心后续出什么么蛾子。 “我儿子在美国结了婚,接我过去。”她吸了口烟,吐出来,看了看这间空荡荡的房子,“这店不开了,房子也得卖。” “多少钱?” “我本来打算卖十六万。你要是现款结,速度快,十五万,不还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思安在心里过了过帐:十五万,手头十二万多,找舅舅垫五万,凑够十七万。房款十五万,剩下两万留著装修和周转。够了。 “十五万也行。过户费什么的杂费都归您,行吗?” 周阿姨看了他一眼,把烟叼在嘴里,想了想,点了头。 “行。” “过户的时候我舅舅会跟著我一块去。” “那更好了。”周阿姨把烟掐灭,点了点头。有大人跟著,事儿就稳当了。 “什么时候能过户?” “你什么时候凑够钱,我什么时候跟你去办。” “五月十號。” 周阿姨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这是我电话,你凑够了打我。” 李思安接过来,看了一眼——周秀兰,下面一行座机號。 “行。那周阿姨,我先走了。” “等等。”周阿姨叫住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从钥匙环上拆下来一把,递给他。 “这把给你,你先拿著。反正我不住了,你隨时过来量尺寸、找人装修,都行。” 李思安接过来,钥匙上还掛著一个小红绳,洗得发白。 “谢谢周阿姨。” 周阿姨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 李思安骑车回学校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他上楼回了宿舍。室友们有的在打牌,有的在看书,张晓军趴在床上翻一本《故事会》,看见他进来,抬了一下头:“这么晚才回来?” “有点事。”李思安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去水房洗了把脸,回来就躺床上了。 灯关了。宿舍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刘锋的呼嚕声和远处操场上的风声。 李思安躺在上铺,盯著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事情。 房子的事定了,钱的事也差不多了,舅舅那边答应帮忙,音像店的事有眉目了。一切都在往前推。 但他现在脑子里转的不是这些。 是唐韵。 今天排练时她身体的反应,一次一次在他脑子里回放。 第一次碰到她胸部下沿时她整个人猛地绷紧、腿软、差点摔倒;第二次她没躲,身体微微往前倾,往他手心里贴;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都是这样。 她嘴上什么都没说,脸上也看不出什么,但她的身体在说话。每一次碰触,她的身体都在说——我想要。 李思安把手臂枕在脑后,在黑暗里睁著眼睛。 他见过漂亮的女生。上辈子在屏幕上见过的漂亮女人,比唐韵好看的也不是没有。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混血的脸,一米七二的个子,腰细腿长,还有那副在练功服底下绷得紧紧的、在这个年纪过分犯规的身材。光是这些,已经够让人挪不开眼了。 但真正让他心痒的,不是这些。 是她的身体对触碰的反应。 那种触觉敏感,那种身体比心诚实、欲望比理智诚实的特质,他上辈子只在网络帖子里见过。 有人说那叫“天生尤物”,有人说那是男人的宝藏。他当时觉得是写手编的。现在他知道,真有这样的人。唐韵就是。 他把手从脑后拿下来,翻了个身,面朝墙。 张晓军在下铺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李思安闭上眼,脑子里又冒出那个画面——唐韵在排练厅里,手搭在他肩膀上,身体微微往前倾,呼吸又浅又急,耳朵尖红透了。 她的表情是平淡的,甚至有点冷,但她的身体在往他手心里贴。那种矛盾,那种身体和理智的撕裂,让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 他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个目標:无论如何,都得把唐韵泡到手。 不是因为她的脸,不是因为她的身材——虽然这些也占了很大比重。是因为她的身体。 那种反应,如果在床上,会是什么样? 李思安想到这里,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操,不能想了。再想今晚別想睡了。 他把被子拉上来,蒙住脑袋,强迫自己数羊。数到三十几的时候,意识开始模糊。刘锋的呼嚕声从对面铺传过来,远处操场上的风声渐渐远了。 睡过去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五月十號过户。还有不到两周。 第十三章 五四匯演,95年的必胜客 五四匯演那天,bj的天空灰濛濛的,不冷不热,像蒙了一层薄纱。 演出在首都体育馆。北舞离首体不远,走路也就一公里出头,参加匯演的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走过去。 李思安和唐韵並排走著,混在人群里,谁都没说话。唐韵的手一直攥著包带,攥得很紧。 “紧张?”他问。 “没有。”她说,但声音是绷著的。 李思安没再问。 到了首体,后台乱成一锅粥。 全bj十几个大学,加上各种艺术学校、文艺团体,几百號人挤在后台和走廊里。 有唱歌的在开嗓,有跳舞的在压腿,有主持人在对词,还有不知道哪个学校的话剧社团在角落里对台词,声音此起彼伏。 工作人员拿著对讲机跑来跑去,嘴里喊著谁也听不懂的指令。 李思安拉著唐韵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让她先待著別动,自己去打听了演出顺序。 北舞的节目排在中间偏后,大概下午四点多才能上台。 他把消息带回来的时候,唐韵正站在角落里,低著头,拿脚尖碾地板上的一个疤。 “四点多,还早。”李思安说,“你先坐著,我去给你弄瓶水。” “不用……”她话还没说完,李思安已经走了。 等她拧开那瓶水的时候,李思安已经又跑了一趟,打听清楚了更衣室的位置、上台的路线、散场后从哪里集合。 他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告诉她,语气很隨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唐韵看著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什么来。 下午两点,演出开始了。后台的混乱不但没减,反而更厉害了。 上台的、下台的、催场的、找人的,走廊里人挤人,李思安好几次被人流冲开,又挤回来,始终站在唐韵旁边。 唐韵第一次觉得,有个人在旁边挡著,好像確实安心一点。 轮到他们上台的时候,已经快四点半了。灯光打下来,观眾席黑压压一片,看不清人脸。 音乐响起,李思安的手搭上她的腰,稳稳地托举、旋转、落地。台下有掌声,不大,稀稀拉拉的。 毕竟是下午场,观眾席没坐满,而且这种大杂烩的匯演,谁也不比谁专业,大家就是来凑个热闹。 节目演完,李思安拉著唐韵从台上下来,穿过走廊,找到更衣室。 等她换好衣服出来——一件白t恤,一条牛仔裤,头髮散著,脸上的妆还没来得及卸乾净,眼线上还带著一点亮片——李思安已经站在门口等了。 “走。” “去哪儿?”唐韵愣了一下。 “吃饭。” “不去了吧,我想回学校——” “別想了。”李思安直接拉过她的手腕,往外走,“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回什么学校。” 唐韵被他拽著往前走,挣了两下没挣开,又不敢大声喊,只能压低声音说:“你干嘛呀,我自己会走……” “那你走不走?” “……走。” 李思安鬆了手,她跟在后面,揉了一下手腕,没再说不去。 必胜客在动物园附近,从首体走过去不到十分钟。下午五点多,店里人不算多,靠窗还有空位。李思安选了个角落的位置,把菜单推给唐韵。 “隨便点,我请客。” 唐韵翻开菜单,看了一眼价格,眉头皱了一下。 “太贵了吧……” “又不是天天吃。”李思安把菜单拿回来,自己点了两份超级至尊比萨、两份义大利面、两杯可乐,又加了一份薯格。 等餐的时候,唐韵低著头,拿吸管戳杯子里的冰块,戳了半天,忽然开口了。 “李思安。” “嗯。” “你爸妈是干什么的?” 李思安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 “我爸以前是总政歌舞团的小號手。我妈中央芭蕾舞团的,后来嫁去香港了。” 唐韵的吸管停在杯子里。 “他们很早就离婚了。”李思安的语气很隨意,像在说別人的事,“我妈走的时候我才几岁,不太记事。 后来她嫁了个英国人,住在香港,一年通几次电话。我爸后来也再婚了,有了新家庭,我一年也难得见他几回。 基本上就是各过各的,谁也不用管谁。” 唐韵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拿吸管戳冰块,戳了很久。 “我也是。”她的声音很轻。 “我小时候我爸妈就离婚了。我爸去了南方,一直没回来过。我妈后来也嫁了人。” 她停了一下,吸管在杯沿上磕了一下,“所以我小学毕业就被送到北舞来了。住校嘛,不用他们管。他们每个月按时打生活费就行了。”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过年回家的时候,有时候都不知道该回哪个家。我妈那儿是一个家,但那是她和那个叔叔的家。我爸那儿……反正我也没去过。” 比萨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芝士拉出长长的丝。李思安把一块比萨放到她盘子里。 “吃吧。” 唐韵拿起那块比萨,咬了一口,嚼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李思安问。 “没什么。”她低下头,又咬了一口,“就是觉得……跟你吃饭好像没那么累。” “什么叫没那么累?” “就是不用想著说什么话合適,不用怕说错话。”她看了他一眼,“你反正什么都敢说,我也就不用装了。” 李思安乐了:“你这算是夸我?” “算是吧。” 两个人把比萨吃完了,意面也吃完了,薯格剩了几根,被李思安一扫而空。可乐喝了两杯,冰块化了,味道淡了,但唐韵还是把那杯水喝完了。 从必胜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灯亮著,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思安忽然站住了。 “你等我一下。” 他转身又推门回了必胜客,过了几分钟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纸袋,里面装著刚打包的一份超级至尊比萨。 “你还买一份干嘛?”唐韵问。 “给张子怡她们带的。她们那全国大赛是群舞,五六个人,这几天天天泡排练厅,估计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李思安拎著纸袋,朝学校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走,顺路给她们送过去。” 两个人沿著来路往回走,到北舞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民族舞一班的排练厅灯还亮著,门开著一条缝,里面传来音乐声和脚步声。 李思安站在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快活张——嗟,来食!” 排练厅里音乐停了。张子怡从里面探出头来,看见是他,乐了。 “你叫谁呢?” “叫你啊,快活张。”李思安晃了晃手里的纸袋,走进去。 排练厅里,张子怡正和另外两三个女生一起练一个队形变换的段落。练功服全湿透了,头髮散了几缕贴在额头上。 旁边把杆上还搭著几件外套,地上散著几个水杯。 李思安把纸袋放在把杆上打开,比萨的香味一下子散出来。 “给你们带的,趁热吃。” “必胜客?”张子怡眼睛亮了,朝旁边几个女生喊了一声,“哎,都过来!有吃的了!” 几个女生围过来,每人拿了一块,嘰嘰喳喳地道谢。排练厅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张子怡拿了两块,拉著李思安和唐韵走到走廊外面,靠在墙上咬了一大口。 “你们俩今天演得怎么样?” “还行吧,能看。”李思安靠在墙上。 “谁问你了?我问唐韵呢。”张子怡转头看唐韵。 唐韵站在旁边,轻声说:“还行……没出什么错。” “那就行了。”张子怡咽下嘴里的比萨,“这种大匯演就是走个过场,谁看你跳得怎么样,凑个数就完了。 不像我们这比赛,一个动作不到位就扣分,扣分就没奖,没奖就白练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鬆,但李思安听得出来,压力不小。 “练得怎么样了?”李思安问。 张子怡把嘴里的比萨嚼完,喝了一口水,擦了擦嘴。 “还行吧。老师说表现力够了,技术细节还得抠。群舞嘛,一个人出错全队完蛋,所以这几天天天练到晚上九点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嘆了口气,“没办法,练唄。练了这么多年,不就为了这一下吗?”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得树叶沙沙的。 唐韵站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你真拼。” 张子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 “不拼不行啊。”她说。 张子怡把最后一口比萨吃完,拿纸巾擦了擦手,站起来。 “行了,你们俩回去吧,我再练一会儿。” “还练?”李思安皱了皱眉。 “再练半小时。”张子怡摆了摆手,“你们走吧,不用管我。” 李思安看了她一眼,没再劝。 从排练厅出来,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走了一会儿,唐韵忽然问了一句:“你干嘛管她叫快活张?” 李思安双手插兜,边走边说:“刚认识她的时候,九四年那会儿,她又黑又瘦,跟个黑皮似的。我就给她取了个外號叫黑皮张。” “那多难听。”唐韵说。 “她也这么说。不干。那我就说,那叫happy张吧,黑皮的谐音。她还是不干。”李思安乐了一下, “最后我说,那乾脆把happy翻译过来,叫快活张。这名好吧?跟个水滸好汉似的。她就认了。” 唐韵想了想,捂著嘴笑:“你可真损。” “那可不。” 两个人穿过操场,路灯把影子拉得一长一短。快到宿舍楼的时候,唐韵忽然停了一下。 “李思安。” “嗯。” “今天谢谢你。” “谢过了。” “那是谢你挡著。”她说完,没等他回答,加快脚步走了。 李思安站在路灯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门口,笑了一下。 第十四章 与《知音》编辑会面,笔会邀请 五月十號,房子过了户。 手续是舅舅陪著办的。周阿姨拿到钱,当天下午就飞了美国。 钥匙揣进李思安兜里的时候,他站在那间空荡荡的房子里,上下看了一圈,心想:这玩意儿,上辈子干到四十岁都没敢想。 但这事儿他没跟任何人说。该上课上课,该练功练功。房子的事,就这么翻篇了。 五月下旬的一个下午,李思安正趴在课桌上打盹,传达室的大爷在门口喊了一嗓子:“李思安!电话!” 他跑过去,拿起话筒,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点湖北口音,说话利索得像机关枪。 “是李思安同学吗?我是《知音》编辑部的,姓刘,你叫我刘姐就行。” 李思安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是那篇稿子的编辑。 “刘姐好。” “你那篇《富豪千金》反响特別好,读者来信都堆了一摞了。” 刘姐说话不拐弯,“我下周来bj出差,给几个作者送庐山笔会的邀请函。 七月底我们在庐山办个作者年会,想请你参加。你方便见个面吗?我把邀请函亲手交给你。” 李思安想了想,说行。 掛了电话,他回到教室,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见面的事。庐山笔会,作者年会,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是个机会。 他想了想,决定带上唐韵。 下课以后他去找她,唐韵正在排练厅里压腿。他靠在门框上,开门见山:“下周三下午,陪我去见个人。” “谁?” “《知音》的编辑。来bj出差,约我见面。” 唐韵看了他一眼:“你去见编辑,叫我干嘛?” “我一个人去,显得太正式了。你跟著,隨便聊聊天,气氛轻鬆点。”李思安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再说了,见完面我请你吃饭。” 唐韵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周三下午,两个人在校门口打了辆车。 从白石桥到建国门,穿了大半个北京城。 车子一发动,李思安就把唐韵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腿上,抓著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把玩。唐韵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干嘛?”她压低声音。 “不干嘛。”李思安头都没抬,继续玩她的手指。 唐韵又挣了一下,这回没使劲,像是意思意思。李思安没鬆手,她就隨他了。后座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车外的风声和发动机的嗡嗡声。 她把手放在他手心里,不挣了,也不说话,看著窗外,耳朵尖红了一点。 到了建国门外那家宾馆,俩人下车,走进大堂咖啡厅。 靠窗的位置坐著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著捲髮,穿著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脖子上掛著一条细细的金项炼。 看见两个年轻人走进来,她先是一愣,然后站起来,脸上的笑一下子绽开了。 “你就是李思安?” “刘姐好。” 刘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一点儿都不藏著掖著,嘴上也不客气: “上周给你打电话,听你声音我就知道年轻,但是没想到这么年轻——还这么帅。” 她笑著摇了摇头,目光转向旁边的唐韵,“哎哟,这姑娘长得可真漂亮,个还这么高,这都能当模特了吧?” “刘姐好。”唐韵轻声说。 “我同学,唐韵。陪我一块来的。”李思安说。 刘姐招呼他们坐下,点了三杯咖啡。等咖啡的功夫,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大信封,推到李思安面前。 “庐山笔会的邀请函。七月底,在庐山,包吃包住,来回车票报销。你条件这么好,不来可惜了。” 李思安接过来,没打开,隨手放在桌上。 刘姐靠在椅背上,喝了口咖啡,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 “十七!”刘姐放下杯子,眼睛瞪大了一点,“你九三年就给我们《知音》交稿了,那年你不才十五?” 李思安点了点头。 刘姐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感慨: “你知道吗,你那个笔名在我们杂誌社可是鼎鼎有名。几乎每个月都有你的稿子能上,这在我们那儿很少见,几乎没有哪个作者能做到。” 她顿了顿,身体往前倾了倾,认真地看著他。 “我就是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你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孩儿,写出来的东西比那些老作者还老练。太天才了。” 李思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语气隨意得像在聊今天食堂的菜。 “天才谈不上。我只是研究过,而且善於总结。” “研究?”刘姐眉毛挑起来了。 “对。你们《知音》每一期我都看。標题怎么起,开头怎么抓人,故事怎么铺,高潮怎么推,结尾怎么煽情——有套路的。” 刘姐乐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杯沿上敲了敲。 “套路?那你跟我说说,什么套路?” 李思安也乐了,身体往前倾了倾,胳膊肘撑在桌上。 “刘姐,你们《知音》的核心就四个字——『人情人性』。不管什么题材,最后都要落到人的情感上。 悲剧要让人哭,喜剧要让人笑,伦理要让人纠结,励志要让人热血。读者买你们的杂誌,不是来看新闻的,是来找哭找笑找共鸣的。” 刘姐没说话,但眼睛亮了一下。 李思安继续说:“標题更简单。第一,一定要有感嘆號。第二,要有矛盾衝突。 第三,要把最惨或者最虐的点直接拎出来。第四,最好带点道德拷问。一个標题把这四样凑齐了,读者拿起来就放不下。” 刘姐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得很深。 “你这小孩,还真研究过。” “那可不。”李思安靠在椅背上,“刘姐,我给你举几个例子吧。” “你说。” “《水滸传》——『像烟花一样的离去,三个走进黑社会的女人的青春輓歌』。这是情感加社会。” 刘姐想了想,掰著指头笑道:“扈三娘,孙二娘,顾大嫂。三个女人倒是有了,可这青春輓歌,有点勉强啊。” “刘姐你可真较真儿。”李思安笑了笑,接著道:“成,那我换一个。” “《三国演义》——『跨省作案的刘关张叛乱集团覆灭记』。这是纪实加罪案。” 刘姐脸上的笑意扩大,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唐韵在旁边忍不住捂著嘴笑。 “还有纯情感的,《白雪公主》——『我那柔弱的妹妹啊,七个哥哥为你撑起一片小小的天』。” 刘姐笑出了声,摇了摇头。 这个標题太典型了,知音的文章有好些都是这种风格的標题。 李思安又说了一个:“还有,聚焦社会热点和批判社会风气的——『贫贱女怒斥攀比盖楼风,乞行千里为农民工丈夫討回尊严』。” 他停下来,看著刘姐。 “您猜这是哪个故事?” 刘姐想了想,摇了摇头。 唐韵也想了想,没猜出来。 “孟姜女哭长城。”李思安说。 咖啡厅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刘姐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李思安,你这一套,比我手下有些干了五六年的编辑还溜。”她用纸巾擦了擦眼角,“你那个孟姜女……我真服了。” 李思安笑了笑,没接话。 唐韵坐在旁边,全程没怎么说话。她低著头,拿小勺子搅咖啡,耳朵尖一直是红的。 刘姐又聊了几句庐山笔会的事,李思安说暑假有事,去不了。刘姐也没强求,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行,那就不勉强你。这是我的名片,以后有稿子直接寄给我,別走杂誌社的邮箱了。 像《富豪千金》那样的,你直接给我,我这边给你快速审,稿费还是千字一千。” 李思安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兜里。 “行。谢谢刘姐。” 刘姐站起来结了帐,临走的时候拍了拍李思安的肩膀。 “你那篇稿子,编辑部打算报今年的优秀作品评选。好好写,以后前途无量。” “谢谢刘姐。” “对了。”刘姐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唐韵,笑著说,“你俩真般配。” 李思安没解释,笑了笑。 刘姐摆了摆手,走了。 第十五章 马克西姆的晚餐,校门口的初吻 从宾馆出来,天还亮著。五月底的bj,傍晚的风不冷不热,吹在脸上刚刚好。 “走,吃饭去。”李思安说,“说好的,我请你。” “去哪儿?” “马克西姆。” 唐韵愣了一下:“那地方……听说挺贵的。” “又不让你掏钱。” 李思安在路边拦了辆车,拉开车门,让唐韵先上去。他自己跟著坐进去,关上门,胳膊直接就搭上了唐韵的肩膀。 “崇文门,马克西姆。”他对司机说。 车子往崇文门方向开。马克西姆在崇文门饭店旁边,八十年代开业的法餐厅,据说是皮尔卡丹开的,全bj最贵的西餐厅之一。 李思安上辈子就听说过,从来没进去过。这辈子有钱了,怎么著也得去尝一回。 唐韵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光影落在她脸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到了地方,俩人下车。马克西姆的门口不大,但招牌和装饰透著股老派的奢华劲儿。 推门进去,里面灯光昏暗,桌布雪白,银质餐具在烛光下泛著光。一个穿著黑色马甲的侍应生迎上来,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位子。 唐韵坐下以后,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说:“这地方……也太高级了。” “法餐厅,都这样。”李思安把菜单打开,扫了一遍,递给唐韵,“你看看想吃什么。” 唐韵接过去,看了一眼价格,眉头皱了一下,又把菜单合上了。 “太贵了。” “我说了,我请客。”李思安把菜单拿回来,翻了翻,对侍应生说,“两份牛排,七成熟。一份蜗牛,一份沙拉,两碗汤。” “什么汤?” “法式洋葱汤。” 侍应生记下来,收走菜单。 等餐的时候,唐韵低著头,拿叉子在桌布上画圈。 李思安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会儿。 “你是不是紧张?” “没有。”她说,但叉子没停。 “那就是觉得这地方太高级了,不知道该怎么表现?” 叉子停了。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进来的时候,看了一圈,然后坐下的时候还特意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怕挡著人过路。那椅子本来就不用挪。” 唐韵没说话,手指捏著叉子,捏了一下,又鬆了。 “你別紧张。”李思安说,“我也不会吃。” “……你也不会?” “我也是第一次来。”他笑了一下,“法餐这玩意儿,不就是用刀叉吃嘛,谁不会。” 唐韵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那你万一弄错了怎么办?” “弄错了就弄错了,谁认识我。” 她低下头,叉子又开始画圈了,这回慢了一点,没那么紧了。 “你点那个蜗牛……怎么吃啊?” “不知道。一会儿上了,我教你。” “你会?” “现学唄。那玩意儿再难吃,能难吃到哪去。” 唐韵这回真笑了,很小,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了,但眼睛比刚才亮了。 菜上来了。蜗牛装在带凹槽的金属盘子里,冒著热气。李思安拿那个小夹子试了一下,没夹住,蜗牛滑出去了,掉在盘子里咕嚕转了一圈。 唐韵看著那个蜗牛,终於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不是说教我?” “这玩意儿不听话。”李思安又夹了一次,这回夹住了,拿小叉子把肉挑出来,放到她盘子里,“尝尝。” 唐韵盯著那块蜗牛肉看了一秒,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 “好吃。” “那当然。四百多块一顿,能不好吃吗。” “四百多?!”唐韵的叉子停在半空中。 “我请客,你怕什么。” 唐韵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吃蜗牛。过了一会,她小声说了一句:“我就是想问问……你写那些东西,一个月能挣多少?” “不一定。稿费加磁卡生意,平均下来一万多吧。”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又低下去了。 “你这个人……跟別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她想了想,“就是不一样。” 李思安笑了一下,没接话。 从马克西姆出来,天已经全黑了。崇文门大街上的路灯亮著,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思安站在路边拦了辆计程车,拉开车门,让唐韵先上去。他自己跟著坐进去,关上门,胳膊搭上她的肩膀。这回她连僵都没僵,直接靠了过来。 “去哪儿?”司机问。 “白石桥,北舞附中。” 车子发动,沿著长安街往西开。唐韵靠在他肩膀上,头髮蹭著他的下巴,痒痒的。她的手放在他手心里,没挣。 “李思安。” “嗯。” “庐山你真的不去?” “不去。暑假装修房子,忙不过来。” 唐韵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 车子开到学校门口,李思安付了钱,两个人下车。 校门口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唐韵站在他面前,低著头,不说话。 李思安看著她。 路灯从头顶照下来,她的脸有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混血的长相在暮色里显得更深。 她的眉骨的弧度比汉族姑娘更分明,鼻樑直而挺,还有一道轻微的驼峰,也因此显得格外的立体。 但最让他挪不开眼的,是她的嘴唇。 他盯著那两片嘴唇看了很久了。 从第一次在排练厅门口见到她,他就注意到了。 不是樱桃小口那种精巧,是饱满的、轮廓分明的,上唇的唇峰弧度清晰,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点,不说话的时候微微抿著,抿出一条柔软的、让人想咬一口的弧线。 顏色也好。不是涂了口红的那种红,是皮肤底子透出来的,偏深的、带点玫瑰色,像是血液就在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隨时会洇出来。 他有时候上课走神,脑子里会冒出那张嘴。排练的时候手搭在她腰上,他得控制自己不要往她脸上看。 吃饭的时候她坐在对面,他得控制自己不要盯著她的嘴看。 他馋了很久了。 今天从马克西姆出来,一路上她靠在他肩膀上,她的嘴唇就在他眼前,离他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上唇那道弧线的每一个转折,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呼吸时嘴唇微微翕动。 他忍了一路。 现在不想忍了。 “唐韵。” 她没抬头。 李思安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往上抬。动作不重,但不容拒绝。 唐韵的脸被迫抬起来,对上了他的眼睛。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抿了一下,又鬆开了。 他看著她那两片嘴唇。路灯的光落在上面,下唇比上唇更饱满的那一点弧度,在光影里格外清晰。 他吻了下去。 没有试探。嘴唇压上去的那一刻,他尝到了她嘴唇的味道,乾净的、微微发凉,像刚洗过的水果皮上带著的那层薄薄的水汽。 她的嘴唇比他想的还要软,有弹性的、饱满的、压下去会回弹的那种软。 上唇那道唇峰的弧度刚好嵌进他的唇缝里,像钥匙插进了锁。 唐韵整个人僵了。 从嘴唇接触的那个点开始,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了,肩膀猛地收紧,腰背弓了一下,整个人往里缩。 她的手攥住他的衣角,攥得死紧,整个人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很细、很密的颤,从嘴唇传到下巴,从下巴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手臂,像有人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 李思安的手还搭在她腰上。他能感觉到,手掌贴著的那块皮肤在发烫,隔著衣服都能感觉到。 她的腰在往后缩,但只缩了一瞬,然后就不动了——不是不躲了,是整个人软了,像站不稳一样,往他怀里靠。 她的睫毛抖得很厉害,眼睛闭著,嘴唇微微张著,呼吸又浅又急,每一次呼气都带著一点颤音。这是她身体在反应,根本控制不住。 李思安把嘴唇移开一点,额头抵著她的。 她还在抖。小小的、持续的颤,从肩膀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指尖。 她的手指还攥著他的衣角,但已经没有力气了,只是搭著。 “唐韵。” 她没睁眼,睫毛还在抖。过了好几秒,才慢慢睁开。眼眶红了,嘴唇也红,嘴唇上还带著刚才亲吻的水光。 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击溃了一样,是被自己身体的反应嚇到了,她控制不住,有点慌。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李思安没说话,手从她腰侧滑到后腰,轻轻收拢,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掌贴著她的后背,温热,稳定。她的身体还在抖,但慢慢没那么密了,像被那只手一点点按住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胸口。 “你……你以后……”她的声音闷闷的,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点,“你別突然……” “嗯。” “我跟你说正经的……” “嗯。” 她没再说下去。手从他衣角鬆开,慢慢环上了他的腰,整个人靠在他怀里,不抖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声说了一句: “……你这个人,真是……” 没说完。但她的手搂紧了一点。 第十六章 新房装修,开店筹备 期末考完那天,李思安直接给陈楠打了个传呼。 不到半小时,电话就回了过来。 “楠姐,你手里有靠谱的装修队不?给我介绍一个。” “装修队?你要干啥?” “我在学校门口买了个小二楼门脸,准备装修。”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两秒。 下一秒,陈楠的声音猛地拔高:“你说啥玩意儿?你才多大点小屁孩,就敢买房了?在哪儿呢?你等著,我现在就过去看看!” 下午,陈楠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 她站在门口仰头打量了一圈,又进去里里外外转了一趟,出来时眼睛都亮了。 “这地段绝了。一楼得有八十平吧?” “你眼光真准。一楼八十,二楼八十,总共一百六十平,十五万拿下的。”李思安悠閒地靠在门框上,“怎么样,这买卖够划算吧?” “行,你小子是真厉害。”陈楠又绕著房子转了圈,拿手比划著名,“你打算怎么装?” “一楼前面做店面,后面隔一间库房。二楼住人,隔出两个房间。” 陈楠听完,冲他挤了挤眼,语气带著几分打趣。 “两间屋?还有一间给谁住啊?”她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是不是上回你带过来一起吃饭那个?长得跟混血似的,个子高高的小姑娘?” 李思安直接笑了,腰板都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那可不就是她。” “可以啊你。”陈楠伸手拍了他一下,语气里满是羡慕和调侃,“年纪不大,本事不小,都能往家领姑娘了。我们家东子要是有你一半开窍就好了,现在整个一木头疙瘩,可愁死我了。” “男人急什么。”李思安一副过来人的口气,“只要能挣到钱,小姑娘自然会乌泱乌泱往上扑。” “少贫嘴。”陈楠白了他一眼,不再扯閒篇,“说正事。装修队我认识一个,姓马,手艺特別稳,我帮你叫他过来看看。” 老马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四十多岁,脸膛黑红,话不多说,拿著小本子跟在李思安身后,把房子仔仔细细转了一遍。 李思安把需求说得明明白白:一楼前半部分做店面,后半部分隔库房,打货架、铺地砖;二楼住人,隔两间臥室,最关键的是要加一个独立卫生间。 老马蹲下身敲了敲地面,站起身点点头:“能改。就是得刨地接水管,工期要多两天。” “多少钱?” 老马在本子上快速划拉了几下:“连工带料,四千八。一周到十天完工。” “行,就这么定了。” 这边装修队刚进场开工,李思安就转身去了学校找唐韵。 他在女生宿舍楼下等了十来分钟,唐韵才慢悠悠下来。 头髮隨意扎了个马尾,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 t恤,一条运动短裤,露出两条又长又直、白生生的腿。 脚上趿拉著一双塑料凉鞋,看著乾净又隨性。 “你找我干嘛?” “走,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了。” 唐韵抬眼看了他一下,没再多问。 李思安带著她穿过马路,走到学校对面那条街最西头倒数第二间门脸前,停下脚步。 “这是我的。”他淡淡开口。 唐韵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眼前这栋灰砖小楼,又看向他,一脸不敢置信。 “你买的?” “嗯,刚拿下,装修队已经进场了。” 他推开门,拉著她往里走。一楼地面被刨开一半,水泥碎块堆了一地,灰尘呛得人忍不住咳嗽。唐韵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踏。 “这有什么好看的?” “楼上还没动,我带你上去看看。” 二楼比一楼强不少,至少没刨地。两间宽敞的屋子,朝北那间窗户正对著学校门口,採光不错。墙皮有些地方微微泛黄,但整体还算乾净整洁。 李思安推开窗户,风立刻吹了进来,带著楼下槐树花淡淡的清香。 “这间给你住。”他说。 唐韵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僵住了。 “什么?” “等装修完,你就搬过来住,不用再挤宿舍了。” 她没说话,沉默了好几秒,才轻轻开口,声音细若蚊吟。 “那你住哪儿?” 李思安看了她一眼,没笑,表情甚至格外严肃。他靠在窗边,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你问这个干嘛?怎么,你还想跟我住一间啊?” 唐韵当场愣住。 他继续一本正经地往下说,那模样仿佛真在教育她一样。 “我可警告你別瞎想啊,我可还是未成年,是祖国的花朵。” 唐韵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一直红到耳根脖子。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这人明明满嘴胡说八道,可脸上那副义正言辞的样子,让她一时分不清他是认真的,还是在故意逗她。 李思安看她这副窘迫又无措的模样,终於绷不住了,嘴角微微一扬。 “行了,不逗你了。”他指了指走廊对面,“楼上两间屋,你住这间,我住那间,一人一间,互不打扰。” 唐韵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哦。” 李思安又慢悠悠补了一句,依旧是那副一本正经的调子: “你就算想得到我的身子,也得等我成年了再说嘛。” 唐韵猛地抬起头,脸颊比刚才还要红。她瞪著他看了两秒,转身就走。 “哎——”李思安在后面喊了一声。 她脚步半点没停,噔噔噔飞快地下了楼。 李思安站在二楼窗口,看著她从门口衝出去,走得飞快,连头都没回。 唐韵穿过马路,走到斜对面北舞附中校门口时,脚步顿了顿,站了两秒,隨即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嘿,这小丫头,还真不禁逗。 晚上,李思安陪唐韵在学校门口的小饭馆吃完晚饭,骑著车去了舅舅周卫东家。 周卫东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他进来,往旁边挪了挪位置。 “吃了?” “吃了。” “找我有事?” 李思安一屁股坐下,半点不绕弯子:“舅舅,我那房子今天已经开始装修了,想跟您商量商量开店的事。”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直接把电视关了。 “你是真打算开啊?” “那可不,货架尺寸我都跟装修师傅定好了。”李思安顿了顿,“再说那门脸空著也是空著,不开店多浪费。” 周卫东靠在沙发上,手在下巴上摩挲了两下。 “行。开店总得有个章程,本钱怎么算?咱俩一人一半?” “哪能让您出钱。”李思安摆了摆手,“本钱我全包了。” 周卫东愣了一下。 “全包?那你找我干什么?” “找您办事啊。”李思安掰著手指头数,“营业执照、文化局批文、进货渠道,这些我一个未成年都办不了,全得靠您。” 周卫东没说话,就这么看著他。 李思安往前凑了凑,嬉皮笑脸道:“等店开起来,利润我分您四成。” “四成?”周卫东眉毛一挑,“你倒挺大方。” “那必须的。”李思安理直气壮,“一来您是我亲舅舅,二来这店全靠您张罗。给您四成,算起来还是我赚便宜。” 周卫东盯著他看了两秒,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这个小滑头。” “那您帮不帮?” 周卫东没直接答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放下。 “明天我帮你问问。” 李思安从舅舅家出来,骑车回了学校。 他刚走没多久,马小琴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擦著头髮进了臥室。 周卫东正靠在床头看书,见她进来,把书放在床头柜上。 “小安走了?” “走了。” 马小琴坐到梳妆檯前,往脸上拍著护肤水,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 “他今晚找你干嘛?我听著好像在说开店的事?” “他打算把那房子改成音像店,找我帮他找货源、跑手续。”周卫东说。 “音像店?”马小琴转过身,一脸惊讶,“他一个小孩儿,开什么店啊?” “小孩儿?”周卫东笑了笑,“你见过哪个十五六岁的小孩,能自己攒下十几万?” 马小琴彻底愣住了。 “他哪来那么多钱?” “写稿子挣的,倒腾电话磁卡挣的。”周卫东慢慢数著,“九三年开始给杂誌投稿,稿费拿了两万多。去年倒磁卡,又赚了十几万。加起来十二三万。” 马小琴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还不止这些。”周卫东继续说,“今晚跟我谈开店,本钱他全出,一分不用我掏,张嘴就分我四成利润。” “四成?”马小琴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这么大方?” “那可不。”周卫东靠在床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这小子心里有数,懂事,会做人。这种人,將来绝对差不了。”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营业执照得掛你名字,他未成年办不了。明天把你身份证给我。” 马小琴点点头:“行。” 她转回身继续擦脸,过了几秒,又忍不住开口:“你对他这事还挺上心。” “他这事儿,我还真得上上心。”周卫东语气认真。 马小琴擦完脸,关了灯钻进被窝。 屋里安静了片刻,她忽然轻声说:“你说他一个小孩,怎么就这么能折腾呢?” 黑暗里,周卫东轻轻笑了一声。 “隨他妈唄,他妈当年不也是这么能折腾嘛。” 第十七章 录像厅 开录像厅这主意,是装修队进场第三天,突然从李思安脑子里冒出来的。 那天老马带著工人在一楼刮腻子,灰浆溅得满地都是,味道呛得人待不住。 李思安搬了把椅子坐到门口,百无聊赖地看著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七月的bj热得像蒸笼,蝉叫得人心烦,马路对面就是北舞附中的校门,放假了,冷冷清清的。 偶尔看门的大爷会出来溜达一圈,又缩回去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店面后面那块空地。 那块地他一直知道,买房的时候周阿姨就说了,后面有块空地,以前堆布料和碎线头的。 他当时没在意,心想有个后院挺好的,以后堆点货什么的。 后来装修队进场,把里面的杂草清了一遍,碎砖头码到墙角,他这才发现这块地面积不小。 李思安站起来,走到后面,拿步子量了量。 从后门到最里面的墙,八步,一步大概一米五,宽度稍微宽一点,大约是九步。他心里换算了一下,一百二十平打不住,一百三都有了。 他蹲在那儿,盯著那块刚清出来的空地,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前面开店卖磁带,后面这块地空著也是空著。要是搭个屋子,放台大电视,弄个录像厅呢? 一人收五块钱,进去隨便看。下午一场,晚上一场。 北舞、北外、民大、首师大,几万號学生,暑假不回家的多得是。 开学以后人更多,晚上没事干,花几块钱看两场录像,比窝在宿舍里强多了。 这买卖比卖磁带来钱还快。 他心里过了遍帐:一场按四十个人算,一人五块,一场两百,两场四百。 一个月就是一万二。刨去电费、片子钱、汽水瓜子的成本,净落八九千没问题。赶上周末人多,还能更多。 而且这买卖稳当。磁卡生意是有天花板的,知道的人越多,利润越薄。录像厅不一样,只要片子好看,人就愿意掏钱。 但紧接著他又算了算手里的钱。 买房十五万,加上平时的开销,现在手里只剩不到两万。装修队那边还要结小五千。 彩钢房搭起来得好几千,电视机、录像机、音响、椅子,全要现钱。 他手头这点钱,不够。 磁卡生意每个月有一万多进来,稿费也有一两千,但那是细水长流,不能一口气拿出来。搭板房、买设备,全要现钱,等不了。 得拉人。 当天晚上,李思安把楠姐约到了老赵饭馆。 他到的时候楠姐已经在了。穿著一件枣红色的连衣裙,头髮烫了小卷,坐在靠墙的位子,正拿筷子敲桌子。 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亮,朝老板喊了一嗓子:“老板,牛肉麵,大碗,加两份肉——他请!” 老赵在厨房里应了一声。 楠姐转过来看他,脸上带著笑。 “说吧,安子,又憋什么坏呢。” 李思安在她对面坐下,也不客气,开门见山。 “我店后面那块空地瞧见没。” “瞧见了。堆著碎砖头。怎么著,你想种菜啊?” “种什么菜啊。我想跟那儿搭个棚子,放录像。” 楠姐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录像厅?” “嗯。下午一场,晚上一场,一人五块,进去隨便看。” 李思安掰著手指头,“北舞、北外、民大、首师大,几万號学生。暑假不回家的多了去了,开学以后人更多。” 楠姐把肉塞进嘴里嚼著,没急著说话。 “这买卖没磁卡来钱快,但胜在稳当。” 楠姐把肉咽下去,看著他。 “那你找我干嘛?你又不是没钱。” “买完房子、装完修,我这兜里快要比脸乾净了。” 李思安实话实说,“彩钢房搭起来得好几千,电视机、录像机、音响、椅子、片子,全下来还得小三万。我手头没这么多现金。” “所以呢。” “所以想拉你掺一股唄。” 楠姐放下筷子,看著他,眼神里带著点认真了。 “怎么掺。” “三万块,咱俩对半劈,一人出一万五。店开起来你负责盯,我上课的时候你当家。” “利润呢。” “五五。” 楠姐眉毛挑起来了。 “五五?房子你的,我出一万五就拿五成?你咋想的?” “房子算我的,但你盯店啊。”李思安说,语气很隨意,“我上课的时候全指著你呢。进货、管人、收钱、跟客人打交道,这些都得你来。” 楠姐嚼了两口面,没接话。 李思安又说:“所以啊,你那五成里,有一半是盯店的工钱。我总不能让你白干活。” 楠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想了想。 “你真觉得行?” “怎么不行?房子空著也是空著。你出力,我出地,咱俩谁也不亏。” 楠姐盯著他看了两秒,没忍住,笑了。 “行。五五就五五。” 李思安把筷子撂下了,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楠姐,我跟你说句实话。” 楠姐抬起眼皮看他。 “你现在挣钱全靠磁卡这活儿。可这活儿,我估摸著撑不了多久。顶多再有个一年两年。” 楠姐的筷子停了。 “你跟这儿蒙我了吧。现在一个月一万多,好好的怎么就撑不下去了。” “时间越久,知道打折卡的人就越多。邮电局自己早晚也得往外打折卖。等满大街都知道电话卡能打折了,这买卖就算到头了。” 楠姐把嘴里那口肉嚼了,嚼得很慢。她没看他,盯著碗里的面,像是在想什么。 “你打哪知道的?” “不用打哪儿知道。”李思安靠在椅背上, “什么东西都是这样。知道的人少了,能挣钱。知道的人多了,就没得赚了。磁卡是这样,以后什么买卖都是这样。” 楠姐没接话。 李思安把杯子里的北冰洋喝了一口,放下。 “所以这录像厅,不光是让你掺一股。要是磁卡那买卖真黄了,你还有个退路。” 楠姐沉默了一会儿。饭馆里只有老赵在厨房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还有隔壁桌两个人喝酒划拳的动静。 “合著你这是给我找后路呢。”楠姐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 “也不全是。”李思安笑了一下,“我自个儿也想当甩手掌柜。你盯店,我省心。” 楠姐端起碗,把麵汤一口一口喝乾净了。放下碗,拿纸巾擦了擦嘴,又抹了抹手。 “成。五五我拿著。店我帮你盯著,磁卡的帐照旧。” “行。” 楠姐站起来,把包挎上。 “走了。明天我把钱给你送来。”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安子。” “嗯。” “谢了。” 然后推门出去了。枣红色的裙摆在门框边晃了一下,没了。 彩钢房的施工队也是楠姐介绍的。 西单服装城后面那排彩钢房就是他们搭的,楠姐说手艺还行,价格也公道。工头姓郭,四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看著像个弥勒佛。 李思安把他领到店门口,掏出钥匙开了捲帘门。 俩人从大门进去,穿过空荡荡的一楼——地砖刚铺好,货架还没摆,阳光从橱窗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长条光。走到最里头,李思安推开后门,到了后院。 后院不大,杂草刚清过,墙根堆著几摞碎砖头。再往外就是紫竹院那片树了,绿蒙蒙的。 老郭拿步子量了量,蹲下来看了看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一百二十平。你打算用什么料?” “屋顶用彩钢板,墙用石棉瓦。”李思安说,“能省点是点。” 老郭点了点头,没觉得意外。这年头搭棚子都这么干,彩钢板贵,全用太奢侈。 他拿笔在本子上划拉了一会儿。 “连工带料,八千。” “几天?” “五天。” “行。” 老郭第二天就带著人来了。三个工人,一辆麵包车,拉来一堆彩钢板、石棉瓦和钢管。从大门进去,穿过一楼,一趟一趟往后院搬。 叮叮噹噹干了五天。中间下了一场雨,停工半天,但老郭说话算话,第五天傍晚,棚子立起来了。 屋顶是蓝色彩钢板,墙面是灰白色石棉瓦,一棱一棱的,挨著房子后墙,把后院占了大半。 里面空荡荡的,一股铁皮味儿混著石棉瓦的灰尘味。地面铺了层水泥,还没干透,老郭拿个木牌子插在旁边,上面写著“水泥未乾,请勿踩踏”。 李思安站在后门口,往里看了一圈。又伸手拍了拍门框,砰砰响。 心里美滋滋的 第十八章 旺角音像商店 彩钢房立起来之后,水泥晾了三天才干透。 那三天李思安也没閒著。一楼装修正好也到了收尾阶段,老马带著工人刮腻子、铺地砖、打货架,赶著最后这点活。 李思安趁这三天跑了两趟旧货市场,买了四排摺叠椅,又去家具城买了两张床、两个衣柜。摺叠椅先堆在一楼墙角,等水泥干了就能搬进彩钢房。 床和衣柜让老马手下的工人帮忙搬上二楼放好。 又过了一天,一楼全部装修完了。 李思安跟著老马在店里转了一圈,地砖铺得平,货架打得结实,二楼厕所的水管也不漏。 没什么问题,他把尾款结了,把老马送走。老马骑著他那辆三轮车,链条咔嗒咔嗒响,拐过街角就没了影。 后院彩钢房的水泥也干透了。李思安从后门出去,站在棚子门口往里看了一圈,伸手拍了拍门框,砰砰响。 蓝色彩钢顶,灰白色石棉瓦墙,挨著房子后墙,把后院占了大半。 房子装好了,棚子也搭完了。 李思安锁了门,回学校食堂扒了口饭,晚上去找唐韵。 唐韵刚从排练厅回来,头髮盘著还没拆,脸上带著汗。李思安靠在她们宿舍门口,说房子装好了,今晚再散散味儿,明天上午搬。 唐韵说行。 第二天上午,李思安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唐韵已经在那儿等著了。 她换了条白色的连衣裙,头髮也好好梳过了,用一根发卡別在耳后。 两个大行李箱立在脚边,红色的是她的,黑色的也是她的,旁边还靠著一个帆布包、一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看著就不轻。 李思安走过去,一手一个把两个大箱子提起来。箱子沉甸甸的,轮子悬在半空,他胳膊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 “你这箱子里装的什么?砖头啊?” “衣服。”唐韵弯腰拎起编织袋,又挎上帆布包,“还有鞋,还有书。” “鞋能有这么重?” “好几双呢。练功鞋就三双。” 李思安没再说什么,提著箱子往楼下走。唐韵跟在后面,编织袋蹭著楼梯扶手,噗噗地响。 两个人穿过马路,走到斜对面的音像店。李思安把箱子搁在门口,掏出钥匙开捲帘门。 铁皮哗啦啦推上去,一股新装修的味道扑出来——白灰、油漆、复合地板混在一起,不呛,但能闻出来是新的。 一楼地砖亮亮的,浅灰色,阳光从橱窗照进来,照得满屋子亮堂。货架靠墙立著,整整齐齐,还没摆东西。 唐韵看了一圈,笑了。 “怎么样?”李思安问。 “挺好的。”她说,“你忙了这么多天,总算弄完了。” 李思安没在一楼停,一手拎起一个箱子,往楼上走。唐韵拎著编织袋跟在后面。 二楼朝南那间的门开著。床是新买的,铺著浅蓝色的床单,枕头套也是新的,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衣柜靠墙放著,木头味儿还没散乾净。 窗户开著,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能看见紫竹院的树梢,绿油油的,晃眼睛。 李思安把两个大行李箱推到墙角,转过身来。唐韵正低头从编织袋里往外拿东西,一缕头髮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 她今天穿的这条白裙子是新的,腰间收得紧,从背后看过去,腰掐得细细的,往下胯骨那里又圆润地鼓出来,曲线像一把小提琴。 李思安盯著看了两秒,没忍住,走过去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把脸埋进她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一股幽幽的甜香,混著少女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温热气息,像刚洗好的水果放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会儿。 “喜欢吗?”他闷声问。 “嗯。” 他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唐韵低著头,不看他。 李思安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往上抬。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带著笑意,灰绿色的瞳仁在阳光下顏色更浅了。 他低头吻下去。 嘴唇压上去的时候,唐韵的身体软了一下,手攥住他腰侧的t恤。 她的嘴唇还是那么软,带著一点点凉意,他舌尖顶开她的唇齿,唐韵的呼吸一下子就乱了,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哼,整个人往他身上靠,手指从攥著变成搭著,没力气了。 吻了很久。久到两个人都喘不上气了,李思安才鬆开。 唐韵睁开眼,眼眶红红的,嘴唇也红了,微微张著喘气,看著他,眼神有点散,像还没回过神来。 李思安没说话,偏过头,在她脸上用力亲了一口。 “啵”的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 唐韵被他亲得脖子一缩,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又在她另一边脸上亲了一口,更响。 “啵——” 唐韵拿手推他,脸一下子红到耳朵根。 “你干嘛呀……” 李思安乐了,伸手在她鼻子上颳了一下。 “行了,不闹了。” 他鬆开她,往后退了半步,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对了,家里这些东西,你看著置办。窗帘、床单、桌布,缺什么你买。” 唐韵低头整理被他弄歪的领口。 “那得花多少钱?” “又不让你花钱,你写个单子,我去买。或者我给你钱,你自己去买。” 唐韵没接话,把领口整好了。 李思安又说:“锅碗瓢盆你就不用管了,咱不在家吃饭,也没厨房。上午我还约了人过来装热水器,家里有厕所,以后就在家洗,不用挤学校那公共浴室了。” 唐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装哪儿?” “厕所旁边,那面墙上正好有地儿掛。” 她点了点头。 李思安看了看表。 “人一会儿就到,我先下去等著。你慢慢收拾。” “嗯。” 他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唐韵正站在窗前,把窗帘拉了一下,又鬆开。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笑得露出一点牙齿。 李思安笑了一下,下楼了。 下午,舅舅周卫东来了。 他那辆半旧的桑塔纳停在店门口。他下了车,没急著进来,先站在马路边上,仰头把这栋灰砖小楼看了一遍。 李思安从店里出来。 “舅舅。” 周卫东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一楼转了一圈,拿手拍了拍货架,又蹲下来看了看地砖的缝。二楼又转了一圈,在朝南那间屋门口站了一下,看见阳台上晾著一块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栏杆上。 他没说什么,下楼了。 “装得还行。”他在一楼中间站定,又拍了拍货架,“这木头结实。” “老马装的,楠姐介绍的,活儿好。” 周卫东没接话,转身出去,从车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李思安。 “营业执照。你舅妈的名字,文化局的批文也在里面。” 李思安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营业执照贴在硬纸板上,白底黑字,盖著红章。上面写著“bj市hd区旺角音像商店”,法定代表人一栏写著“马小琴”。 “旺角?”周卫东念了一遍这名字,“怎么想起取这么个名儿?” “香港名儿,显得洋气。”李思安说,“再说了,旺角,旺字吉利。开店不就图个生意兴隆吗。”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你这小子。” “谢谢舅舅。” “別谢。”周卫东又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货源我给你找了个上家。姓胡,在五道口开音像店的,那边北大清华的学生多,他知道年轻人喜欢什么,路子也广。” 李思安接过名片,上面印著“五道口音像超市——胡建华”,底下是一行座机號。 “你直接找他,就说我介绍的。”周卫东顿了顿,“他不敢蒙你。” 李思安把名片收好。 “行。我回头联繫他。” 周卫东在店里又站了一会儿,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店面后面那扇门上。 “你那录像厅,设备买了吗?” “还没呢。”李思安说,“正想跟您说这事。舅舅,您有没有渠道能买到便宜点的电视机和录像机?至少得二十九寸的,大了更好。” 周卫东想了想。 “我帮你打听打听。走私过来的便宜,但得碰,不是什么时候都有。” “行。那麻烦舅舅了。” “麻烦什么。”周卫东摆了摆手,拉开车门坐进去,“走了。” 桑塔纳发动了,沿著马路往东开走了。 第十九章 录像厅开业 音像店的货是李思安自己去五道口进的。 胡建华的店开在五道口商场斜对面,门脸不大,里面別有洞天。 三排货架塞得满满当当,港台歌手的磁带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封面花花绿绿的,林忆莲、张学友、周华健、刘德华、王菲,一张张排开。 李思安在店里转了一圈,胡建华从柜檯后面站起来。四十来岁,瘦高个,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带点南方口音。 “你是...周卫东的外甥?” “对。胡叔好。” 胡建华点了点头,没多寒暄,直接带他到仓库。地上摞著十几箱磁带,纸箱上印著繁体字。 “这批刚到的,林忆莲《love, sandy》,台湾滚石的,大陆这边还没铺开。” 胡建华蹲下来拆开一箱,拿出一盒递给他。封面是林忆莲侧脸的特写,深色背景,几个大字竖著排——love, sandy。 “这张好卖。”胡建华说,“《伤痕》《为你我受冷风吹》,都是李宗盛写的。你要拿就多拿点。” 李思安翻了翻那盒磁带,卡带外壳挺括,印刷清晰,不是那种模糊的盗版。 “多少钱一盘?” “给你七块五。你回去卖十二到十五,看地段。” 李思安在心里算了算,一盘赚四五块,利润还行。 “还有別的呢?” 胡建华又开了几箱。张学友的《真爱精选》,封面是张学友侧身站著,白衬衫黑裤子,简简单单。 这张在台湾卖了122万张,是1995年国语唱片销量冠军。 周华健的《爱相隨》,滚石的,主打歌《浓情化不开》当年上了十大劲歌金曲。 王菲的《菲靡靡之音》,翻唱邓丽君的专辑,新艺宝出品。 还有张宇的《一言难尽》,张信哲的《宽容》,刘德华的《真永远》,都是胡建华推荐的——1995年“金曲龙虎榜”的上榜唱片。 李思安一样拿了二十盘,又挑了一些老歌手的精选集。邓丽君的、苏芮的、蔡琴的,还有几张香港那边的劲歌金曲合辑。 胡建华又从角落搬出一箱,打开,里面花花绿绿全是“打口带”——欧美歌手的磁带,边缘切了一道口子,但没伤到带芯。 这些是作为塑料垃圾进口来的,到了国內被小贩回收,运气好的能买到完好的。 “这玩意儿大学生喜欢。”胡建华说,“邦乔维、枪炮玫瑰、麦可·杰克逊,你拿点回去试试。” 李思安翻了翻,挑了几盘品相好的,邦乔维的《keep the faith》、枪炮玫瑰的《use your illusion》、麦可·杰克逊的《dangerous》,又拿了几盘惠特妮·休斯顿和玛丽亚·凯莉的。 “打口带给你三块五一盘,你回去卖八块十块都行。” 李思安又添了二十盘打口带。 结帐的时候,胡建华拿计算器按了一通。 “磁带加打口带,一千六百三。第一次拿货,零头给你抹了,一千六。” 李思安数了钱递过去。 胡建华把钱收进抽屉,递给他一张名片,上面印著座机號和bp机號码。 “卖完了给我打电话,我给你发货,不用你一趟一趟跑。” “行。谢谢胡叔。” 磁带搬回店里,李思安和陈楠花了半个下午才上完架。 陈楠把林忆莲那盘摆在货架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张学友和周华健。王菲的放在第二排,张宇和张信哲在第三排。 港台歌手的磁带占了整整两排货架,打口带单独搁在收银台旁边的一个小纸箱里,上面贴了张纸条:“欧美原版打口带,每盘8元”。 “你说这些能卖出去吗?”陈楠拍了拍手上的灰。 “怎么不能?你听没听过《伤痕》?” “没听过。” “那你回去听听。”李思安把那盒磁带从架子上抽出来,塞进她手里,“送你的。” 陈楠看了一眼封面,收进包里。 “你这人,对自己人倒是不抠。” “那可不。” 音像店开业那天是七月下旬的一个周六。 开业那天没有花篮,没有鞭炮,连招牌都是李思安自己用油漆写的——白底红字,“旺角音像商店”六个大字,规规矩矩掛在捲帘门上方。 原身小时候被姥爷拿藤条逼著练过几年毛笔字,字写得不算好,但横平竖直,看得过去。 陈楠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这字,练过?” “练过。姥爷拿藤条逼的。” “那怎么还写成这样?” “那要不你来?” 陈楠没接话,推门进去了。 第一天没什么生意。偶尔有人进来看看,转一圈就走了。 买磁带的多是年轻人,穿牛仔裤和球鞋,在货架前站一会儿,挑一盘付钱走人。一天下来卖了十来盘,挣了不到五十块。 陈楠坐在柜檯后面,拿扇子扇风。 “就这?” “急什么。刚开,没人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能让人知道?” “慢慢来唄。口碑这东西,急不来。” 李思安说得轻鬆,心里也有数。暑假期间学校没人,附近的学生都回家了,生意淡是正常的。 等开学了,北舞、北外、民大、首师大的学生一回来,几千號人,还愁没人买磁带? 接下来的日子,音像店就这么不温不火地开著。一天卖十几二十盘磁带,周末能多些,刨去进货成本和水电,挣的钱刚好够吃饭。 打口带倒是卖得不错,那些玩摇滚的大学生识货,看见“欧美原版”四个字就走不动道,八块钱一盘,有时候一天能卖五六盘。 李思安不著急。这店本来就不是为了挣快钱的。他在等开学,也在等电视。 录像机的进货渠道,舅舅那边已经搞定了。 周卫东找了个以前走穴时认识的朋友,弄了一台松下的录像机,走私货,比商场便宜不少。李思安没问具体多少钱,舅舅说多少他就给了多少。 但电视一直没著落。 三十四寸的索尼特丽瓏,全新的太贵,二手的根本碰不上。这玩意儿紧俏得很,旧货市场那边一有货就被人抢走了,连影子都见不著。 李思安托陈楠帮她去各处旧货市场寻摸,好几天了也没消息。 八月上旬的一天下午,李思安正坐在柜檯后面翻杂誌,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陈楠推门进来,手里拎著一个塑胶袋,额头上全是汗。 “楠姐?你不是去旧货市场了吗?” “去了。”陈楠把塑胶袋往柜檯上一搁,从里面掏出两瓶北冰洋,撬开一瓶灌了一大口,擦了擦嘴,“跟你说个事。我找的那个人,有渠道了。” 李思安把杂誌合上了。 “什么渠道?” “电视。三十四寸的索尼特丽瓏。” 李思安眼睛亮了一下。 “在哪儿?” “你別急。人家说了,有一台,还挺新,海关那边出来的。要九千。” 九千块。 李思安没说话,靠在椅背上,心里过了过帐。 手头的钱不多——买房加装修花了大头,音像店进货又出了一千多,加上平时吃喝用度,存摺上还剩一万出头。九千块砸出去,就剩一千多了。 但三十四寸的特丽瓏可遇不可求。错过了这一台,下一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碰上。 “人在哪儿?”他问。 “在朝阳那边,一个旧货仓库。你要看的话,明天上午我带你去。” “行。” 第二天上午,李思安跟著陈楠去了朝阳。 那仓库在东五环外一个不起眼的院子里,铁皮大门锈跡斑斑,门口停著一辆破麵包车。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迎出来,穿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掛著根金炼子,头髮梳得油亮。 看见陈楠,他先开了口。 “来了?” “来了。”陈楠朝李思安扬了扬下巴,“进去看看货。” 花衬衫上下打量了李思安一眼,没多问,把他们领进仓库。 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旧电器,电视机、冰箱、洗衣机,灰扑扑的,像一座废弃的电子垃圾场。 最里面靠墙的位置,立著一台大电视。 索尼特丽瓏,三十四寸,黑色外壳,屏幕微微泛著绿光。虽然落了灰,但外壳没什么磕碰,屏幕也没有划痕。 花衬衫插上电,打开电视。画面亮起来的一瞬间,李思安心里就有数了——色彩饱满,线条乾净,特丽瓏的招牌画质,一眼就能看出来。 “九千。”花衬衫说,“这成色你去哪儿找?海关那边刚出来的,没怎么用过。” 李思安蹲下来看了看机身上的铭牌,日本原装,九二年產的。用了三年,不算新,但保养得好。 “八千五。” 花衬衫摇了摇头。 “九千,不还价。你出去打听打听,三十四寸的特丽瓏,市面上有没有货?” 李思安没再还价。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钞票,数了九千块,递过去。花衬衫接过去数了两遍,揣进兜里,帮他们把电视搬上车。 麵包车后座塞得满满当当,李思安坐在副驾驶,陈楠在后座扶著电视,怕它倒了。 车子往回开,穿过东五环,穿过朝阳区,往白石桥方向走。陈楠在后座问了一句:“九千块,你不心疼?” “心疼。但这玩意儿值。” “你那录像厅能挣回来?” “指定能。” 陈楠没再问了。 电视搬回店里的时候,李思安和陈楠两个人抬著,从大门口一步步挪到后院。电视太重,八十多公斤,两个人累得满头大汗。 后院彩钢房里的水泥地已经干透了。李思安把电视摆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录像机搁在旁边,接上电源,插好线。 画面出来的时候,彩钢房里一下子亮堂起来。三十四寸的屏幕,在只有四十个座位的录像厅里,够用了。 “什么时候开业?”陈楠问。 “明天。” 第二天傍晚,录像厅开业了。 没有招牌,没有gg,只是在店门口贴了一张手写的告示——白纸黑字,写著“后院录像厅,今晚七点,成龙《红番区》,每人五元”。 头一场,来了二十多个人。附近居民小区的人吃完饭出来遛弯,看见开了个录像厅,五块钱也不贵,进来看看。 四十个座位空了將近一半。 但李思安不慌。电影放起来的时候,彩钢房里安静了,只剩电视里的声音和观眾偶尔的笑声。 成龙从气垫船上跳下来的那场戏,屋里有人喊了一声“好”,还有人鼓掌。散场的时候,有人问明天放什么。 第二天晚上,七点不到,四十个座位全坐满了。 李思安站在后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每把摺叠椅上都坐著人。门口还有人往里探脑袋,问还有没有座。 陈楠在前面拦著,说满了满了,明天早点来。 散场以后,李思安跟陈楠说:“明天再加十把椅子。” “四十把还不够?” “你看门口那些人,进不来的就是损失。” 第三天,陈楠去旧货市场又拉了十把摺叠椅回来。五十个座位,摆得紧凑了些,但还能走人。 晚上七点,又满了。 门口照样有人进不来。 第四天,李思安让陈楠再去拉十把。陈楠说:“还加?过道都快没了。” “加。六十把能坐下。” 陈楠没再说什么,去了。 六十把摺叠椅摆下去,彩钢房里满满当当,椅子背挨著椅子背,中间留一条窄过道,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走。从门口往里看,黑压压一片人头。 当天晚上,六十个座位,全满。 李思安站在后门口,看著屋里黑压压的人头,满意的笑了。 九千块的电视,值了。 第二十章 录像厅生意爆火 九月初,开学了。 校园里又热闹起来。老生返校,新生入学,食堂门口排长队,操场上有人踢球,走廊里到处是“暑假去哪儿了”的废话。 李思安背著包从宿舍楼出来,看了一眼头顶的太阳,心想这破宿舍他是住够了。 开学第一件事,办外宿。 他是bj本地人,手续不复杂,但该走的流程得走。填表、找班主任签字、交到学生科审批。 学生科管这事儿的是李老师,五十多岁,头髮花白,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看著像个和气人。 李思安把表递上去。李老师接过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放一边了。 李思安没走。 “李老师,您晚上有空没?请您吃个饭。” 李老师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请我吃饭?什么事儿?” “是这么回事儿,我舅舅在校门口开了个音像店,以后跟学生打交道多,想请您多关照。” “你舅舅?”李老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周卫东?” “对。您认识啊?” 李老师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 “你知不知道,你当年入学,你舅舅找的就是我?” 李思安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哎哟,李老师,那我更得请您了。今晚六点半,学校门口那家川菜馆,成不?” 李老师笑著摇了摇头,想了想,说:“行。不过你最好再加一个人。” “谁?” “保卫科的老王。管校门的。你那店在校门口,有他关照,省事儿。” 李思安心里“操”了一声——这他妈才是明白人。 “成。那我跟王叔不熟,要不,您帮我请一下?” 李老师点了点头:“行,我帮你请。” “那谢谢李老师了。晚上见。” 晚上六点半,川菜馆。 李思安提前到了,点了几个硬菜,要了一瓶二锅头。屁股还没坐热,李老师就推门进来了,后头跟著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晒得黑红,穿著一件灰蓝色的夹克,走路带风。 “老王,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周卫东的外甥。”李老师拍了拍那男人的肩膀。 李思安赶紧站起来,伸手:“王叔,您好您好。” 老王握了握他的手,手掌粗得像砂纸。他上下打量了李思安一眼,闷声说了一句:“你舅舅那店,我路过瞅见过。位置不错。” “那以后全靠王叔关照了。”李思安笑著给两位倒酒。 三个人坐下。李老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了咂嘴,看著李思安。 “你舅舅现在怎么样?好些日子没见他了。” “挺好的。店开起来之后,他隔三差五过来看看。”李思安给李老师续上酒,“李老师,当年我入学的事儿,原来我舅舅找的是您啊。” 李老师摆了摆手,脸上带著笑:“是啊,你舅舅拎著两瓶酒过来找我,说你条件不错,想进附中。我看了看你的成绩......” 他看著李思安,笑著道:“你那小学成绩,不进咱们学校,你也確实没地儿去了。所以就帮了一把。” “李老师,那我待会可得多敬您一杯。当年要不是您伸手,我还真不知道在哪儿混呢。”李思安端起酒杯,“李老师,王叔,我敬您二位。” 三个人碰了一杯。老王闷声干了,抹了抹嘴,话还是不多。 李思安给两位满上,又聊了几句閒篇。一顿饭吃到八点多,气氛热络了不少。 李老师喝得脸红了,话也多了。老王倒是始终话不多,但酒没少喝。 散场的时候,李思安把两位送到门口,从包里拿出两条烟,塞给李老师。 “李老师,一点心意。” 李老师推了一下,收了。 “外宿的事,你回头把表交上来就行。” “谢谢李老师。” 李思安自己的外宿办得很顺。但唐韵就没这么顺了。 她是外地户口,按学校规定,外地生原则上必须住校。她填了申请表,交上去,三天后被退回来了。理由就一句话:不符合外宿条件。 唐韵从学生科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李思安在走廊里等她,看见她出来,问了一句:“怎么样?” 她摇了摇头,把申请表递给他。 “不行。” 李思安接过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那就算了。”唐韵的声音很平淡,但李思安能听出她有点失落。 “算了什么算了。”他把申请表折好放进口袋,“我来想办法。” 唐韵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不用了”,但没说出来。她知道他这个人,说了想办法就一定会去想办法。 李思安又去找了李老师。 这回他没空手去。两条更好的烟,外加一瓶酒,用塑胶袋装著,直接拎到了李老师办公室。 李老师看见那袋子,眉头皱了一下,没接。 “小李,你这又是干什么?” “李老师,我女朋友的事,您帮帮忙。”李思安把袋子放在茶几边上,“她外地户口,但住我那儿,不会出问题。” 李老师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女朋友?就是上次你说的那个?” “嗯。” “你们俩住一块儿?” “两间房,我俩一人一间。”李思安连忙解释。 李老师沉默了几秒,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他看了看茶几边上那个塑胶袋,嘆了口气。 “小李,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想管,也管不了。但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你们俩可別惹出什么麻烦。” 李思安明白他说的“麻烦”是什么意思。 “李老师您放心,我们心里有数。” 李老师没再说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推过来。 “让她重新填一份,明天交上来。” 李思安把表接过去,道了谢,出了办公室。走到门口的时候,李老师在后面说了一句:“东西拿走,我不要。” 李思安没回头,摆了摆手。 “您留著。” 外宿的事办下来之后,音像店的生意也慢慢上了轨道。 开学后的客流比暑假明显多了。主要集中在中午休和傍晚两个时段——中午十二点半到一点半,下午四点半到六点半。 北舞附中的学生放学路过,看见门口摆著的磁带和海报,总会停下来翻一翻。 周华健的《爱相隨》、林忆莲的《伤痕》、张国荣的《宠爱》卖得最好。 李思安让陈东把这几张摆在柜檯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贴一张红纸,写著“热卖中”。 陈东白天在店里盯著,楠姐白天也在,只是偶尔出去送个货。 李思安自己於是清閒了不少,有时候坐在柜檯后面写写画画,有时候上楼去歇一会儿。 录像厅的生意比暑假还火。 开学后,附近几所学校——北舞、北外、民大、首师大——几万號学生,晚上没事干,花几块钱看两场录像,比窝在宿舍里强多了。 李思安和楠姐商量了一下,把票价从五块涨到了八块。 “涨这么多,会不会没人来?”楠姐有点担心。 “暑假五块,是因为放假了人少。开学了,附近就咱们一家录像厅,不愁没人看。”李思安说,“而且八块钱看两场,一场才四块,不贵。” 果然,涨价的第一个晚上,来的学生比暑假还多。六点钟开场,五点半就有人来占座了。 六十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后面还站了几个,寧可站著也要看。 楠姐在门口收钱,收得手软。唐韵在里面卖汽水和瓜子,忙得脚不沾地。 李思安管放映。这回他放的是《鼠胆龙威》,屏幕上,李连杰把邱淑贞抱起倒过来顛的时候,底下一片笑声。 晚上十点散场,楠姐在柜檯后面数钱。 “四百八,门票。加上汽水瓜子,差点儿到六百。” 李思安点了点头,心里有数。一晚上六百,一个月就是一万八。刨去成本,他和楠姐对半分,一个人能拿八千多。 楠姐把钱装进信封里,在帐本上记了一笔,然后抬起头看著他。 “安子,你这店,开值了。 李思安笑了笑,没说话。 他靠在柜檯上,心里默算了一下。磁卡那边每个月分过来一万出头,录像厅这边他能拿八千多,稿费还有一两千,再加上音像店的收入,合在一起,月入两万多。 十七岁,一个月挣两万多。 上辈子他四十岁,在中关村写字楼里敲代码,颈椎病腰椎病胃病三件套齐全,一个月到手也就两万多。 但是。一九九五年的两万多和几十年后的两万多,能一样吗? 他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一九九五年,bj三环內一套普通两居室也就二三十万。他一个月挣的钱,就够买一间厕所了。 而上辈子他攒了半辈子,连个燕郊的厕所都买不起。 第二十一章 「签名版」的香港明星海报 十月的bj,天开始凉了。 李思安坐在音像店柜檯后面,手里翻著一本《当代歌坛》,翻了两页就扔一边去了。 杂誌上说今年华语乐坛热闹,老狼《同桌的你》从去年火到现在还没退烧,孙悦《祝你平安》满大街都在放。 港台那边更不用提,张学友《真爱》、刘德华《真永远》、周华健《爱相隨》,一张比一张卖得好。 他把杂誌合上,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音像店开了快三个月。磁带一天能卖四五十盒就算不错了,一盒挣三四块钱,一个月下来三千出头,还得分给舅舅四成。。 录像厅那边陈东盯著,每晚五六十个人,加上汽水零食,一天进帐五百多,一个月一万五。 磁卡那边每个月分八千到一万。拢在一起,一个月净挣两万出头。 一个十七岁的中学生,一个月挣两万多,搁谁身上都得乐开花。 李思安就乐得很。 上辈子当程式设计师,累死累活也就那点钱。 现在倒好,躺著就把钱挣了。 磁卡有张元笑供货、楠姐跑渠道,店里唐韵盯著,录像厅有陈东看著,他每天就是上上课、对对帐、晚上跟唐韵在楼上腻歪腻歪。 这日子,爽。 但他心里清楚,这钱挣得轻鬆,天花板也低。磁卡生意顶多再做一两年,等信息透明了,这买卖就算到头了。 音像店和录像厅是稳当,但一个月两万块钱,撑死了。 够活。够他舒舒服服地活。 但不够他泡女明星的。 上辈子他窝在出租屋里看《臥虎藏龙》,看《我的父亲母亲》,看张子怡在红毯上穿肚兜,心里想的是“这人真牛”。 这辈子他跟张子怡坐一张桌子上吃过饭,看她啃排骨啃得满嘴油光。 距离很近。但他要的是更近。 不是追张子怡——他对那小黑皮没什么想法。但娱乐圈里那些姑娘,那些他上辈子只能在屏幕上看见的人,这辈子他想离她们近一点。 这需要名气,需要钱,需要地位。 所以他得进娱乐圈。 李思安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存摺。8、9、10三个月,每月两万出头的收入,刨去吃喝用度,存摺上躺著五万多块。 五万多。够他折腾一阵子了。 他想了想自己上辈子知道的那点东西。 电影?九五年到两千年的中国电影就是一潭死水,冯小刚还在拍电视剧,张艺谋拍完《活著》还没解禁,电影院门可罗雀。 真正商业片起来得等到2002年《英雄》,还有七年。太远了。 电视剧?国內拍电视剧要牌照,有许可证的就那么几家单位,央视、各省台、几家电影製片厂。圈子小,门槛高,没熟人带路根本进不去。 想来想去,作为一个穿越重生的,最现实的出路还是抄歌。 一来,他有专业底子。北舞附中音综专业不是白上的。 声乐、器乐、小型乐队编配、乐理、和声、曲式分析、作词作曲、五线谱记谱,这些全是他的专业课。 正儿八经科班出身,不是野路子。 二来,舅舅周卫东在bj的文艺圈子里有人脉。像崔健,毛阿敏这样的大腕儿,隨便提携一句,都能让他在圈里站住脚跟儿。 三来,他有外掛。 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李思安坐在二楼书桌前,面前摊著白纸,手里握著笔。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日期:1995年10月。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第一首歌,待定。 先写写看。写得出来就攒著,写不出来拉倒。反正不急著用。怎么著,都得等自己成年。 他试著回忆一首歌。旋律是清晰的,从主歌到副歌,每个音符都能在脑子里过一遍。 歌词也能写出来,八九不离十。但当他试图还原编曲的时候,发现全是模糊的。 写了一行旋律,又划掉了。再写一行,又划掉了。 不是写不出来,是写出来之后总觉得哪里不对。旋律是对的,但编曲的细节填不上,整首歌是飘著的,落不到实处。 李思安把笔扔了,靠在椅背上。 精神力不够。得升级。 他调出系统面板看了一眼。三级要一百克纯金。市面上买不到纯金,得买金饰,含金量按99.9%算,一百克不够,得买一百一十克才稳当。 金价一百三十多一克,一万四出头。他手里有四万多,买得起。 不急。过阵子去菜百一趟。 十月底的一个周末,李思安在店里整理磁带架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他看过一个报导,说九十年代內地追星族最疯狂的时候,一张港版原版海报能卖到几十上百块。他手里不就有一条现成的香港渠道吗? 当天晚上,李思安用店里的电话拨了香港的號码。 “妈,是我。” “思安?怎么想起给妈妈打电话了?” “店里生意还行,跟您报个平安。顺便跟您商量个事。您在香港那边,能不能帮我买点四大天王的原版海报寄过来?要港版的,上面带繁体字的。” 周卫兰在那头笑了一声:“你要那个干什么?” “卖。比卖磁带赚得多。” “你这孩子,脑子倒是转得快。行,妈妈帮你去买。要谁的?” “刘德华、黎明、郭富城、张学友都要。普通版的多进点,签名版的也来几张。” “签名版的贵一些。” “没事,签名版的能卖上价。” 两周后,一个从香港寄来的大包裹到了店里。 李思安拆开的时候,唐韵正站在旁边理磁带。包裹里整整齐齐码著几十张海报,一张一张叠放,压得平平整整。 港版原版,纸质厚实,顏色正。最上面几张是印刷签名版的,龙飞凤舞。 唐韵凑过来看了一眼:“你真打算卖?” “废话。不卖我费这劲干嘛。” 李思安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腾出一面墙,把海报一张一张掛上去。刘德华的掛了三四张,黎明的掛了三四张,郭富城的也掛了三张。 轮到张学友的时候,他从那摞海报里抽出一张,掛了上去,就一张。 唐韵看了他一眼:“怎么张学友就一张?” “歌神的歌迷买磁带的多,买海报的少。掛多了卖不出去。” 普通版的標价四十五到五十,印刷签名版的一百二到一百五。 掛完之后,他盯著那几张印刷签名版看了几秒。 然后从柜檯下面摸出一支黑色记號笔。 “你干嘛?”唐韵问。 “签名版的太少了,不够卖。” 李思安抽出一张普通版的海报,照著上面那个印刷签名的样子,一笔一划描了上去。 他小时候被外公拿藤条逼著学过几年书法,控笔不差,照著描个签名不在话下。 描完一张,他举起来看了看,又跟旁边那张真印刷签名版对比了一下。 “像吗?” 唐韵看了一眼:“差不多。” “那就行。” 他连著描了五六张。刘德华的、黎明的、郭富城的,每个都有。描完之后,他在价目表上添了一行字。 “香港直送限量手写签名版,298元/张,数量有限,售完即止。” 唐韵看著那行字,嘴角抽了抽:“你也太黑了。” 他一把將唐韵搂过来,在她脸蛋上重重亲了一口。鬆开嘴,看著她说:“你懂什么,这叫会抓商机。” 说完自己往椅子上一坐,顺手把唐韵拉到自己腿上。唐韵没防备,身子一歪,手撑在他肩膀上。 “你干嘛呀……”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李思安的手搭在她腰间,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心里嘖了一声——这腰又细又韧,舞蹈生的腰,摸著確实跟普通姑娘的不一样。 唐韵整个人软下来,靠在他胸口,声音也小了:“別……” 他又捏了一下。唐韵缩了缩身子,抓住他的手腕,低声说:“痒……別弄了……” 李思安低头看著她,笑了笑:“下回还敢不敢说我黑了?” 唐韵脸红了,推了他一把,从他腿上站起来,背过身去整了整衣服,没看他。 第二十二章 忽悠胡静 海报掛出去的第二天,店里就热闹起来了。 先是几个北舞附中的女生放学路过,看见橱窗里那张刘德华的海报,尖叫了一声就衝进来了。普通版的四五十块,她们掏钱爽快,拿了就走。 手写签名版的掛了一周没人动。二百九十八一张,够普通学生两个月生活费了,不是谁都能掏得起的。 真正的大客户还没来。 十月底的一个下午,店里来了一姑娘。 李思安当时正站在柜檯后面拆新到的磁带,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 一小姑娘穿著一件深蓝色的校服,扎著马尾,站在海报墙前面,仰著头看那张郭富城的海报。 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旁边那张“手写签名版”的价签上——298。 李思安多看了她两眼。圆脸,眼睛不小,皮肤白,长相说不上多惊艷,但看著舒服。校服是中央民族大学附中的。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上辈子看过一部电视剧,叫什么来著? 《孝庄秘史》?不对,是《大清后宫》?好像也不是。反正有张脸跟眼前这个姑娘对得上。 他记起来了。这姑娘应该是中戏96级的,跟张子怡同班。 演过不少戏,后来嫁了个马来西亚富豪。叫什么来著……算了,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人是个明星,额,將来的明星。 “老板,这张多少钱?” 声音不大,带著点外地口音,糯糯的,还挺好听。 李思安走到海报墙前面,看了一眼那张郭富城。 “普通版的四十五。这张手写签名版的,二百九十八。” 胡静咬了咬嘴唇,手伸进裤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把零钱,搁在柜檯上。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几个钢鏰。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一百五行不行?我钱不够。” 李思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柜檯上那把零钱。最大面额是十块的,皱巴巴的。 “看你这身衣裳,你是民大附中舞蹈系的吧?” 胡静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我北舞附中的,学舞蹈的走路跟普通人不一样。” 胡静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他:“你还挺厉害。” 李思安笑了一声,从柜檯下面抽出一张郭富城的印刷签名版——那几张是真的印刷签名版,不是他自己描的。標价一百五。 “这张,一百五。印刷签名版,不是手写的,但也是香港原版。你要的话,按標价卖你。” 胡静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价签。 “你不是说手写签名版才卖二百九十八吗?这个一百五?” “对啊,你以为呢?这签名印刷版那也是限量的,印多少都得要明星授权,当然值这个价了。”李思安眼皮子都不带眨的张嘴就来。 “不过肯定比人明星亲手签的要便宜点。你要不要?” 胡静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柜檯上那把零钱。钱够了,刚好够。她把海报卷好,从书包里掏出橡皮筋箍住。 “要了。” 她把一百五十块整整齐齐码在柜檯上,一张一张的,十块的,五块的,摞了一小摞。 李思安收了钱,没著急放抽屉。 “你叫什么?” “胡静。” “我叫李思安,都是学舞蹈的,交个朋友。以后常来。” 胡静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不少,眼睛弯弯的。 “你开店还交朋友?” “交朋友又不耽误做生意。你来买东西我给你打折,你不买东西来聊聊天也行。” “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胡静把海报夹在胳膊底下,“那我走了。谢谢啊。” “慢走。” 海报生意比李思安预想的还要好。 第一批几十张海报,不到三周就卖得差不多了。 刘德华和郭富城的最抢手,黎明的中不溜,张学友的那张掛了一个多星期才被人买走——果然是个男生,戴著眼镜,进店直奔张学友,掏钱走人,一句话没多说。 真正让店里火起来的,不是海报本身,是人。 追四大天王的都是些什么人?小姑娘。北舞附中的、民大附中的、首师大的、附近中学的。 一个传一个,说这边有个音像店能买到港版原版海报,还有限量手写签名版,於是一拨一拨地往这儿跑。 小姑娘一多,店里就热闹了。嘰嘰喳喳的,站在海报墙前面指指点点,一张一张地翻,有时候为了爭刘德华和黎明谁帅,差点吵起来。 小姑娘多了,男生也跟著来了。 一开始是陪女朋友来的,后来是听说这边漂亮姑娘多,自己来的。 男生来了不光看海报,看姑娘。还看磁带,看录像,问有没有周华健,张学友的专辑,问晚上放什么片子。 店门口的人流量比之前翻了一倍还多。有时候放学那阵,店里挤得转不开身,门口还站著七八个,伸著脖子往里看。 磁带销量也跟著涨了。以前一天卖四五十盒,现在六七十盒是常事,赶上周末能卖到上百盒。 录像厅那边更不用提,以前每晚四五十个人,现在场场爆满,陈东不得不提前半小时开门放人进去占座。 唐韵一个人忙不过来了。李思安有时候课多,下午才能到店里,那阵子全靠楠姐和唐韵两个人顶著。 唐韵收钱、找零、楠姐递带子、招呼客人,忙得连喝水的空都没有。 陈东有时候从录像厅那边过来帮忙,但他嘴笨,跟客人说不了两句就卡壳,顶多帮著搬搬货、摆摆架子。 陈楠经常看著他嘆气,愁他今后不好找媳妇。 李思安说他:“每天这么多小姑娘跟你身边溜达,你就不能跟人家聊两句?” 陈东说:“聊什么?”李思安说:“至少可以问问人家想买什么。” 陈东说:“问了,人家说要刘德华。”李思安说:“然后呢?”陈东说:“然后我就把刘德华的给她了。” 李思安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行吧。你就负责搬货。” 最近来店里的男生越来越多了。一开始他还以为都是衝著小姑娘来的,后来发现不全是——有好几个男生进门就东张西望,绕了一圈,扭扭捏捏地凑到柜檯跟前。 “老板,你们这儿怎么没有香港女明星的海报卖啊?” 李思安看了他一眼,问,”你想要哪个女明星的海报? “周慧敏的有吗?”那男生脸红了,慌忙的找补了一句:“我帮同学问的。” “行,帮同学问的。”李思安点点头,没戳穿他。 那天晚上,李思安把陈东叫过来,俩人蹲在店门口数了一下来店里的人流。 男生占比比以前高了不少,而且大部分都会在柜檯前停留一会儿,眼睛往墙上扫,扫完就走。 “你说他们想买谁的?”李思安问陈东。 陈东想了想:“张曼玉的吧。我姐就喜欢她。” 李思安又问了几个常来的男生,答案五花八门——周慧敏、李嘉欣、关之琳、王祖贤,这四个名字出现频率最高。 偶尔也有人提张曼玉、邱淑贞,但不如那四个多。 他在本子上记下来,当天晚上就给香港打了个电话。 “妈,还得麻烦您。” “又要海报?”周卫兰已经习惯了。 “对。这回不光只要四大天王了,还要女明星的。” “谁啊?” “周慧敏、李嘉欣、关之琳、王祖贤。这四位多进点,普通版和印刷签名版都要。其他像张曼玉、邱淑贞也来几张,少进点试试水。” 周卫兰在那头笑了一声:“你这是要把香港娱乐圈搬过去了?” “那可不,我这儿都快成京城追星集散地了。”李思安靠在椅背上,翘著二郎腿, “妈,您帮我盯著点,要是有那种特別好看的限量版,贵点也行,能卖上价。” “行。妈妈明天去帮你淘。” “谢谢妈。对了,您寄的时候还是平铺码好,別卷,卷坏了卖不出去。” “知道了知道了。” 第二十三章 升第三级,「创作「歌曲 过了两天,胡静又来了。 这回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个同学,也是民大附中舞蹈系的。 那姑娘穿著一件牛仔外套,头髮烫了卷,一看就是家里条件不错的。两个人在海报墙前面站了一会儿,那姑娘没犹豫,直接指著刘德华那张手写签名版。 “老板,这张多少钱?” “二百九十八。” 那姑娘掏出三张一百的拍在柜檯上,又犹豫了一下,拿手指戳了戳海报。 “你確定这是真的吧?別是你们自己印的。” 李思安乐了,从柜檯底下抽出那张海报,展开铺在檯面上。 “你看这纸质,港版原版,跟內地的印刷完全不一样。”他翻过背面给她看,“而且这是我妈从香港寄过来的,她在香港演艺学院当舞蹈老师。演艺学院你知道吧?教明星的。” 那姑娘眨巴著眼睛看他,將信將疑。 李思安把下巴一抬,语气淡淡的:“朱茵知道吧?演《大话西游》紫霞仙子的那个,我妈学生。” 那姑娘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假的?” “不信你回去看《大话西游》片尾字幕,演艺学院出来的学生,我妈名字就在上面。” 这话是现编的,但李思安说的时候连眼皮都没眨。那姑娘盯著他看了两秒,笑了,把海报卷好夹在胳膊底下。 “行,信你了。下回要是假的我来找你退。” 扭头就走了。 胡静没走,站在柜檯边上,胳膊肘撑在檯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笑眯眯地看著李思安。 “你还认识朱茵呢?” “我妈学生。我又不认识。” “那也挺厉害了。”胡静歪著头,“对了,下回我来买东西,你得给我打折。” “行。给你打九折。” “九折?你也好意思说?” “那八折。” “五折。” “七折。” 胡静盯著他看了两秒,笑了:“行,七折。说定了啊。” “说定了。” 唐韵从楼上下来,手里拿著一沓新到的磁带。胡静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转身就迎了上去。 “唐韵!我跟你说,我刚才给李思安带了个大客户——” 两个人嘰嘰喳喳聊上了。李思安靠在柜檯上,看著她俩,摇了摇头,低头继续整理帐本。 接下来半个月,胡静隔三差五就来店里。 有时候一个人来,有时候带著同学。来了就往柜檯边上一坐,跟唐韵聊天,偶尔跟李思安斗两句嘴。 有一次她来的时候,李思安正站在柜檯后面整理新到的录像带。胡静靠在柜檯上,看了一会儿。 “你店里还放录像?” “晚上放。后面有个棚子。”李思安朝后面扬了扬下巴,“陈东在那儿盯著。” “陈东是谁?” “我发小。负责放片子、收钱。” 胡静往后面看了一眼,隱约看见一个瘦高个男生坐在录像厅门口,面前摆著个纸箱子收钱。陈东也看见她了,冲这边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又低下头数钱。 “今晚放什么?”胡静问。 “《赌神2》。” 胡静想了想:“我能看吗?” “买票就能看。” “多少钱?” “八块。” “我跟唐韵是姐妹,你还收我钱?” “姐妹归姐妹,生意归生意。” 唐韵从楼上下来,正好听见这句,白了李思安一眼:“你別理他。”然后拉著胡静往里走,“走,我带你进去。” 李思安在后面喊了一声:“八块啊!” 胡静头都没回,摆了摆手:“记帐!” 陈东坐在录像厅门口,看著胡静被唐韵拉进去,抬头看了李思安一眼。 “新朋友?” “嗯。民大附中的。” 陈东“哦”了一声,没再问了,继续低头数钱。 有一次张子怡来店里,正好碰上胡静。 李思安给俩人介绍了一下:“这是张子怡,北舞附中民族舞的。这是胡静,民大附中舞蹈系的。” 张子怡看了胡静一眼:“民大附中的?你们学校那个匯报演出我去年看过。” “我知道你,你跳的是那个……”胡静想了想,“群舞,领舞那个。” “你看过?”张子怡眼睛亮了一下。 “当然看过。我们老师拿你们当范本放的。” 两个人就这么聊上了。哪个老师凶,哪个食堂难吃,哪个比赛黑幕多,越聊越热乎。 张子怡走的时候,拍了拍李思安的肩膀。 “你这朋友挺有意思的。” 胡静站在柜檯边上,看著张子怡的背影,问李思安:“她跳舞真那么厉害?” “桃李杯得过奖的。你说呢?” 胡静“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店里没什么人。 李思安坐在柜檯后面,面前摊著那个笔记本。他写了一行旋律,又划掉了。再写一行,又划掉了。 胡静和唐韵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人一瓶北冰洋。 陈东从后面过来,把今晚录像厅的帐本放在柜檯上。 “今晚五十三个人,汽水卖了二十六瓶。” 李思安翻了翻帐本,点了点头。 “行了。你早点回去歇著吧。” 陈东“嗯”了一声,拿起外套,跟唐韵和胡静点了下头,推门走了。 “你发小干活还挺靠谱。”胡静说。 “那可不。从小一起长大的,知根知底。” 胡静凑过来看了一眼李思安的笔记本:“你写什么呢?” “歌。” “什么歌?” “牵丝戏。” “没听过。” “你当然没听过。”李思安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还没写出来呢。” 胡静歪著头看他:“这名字挺怪的。写什么的?” “写一个唱戏的木偶。”李思安顿了一下,“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他嘴上这么说,脑子里已经开始转那首歌的旋律了。 得赶紧去菜百一趟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里,看了一眼柜檯外面来来往往的人。 店里生意越来越好,磁带、录像厅、海报,三条线都在赚钱。但这些都是小打小闹。 他需要那笔钱去升级,升级之后才能写出完整的歌,写出歌才能进娱乐圈。 李思安把抽屉拉开,又看了一眼存摺。四万多。够了。 该去菜百了。 十二月初的一个周六,李思安去了趟菜百。 金价一百三十五一克,他让柜员称了一百一十克的金饰品——挑了最素的款式,没花纹没镶东西,工费最低。 一万四千八百多。他从包里数出一万四千八,放在柜檯上。 柜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看了他一眼,没说啥。 李思安把金饰品揣进兜里,出了菜百,拐进旁边的胡同。没人。他把金饰品握紧,心里默念了一声。 “充值。” 面板浮现。手里的金饰品消失了。 等级升到了三级,精神力从十七涨到了十九。 加完的一瞬间,脑子里像被人泼了一盆温水——不刺骨,但整个人从头顶到脚底,通通透透。 他闭上眼睛。旋律开始在脑子里自动播放,是精確的、带著每个乐器声部的完整呈现。有琵琶的轮指,有二胡的揉弦,有鼓点的轻重缓急。 他睁开眼。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但嘴角是翘著的。 一万四千八,花得值。 晚上七点多,李思安坐在二楼书桌前,铺开白纸。 《牵丝戏》的旋律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他先写主歌,在谱子上標了个am——小调,底色偏暗,但旋律线是婉转缠绵的。往下推,em接dm,像一根丝线在指尖绕来绕去。 副歌转到c、g、f,从主歌的小调转进大调,色调一下子亮了。 写到戏腔那一段,他搁下笔,在谱子上標了换气点。 窗外起了风,暖气片嗡嗡响著。 楼下传来唐韵的脚步声,噔噔噔上了楼。她推开他房间的门,探进半个身子。 “你还不睡?” “你先睡。” 唐韵看了他一眼,带上门出去了。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响起来,她端著一杯热茶推门进来,搁在他手边。 李思安伸手搂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少女身上有股幽幽的甜香,混著体温烘出来的暖意,软软的,像刚剥开的荔枝。 唐韵挣了一下,没挣开。李思安只是抱著,没有別的动作。她停了几秒,手慢慢放下来,由他去了。 李思安贴著她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好想赶紧到明年五月啊。” 明年五月十號是唐韵18岁生日,也是李思安给自己预定的成年日。 唐韵低下头看著他,嘴角动了一下,伸手在他头上轻轻摸了摸,像哄小孩似的。 李思安抬起脸,愤愤地在她胸口碾了两下,感受了一番那惊人的弹性。 唐韵身子一软,赶紧推开他,脸已经红了。 “流氓。” 李思安靠在椅背上,笑了。“我要真是流氓,今晚你就得给我暖被窝。” 唐韵没理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也別熬太晚,早点睡。” 门带上了。脚步声噔噔噔去了隔壁屋。李思安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等他把最后一行音符补完,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他看著写好的谱子,从头到尾默唱了一遍。 主歌婉转缠绵,副歌戏腔舒展苍凉,跟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那几页谱子看了一会儿。 行了。框架有了。 他把稿纸压在课本底下,关了灯。 第二十四章 《牵丝戏》,MIDI编曲 年底了,店里生意淡下来一些。 天冷,晚上出来遛弯的人少了,录像厅的上座率掉了一半。磁带倒是还能卖,快过年了,学生手里攒了点钱,买几盘带子回家听。 李思安坐在柜檯后面,手里转著笔,脑子里在转著另一件事。 明年北舞附中的毕业匯演。 每年四月底,北舞附中都要搞一台毕业演出。全年级的人都能报名,单人、组合、群舞都行,报上去让老师筛选,选上了就能上。 这台演出在圈里不算小动静——电视台扛著机器来,录完了回去剪吧剪吧就能当节目播,省得自己找內容。 歌舞团的人也会来,瞅瞅有没有好苗子,碰上合眼缘的,毕业了直接拉去团里。 北舞的老师更不用说了,附中就是他们的人才基地,保送名额给谁、降分录取谁,总得亲眼看看才踏实。 还有晚报那些记者,隔三差五也会来盯两眼——北舞附中在舞蹈界不是小门小户,出了不少名角儿了。 四方神仙都盯著。谁冒头,谁就能被人记住。 李思安写《牵丝戏》,就是衝著这个去的。 帮唐韵是一方面。她文化课一般,正常考够呛能上北舞本科,匯演上拿了奖能降分录取,一等奖甚至能保送。但这不是全部。 更重要的原因是他自己想露脸。 歌是他写的,舞是他编的,东西立住了,人也就立住了。 电视台的镜头、圈里人的目光、报纸上的名字——这是他进入娱乐圈的第一块敲门砖。他不可能一辈子窝在这个音像店里卖磁带。 曲子他已经写完了。旋律、编曲、每个声部,全在脑子里,清清楚楚。 琵琶的轮指怎么走,二胡的揉弦在哪个音上起,鼓点在哪儿进,闭上眼就能听见。 舞他也想好了。让唐韵和张子怡跳双人舞,一个偃师,一个傀儡。 傀儡用机械舞来表现——顿挫、卡点、被线牵著走的那种僵硬感,跟民族舞的柔形成反差。两个东西拧在一起,反差就是衝击力。 九十年代的舞蹈圈,没人这么干过。 不一定能拿第一,但肯定能让人记住。 唐韵那边好说,她听他的。张子怡那边得谈,那姑娘心气高,一般的活儿看不上,但她讲义气,对朋友没话说——让她帮唐韵,她不会推。 但在这之前,他得先把伴奏弄出来。没音乐,什么都白搭。 录音这事他想了一圈。学校的录音棚能用,找老师帮忙做个简单的demo也成,乐器演奏也能找老师解决。 真正麻烦的是电子乐那部分——《牵丝戏》的编曲里有一段需要电子合成器的音色,不是传统乐器能出来的动静。 这东西他不会弄。 他倒是知道有个人会。 黄国凯。同班同学,音综专业的。三年了,俩人没说过几句话。 那小子在班里跟透明人似的,上课坐最后一排,下课就走,不跟人来往。但李思安知道他在捣鼓什么——电子乐、midi、编曲软体。 有一次路过他宿舍门口,听见里头传出来的动静,不是正常的乐器声,是那种嗡嗡的、带电流质感的音色。 后来他打听了一下。黄国凯家里是搞音乐的,他爸是中国歌剧舞剧院的民乐演奏家,对他玩电子乐那一套非常看不上。 小升初没考好,央音附中没上成,家里托关係把他塞到北舞附中来了。 说白了,就是对他不抱希望了,能混个毕业证就行。家里不支持,他就自己在学校捣鼓,技术全是自己学的。 李思安觉得这事儿可以找他聊聊。 第二天中午,食堂里挤满了人。打菜的窗口排著长队,空气里混著白菜燉豆腐和红烧肉的味道。 李思安打了饭,端著饭盆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眼睛扫了一圈,没看见黄国凯。 他等了一会儿,才看见那小子从门口进来,低著头,端著饭盆往角落走。 李思安端著饭盆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黄国凯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大概没想到会有人主动坐他对面。 “李思安?”他认得他,但语气里带著点不確定。 “嗯。找你帮个忙。” 黄国凯把饭盆放下,看著他,没说话。 李思安从兜里掏出一沓叠好的五线谱纸,摊开在桌上。纸是折了四折的,边角有点卷。他用手压了压,把谱子铺平。 “我写了首歌,编曲里有一段需要电子合成器,我不会弄。听说你玩这个?” 黄国凯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张谱纸。第一页是主旋律,五线谱上密密麻麻写满了音符,节拍记號、强弱记號標得很仔细。 第二页是编曲框架,琵琶、二胡、打击乐的声部都標得清清楚楚,哪一段哪个乐器进,哪一段留白,一目了然。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那一段正是李思安用电子合成器写的,音色標记、节奏型、声部走向,全在上面。 他用食指在谱子上轻轻叩了两下,眼睛盯著那一行行音符,来回看了两遍。 “这你写的?” “嗯。” 黄国凯没说话,把谱子翻回第一页,又从头看了一遍。这次他看得更慢,每一行都仔细扫过去,嘴里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默唱。 “这玩意儿……”他指了指谱子上那段电子乐的部分,“你这音色是怎么想的?” “我想要那种不是乐器能出来的动静。飘著的,带点电流质感。” 黄国凯盯著他看了两秒,笑了。他把谱子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 “你这东西挺有意思的。” 他把谱子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快了,大概心里已经有数了。 “行,我帮你弄。” “你有设备?” “我没有。”黄国凯把谱子叠好,推回来,“但我认识一个人,他有。你这东西,得去他那儿做。” 李思安把谱子收起来,折好放回兜里。 “行。那什么时候去?” “我帮你约一下。”黄国凯端起饭盆,低头扒了一口饭,又抬头看他,“对了,你那个歌,叫什么名儿?” “牵丝戏。” 黄国凯嘴里嚼著饭,点了点头。 “好名儿。” 李思安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晚上我请你吃饭。” 黄国凯没客气,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扒饭。 第二十五章 MIDI达人「青蛙哥」 黄国凯动作挺快。 第二天中午,他在食堂找到李思安,说约好了,周六下午去。 “去哪儿?” “团结湖那边,青蛙哥的工作室。” “青蛙哥?” “外號,真名叫何昶昕,圈里人一般都叫他青蛙。”黄国凯扒了口饭,“搞midi的,技术特別好。” 李思安点了点头,没多问。 周六下午,李思安在路边拦了辆计程车。黄国凯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 “打车去?” “天太冷了,骑车过去得冻死。”李思安拉开车门,“上来吧,我请。”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黄国凯没再说什么,弯腰钻了进去。 车子往东边开。一月的bj冷得刺骨,车窗上蒙了一层薄雾。李思安拿袖子擦了擦玻璃,往外看了一眼——街上没什么人,路边的槐树光禿禿的。 团结湖那片是一片居民楼。黄国凯在一栋楼前停下来,领著李思安进了单元门。 三楼,右手边。黄国凯敲了三下,门开了。 开门的人二十七八岁,长头髮,扎了个马尾,穿著一件黑色的卫衣,胸口印著一个骷髏头。瘦,脸窄,眼睛不大但挺亮,下巴上留著一小撮鬍子。 “来了?进来吧。” 声音不大,带著点南方口音。 黄国凯侧身进去,回头朝李思安扬了扬下巴。 “何昶昕,我们一般都叫青蛙哥”然后转向青蛙,“这是我同学,李思安。” 青蛙点了点头,打量了他一眼。 李思安伸出手:“昕哥好。” 青蛙握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他们都叫我青蛙,你也这么叫就行。” “行,青蛙哥。” 青蛙没再客气,转身往里走。 李思安跟著黄国凯走进去,一进门就乐了。 客厅不大,十五六个平方,地上铺著旧地板砖,墙上刷的白灰已经泛黄。但靠窗那面墙根,摆了一排设备——合成器、音源、调音台、atari电脑,线铺了一地,跟蜘蛛网似的。 “嚯,您这阵仗不小啊。”李思安蹲下来看了看那台合成器,回头冲青蛙笑了一下,“korg m1?” 青蛙眉毛挑了一下:“你认得?” “认得。买不起。”李思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国凯跟我说您这儿设备全,今天一看,比我想的还全。” 青蛙靠在桌边,双手插兜,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国凯说你写了首歌,有电子部分?” “对,写了首古风的,但编曲里有一段需要电子合成器的音色。我自己捣鼓不出来,听说您这儿能弄,就厚著脸皮来了。” “谱子带了吗?” “带了带了。”李思安从包里掏出那沓五线谱纸,递过去,“您先看看,哪儿不行您直说,能改。” 青蛙接过去,翻了两页。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是看,一行一行地看。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谱子上敲了一下,又翻回第一页,从头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李思安一眼。 “这东西你写的?” “嗯。曲和编曲都是。” “你学什么的?” “北舞附中音综的。就是什么都学点,声乐、器乐、编曲、作曲,都沾点边。” 青蛙点了点头,把谱子放在合成器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开始拧设备上的旋钮。 “你先听听这个音色。” 他按下一个键,音箱里传出一个声音——不是传统乐器的声音,是那种飘著的、带点金属质感的电子音,像一根丝线悬在半空中,微微颤著。 李思安听完,眼睛亮了一下。 “就这个。您这音色怎么调的?我在学校的设备上死活弄不出来。” 青蛙没接话,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又动了一下。 他开始在键盘上弹。弹的不是《牵丝戏》的主旋律,而是一段即兴的东西——左手铺底,右手在高音区走旋律线,电子音色在传统的五声音阶上飘著。 李思安听完,拍了一下大腿。 “行,就是这个味儿。您这手活儿,我得学多久?” “看天赋。”青蛙终於笑了一下,“你先唱一遍主歌我听听。” 李思安清了清嗓子。 他发育那会儿加了体质,嗓子也跟著长了。不是那种尖细的少年音,是带著厚度、有支撑的男声,低音能沉下去,高音也不劈。 音综专业练了三年,气息和共鸣都训练过,虽然不是专业歌手,但底子不差。 他开口唱了第一句。 青蛙听完,没说话,转过身开始拧调音台上的推子。 黄国凯站在旁边,一直没吭声,但眼睛一直盯著青蛙的手。 李思安凑过去,拍了拍黄国凯的肩膀。 “兄弟,这回多亏你了。回头请你吃涮羊肉。” 黄国凯嗯了一声,没回头,继续盯著青蛙手上的动作。 录音的事折腾了快一个月。 李思安隔三差五就往团结湖跑。有时候是青蛙调音色调得不对,电子合成器的声音太硬或者太飘,跟他脑子里想的不一样; 有时候是琵琶和二胡的录音出了岔子,学校的老师时间不好约;有时候是编曲的段落衔接不顺,前奏进主歌的那个节点,两个人来回试了七八版才定下来。 青蛙是个较真的人。有一回为了一个音色的尾音衰减时间,他拧了半个小时的旋钮,李思安在旁边听著,一遍一遍地说“还差一点”,他也不烦,拧到李思安点头为止。 人声倒是录得快。李思安的嗓子底子好,气息和共鸣都练过,唱了三遍,青蛙挑了第一版,只修了一处走音。 每次从团结湖出来,天都黑了。 黄国凯坐在计程车上,话比去的时候多得多。他一整个下午都窝在设备前面,盯著青蛙的每一个操作,偶尔上手调两下。 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是亢奋的,一路上跟李思安聊编曲,说这段鼓点应该怎么处理,那段合成器的声像可以再宽一点。李思安听著,偶尔接两句,大部分时间是他在说。 李思安觉得挺好。这小子在学校里跟个哑巴似的,聊起这个倒是不停嘴。 一月底的一个傍晚,张子怡来了店里。 她穿著一件军绿色的棉袄,头髮扎成马尾,脸冻得有点红。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柜檯上的海报被吹得翘了个角。 “好久不见啊李大老板。”她把棉袄拉链往下扯了扯,一屁股坐到柜檯边上的椅子上。 “你怎么来了?最近忙什么呢?”李思安从柜檯下面拿出一个暖水袋递过去,“先捂捂手。” 张子怡接过去,两只手夹著,搓了两下。 “谢了。报了个班,准备考中戏。” “中戏?” “嗯。我不想跳舞了。” 李思安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张子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饭。 “你不是一直在练吗?桃李杯都拿了奖,说不跳就不跳了?” “拿了奖又怎么样?”张子怡把暖水袋搁在膝盖上,“大舞团进不去,在外头跳舞能跳几年?我还不如找个学上。” 李思安点了点头,没劝。他知道她后来去了中戏,成了国际章。这是她的路,他没必要多嘴。 “那你现在在准备什么?” “艺考。专业考试过了才能参加高考。”张子怡嘆了口气,“最近在排小品,老师让我们自己编,自己演。好难啊,我脑子都快想炸了。” “你演什么?” “一个农村姑娘进城。我编了个片段,就是她在火车站等人,等不到,然后又哭又笑那种。”张子怡比划了一下,“老师说情感还不够,让我再往里挖。” 李思安听著,没插话。 张子怡搓了搓手,看著他:“你呢?最近忙啥呢?听说你老往校外跑。” “在做一首歌。” “歌?你不是开音像店的吗,怎么写起歌来了?” “写著玩。”李思安顿了一下,“对了,跟你说个事。毕业匯演,我想报个节目。” 张子怡挑了挑眉:“什么节目?” “我打算让你和唐韵跳双人舞。我写的那首歌做配乐,舞我来编。” 张子怡把暖水袋放下,有些好奇的看著他。 “什么舞?” “一个偃师和傀儡的故事。你演偃师,唐韵演傀儡。民族舞打底,但傀儡的部分用机械舞来表现——顿挫、卡点,被线牵著走的那种感觉。” 张子怡愣了一下,脑子里大概在想像那个画面。 “机械舞?那不是跳街舞的吗?” “对。没人把民族舞和机械舞揉在一起过。”李思安看著她,“你想不想试试?” 张子怡沉默了几秒。 “曲子什么样?我听听。” 李思安从柜檯下面拿出一盘磁带——他在青蛙那儿录的demo,转录了一份。他把磁带塞进柜檯上的录音机里,按了播放键。 琵琶的前奏响起来,然后是电子合成器的音色飘进来,再然后是他的声音。张子怡听完第一段副歌,没说话。等整首歌放完,她才开口。 “这歌你写的?” “嗯。” “你唱的?” “嗯。” 张子怡有些诧异的看著他,忽然笑了。 “行啊李思安,认识你这么久,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 “那你跳不跳?” 张子怡想了想,手在热水袋上摩挲了两下。 “我3月5號中戏艺考。在这之前我得全力准备小品和台词,没时间排舞。” “没事。”李思安说,“你的部分我打算让你穿男装跳偃师,动作比傀儡简单,重心在唐韵那边。你考前不用怎么排,先把基本功保持住就行。” 张子怡挑了挑眉:“穿男装?” “对。偃师嘛,中性一点,更有控制感。” 张子怡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那行。不过正式排练得等我考完艺考,3月5號之后才能开始。” “来得及。四月底才匯演,一个半月够了。” 张子怡站起来,把棉袄拉链拉上。 “行。你先编著,考完我找你。” 第二十六章 编舞,服装,张子怡加入 编舞的事,李思安没打算自己硬来。 他脑子里有东西——上辈子在b站刷过的那些《牵丝戏》舞蹈视频,各种版本,双人舞的、独舞的、汉服的、现代装的,零零碎碎攒了一堆画面。 哪个版本的开场定格最抓人,哪个舞者的手臂抖动像真的被线牵著,哪个动作的衔接最丝滑,他都记得。 但记得归记得,落实到身体上,还得跟唐韵商量。 唐韵在跳舞这方面是有点天赋的。她知道什么样的动作好看、什么样的衔接流畅、什么样的力度在舞台上能出来效果。 李思安给出一个方向——比如“傀儡在副歌这里要有一个突然卡住的感觉”——唐韵就用身体去试。 试完了说“这个地方转身太快了接不住”,或者“这个角度手臂再抬高点更有张力”。 两个人就这么磨。音像店打烊后的一楼空地,铺一层旧地毯,唐韵穿著练功服一遍一遍地走。 李思安靠在柜檯上,有时候比划两下,有时候喊停,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看著。 唐韵学得快。机械舞的顿挫感她之前没接触过,但李思安一说“被线拽了一下”,她就能做出那个味儿来。 就是那种看著身体是软著的,但某个点突然被外力拉住的感觉。 “再来一遍。”李思安说。 唐韵回到起始位置,重新来。 demo已经出来了。青蛙那盘磁带李思安隨身带著,排练的时候放进录音机里放。唐韵听著音乐练,比干练效果好得多。 黄国凯有时候也跟著来。他不吭声,搬把椅子坐在角落里,看唐韵跳舞,看李思安比划动作。 李思安问他意见,他说“不懂舞蹈”,但偶尔会冒出一句“这段音乐的重音在第二拍,动作是不是可以卡在那个点上”。 李思安一想,有道理,就让唐韵试了试,果然更顺。 李思安觉得这小子不光懂编曲,节奏感是天生的好。以后得多叫上他。 腊月二十八,李思安去了一趟沈师傅那儿。 沈师傅在北舞附近的一条胡同里,专门做舞蹈服装。李思安打听了半个月才找到门牌號,去之前把想好的衣服样式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沈师傅五十多岁,戴一副老花镜,围裙上全是线头和碎布。他看了李思安一眼,把手里的活放下。 “做什么?” “双人舞的服装,两套。” 李思安比划著名说。唐韵那套要大红色,很艷很亮的那种红,唐代齐胸襦裙的样式,袖子要宽,裙摆要大,面料要轻,舞起来能飘。 他在脑子里想过很多遍那个画面——唐韵的混血长相,深眼窝高鼻樑,配上大红色,舞檯灯光一打,肯定扎眼。 袖子不能太宽,太宽了像戏曲,也不能太窄,太窄了没有唐代的味道。 裙摆要及地,但不能拖,拖了容易绊。面料他想用真丝乔其纱,轻透,带微光泽,舞动的时候能飘起来。 张子怡那套简单些,黑色改良长衫,男装,利索一点。不用太复杂,剪裁合身就行,像个偃师的样子。黑色和红色站在一起,反差就出来了。 沈师傅听完,推了推老花镜,问了几个细节——腰线多高、袖口收不收、裙摆要不要拖地。李思安一一答了。 “还有,”李思安说,“傀儡那套,在袖口和裙摆內侧缝几道线,不要太明显,但舞动的时候能感觉到拉扯。” 沈师傅看了他一眼:“傀儡?” “对。这角色就是个木偶。所以要那种被线牵著的感觉,衣服本身要容易体现出那个拉扯的劲儿。” 沈师傅点了点头,拿计算器按了一会儿。 “红色那套一千二,黑色那套六百。一共一千八。” 李思安没还价,数了钱付了定金。沈师傅收了钱,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说半个月后来取。 过年的事,李思安没怎么折腾。 年三十回了趟姥爷家,吃了顿年夜饭,跟舅舅喝了杯酒,跟姥爷聊了几句。 周卫兰从香港打来电话,他跟她说了一会儿,报了平安,说店里生意还行,让她放心。 唐韵回了自己家——她妈那儿,虽然不亲,但过年总得回去。两个人各过各的年,初三她就回来了。 初八过后,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节奏。 店里开门,学生还没返校,生意淡。李思安正好有大把时间排舞。 唐韵的傀儡部分已经练得差不多了,机械舞的顿挫感和民族舞的流动揉在一起,越来越有那个味儿。 黄国凯隔三差五来店里,有时候带著磁带,里面是他用青蛙的设备新捣鼓出来的一些音色片段,放给李思安听。 李思安听了觉得合適的,就留下来,编曲又丰富了一点。 张子怡那边还在备战艺考,年前年后都没露面。李思安给她打了个电话,问她准备得怎么样。 她说还行,就是小品那个片段老师还在让改。李思安没多说什么,让她先顾好考试,舞的事等她考完再说。 三月初的一天傍晚,张子怡推门进了店里。 李思安正靠在柜檯后面翻杂誌,看见她进来,把杂誌一合。 “哟,你怎么来了?中戏考完了?” “考完了。”张子怡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自己倒了杯水,“三试都过了。” “那你挺厉害呀。” 张子怡摆了摆手:“厉害啥呀,我觉得我都是靠运气。你是不知道,初试朗诵,我站那儿说到一半忘词了,还是老师帮我补上的。” 李思安乐了:“那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你肯定有別的地方优秀,人家才让你过的。” “谁知道呢。”张子怡喝了口水,笑了,“可能看我长得漂亮吧。” 李思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现在是比前两年白了点。”他盯著她的脸看了两秒,“你还別说,你这脸两边挺对称的。” “什么意思?” “据说这叫『电影脸』。”李思安说,“摄像机底下能出彩的那种。你去学表演,说不定真有前途。” 张子怡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真的假的?” “你回去拿镜子照照,左右翻过来看,差不了多少。” 张子怡將信將疑地看著他,笑了:“行,借你吉言。”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了,不扯了。你那个舞,什么时候开始排?” “就等你呢。”李思安从柜檯下面拿出磁带,“先听一遍歌,然后开始。” 第二十七章 舞蹈排练,初审 张子怡把杯子放下,往楼上瞥了一眼。 “你把唐韵叫下来唄,先听一遍,咱仨一起商量。” 李思安冲楼上喊了一嗓子。唐韵应了一声,过了会儿从楼上下来,头髮散著,换了件灰白色的卫衣。 看见张子怡,她眼睛亮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张子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不是瘦了。” “恩,最近练习多。”唐韵走过来,在李思安旁边站定。 李思安把唐韵搂到自己腿上坐好,用左手將磁带塞进柜檯上的录音机里,按下播放键。 琵琶的前奏响起来,然后是电子合成器的音色飘进来,再然后是他的声音。 唐韵和张子怡都没说话,听著。整首歌放完,录音机咔嗒一声弹起来。 张子怡靠在柜檯上,沉默了几秒,开口了。“这歌写得真不错,歌词也写得好。编舞你怎么打算的?” 李思安在椅子上端正坐好,道:“正好你俩都在,我先给你们讲讲这歌里的故事,还有这歌怎么来的。” “我忘了以前在哪本杂誌上看到过一篇古文,说有个能看见鬼的人,大雪夜里在一座破庙里碰见一个演傀儡戏的老头儿。 那老头儿白髮苍苍,衣裳破烂,隨身就一个木偶,做得特別精致,跟活的一样。” 他三两句把故事讲完了,说自己就是因为这个故事写的这首歌。 张子怡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没问后来怎么样了,只说了一句:“你还有多余的磁带吗?我拿回去再听听,明天过来咱们开始排。” 李思安从柜檯下面翻出一盘空白带,塞进录音机里翻录完,递给她。 张子怡接过去,揣进兜里,推门走了。 李思安把录音机关了,磁带收好,抬头看了唐韵一眼。 “明天下午去学校排练厅,咱们去找孙老师求指导。” “嗯。”唐韵应了一声,转身上楼了。 第二天下午,三人到了学校,直奔教学楼三楼。 排练厅的门开著。李思安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孙建芬老师正坐在椅子上翻教案。 “孙老师。” 孙老师抬起头,摘下眼镜。“你们仨怎么凑一块来了?有什么事?” 李思安溜进去。“孙老师,是这样的,我编了个舞,想报名毕业匯演,寻思著请您帮我们看看。” 孙老师靠在椅背上,看著他。“什么舞?” “您看了就知道。唐韵和张子怡跳,我排的。” 孙老师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行,看看。” 唐韵和张子怡跟孙老师打来招呼,去一旁的更衣室换衣服。 唐韵穿著一件红色的宽袖上衣,配一条及地的长裙,是李思安从沈师傅那儿买的一套类似的舞蹈服。 张子怡穿著一件黑色的改良长衫,头髮扎起来,站在那儿像个俊俏的少年郎。 孙老师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了句:“开始吧。” 李思安按下录音机按钮。 琵琶声起。唐韵从排练厅中间开始走,傀儡的顿挫、机械舞的卡点,手臂抖得像被线拽著。 张子怡站在她身后,抬手,做手势,眼睛一直盯著唐韵。两个人像被同一根线牵著,一呼一吸之间严丝合缝。 孙老师坐在椅子上,没说话,看著。 排练厅里只有音乐声和练功鞋踩在地板上的闷响。李思安靠在墙边,看著唐韵和张子怡在镜子前面走位。 张子怡穿男装確实好看,腰背挺直,手势乾净,眼神里带著操偶师那种“掌控一切”的劲儿。 唐韵穿红裙站在她前面,身材婀娜,被她的手势牵引著转身、停顿、舒展,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利落一个柔美,一个黑一个红,確实养眼。 李思安看著看著就笑了,靠在墙上,手插在兜里,心里在寻思。 这要是找个摄像机把这场面给录下来,发到后世的b站上,取名就叫“张子怡双人舞《牵丝戏》练习室版”,那播放量得有多高。 音乐停了。孙老师站起来,走到排练厅中间,在唐韵面前站定。 “你那段转换,呼吸没接上。机械舞卡点的时候气是憋著的,转慢板的时候要先吐气再动。你试试。” 唐韵照著做了一遍。这回顺了。 孙老师又转向张子怡。“你的手势没问题,但你抬手的时候眼睛不看傀儡。偃师不看傀儡,傀儡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动?” 张子怡重新做了一遍,眼睛一直盯著唐韵。这回两个人的节奏对上了。 孙老师退后两步,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墙边的李思安。 “行了。这个节目有点意思。二审之前你们每天下午来排练厅,我有空就过来帮你们抠。” 李思安从墙边走过来。“谢谢孙老师。” 孙老师摆了摆手,拿起教案走了。 排练持续了两周。每天下午四点,唐韵和张子怡准时到排练厅。 孙老师隔三差五来,每次都指几个地方,唐韵和张子怡照著改,越改越顺。 李思安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就靠在墙边一边欣赏一边点评。 ----------------------------------------------- 四月十五號,初审。 排练厅门口的走廊里挤满了人。李思安带著唐韵和张子怡找了个角落站著。唐韵攥著裙摆没说话,张子怡靠著墙闭著眼。 “八號。”工作人员探出头喊了一声。 三个人从人群里挤过去,推门进了排练厅。 评委席坐了五个人。教务科副主任刘桂英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旁边是教务科主任老张。 右手边两个专业课老师,最边上坐著管教学的副校长王长河。孙建芬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手里拿著个本子。 唐韵和张子怡走到排练厅中间站好。李思安把录音机放在地板边上,按下播放键,退到墙角。 琵琶声响起来。唐韵从起始位置开始走,傀儡的顿挫、机械舞的卡点,手臂被线牵著一般抖动。张子怡走进去,抬手,做手势。 戏腔响起来的时候,李思安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著那种吊著嗓子的尖亮—— “兰花指捻红尘似水,三尺红台万事入歌吹。唱別久悲不成悲,十分红处竟成灰。” 张子怡抬手做势收线。 唐韵的身体隨之一顿,脚下踩稳,腰背一挺,做了个戏曲花旦的经典起范儿——手臂从胸前划出去,兰花指翘起来,头微微一偏,眼神顺著指尖的方向飘远。 红裙旋开,整个人像被线牵著,又像自己在舞。 半晌后,音乐停了。 王长河靠在椅背上,先开了口。“各位老师,点评一下吧。” 坐在老张旁边的一个专业课老师放下笔,推了推眼镜。 “这个节目的编排思路很新,把机械舞的发力方式用在民族舞的框架里,技术上是有难度的。 两个学生的完成度不错,尤其是傀儡那段顿挫,身体的卡点很乾净。” 另一个专业课老师跟著点头。“偃师和傀儡的互动也处理得挺好,两个人节奏对得上。 我记得唐韵是去年四月才转到民族舞班的吧?一年的功夫能跳成这样,可见是下了功夫的。” 老张没说话,点了点头。 刘桂英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站起身道: “这个舞的创新,我是认的。把古典舞和机械舞揉在一起,用傀儡这个角色来承载,確实不违和。” 她顿了顿。 “但你们这是取巧。没有傀儡这个设定,这两种舞蹈根本贴不到一起。我不是反对创新,但创新要有意义。 你们告诉我,这个节目的意义是什么?就图个大杂烩似的新鲜?” 她把笔搁下。 “这个节目,我觉得有些譁眾取宠了,我个人是不太看好的。” 说完,她把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坐了回去。 张子怡看著她的身影,抿了抿嘴,没出声。等下台的时候,她才小声嘟囔了一句:“老顽固。” 唐韵拉了她一把,张子怡收了表情。 王长河看了看其他评委。“投票吧。” 老张举了手。两个专业课老师对视一眼,一个举手,一个没动。王长河自己举了手。 三比二。 所有节目都演出完毕后,专业课老师收拾东西走了。排练厅里只剩下李思安、唐韵、张子怡和孙建芬。 孙建芬走过来,看了李思安一眼。 “別管別人说什么,反正是过了。不过,二审之前,你们得把配合再磨一磨。” 李思安点了点头。 唐韵蹲下来,把录音机里的磁带取出来,递给李思安。 “明天下午四点,继续练。”李思安说。 唐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嗯。” 二审在三天后。 这次排练厅里的人少了一些,只有评委和少数几个工作人员。 唐韵和张子怡换了正式服装——唐韵穿著大红色的齐胸襦裙,张子怡穿著黑色的改良长衫。两个人在排练厅中间一站,连刘桂英都多看了一眼。 音乐响起。唐韵从起始位置开始走,这回比初审时顺多了,机械舞的顿挫和古典舞的慢板之间的转换几乎看不出痕跡。 张子怡的偃师部分也稳了,手势乾净,眼睛一直盯著唐韵,两个人像被同一根线牵著。 音乐停了。 排练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王长河鼓了一下掌。 “通过。” 刘桂英皱了皱眉头,没说话。 唐韵站在排练厅中间,攥著裙摆的手慢慢鬆开了。张子怡靠在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李思安从后台走过来,笑嘻嘻的冲两人举起双手, “终於通过了!来,庆祝一下,give me five!” 三个人从排练厅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操场上有人在踢球,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张子怡走在前面,到了教学楼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匯演什么时候?” “四月二十八號。”李思安说。 张子怡点了点头,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推门出去了。 第二十八章 匯演舞台,上电视啦! 四月二十八號,周日。北舞附中毕业匯演。 北京舞蹈学院大礼堂。舞台上的大幕还拉著,观眾席的灯光已经暗了。 前排坐著一排校领导和专家,往后几排是各舞蹈团来挑人的老师,还有些是唱片公司的人。 最后排架著一台beta摄像机,三脚架支开,红色指示灯亮著。 摄像机旁边站著两个人——一个是北京电视台文艺部的编导,姓刘。一个是bj有线电视台新开栏目的製片人,姓孙。 两个人手里都拿著节目单,眼睛盯著舞台。 大幕拉开的时候,剧场里一片漆黑。只有舞台两侧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著幽幽的绿光。观眾席上的窃窃私语渐渐低了下去。 摄像机的镜头盖已经摘了,刘编导把镜头对准舞台中央,调了调焦距。 琵琶声起。 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傀儡蹲在那里,红裙铺开,像一摊凝固的血。 她低著头,头髮遮住了半张脸,整个人蜷缩著,一动不动。 偃师从侧幕走出来,黑色改良长衫,头髮扎起来。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琵琶的节拍上。 她走到傀儡身后,停住了。 音乐前奏结束,唱词响起—— “嘲笑谁恃美扬威,没了心如何相配。盘铃声清脆,帷幕间灯火幽微。我和你,最天生一对。” 偃师伸出手,傀儡的手跟著抬起来。 两个人的动作是流畅的、圆润的古典舞身段——一个抬手,一个转身,一个向前,一个跟隨。 像一对相识多年的老友,像一面镜子和镜子里的人。傀儡的红裙在追光下翻涌,偃师的黑衫沉稳如磐石。 第一段主歌结束,唱词换了调子—— “兰花指捻红尘似水,三尺红台万事入歌吹。唱別久悲不成悲,十分红处竟成灰。” 偃师的手指动了。不是之前那种流畅的引导,而是——操控。 傀儡的头猛地抬了起来,不是流畅地抬起,而是一顿一顿地、一格一格地抬起来。 偃师的中指动了,傀儡的右手抬了起来,同样是顿挫的、一卡一卡的。 无名指动了,左手也跟著抬了起来。 拇指和小指同时动了,傀儡的双手举过头顶,缓缓落下。 傀儡的身体隨著偃师的手势做了几个戏曲花旦的动作——兰花指翘起来,头微微一偏,眼神顺著指尖的方向飘远。 机械舞的顿挫感第一次出现。不重,但够了。观眾席上有人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第一段戏腔结束,唱词进入第二段主歌—— “你一牵我舞如飞,你一引我懂进退。苦乐都跟隨,举手投足不违背。” 偃师的手指开始大幅度舞动。傀儡的身体隨著她的手势旋转、停顿、再旋转。 这回不再是几个点缀式的顿挫了,而是整段整段的机械舞。 手臂被线拽著往上走,身体像被缓慢拉起的吊桥一寸一寸地升起,红裙的裙摆垂落下来像一道红色的瀑布。 顿挫感贯穿始终,但不再生涩了,反而有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被线牵著的木偶,在偃师的手里活过来了。 摄像机稳稳地架在那里,刘编导的手从镜头上放下来,抱著胳膊站在摄像机后面,眼睛没离开过舞台。 第二段戏腔响起,调子变了,空灵、悲切—— “风雪依稀秋白髮尾,灯火葳蕤,揉皱你眼眉。” 傀儡开始挣扎。她的身体剧烈地扭动,手臂在空中挥舞,像是在撕扯那些看不见的丝线。 她摔倒了,膝盖砸在舞台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连坐在最后一排的观眾都听见了。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傀儡从地上爬起来。动作是顿挫的、沉重的,但她爬起来了。 她站起来的那一刻,眼神变了——从空洞变成了锐利,从顺从变成了反抗。她抬起手,抓住了那些看不见的丝线。 偃师的表情变了。从从容变成了慌张,从慌张变成了无助。她的手指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 她在用力拉扯那些丝线,但傀儡不跟了。 音乐渐弱,傀儡鬆开了手。 不是放弃,是放下。 她看著偃师,双手合拢,身体微微前倾——作揖。 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了。她抬起头,看著偃师,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然后她转身,朝著舞台的另一头走去。不是跑,不是走,而是像火光一样,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消失。 偃师伸出手,指尖微微弯曲,像是要触碰到什么柔软的东西。 但她的指尖停在半空中,什么也没碰到。她跪下来,双手抱著自己,低著头。追光打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此时,最后一句唱词落下—— “烟波里成灰,也去得完美。” 音乐停了,灯灭了。 三秒的沉默。 然后全场起立鼓掌。 刘编导一边拍手一边侧过身,凑到孙製片耳边道: “老孙,你干这行比我久,你见过这个没?” 孙製片也在鼓掌,眼睛还盯著台上。“没见过。机械舞和古典舞揉杂在一起,还编得这么顺,头一回。 关键是编排有章法——前面古典舞铺底,中间机械舞渐进,最后两套东西揉在一起收尾。不是瞎来的,是有想法的。” “这上台的应该都是学生的作品,编导也得是学生吧?多大岁数?” “节目单上写的编导是音综班的应届毕业生,我估计也就十七八。” 刘编导鼓了几下掌,把手放下来,抱著胳膊。“十七八岁的小孩,能排出这种东西来,我干了十年了,没见过几个。” 孙製片也把手放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盒,想起来这儿不能抽,又揣回去了。“你那新闻板块能剪进去多少?” “一条文艺新闻,一分半钟顶天了。”刘编导说,“你这边的文化栏目能给他整期吗?” 孙製片想了想。“整期够呛,但录一版演播室版本没问题。三到五分钟的板块,专门讲这个节目。” 刘编导点了点头。“那咱俩別撞了。你先录演播室版本,我这边新闻先播,给你预热。” 孙製片看了他一眼,笑了。“行。” 两个人又把手拍起来了。掌声一直没停。 扮演偃师和傀儡的两个演员从侧幕走出来谢幕。张子怡笑得嘴都合不拢,拉著唐韵的手举过头顶,朝台下挥手。 唐韵站在台上一直在喘气,被张子怡拉著,也跟著笑了。 李思安站在侧幕条旁边,看著台上,乐了。他往台口走了两步,冲台上喊了一嗓子:“跳得好!”张子怡听见了,冲他比了个耶。 唐韵也听见了,脸有点红,但嘴角是翘著的。 摄像机重新开了。刘编导扛著机器走到台口,拍谢幕。镜头扫过台上的人,扫过观眾席起立鼓掌的人群,最后定格在张子怡和唐韵身上。 孙製片把本子合上,站起来。他没急著走,在侧幕条旁边找到了李思安。 “这个节目的编导是你?” 李思安点头。 “有想法,有水平。”孙製片先是夸了他一句,然后递过来一张名片: “bj有线电视台,新开的栏目《周末文艺》。你这个节目我们想录一版演播室版本,回头我让人跟你联繫。” 李思安接过来,看了一眼,笑得眼咪咪的道:“哎,那可太多谢孙製片您看得起了!您放心,我们一准儿全力配合。” 说完,他也递了张名片给孙製片,“这是我的联繫电话,您隨时联繫我。” 孙製片接过名片,见上面抬头印的是“旺角音像商店”,楞了一下,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刘编导也收好了机器,走过来跟李思安握了握手: “《bj新闻》文艺板块,下周会出一条你们匯演的新闻。你这个节目我们剪进去了。” 李思安乐了。“谢谢刘老师。” 刘编导摆了摆手,扛著机器走了。 后台化妆间。 李思安靠在门口,手里转著那张名片。 张子怡坐在化妆檯前,对著镜子擦脸,卸妆棉上沾著红色的胭脂,一张一张扔进垃圾桶里。唐韵去更衣室换衣服了,还没出来。 张子怡一边擦脸一边从镜子里看他。 “哎,你说咱这节目能得奖吗?” 李思安把名片揣进兜里,笑得很肆意,“得不得奖都无所谓了,咱们要上电视了!” “上电视?”张子怡惊讶的回头,盯著李思安。 李思安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 “人编导说了,下周bj新闻播咱们学校匯演的时候,你们是主角。还有——”他朝门外扬了扬下巴, “bj有线电视台,有个叫《周末文艺》的节目,要请咱们去他们演播室录一版。” 张子怡手里的卸妆棉停了。 “你再说一遍?” “上电视。录节目。” 张子怡把卸妆棉往桌上一拍,从椅子上蹦起来,尖叫了一声。化妆间不大,她的声音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嗡嗡的。 更衣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唐韵探出半个脑袋,头髮还没放下来,脸上带著问號。 张子怡冲她喊:“咱们要上电视了!” 唐韵愣了一下,嘴角慢慢翘起来,又把门关上了。 张子怡转过身,双手撑在化妆檯上,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喘著气,眼睛亮得不行。李思安靠在门口,看著她乐。 “行了,別叫了,外面还有人呢。” 张子怡深吸了一口气,坐回椅子上,拿起卸妆棉继续擦脸。她的手还在抖,擦了两下没擦对地方,又拿了一张新的 第二十九章 二等奖,上新闻 化妆间门口的走廊上人来人往。刚演完的学生们三三两两从各个方向涌过来。 有人抱著戏服,有人拎著舞鞋,脸上的妆还没卸乾净,在日光灯下泛著油光。 几个穿芭蕾舞裙的小姑娘从李思安身边挤过去,嘰嘰喳喳地说著什么。 李思安靠在门框上,低头看了一眼手錶,快七点半了。 “快点儿,我舅舅他们还在外头等著呢。” 张子怡坐在化妆檯前,卸妆棉上沾著红色的胭脂,一张一张扔进垃圾桶里。她头都没抬,嘴里嘟囔著:“快了快了,你別催。” “你这话说了三遍了。” “那你別听啊。” 李思安没接茬,朝更衣室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唐韵,好了没?” 里面传来唐韵的声音:“马上。” 过了一会儿,唐韵从更衣室出来,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头髮还盘著没拆。李思安伸手把她头上的一颗卡子拔下来,头髮散了一半。 “拆了再走,外面风大,吹散了更乱。” 唐韵接过卡子,低著头开始拆头髮。张子怡把镜子往包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 三个人从后台出来,大礼堂门口站著一家三口。 周卫东穿著那件深灰色夹克,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旁边是他老婆马小琴,穿著一件枣红色的外套,手里拎著个包。 表弟周宇站在旁边。他只比李思安小半岁,个子差不多高,穿著一件深蓝色的校服,胸口印著“bj四中”四个字。 李思安走过去打招呼:“舅舅,舅妈。” 周卫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节目不错。那歌你写的?舞也是你编的?” “嗯。” 周卫东看著他,笑得挺欣慰。 “行,看来这六年书没白读。” 马小琴凑上来,拉著李思安的胳膊,眼睛却往唐韵和张子怡身上瞟。 “跳得太好了,我跟你舅坐底下,看得眼睛都直了。那个红裙子一甩,哎哟,太好看了。还有那个穿黑衣服的,跟个小子似的,利利索索的,也好看。” 张子怡在旁边笑了。“谢谢阿姨。” 马小琴又看了唐韵一眼,嘴就没停过。“这姑娘长得也太好看了,跟画儿似的。” 唐韵拎著她那套舞蹈服,红著脸冲舅妈点了点头。 周宇站在旁边,没吭声。他的目光从唐韵脸上扫到张子怡脸上,又扫到大礼堂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 北舞附中的姑娘们从里面出来,三三两两的,高的矮的,瘦的丰满的,从台阶上走下去。 他的眼睛就不够用了,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到左边。 马小琴拍了他一下。“看什么呢?” 周宇把目光收回来,转头衝著李思安道:“安子,等高考完了,我上你那店里给你帮忙看店吧。” 李思安斜著眼睛看他,嗤笑道:“大宇啊,我都不希得揭穿你。你那是打算去帮我看店么?你是衝著看漂亮姑娘去的吧。” 周宇冲他挤了挤眼,嘿嘿的笑了两声。 周卫东瞪了这哥俩一眼,没说什么,转头对李思安说:“走吧,找个地方吃顿饭。” “不用了舅舅...” “客气什么,走。” 李思安看了唐韵一眼,唐韵没说话。张子怡倒是先开口了:“那我不客气了,谢谢叔叔。” 周卫东笑了。“走吧。” 一行人出了大礼堂,周卫东的车停在马路对面。他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李思安。“今儿高兴,吃点好的。” 车子开到白颐路,湖北大厦。九头鸟的招牌掛在门口,红底金字,看著就比路边馆子上档次。 马小琴进门的时候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地方不便宜”,周卫东没接茬,让服务员带了个包间。 菜上来,马小琴拉著唐韵和章子怡聊天,问她们是哪儿的人、学舞蹈几年了、毕业了打算干什么。 张子怡嘴快,嘰嘰喳喳地说,唐韵不怎么开口,马小琴问一句她答一句,声音不大。 周卫东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放下筷子看著李思安。“你那歌我听了,挺新颖的,之前没听过这种。” 李思安笑了笑。“就是想琢磨点新东西。” 周卫东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看了旁边的周宇一眼。“你弟可没你这会折腾的本事,幸亏学习成绩还不错,估计能上个好大学。” 说完,他拿筷子虚指著李思安,道:“所以啊,你可別带著他去看什么漂亮姑娘,至少高考前不成。听见没?” 周宇正在夹菜,听见这话,筷子顿了一下,识趣的没敢吭声。 李思安乐了。 “舅舅,您放心!高考前大宇要敢来我那店里,我一准儿拿板凳把他打出去!” 周卫东瞪了他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吃完饭,李思安站起来去前台结帐。周卫东跟过来,伸手拦他。“你干嘛?我说了我请。” 李思安把钱递过去,扭头对周卫东道:“舅舅,过两天就是月初了,这钱啊,我直接从给您的分成里头扣。就算是您请客了。” 周卫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你这小子。” ------------------------------------ 四月三十號,周二。 上午课间操的时候,学校公告栏前围了一堆人。李思安从教学楼出来,远远看见张子怡踮著脚尖往里挤,马尾辫在人堆里晃来晃去。 他走过去,张子怡已经从里面钻出来了,脸上的表情像中了彩票。 “第二名!”她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咱们第二!” 李思安踮脚朝公告栏看了一眼。一九九六年北舞附中毕业匯演获奖名单,《牵丝戏》,二等奖。 “一等奖是谁?”他问。 “芭蕾班的《天鹅湖》选段。”张子怡说这话的时候嘴撇了一下,但马上又笑了,“管他呢,咱们第二!” 唐韵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他们旁边。她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挤的还是高兴的。张子怡一把搂住她的肩膀,晃了两下。 “拿了第二,能降不少分吶。唐韵你考北舞应该稳了。” 李思安站在旁边笑眯眯的道: “还有个好消息,今儿晚上bj新闻要播咱们!刘编导昨晚给我打电话了,说片子剪进去了,你俩的舞台有差不多半分钟!” “半分钟?”唐韵愣了一下。 “真能有半分钟?”张子怡把“半”字咬得特別重, “我以前上桃李杯的时候,bj台也报了,你知道我才露脸多久吗?不到两秒!镜头一扫就过去了,我妈说要不是我穿的练功服顏色不一样,她都没认出我来。” 李思安乐了。“那你妈这回能认出来吗?” “半分钟,认不出来她就是瞎了。” 唐韵在旁边笑了。张子怡搂著她的肩膀没鬆手,三个人站在公告栏前面,阳光从教学楼顶上照下来,把影子拉得短短的。 第三十章 新闻播出,亲亲抱抱举高高 晚上,音像店。 李思安把柜檯上的电视机打开,调到bj台。七点半,新闻开始。前几条是市里的会议和领导活动,然后是几条经济新闻,接著是文艺板块。 “北京舞蹈学院附属中等舞蹈学校近日举行一九九六年毕业匯演……” 唐韵从楼上下来了,手里拿著一块抹布,本来是要擦货架的,听见新闻里报出“北舞附中”四个字,脚步停了。 张子怡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拎著书包,进门就说“播了没播了没”,看见电视上还没出画面,鬆了口气。 画面上出现了大礼堂的全景,然后切到舞台。 《牵丝戏》的片段——唐韵蹲在舞台中央,红裙铺开,张子怡从侧幕走出来。镜头切到唐韵的脸,再切到张子怡的手,再切到两个人同框。 张子怡站在柜檯边上,嘴张著,没出声。 画面切走了。下一条新闻。 张子怡转过头,看著唐韵。 “你数了吗?” “什么?” “几秒?” 唐韵摇了摇头。她没数,她整个人愣在那里,还没回过神来。 “起码有半分钟。”李思安说。 张子怡把手里的书包往柜檯上一扔,原地蹦了一下。 整个人往上躥了得有半米高,落下来的时候头髮都震散了。 李思安靠在柜檯上,慢悠悠地来了一句:“你这一蹦,我店里的灰都让你震下来了。” 张子怡没理他,自己在那儿乐。 唐韵被她的动作嚇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也笑了。 “我上电视了。”张子怡说,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確认,“半分钟。” “半分钟够你妈认出你来了吧?”李思安问。 “那肯定能!”张子怡眼睛亮得像灯泡,“这回不用我指给她看,她自己就能找著!” 张子怡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回来。 “对了,你说的那个有线台,什么时候能上?” “还没信儿呢。”李思安靠在柜檯上,“孙製片说回头联繫,这都几天了。” 张子怡皱了皱眉。“那你不催催?” “催什么催?”李思安一脸淡定,“人家新栏目开张,到处找內容。咱的节目在匯演上是最出彩的,他不找咱找谁?这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鉤。” “你是姜太公?” “我是那条鱼,等著鉤子自己送上门。” 张子怡想了想,觉得似乎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最后也没想明白,背上书包推门出去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隔著玻璃门冲里面喊了一声:“有消息了告诉我!” 李思安摆了摆手。 店里安静下来。唐韵还站在电视机前面,手里拿著那块抹布,盯著已经切到下一条新闻的屏幕,没动。 李思安走过去,从她手里把抹布抽出来,扔到柜檯上。 “看够了?” 唐韵没说话,转过身,靠在柜檯上,看著他。 “bj新闻那个不算什么。”李思安说,“有线台那边要是能成,整支舞都能上电视,那才是大头。” “人家还没联繫你呢。” “急什么。”李思安笑了笑。 李思安伸手拿起柜檯上的电话,拨了號。响了几声,那边接了。 “舅舅,是我。” 周卫东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怎么了?” “没事,给您报个喜。匯演拿了二等奖,bj台的新闻今天播了,半分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周卫东的声音带上了笑。“二等奖,还上新闻了?不错啊。” “还有,bj有线电视台那边有个新栏目,叫《周末文艺》,那个姓孙的製片在后台主动找我,说想请我们去录一版演播室版本。” “行啊,那你们这是正经要上电视演出了?”周卫东的语气明显激动起来,“真要上了电视,你们可就出名了。” 李思安靠在柜檯上,笑了笑。“就bj有线这种台,上了估计也出不了什么大名儿,顶多出个小名。” “那出小名也是名儿。”周卫东说,“你才多大,慢慢来。” “行吧。”李思安说,“没別的事了,就是给您报个喜。” “行。记得给你妈打个电话,让她也高兴高兴。” “成,我待会儿就给她打。” 掛了电话。唐韵还靠在柜檯上,看著他。 “你舅舅挺高兴的。”她说。 “那可不。”李思安把电话放回去,“自己外甥上了电视,他也有面子嘛。” 唐韵没接话,低著头,把手里的抹布叠了两下。 李思安走过去,把抹布从她手里扯了出来扔柜檯上: “你今天怎么老跟这抹布较劲啊?都要被你叠出花儿来了。”说完,便把唐韵搂进怀里抱住。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手抬起来,搂住了他的脖子。 走廊外面有风吹过,捲帘门底下的缝隙漏进来一道光,在地上拉出一条细长的亮线。 两个人就那么站著,谁都没说话。唐韵的身体慢慢软下来,靠在他怀里。 过了一会儿,她闷声说了一句:“你不是还得给你妈打电话吗?” “不著急。”李思安说,“咱俩先庆祝庆祝。” “你想怎么庆祝啊?” “亲亲抱抱举高高唄。” 唐韵没来得及反应,他就低下头亲了上去。 她的嘴小小的,亲上去肉肉的,软得像含著一块棉花糖。李思安一只手搂著她的腰,另一只手搭在她后脑勺上。 唐韵搂著他脖子的手没松,身体却越来越软,往下坠。 他不得不把她搂紧,手从她腰侧滑到后腰,用力往上提了提,她才没滑下去。 两个人贴得更紧了。她的胸口压在他身上,隔著衣服能感觉到那份柔软和弹性。 他的心跳快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5月10號,再过几天就是5月10號。 过了那天,她就成年了。 他越想越兴奋,吻她的力道也重了几分。唐韵被他亲得喘不上气,鼻子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哼哼声,又轻又软,像小猫叫。 她的身体彻底软了,整个人掛在他身上,全靠他搂著才没瘫下去。 李思安吻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 他喘了口气,闭了闭眼,费了好大力气才把那股劲儿给压下去。 “等你过生日的。”他说,声音有点哑。 唐韵现在又羞又慌,被刚才自己身体里的反应给嚇著了,她用力扭动著身体,想从李思安怀里挣脱出来。 “別动,再让我抱会儿。”李思安双手搂住她的腰,不让她动。 又过了一会儿,唐韵的气息也慢慢的平稳下来,偎在他怀里没说话。 “唐韵,这周末咱们去秀水街逛逛吧。” “去秀水街干嘛啊?” “去给你买几身衣服,你生日不就要到了嘛。” 第三十一章 秀水街,日本主妇粉 五月五號,周日,晴 五月的bj,天气不冷不热,风吹在脸上刚刚好。 唐韵早上赖了会儿床,起来后穿著李思安的t恤在音像店二楼晃来晃去。 吃早饭的时候李思安问了一句:“去过秀水街吗?” 唐韵摇了摇头。 “那带你去逛逛。” 两个人收拾了一下,出了门。 李思安正打算打车,唐韵拦住了他。“今天天气多好啊,怎们骑车去吧。” 於是李思安只好骑上了他那辆二八大槓,唐韵侧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搂著他的腰,另一只心情很好的在他后背轻轻的敲著。 五月的风把她的头髮吹起来,扫在李思安的后脖子上,痒痒的。 “你慢点骑。”唐韵说。 “已经很慢了。” “再慢点。” 李思安放慢了速度。自行车沿著长安街往东骑。 路过天安门广场的时候,唐韵说“你看那些放风箏的”。 李思安看了一眼,一群老头儿在广场上放风箏,风箏飞得老高老高,在天上只剩下一个小点。 秀水街在建国门外,紧挨著使馆区。说是“街”,其实就是一条窄胡同,两百多米长,两边挤满了摊位,中间的人行道窄得只能並排走两个人。 卖什么的都有——丝绸、茶叶、字画、工艺品,但最多的还是衣服。 t恤、牛仔裤、夹克、风衣,掛著掛著挤在一起,顏色花花绿绿的,在五月的阳光底下显得格外热闹。 老外多。美国使馆、英国使馆都在附近,老外们下了班就过来逛,跟摊主用生硬的汉语砍价,摊主们用更生硬的英语回嘴。 李思安每次来都觉得这地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活力,乱糟糟的,但有意思。 他把自行车锁在胡同口,拉著唐韵往里走。 唐韵今天穿了一件他给她买的白色连衣裙——不是大牌子,就是秀水街的货,但穿在她身上,那条裙子的档次至少往上提了两个级別。 一米七二的个子,白裙子,长髮披肩,走在窄窄的胡同里,像一组时尚大片。 “你走我前面。”李思安说。 “为什么?” “因为你在前面,我能看见后头都特么谁在看你!” 唐韵回头瞪了他一眼,脚步却是轻快了不少。 他们先去了一家熟店。店主叫文凯,三十出头,南方人,瘦高个,说话带著江浙口音。 李思安之前在他家买过不少次衣服,两个人算是面熟。 文凯的店里卖的主要是休閒装——牛仔裤、t恤、卫衣,款式比別家时髦一些,据说是照著香港那边的杂誌打版的。 “哟,来了?”文凯正蹲在地上整理货箱,看见李思安和唐韵进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好久不见你了。” “也没多久吧,春节前不是还在你这买了好几件嘛。”李思安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掛著的样衣,“有新货吗?” “有,刚到的。”文凯从货架上拿下几件t恤递给他,“你看看这个版型,照著阿玛尼的款做的,面料比上一批好多了。” 李思安接过来看了看。纯色的圆领t恤,面料是厚实的那种,有垂坠感,不像普通t恤那样软塌塌地贴在身上。 他翻了翻领口的標——当然不是阿玛尼,连高仿都算不上,就是没牌子的东西。 但在秀水街,谁在乎牌子?款式好看,面料舒服,价格便宜,就够了。 他挑了三件——一件黑色的,一件深灰色的,一件藏蓝色的。 然后他看了看身上穿的那件浅灰色长袖t恤,犹豫了一下,把黑色的那件直接套在了外面。 唐韵看了他一眼:“你就这么穿了?” “试一下。”李思安走到店门口那面半人高的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 黑色短袖套在浅灰色长袖外面,领口和袖口露出一截浅灰色的边,层次感一下就出来了。 深色在外浅色在內,视觉上收缩了上半身的线条,显得肩膀更宽、腰更窄。 他本来就高,一米八二的个子,肩宽腰窄,这张脸又长了张酷似木村拓哉的脸,这么一穿,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日剧里走出来的。 他侧了侧身,看了看侧面。叠穿的厚度恰到好处,既不臃肿也不单薄。他伸手把黑色短袖的领口往下拽了拽,让里面的浅灰色露得更多一点。 “怎么样?”他问唐韵。 唐韵靠在货架上,双手抱胸,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最后就说了一句:“好看。” 李思安笑了。 文凯也凑过来看了看,点著头说:“你这么一穿,这衣服档次就不一样了。我跟你说,你要是站我店门口当模特,我这批货能多卖一倍。” 李思安正要说什么,店门口传来一阵嘰嘰喳喳的声音——是日语。 四个中年女人,烫著捲髮,化著精致的妆,穿著印花连衣裙,手里拎著大包小包,一看就是来bj旅游的日本主妇。 她们在店门口停下来,其中一个指著李思安,嘴巴张得老大,用一种李思安听不懂但情绪极其饱满的语气说了一长串日语。 四个女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他。 “木村?木村拓哉?”另一个女人往前走了两步,歪著头盯著他的脸看了两秒,然后双手捂住了嘴,“木村さん?!” 李思安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她们把他认成木村拓哉了。 他这张脸有七八分像木村拓哉,他看店的时候就经常有来买磁带的顾客对他这么说,在学校里也有女生当面对他说过。 但在北舞附中那种遍地帅哥美女的地方,大家看习惯了,没人会真的把他当木村拓哉。 这几个日本主妇不一样——她们从日本来,脑子里木村拓哉就是那个演《悠长假期》的、剪个头髮都能上新闻的男人。 突然在bj一条服装街上看见一个长得像木村拓哉的年轻男人,那感觉就跟在大街上看见了活的菩萨差不多。 “不是,我不是。”李思安摆手,用英语说,“i『m not kimura. i’m just a chinese student.” 但四个女人已经围上来了。手机——不,1996年还没有能拍照的手机。她们掏出来的是相机,那种装胶捲的傻瓜相机。 其中一个已经举起来了,对著李思安咔嚓了一张。 “一绪に写真を撮ってもいいですか?”最前面那个女人双手合十,眼巴巴地看著他。 李思安看了一眼唐韵。唐韵靠在货架上,嘴角忍著笑,那表情分明在说“你自己惹的事你自己解决”。 他嘆了口气,点了点头。 四个女人轮流跟他合影,拍完了还不过癮,拉著唐韵一起拍。 唐韵被拉过来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但站在李思安旁边,两个人往那儿一站,四个女人又开始嘰嘰喳喳地说日语,语气比刚才还激动。 拍完照,她们开始看店里的衣服。其中一个女人指了指李思安身上那件黑色t恤,问文凯多少钱。 文凯伸出三根手指:“三百。”那女人二话没说就掏了钱,买了两件——一件黑色的,一件藏蓝色的。 另外三个也每人买了好几件,t恤、牛仔裤、连衣裙,像不要钱似的往袋子里塞。不一会儿工夫,文凯手里就多了一沓人民幣。 李思安数了数,她们四个人加起来买了二十多件衣服,结帐的时候文凯按计算机的手都有点抖——六千多。 这几位是一分钱价都没还,全是原价拿走的。 几个女人拎著大包小包走了,走之前还回头看了李思安一眼,又嘰嘰喳喳了几句。 李思安听不懂,但大概能猜到说的是“好帅啊好像木村君啊这辈子值了”之类的话。 第三十二章 外贸专营的內衣,服装生意 文凯把钱收好,转过身来,眼睛亮得像两个灯泡。 “兄弟,”他说,“你今天下午没事吧?” “怎么了?” “你和你女朋友,下午在我店里待著就行。 不用干別的,就站那儿,该聊天聊天,该看衣服看衣服。” 文凯搓了搓手,“你们要是能帮我卖一下午,我给你们提成。卖出去的东西,给你们百分之十。” 李思安看了一眼唐韵。唐韵想了想,说:“行。” 於是李思安和唐韵就在文凯的店里当了一下午的“模特”。 其实就是在那儿待著——李思安穿著那件黑色短袖套浅灰色长袖,唐韵穿著那条白色连衣裙,两个人站在货架旁边聊天、看衣服、偶尔试穿。 进来的顾客看了一眼李思安,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衣服,觉得这人穿得真好看,於是也买一件。 下午的客流量比上午大了不少,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 李思安注意到,那些顾客买衣服不是因为觉得他是木村拓哉——大部分中国人根本不知道木村拓哉是谁。 他们买衣服的原因很简单:这个小伙子长得帅,身材好,穿什么衣服都好看。既然他穿这件t恤好看,那这件t恤一定不错。 唐韵也是一样。 她穿著文凯店里的一条碎花裙子站在镜子前面照了照,旁边一个中年大姐就问她:“姑娘,这裙子你穿著真好看,在哪儿拿的?” 唐韵指了指货架,那大姐二话没说拿了一条一模一样的。 一下午卖出去大概四十多件衣服,销售额又是六千多。文凯高兴得合不拢嘴,五点钟的时候结了一下帐,给了李思安一千二百块提成。 “一千二,”文凯把钱递过来,“你数数。” 李思安没数,直接揣进了口袋。唐韵的那份也在里面——文凯说他们俩算一起。 “文哥,”李思安把钱揣好,忽然说,“你这批货,能不能给我供一些?” 文凯看著他:“你也要卖衣服?” “我有个音像店,在海淀那边。对面是北舞附中,旁边还有好几所大学。学生多。” 李思安说,“我想在店里辟出一块地方卖衣服。你这边的款式学生喜欢,价格也合適。” 文凯想了想:“你打算拿多少?” “先拿两万块钱的货,t恤、牛仔裤、卫衣,你帮我挑款。卖得好再加。” 文凯又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你什么时候要?” “下周末我来拿。” 两个人握了握手,算是口头说定了。文凯去招呼別的客人了,李思安转过身,看了唐韵一眼,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光顾著卖了,还没给你买衣服呢。” 唐韵愣了一下。“不用了,我——” “来都来了。”李思安拉著她在店里转起来。 他在掛著的样衣里翻了一圈,抽出一条杏色吊带裙,面料滑溜溜的,在灯下泛著淡淡的光。 他在唐韵身上比了比——裙摆刚好到膝盖上面一点,吊带细细的,领口开得不大不小。 这是仿calvin klein的,文凯进的这批货面料软、垂坠感好,穿上身很服帖。 “这件。” 唐韵看了一眼,没说话,接过去搭在胳膊上。 李思安又在货架上翻了翻,找出一件白色衬衫裙,棉麻的,领口有两条细带子可以系成蝴蝶结,腰线收得高,裙摆蓬蓬的。 这是仿miu miu的,简洁的线条里带一点少女气,不张扬,但耐看。 “这件也试试。” 唐韵又把那件搭在胳膊上。 李思安又从架子上拿了一条仿levi『s的浅蓝色高腰牛仔裤,裤线笔直,裤脚微微喇叭。 最后又挑了一件仿burberry的薄款米色风衣,轻飘飘的,叠起来能塞进包里。 四身衣裳,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齐了。 唐韵怀里抱了一摞,站在那儿,没动。 “去试试。”李思安把她往试衣间方向推了一把。 唐韵进了试衣间,拉上布帘。过了一会儿,布帘拉开一条缝,她探出头,脸红著,声音很小:“那条杏色的,我穿好了。” 布帘拉开,唐韵走出来。细吊带的杏色裙子贴在身上,面料软软的,顺著她的腰线和胯骨垂下去。 她皮肤白,杏色衬得整个人温温润润的,吊带细细的,锁骨和肩线全露在外面,脖子显得更长了。 她站在镜子前面,不自在地拉了拉裙摆,又理了理吊带。 “怎么样?”她问。 李思安看著她,没说话,点了下头。 文凯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这裙子你穿比掛那儿好看十倍。” 唐韵又看了一眼镜子,把吊带往上提了提,进了试衣间,换第二件。 白色衬衫裙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气质都不一样了。领口的带子系了个蝴蝶结,腰线收得高,裙摆蓬蓬的,走起路来轻轻晃。 像个好学生,那种被所有男生都当成少年时的白月光的好学生。 “这件呢?”她问。 “好看。”李思安说。 牛仔裤和白短袖那套,米色风衣那套,她也试了。站在镜子前面,每一件都合身得像是照著她身材做的。 “都拿著?”李思安问。 她点了点头。 文凯按了几下计算器,抬起头: “连衣裙一百五,衬衫裙一百八,牛仔裤一百二,白短袖六十,风衣二百八,一共七百九。熟人,给你打个折,六百八。” 李思安数了钱递过去,把衣服装进袋子里。唐韵站在旁边,低著头,手指在柜檯上蹭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你花太多了。” “给你买漂亮衣裳,欣赏的人是我。我这是花钱买自己开心,多少我都乐意。”李思安振振有词。 唐韵没再说话了。 文凯在旁边看著,笑了一声,没说什么,转身去招呼別的客人了。 李思安拎著袋子,拉著唐韵出了店门。五月的傍晚,天色还亮著。他推著自行车,唐韵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沿著秀水街往外走,路边的小摊上有人在卖烤红薯,有人在卖糖葫芦,空气里混著各种味道。 “你真要在店里卖衣服?”唐韵问。 “试试唄。又不亏。”李思安说,“音像店那地方,门口人流量不小,对面是咱们学校,旁边还有几所大学。卖衣服应该有人买。” “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陈东看店,陈楠管帐,我负责进货。忙得过来。” 唐韵“哦”了一声,没再问。 李思安骑上自行车,唐韵侧坐在后座上。车子拐了几个弯,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胡同。 唐韵不知道他要干嘛,跟著他走。到了一家小门脸前面,李思安停下来。 门脸不大,橱窗里摆著几件內衣,款式比商场里的时髦得多,顏色也大胆——黑色蕾丝、酒红丝绸、深紫色薄纱。 门口的牌子上写著“外贸专营”四个字,底下还有一行英文。 唐韵看了一眼橱窗,脸一下子红了。 “走。”李思安拉著她往里走。 “干嘛……”唐韵挣了一下,没挣开。 “给你买几件。” “我不要。” “你那些都旧了,该换了。” 唐韵没再说话,低著头跟他进去了。店里没什么人,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店员坐在柜檯后面打毛衣,看见他们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没说啥。 李思安在店里转了一圈,从架子上拿下几件,搁在柜檯上。一件黑色蕾丝的,一件酒红丝绸的,还有一件浅粉色的薄款。 都不是那种夸张的款式,但线条和剪裁比外头商场里买的那些好很多。 “试试?”他问唐韵。 唐韵盯著柜檯上的那几件內衣,脸红得不行,手攥著裙摆,没动。 女店员放下毛衣针,看了唐韵一眼,又看了李思安一眼,站起来说:“姑娘,跟我进来吧,我帮你看看尺码。” 唐韵看了李思安一眼,李思安冲她点了点头。她跟著女店员进了里面的试衣间。 过了好一会儿,唐韵才出来。脸红著,低著头,走到李思安面前,没说话。 “合適吗?”他问。 她点了点头。 “都拿著?” 她又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嗯。” 李思安付了钱,把袋子递给她。唐韵接过去,塞进自己的包里,一直没抬头。 两个人从店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李思安推著自行车,唐韵走在他旁边,路灯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李思安。”唐韵的声音很小。 “嗯。” “你怎么知道那家店的?” “以前路过,看见了。”李思安说,“一直想著带你来。” 唐韵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 “怎么了?” “没什么。” 她坐上后座,搂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李思安蹬了一下脚踏板,自行车往前窜了出去。 第三十三章 《周末文艺》,有线台节目录製 从毕业匯演结束,李思安等了一周多,也没等来那个有线台孙製片的电话。他以为这事儿黄了。 五月六號,周一,下午第二节课刚下课,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张通知单。 “bj有线电视台直接联繫了学校,说你们的节目入选了《周末文艺》,这周五去台里录製。学校安排刘老师带你们去,到时候有车。” 李思安接过通知单,看了一眼,揣进兜里。 “就你们三个——你、唐韵、张子怡。”班主任说,“刘老师会跟你们联繫具体时间。” 周五早上八点,一辆白色的麵包车停在音像店门口。刘老师坐在副驾驶,摇下车窗冲里面喊:“李思安,走了!” 李思安背著装服装的防尘袋从店里出来,唐韵和张子怡跟在后面。三个人上了车,麵包车发动,往电视台的方向开。 车子拐进了一条大路,远远地能看到bj有线电视台的大楼了。那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不算高,但在周围的矮楼中间显得很突出。 麵包车在门口停了一下,刘老师跟门卫说了几句,门卫放行了。车子开进大院,停在主楼前面的停车场。 “到了。”司机说。 三个人下了车,李思安从背包里拿出装服装的防尘袋,递给唐韵和张子怡。 刘老师走在前面,跟大厅的前台说明了来意,前台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孙怀瑾製片从电梯里出来了。 “小李!来了!”孙怀瑾快步走过来,跟他们一一握手,“刘老师也来了?欢迎欢迎。走吧,先上三楼,化妆师给你们化个妆。” 电梯上了三楼,孙怀瑾带他们穿过一条走廊,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化妆间。两面大镜子,几把椅子,化妆檯上摆满了瓶瓶罐罐。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化妆师正在整理工具,看见他们进来,笑著说:“来了?哪个先来?” “先给她们俩化。”李思安指了指唐韵和张子怡。 唐韵和张子怡在化妆檯前坐下来。 化妆师看了看她们的脸,对唐韵说:“皮肤真好。”又看了看张子怡,说了一句:“骨相真好,不用化太多。” 张子怡对著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忽然说:“化妆师姐姐,给我打个底吧,別让我上镜太黑了。” 李思安靠在墙边,忍不住笑了。 张子怡从镜子里瞪了他一眼。 化妆师给唐韵打了一层薄薄的粉底,描了眼线,涂了淡淡的腮红。唐韵的底子本来就好,稍加修饰就很好看。 轮到张子怡,化妆师只给她画了眉毛和口红,又打了一层很薄的粉底,就说“行了”。 “你这骨相,根本不需要怎么化妆。”化妆师说,“上镜绝对好看。” 张子怡对著镜子左看右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化完妆,孙怀瑾回来了,带他们去演播室。 演播室在三楼最里面,比李思安想像的要大。一个弧形的背景板,上面是“周末文艺”四个字的立体字。 地面是灰色的,灯光架在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摄像师已经在调机位了,两个机位——一个固定机位对著舞台中央,一个游机可以移动。 “舞台有点小,但够你们跳了。”孙怀瑾说,“你们先换衣服,然后走一遍位置,我们调一下灯光。” 唐韵和张子怡去更衣室换衣服了。李思安一个人站在演播室里,环顾四周。这是他第一次进电视台的演播室,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奇异的感觉。 三年前,他还是一个坐在中关村写字楼里敲代码的码农。三年后,他站在北京电视台的演播室里,看著自己的作品即將登上电视屏幕。 命运这东西,真是说不准。 更衣室的门开了,唐韵先走出来。 红裙子,齐胸襦裙,裙摆拖地。她在演播室的灯光下站定,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 化妆师给她化的妆在灯光下显得恰到好处——不浓不淡,眉眼清晰,嘴唇红润。 张子怡跟在后面,黑色改良长衫,头髮扎起来。她走到唐韵旁边站好,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默契地点了点头。 “好!”孙怀瑾在控制台后面拍了一下手,“音乐准备!先走一遍!” 李思安走到控制台旁边,跟音响师確认了音乐的cue点。磁带放进播放器,音响师推起推子,琵琶声响彻整个演播室。 唐韵蹲下来,红裙铺开。张子怡的手指间丝线轻颤。 舞蹈开始。 李思安站在控制台旁边,双手抱胸,看著她们跳舞。这支舞他已经看过上百遍了,但每次看,他都会有新的感受。 这一次,他注意到的是唐韵的表情——她跳舞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平时那种软软的、糯糯的样子,而是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专注和力量。 音乐进入副歌,那段戏腔在演播室里迴荡——“兰花指捻红尘似水,三尺红台万事入歌吹”。唐韵的身体隨著音乐律动,红裙翻涌如火焰。 孙怀瑾站在控制台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监视器。 他的手在檯面上轻轻敲著节奏,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严肃变成了放鬆,又从放鬆变成了微微的笑意。 四分钟后,音乐结束,唐韵和张子怡定格在最后的造型上。 孙怀瑾第一个鼓掌。 “好!”他转过身对音响师说,“刚才那段录了没有?” “录了。” “再来一遍,换个机位。” 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孙怀瑾让她们跳了四遍,换了三个机位,录了全景、中景、特写,又单独录了几个唐韵和张子怡的镜头作为剪辑素材。 到第四遍的时候,唐韵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珠,张子怡的黑色长衫袖口也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 “好了,够了!”孙怀瑾终於喊了停,“素材足够了。” 录完舞蹈,孙怀瑾把他们带到旁边的一个小演播室。 一个女主持人坐在沙发上,问了几个问题:灵感怎么来的、排练最难的是什么、想表达什么。 张子怡说偃师和傀儡其实是被同一根线牵著,唐韵说最难的是把身体的控制权交出去,李思安又把那个破庙里老人和傀儡的故事说了一遍。 前后不过五分钟,录完了。 李思安没急著走。他让唐韵和张子怡先去换衣服,自己留下来帮孙怀瑾收拾东西。 音响师在卷线,摄像师在拆架子,演播室里乱糟糟的,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 “孙老师,我这个节目路子挺野的,我还怕你们台不敢播。”李思安把磁带从播放器里取出来,装进盒子。 孙怀瑾靠在控制台上,掏出一根烟,想了想,又放回去了。 “我们是有线台,跟无线台不一样。无线台靠gg,我们靠用户交钱。 人家每个月花十几块钱装这个有线,不给他们看点新鲜的东西,凭什么乐意掏这个钱? 再说了,你这个节目,也算不上什么路子野,形式上有些创新而已,內容不还是舞蹈嘛。” 李思安想了想,笑了一下。“那倒是。美国那个hbo也是有线台,专门放无线台不能放的,什么都敢碰,反正用户交了钱就得给他们看点不一样的。” 孙怀瑾愣了一下,看著他。“你还知道hbo吶?” “我爱看书嘛,什么杂书都看,知道的多一点。”李思安说。 孙怀瑾看了他一眼,笑了。“行,你小子有点东西。” 李思安把磁带盒递给音响师,拍了拍手上的灰。“孙老师,下回我要有什么新的创意,能来找您聊聊吗?” “有什么新东西,你直接给我打电话,或者来台里找我都行。”孙怀瑾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他,“我那上面有呼机號,你打了我回你。” 李思安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兜里。“行。那谢谢孙老师了。” 唐韵和张子怡换好衣服从更衣室出来,三个人跟孙怀瑾道了別,从侧门出了电视台。 麵包车还停在原地,刘老师坐在副驾驶,看见他们出来,按下车窗:“录完了?上车吧,送你们回去。” 车子发动了,往海淀方向开。五月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第三十四章 唐韵的十八岁生日 从电视台出来的时候,李思安低头瞅了一眼手錶。四点二十。 坐车回学校的路上,张子怡那张嘴就没停过,嘰嘰喳喳的,还在念叨录节目的事儿: “你说那演播室的灯,也忒亮了,晃得我眼珠子都快睁不开了。” “那是为了把你拍白点儿。”李思安隨口接了一句。 “我本来就白了好不好!” “那倒是。比去年可白多了,我都不好意思再管你叫『快活张』了。” 张子怡回头就瞪了他一眼。唐韵在旁边抿著嘴乐,没搭茬儿。 李思安也没再言语。他脑子里头转著的,是另一档子事儿。 今儿是五月十號,是唐韵的18岁生日。 他等这天,等了有小一年了。去年排《梁祝》那会儿,他手一搭上她的腰,她的身体就在他手底下下微微地打颤。 那时候他心里就打定主意了,唐韵这姑娘,他迟早得好好儿“研究研究”。 这个“迟早”,就是得等她成年。 他一个上辈子活了四十岁的单身码农,忍是忍得真叫一个辛苦。可再辛苦也得忍。 现在,这一天可算是来了。 “哎,你俩今儿晚上怎么安排的?”张子怡忽然问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昨儿就定了老莫的位子,七点的。”李思安扫了张子怡一眼,故意顿了一下,才慢条斯理的道:“三个人的位子。” 张子怡愣了一下,回过神来立马乐了:“行啊李老板,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终於大方了一回。” “你这话说得,四年级那一个学期的红烧肉,合著我是餵了狗了?” “就几份食堂的红烧肉,你也好意思掛嘴边上念叨到现在!” “我好意思得很。『快活张』,你可得记住了,你现如今这身条儿,那可都是老夫我当年一把米饭一把肉,实打实的给餵出来的。你要懂得感恩!” 张子怡翻了个白眼,懒得再跟他掰扯。到了校门口,三个人就分了手,张子怡回去换衣裳,李思安和唐韵回了音像店。 六点四十,李思安换了身清爽装束。白衬衫配深灰长裤,袖口隨意挽了两折,露出手腕子。 唐韵换上的是那身之前刚买的杏色吊带裙,肩膀和锁骨都露在外面。 头髮没扎,只是在耳边用一个珍珠发卡別了一下。长发如瀑布一般披散在肩头,愈发衬得她肌肤雪白。 一米七二的个子,腰细腿长,再加上四年芭蕾训练养出的挺拔体態。 这条吊带裙把这些优点都恰好的显现了出来,裙身轻束纤腰,线条收得玲瓏有致,身前的曲线饱满匀称,整个人看起来美得清冷又夺目。 李思安盯著她欣赏了好一会,这才伸手轻轻將她耳畔垂落的碎发捋到耳后,低声道:“走吧。” 老莫那地方,就在bj展览馆的西北角,老毛子风格的建筑,大厅挑得老高,七米的屋顶。 顶上镶著雪花状的石膏花纹,一盏大吊灯从当中垂下来,黄铜链子,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光线拢著一层暖黄。 桌上铺著浅黄色的桌布,压著厚玻璃板,高脚杯和暗红色的方形餐巾摆得整整齐齐。 整个大厅安安静静的,说话声都压著,反而显得更加空旷。 三个人选了一个半环形的沙发卡座,落座后,服务员上来递上菜单。 张子怡翻开菜单,眼珠子扫了一遍:“我要罐燜牛肉,红烩小泥肠,你们点你们爱吃的。” 李思安接过来,也没细瞧:“奶油烤鱼、红菜汤、香煎鹅肝,再来一份炸猪排。”他把菜单递迴去,“先就这些吧。” 等菜的功夫,张子怡又问:“对了,咱那个节目到底哪天播啊?人家给准信儿没有?” “人家节目名字就叫《周末文艺》,肯定是周六播嘛。”李思安往椅背上一靠。“孙製片说了,就在下周六晚上,5月18號。” “下周六?那也没几天了。”张子怡掰著手指头一算,“我得赶紧跟我妈言语一声,让她把录像机和空白带准备好。” “怎么著,就不到十分钟的节目,你还真打算录下来?” “那当然,这是我那个表演老师教我的,说这些都是今后用得上的资歷!” 张子怡说得兴高采烈的,手里举著把叉子,叉子上还叉著半块小餐包。 “我这不是要上中戏了嘛,今后肯定得去面试角色啊。到时候人导演问我,以前有过什么成绩啊?我这“啪”的一下,把录像带搁他面前,多有说服力。” 李思安心想,你的第一部电影,人家老谋子可不会看你跳舞跳得怎么样,人家要的是你穿大花棉袄扮村姑。 不过这话他没法说,只能敷衍的对张子怡说对对对。 菜端上来了。罐燜牛肉的盖子一掀,那股子香味儿“呼”地一下就窜出来了。 张子怡叉了一块塞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我这阵子真是累屁了,又要排练又要复习的。高考就剩不到俩月了,我连高二的数学都没翻完呢。” “你还用复习?”李思安问,“你不是走艺考了吗?” “艺考也得要文化课分儿啊!少说也得三百分呢。”张子怡嘆了口气,“我现在天天练完功回家还得啃书本,眼瞅著都快瞎了。” 唐韵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著,偶尔搭一句。李思安也没怎么动筷子,脑子里头全是晚上的事儿。 饭吃完了,仨人从老莫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街边的灯亮著,五月的晚风兜在身上,暖洋洋的。 张子怡说要打车走,李思安说那你自己留点神。 她在路边拦了辆面的,临钻进去之前,回头冲唐韵喊了一嗓子“生日快乐”,完了又狠狠瞪了李思安一眼:“你今儿晚上可別欺负人家。” 李思安没回话,笑嘻嘻地冲她比了个小拇指。 车门一关,计程车匯进车流里,两盏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红槓槓。 李思安和唐韵就沿著马路牙子慢慢往回溜达。 路过一家蛋糕店,他让唐韵在外头等著,自己进去拎了个小蛋糕出来——白白的奶油底子,上头裱著几朵粉嘟嘟的花。 “你还真买蛋糕啊?”唐韵有点意外。 “过生日哪能没蛋糕?”李思安晃了晃手里的盒子,“光禿禿点根儿蜡烛,那叫什么事儿,又不是停电了。” 唐韵抬手打了他胳膊一下,抿著嘴笑了。 回音像店的时候快九点了。 捲帘门拉下来半截,店里的灯开著,后院录像厅传来电视声和嘈杂的人声,今晚的场子还没散。 李思安把捲帘门推上去,门哗啦一声响。陈东从后头探出脑袋,手里还攥著把瓜子,看见唐韵手里拎的蛋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今儿唐韵生日啊?生日快乐啊!” 唐韵笑了笑,“谢谢东哥。” 李思安隨口应了一声,心不在焉的,牵著唐韵就往楼梯口走。 陈东瞅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什么也没再多说,把脑袋缩回去。 紧接著他又把脑袋探出来,冲李思安嚷了一句。“安子,待会儿散场了我锁门,你就安心在楼上待著吧。” 第三十五章 生日的夜晚 李思安拉著唐韵进了门,回手就把捲帘门给拽了下来,插销插上。 然后牵著唐韵的手,拉著她上楼。 二楼没开灯,窗户倒是敞著,月亮光洒进来,照得屋子里朦朦朧朧的。 紫竹院那片树影在窗外头晃悠,风一吹,影子就在墙上乱动。 李思安把小蛋糕搁在床头柜上,拉开抽屉翻出个打火机。拆开包装,插上两根小蜡烛——俩数字,“1”和“8”,歪歪扭扭地杵在奶油上头。 “啪”的一声,火苗子窜起来。他一根一根给点上。烛光不大,让房间的气氛更添曖昧。 唐韵就站在床边,那条吊带裙让烛光一映,镀上了一层暖色。她脸红红的,也不知道是让烛光给照的,还是因为別的什么。 “许个愿吧。”李思安说。 唐韵看了他一眼,合上眼,两手合在胸前。眼睫毛颤了颤,嘴唇微微动了几下,然后睁开眼,一口气把蜡烛全吹了。 烟飘起来,带著股奶油味儿和烛芯烧过的焦味儿。 “许的什么愿?”李思安问。 “不告诉你。”唐韵低著头,嘴角翘著,“说出来就不灵了。” 烛光灭了,月亮光从窗户漫进来,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的。 她那混血的长相,在这种光线底下就格外分明了——眉骨高高的,眼窝深深的,鼻樑又直又挺。 可最让他挪不开眼的,还是她那两片嘴唇。 上唇那道峰,弧度清清楚楚的,下唇比上唇稍微厚那么一丁点儿,微微抿著,在月亮地儿里泛著层淡淡的光。 李思安看著她,心里头那根弦都快绷断了。 他等这天,等了快一年。从去年春天排《梁祝》那会儿,他手一搭上她的腰,她整个人就下意识轻轻发颤。 那时候他就清楚,这女孩骨子里对触碰的敏感,是旁人比不了的。 不是她在刻意的故作姿態,而是自然的生理反应。 就像含羞草一般天然纯粹,稍稍触碰便会下意识拘谨蜷缩,整个人透著一股浑然天成的温顺柔软。 那时候他就在想,倘若有一天,她能安心靠在自己怀里,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现在,这一天到了。 “唐韵。”他嗓子有点发紧。 “嗯。” “生日快乐。” 唐韵低著头没看他,声音轻轻的:“谢谢。” 李思安走过去,站在她跟前。烛光在俩人中间跳著,把他们的影子全映在了墙上,交叠在一块儿。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往上抬。 唐韵的脸被迫仰起来,对上了他的眼。她睫毛一颤,嘴唇抿了一下,又鬆开了。 他低头吻了下去。 …… (拉灯) 李思安是被窗外头的鸟叫声给吵醒的。 不是一只,是一大群。紫竹院那边树多,麻雀、喜鹊、灰喜鹊,天刚擦亮就跟开了锅似的,在枝头上嘰嘰喳喳个没完。 他睁开眼,没动窝。月亮光早没了,换成了大太阳。白光光的,从窗帘缝里硬挤进来,在床尾的地板上拉出一道亮线。 唐韵还在睡。她侧躺著,脸衝著他这边,一只手蜷在枕头边儿上,另一只手搭在他胸口。 头髮散了一枕头,有几綹贴在他胳膊上,痒痒的。睫毛很长,嘴唇微微张著,呼吸又轻又慢。被子滑到肩膀下头,露出一截锁骨和白腻腻的肩头。 李思安就那么看著她。晨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落在她身上。 薄被之下,身形线条隱约勾勒得清晰分明。肩线纤细,腰身柔婉,腰胯的弧度自然舒展,轮廓柔和流畅。 她身高將近一米七二,一双大长腿修长笔直。 常年练舞的身形匀称利落,肌肉紧致却毫无粗礪感,大腿饱满结实,小腿线条圆润好看,膝盖小巧精致,纤细的脚踝盈盈一握。 他想起昨儿晚上,灯还没灭的时候看见的那些——那腰,细到什么份儿上?他两只手卡上去,大拇指头能碰著大拇指头。 d杯的胸,穿练功服那会儿就知道不小,可脱了才知道,不光是大,型儿也长得好,饱满、挺翘,压都压不住。 他当时脑子里头就一个念头:上辈子是积了多大德了? 哦,对了,上辈子压根儿没积德。就是个码农,天天加班,连个女朋友的影儿都没见著。 这辈子纯粹是走了狗屎运——穿越给了副好外貌,系统给了个好身体,然后,遇见了唐韵。 行吧,运气好也算是本事。 他脑子里就忍不住开始回忆昨儿晚上的事儿。不是想那些个细节——那些画面他自个儿留著就成。他回忆的是“唐韵的样子”。 唐韵的身子。从第一回排《梁祝》那会儿他就知道了,这姑娘的体质估计跟別人不一样。 一碰就颤,一颤就软,就跟皮肤底下埋了无数根琴弦似的,轻轻一拨,就带响儿。 昨儿晚上他算是彻底验证了这个猜测。而且验证了足足三回。 说实话,他本想著收著点儿的,毕竟唐韵是头一回。 他心里头跟自己念叨——得爱惜,得慢慢来,別把人给折腾坏了。 可唐韵那副样子,一碰就抖,一抖就往他怀里缩,缩完了还哼唧,哼唧完了就拿那双灰绿灰绿的眼睛瞅著他,水汪汪的,跟小鹿似的。 这谁扛得住?他觉得,只要是个身子骨没毛病的男人,都扛不住。 三回。 一回是没忍住,两回是没绷住,三回是——算了,不找藉口了,就是馋。 上辈子他在网上瞅见过一个帖子,说有种女人叫“天生尤物”,身子对触碰的敏感劲儿,是常人的好几倍。 別人觉著轻飘飘的一碰,搁她们身上能放大十倍。 他当时觉著那是写手在瞎编。现在他知道了,真不是编的。 真有这样的人,唐韵就是。 她那反应不是装出来的,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根本由不得自己的、整个人像过电一样的颤慄,装不出来。 她的眼神儿、她的声儿、她蜷在他怀里微微打颤的肩膀,每个地儿似乎都在热烈的告诉他:这身体,就是为他预备的。 李思安想到这儿,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上辈子敲了二十年键盘,这辈子,可算是敲了点儿別的了。 值大发了。 唐韵动了动,睫毛颤了颤,没醒。手在他胸口无意识地蹭了蹭,跟小猫踩奶似的,然后又睡过去了。 李思安没动窝,就那么躺著,让她靠著。 窗外的鸟叫慢慢远了。太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唐韵的头髮上,泛著一层淡淡的金光。 他心里盘算了一下今儿的事。 店里的事有楠姐管著,不用他操心。就是下午得去趟秀水街,他之前约了文凯,要去他那儿拿货。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唐韵,她还在睡,嘴唇微微翘著,也不知道梦见什么了。 第三十六章 外贸尾单服装店 李思安没再睡著。 他就那么躺著,唐韵靠在他胸口,头髮散著,呼吸又轻又慢。窗外的鸟叫一阵一阵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床尾地板上拉出一条亮线。 他脑子里懒懒的想著几件事。 店里的磁带该补货了,录像厅那边的椅子有几把坏了得修,还有下午去秀水街拿那批衣服,得叫辆面的拉回来。。 躺到八点多,实在躺不住了。他轻手轻脚地把唐韵的头从胸口挪到枕头上,她哼唧了一声,没醒。被子滑下来一点,露出一截肩膀,他又给盖好了。 下楼的时候,陈东已经在店里了,正拿著抹布擦柜檯。 “早。”陈东头都没抬。 “早。”李思安拿热得快烧了壶开水,泡了两杯茶,端著一杯回到柜檯后面,“昨晚录像厅人多吗?” “五十来个。”陈东把抹布扔进水桶里,“放的是《大话西游》,看哭了好几个小姑娘。” 李思安点了点头。星爷的这部片子,在学生群体里的反响是一直都挺不错的。 他靠在椅背上,喝了口茶,脑子里又开始转那批衣服的事。 两万块的货,文凯那边已经备好了,就等他去拿。他这店里得腾出块地儿,墙上还得钉钉子掛绳子,要不衣服没地儿掛。 正想著,楼上传来动静。唐韵醒了。 李思安端著另一杯茶上楼,推门进去。唐韵靠在床头,头髮乱糟糟的,脸上还带著刚睡醒的迷糊劲儿。被子拉到胸口,露出一截锁骨。 “几点了?”她的声音有点哑。 “九点不到。”李思安把茶杯放在床头柜上,“你再睡会儿,还早。” 唐韵摇了摇头,撑著身子坐起来。眉头皱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按了按大腿,又按了按腰。 “怎么了?” “酸。”唐韵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著点埋怨,但又不好意思多说。 李思安乐了,笑得有些得意:“怪我,都怪我。” 唐韵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低著头,耳朵尖红了一点。 “今天有什么安排?”她问。 “下午去秀水街拿衣服。”李思安说,“你在家歇著,別下楼了。” “我跟你去。” “你老实在家待著吧,你腿不疼了?” 唐韵张了张嘴,想说不疼,但动了动腿,眉头又皱了一下。確实疼。肌肉酸胀,从大腿根一直蔓延到膝盖,像是跑了十公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思安看她那表情就明白了:“行了,老实待著。我去去就回。” 唐韵没再坚持,靠回枕头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中午,李思安在旁边的饺子馆端了两盘猪肉大葱的饺子,上楼和唐韵两个人坐在床边吃。唐韵吃得不多,吃了四五个就放下了筷子。 “怎么吃这么少?” “不饿。” “不饿也得吃。”李思安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你昨晚可是出大力气了,得多吃点,別回头我出去一趟回来,你饿晕在楼上。” 唐韵被他气笑了,气得端起碗又吃了两个。 吃完饭,李思安换了身衣服,在路边拦了辆计程车。直奔秀水街。 到了文凯的店门口,文凯已经在等著了。旁边摞著四五个大编织袋,塞得鼓鼓囊囊的。 “来了?”文凯迎上来,“你一个人?你女朋友没来?” “在家歇著呢。” 文凯笑了笑,没多问,拉开编织袋的拉链给他看。 t恤、牛仔裤、卫衣,还有十几条连衣裙,顏色款式都是李思安上次挑过的,不夸张但时髦,学生穿正好。 “多少钱?” “两万零三百,零头给你抹了,两万。”文凯递过来一张单子,“你点点,数量款式都在上面。” 李思安把单子从头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又从包里掏出两沓钱递过去。文凯数了一遍,收进抽屉里。 “那两个模特呢?”李思安问。 文凯从店里搬出两个塑胶模特。一男一女,白色的,光溜溜的没有头髮,脸上也没五官,就那么杵在那儿,看著有点瘮人。 “多少钱?” “进货价一百二一个,你给两百得了。” 李思安数了二百递过去。文凯收了,帮他把编织袋和模特搬到路边。 “你叫个面的吧,这东西计程车装不下。”文凯说。 李思安点了点头,在路边等了几分钟,拦了一辆面的。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干活利索,帮他把编织袋和模特塞进车里,关上门。 “去哪儿?” “白石桥,北舞附中对过。” 车子往西开。李思安坐在副驾驶,往后看了一眼,编织袋堆得满满当当,两个塑胶模特被挤在中间,歪著脑袋,像是在看他。 回到店里已经快四点了。陈东从后面出来,看见那一车东西,愣了一下。 “这么多?” “两万块的货,你以为呢。”李思安拍了拍手,“赶紧著,帮忙搬。” 两个人把编织袋卸下来,搬到一楼后面的库房里。两个塑胶模特立在墙角,光溜溜的。 “明天开始整理。”李思安拍了拍手上的灰,“先把货架腾出来。” 第二天一早,李思安和陈东就开始忙活。 他们把店里靠墙那排磁带架往中间挪了挪,腾出一面墙来掛衣服。陈东钉掛鉤,李思安拆编织袋,把衣服一件一件掛上去。 t恤按顏色分,深色一排浅色一排;牛仔裤按款式分,直筒的、微喇的;卫衣掛在最上面那排,连衣裙掛在中间,配了几件文凯推荐的爆款。 唐韵从楼上下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昨晚她死活不跟李思安睡一间屋子,说是自己腿疼。 “哎,你不是说腿疼吗,就別站著了,赶紧坐著。”李思安说。 “我又不是残废。”唐韵明白李思安话里的意思,白了他一眼。 李思安没理会她的白眼,继续逗她:“哎呀,你昨儿晚上嚷嚷得那么厉害,今天就歇著,歇著!。” 唐韵没理他,走过去帮他把衣服从编织袋里拿出来,一件一件递给他。 李思安没再贫嘴,接过去掛在墙上,两个人配合著,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 忙活到中午,衣服基本掛完了。李思安把那两个塑胶模特搬过来,一个男的一个女的,立在店门口两侧。 “这玩意儿……”陈东看著那个女模特,“是不是得穿衣服?” “废话。”李思安从架子上拿了一件白t恤、一条牛仔裤,给男模特套上。又拿了一条吊带连衣裙,给女模特套上。 李思安把模特搬到店门口,然后开始摆弄,男模特,双手叉腰。女模特手臂微抬,像是要跳舞。 唐韵看到女模特的姿势,说:“这个姿势也太做作了。” 李思安说:“做作才好,做作才能吸引眼球。” 三个人退后两步,看著店门口两个模特往那儿一站,衣服穿著,店里的灯光打著,確实有那么点意思了。 然后李思安弄个纸牌子,往上面写“外贸尾货,出口品质,內地价格。数量有限,欲购从速” 写完,他把牌子往门口一掛。 “齐活儿。”李思安拍了拍手,“开门营业。” 第一天,没什么人买。 进店的顾客倒是不少,毕竟是音像店,平时就有人来买磁带。 看见墙上掛了衣服,过来翻一翻,摸一摸料子,问一句“这衣服多少钱”,然后就走了。 李思安坐在柜檯后面,看著那些人把衣服翻来翻去,最后放下走人,心里没什么波澜。第一天嘛,正常。 唐韵从楼上下来,换了一条店里在卖的碎花裙子。白色的底,蓝色的小花,腰收得刚好,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 李思安看了她一眼:“你干嘛?” “帮你当模特啊。”唐韵在店中间站定,转了个身,“怎么样?” 李思安看了她一眼。一米七二的个子往那儿一站,白裙子底下两条长腿笔直地戳到地上,整个人像一棵抽了条的树。 白裙子收在腰里,那一截腰肢细得让人担心会断。她从架子前走回柜檯,裙摆隨著步子一下一下地晃,腿上的线条若隱若现 李思安看了两秒,把目光收回来:“行吧。但你得坐著当模特,別站著。” “你没完了是吧?” 唐韵回了一句,没再理他。一个人自得其乐的在店里走来走去,整理货架上的衣服。 有顾客进来看见她身上穿的裙子,问了一句:“这件多少钱?” “八十五。”李思安说。 那顾客犹豫了一下,走了。 唐韵回头看了李思安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生意好了一点。 上午卖出去两件t恤,一条牛仔裤。 下午有个姑娘进来看见唐韵穿的那条碎花裙子,说“昨天我同学买了一条,说是在你们这儿买的,我也来一条”。 李思安收了钱,把裙子叠好装进袋子里,递过去的时候问了一句:“你同学昨天买的?” “对,她说你们这儿的衣服好看,价格也不贵。” 李思安点了点头,心里有数了。回头客,开始带新客了。 晚上关店以后,李思安在柜檯后面算帐。唐韵坐在旁边,腿搭在另一把椅子上,手里拿著一本杂誌翻著。 “今天卖了多少?”她问。 “四件。”李思安把帐本合上,“比昨天强。” “明天会更好。” “你怎么知道?” 唐韵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猜的。” 李思安乐了,伸手在她小腿上捏了一下。唐韵缩了缩腿,瞪了他一眼。 “疼。” “哪儿疼?” “你捏哪儿哪儿疼。” 李思安笑了笑,把手收回来。店里的灯关了,只剩下柜檯上一盏檯灯,橘黄色的光照著两个人的脸。 外面路灯的光从橱窗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亮线。 “李思安。” “嗯。” “你说这衣服能卖出去多少?” “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李思安翘著腿坐在椅子上,悠然自得的道:“你看我做生意什么时候赔过?” 唐韵没再问,低下头继续翻杂誌。 第三十七章 补习,节目播出 五月十四號,周二。 学校发了通知——毕业匯演结束后,毕业班的专业课基本停了,但文化课辅导从下周开始,自愿参加,主要是针对准备参加高考的学生。 李思安把通知单看了一眼,隨手扔在柜檯上。唐韵拿起来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 “你去不去?” “不去。”李思安靠在椅背上,“去了也是睡觉。” “那你复习怎么办?” “我复习什么?我又没打算参加高考。”他看了唐韵一眼,“你打算去?” 唐韵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我文化课成绩不太好。” “我看啊,你也乾脆別去了。” “不去怎么复习?” “我教你啊。” 唐韵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不信。 李思安没跟她掰扯,从柜檯下面抽出一张数学卷子,拿了支笔,唰唰唰地写。 选择题,填空题,大题,不到二十分钟写完了。 他把卷子推到唐韵面前:“你对对答案。” 唐韵將信將疑地拿起卷子,一道一道看。选择题前几道她还能做,拿计算器算了一下——全对。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样?”李思安问。 “你抄的吧?” “你在这店里给我找份答案出来。” 唐韵没话说了。 从那天开始,李思安就在店里给唐韵辅导功课。上午讲一个小时,下午讲一个小时。 他讲题跟学校老师不太一样,不讲套路,讲道理。 这道题为什么这么做,那个知识点是怎么来的。唐韵听了几次,发现確实比在学校听得明白。 “你怎么讲得比我们老师还清楚?”她有一天问。 李思安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长得帅吧。” 唐韵拿笔戳了他一下。 五月十七號,周五。 张子怡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李思安正在给唐韵讲一道几何题。辅助线画了两条,唐韵还是没太明白,李思安换了种方法又讲了一遍。 张子怡站在旁边听了一耳朵,等他讲完了才开口:“你还会讲数学?” “我什么不会?” 张子怡没跟他抬槓,把椅子拉过来往唐韵旁边一坐:“那你给我也讲讲唄,我数学也不行。” 李思安看了她一眼,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卷子推过去:“先做,做完讲。” 张子怡拿起卷子,翻到第一页,看著密密麻麻的题目,眉头皱成一团:“这么多?我得做到什么时候?” “谁让你全做了?”李思安把卷子翻回来,指了指前面的选择题和填空题, “你就做这些。选择题和填空题拣你会的做,大题只看第一问会不会,后面的不用看。” 张子怡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是艺考生啊,”李思安用看小傻子的眼神看著张子怡。 “中戏的文化课分数线也就二百多分不到三百。你把基础分拿到手就够了,后面那些大题是给要考五百分以上的人准备的,你做它干嘛?” 张子怡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你想想,”李思安继续说,“五门功课三百分,你是不是每门能拿到六十分就够了?高考卷子里选择题加填空题一般会有85到90分。” “你把选择填空题里的基础题都做对了,剩下的再靠蒙一点。这分不就够了嘛?” 张子怡想了想,觉得挺有道理,点了点头。 “可我不知道哪些是基础题。” “你能看明白的就是基础题”李思安开了句玩笑,接著拿笔在卷子上画了几个圈。 “这些,这些,还有这些。你把这些搞明白,数学拿个七八十分没问题。” 张子怡將信將疑地拿起笔,开始做题。做到第三道选择题就卡住了,咬著笔帽盯著题目看了半天。 “这题怎么做?” 李思安凑过去看了一眼,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笔,讲了三句话。张子怡听完眼睛一亮:“哦——原来是这样。” “懂了?” “懂了。” “那下一道。” 张子怡低头继续做,这回快多了。唐韵在旁边看著,没出声儿,之前李思安也是这么教她的。 张子怡做完卷子上的基础题,对了一下答案,错了三道。李思安给她讲了,她听完点了点头,把错题抄在笔记本上。 “你这讲题水平,比我们补习班的老师强多了。”张子怡合上本子。 “那当然。” “夸你一句你就喘上了。” 李思安乐了,没接话。 五月十八號,周六。 晚上八点半,李思安把柜檯上的小电视打开,调到bj有线台。 唐韵坐在他旁边,手里攥著一把瓜子,没嗑。陈东从后院过来,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手里端著一杯茶。 片头曲响起来,主持人出来说了一段开场白,然后是第一个节目。 终於,主持人念到了他们的名字。 “接下来请欣赏舞蹈《牵丝戏》,表演者,唐韵、张子怡。” 画面切到演播室。唐韵穿著那条红裙子,蹲在舞台中央,裙摆铺开。张子怡从侧幕走出来,黑色改良长衫,头髮扎起来。 琵琶声起。 整整四分钟。从第一个音符到最后一个定格,镜头一直跟著她们。近景,中景,全景,切换得乾净利落。 唐韵看著电视里的自己,脸有点红。她伸手去拿瓜子,抓了一把,又放下了。陈东端著茶杯,盯著屏幕,没说话。 节目播完了。唐韵等了一会儿,屏幕上已经开始播下一个节目。她扭头看了李思安一眼:“不是还有咱们的採访吗,怎么没看著?” “没播唄。” “咱们不是录了吗?” “录了不代表就播。”李思安靠在椅背上,语气很隨意,“人家一期节目就那么长时间,舞蹈是主要的,採访是备用的,能剪就剪了。” 唐韵皱了皱眉:“那你也太亏了,好不容易上一回电视。” “我亏什么亏?跳舞的是你们,我又没跳。”李思安乐了,“再说了,上不上电视对我来说无所谓。” “你真不介意?” “有什么好介意的?”李思安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我又不靠这个吃饭。” 陈东端著茶杯从门口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电视,又看了看李思安:“安子,你不是说有你吗?怎么没见著你啊?” 李思安扭头看了他一眼:“滚,別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陈东嘿嘿笑了一声,端著茶杯回后院了。 唐韵还想说什么,电话响了。 李思安接起来,那边传来张子怡的声音,大嗓门隔著话筒都能把人震聋:“你看见没有!看见没有!” “看见了。” “我在电视上好好看啊!”张子怡的声音兴奋得有点发飘。 “我上回不跟你说了吗?你那是张电影脸,摄像头底下拍出来就是好看。” “真的假的?那我以后去演电影是不是也能这么好看?” “你先考上中戏再说吧。” “我考上了!艺考过了!” “文化课还没过呢。” 张子怡被他噎了一下,但兴奋劲儿一点没减:“我妈刚才都哭了,她说她闺女上电视了,一上就是四分钟!” 李思安乐了:“你妈这回认出你来了吧?” “认出来了!四分钟呢,认不出来她就是瞎了!” 唐韵凑过来,李思安把话筒递给她。唐韵接过电话,笑著说:“我看见你了,跳得真好。” “唐韵你才跳得好呢!你那段机械舞,我看了都觉得不像你!” 两个人聊了几句,张子怡忽然问:“对了,李思安的採访呢?怎么没播?” 唐韵看了李思安一眼,压低声音:“被剪了。” “啊?那他不生气吧?” 唐韵又看了李思安一眼。他正靠在椅背上嗑瓜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好像……没生气。” “那就行。你帮我跟他说,下次肯定有机会!” “好。” 掛了电话。唐韵把话筒放回去,扭头看李思安。 “张子怡说让你別生气,下次肯定有机会。” 李思安乐了:“我生什么气?又不是我跳舞。” 唐韵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但她嘴角翘著,不知道是在笑他嘴硬,还是在笑別的什么。 陈东又从后院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安子,录像厅那边有人问你今晚放什么片子。” “放那部《真实的谎言》,不是跟你说了吗?” “哦,那我放了啊。” “放吧。” 陈东缩回去了。 店里安静下来。橱窗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亮线。唐韵靠在李思安肩膀上,瓜子嗑了一半,搁在手心里。 “李思安。” “嗯?” “你真的一点都不介意?” “介意什么?” “採访被剪了。” 李思安想了想:“说实话,有一点点。不过也就那么一点点。” “那你怎么不说?” “说了有什么用?又不能给播回去。”他把瓜子壳扔进垃圾桶里,“行了,別想了。明天张子怡来了,你还得做题呢。” 唐韵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第三十八章 胡静加入补习,全员当模特 五月十九號,周日。 李思安刚把捲帘门推上去,胡静就来了。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扎著马尾,进门就喊:“李思安!”声音不大,带著点软糯的尾音,像含著一块糖在说话。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不会是上我这蹭早饭的吧?” “昨天我在学校活动室的电视上看见唐韵和张子怡了!” 胡静压根就没搭理他的调侃,快步走到柜檯前面,手肘撑在檯面上,眼睛亮亮的看著李思安。 “好多同学都在看,我一眼就认出她们了,跳得可真棒!对了,唐韵呢?在楼上?” 话音刚落,唐韵从楼上下来,头髮还没梳利索,穿著一件宽鬆的t恤。 胡静看见她,眼睛一亮:“唐韵!你在电视上太好看了!我同学都说这姑娘长得跟仙女儿似的。” 唐韵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你同学也看了?” “看了看了,好多人呢。”胡静凑过去,拉著唐韵的胳膊。 “你那段机械舞怎么跳的?我看了都觉得不像你,平时看你挺文静的,一上台跟变了个人似的。” 唐韵看了李思安一眼:“是他编的舞好。” 胡静也扭头看李思安,诧异的眼神里似乎还多了別的什么东西:“你还会编舞?” “我什么不会?”李思安靠在柜檯上,洋洋得意道。 胡静撇了撇嘴,没跟他抬槓。 张子怡是十点多到的。进门的时候手里拎著一兜苹果,往柜檯上一放:“给你们带的。” “你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李思安看了一眼那兜苹果。 “我妈让我带的,说谢谢你们帮我复习。”张子怡拉了把椅子坐下,自己先拿了一个苹果啃了一口, “昨天晚上你们看节目了吧?我妈把整期都录下来了,说等老家亲戚来了放给他们看。” “看了。”李思安说,“你那段跳得还行。” “还行?那叫还行?”张子怡瞪著眼睛,“我在电视上多好看啊!” “那有一半是化妆师和灯光的功劳,跟你本人关係不大。別飘。” 张子怡被他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好像有点道理,最后哼了一声:“你就是嫉妒。” “我嫉妒你什么?你可別忘了,歌是我写的,舞是我编的。”李思安拖长了音调道:“快活张,做人......可不能忘本啊。” 张子怡没话说了,低头啃苹果,啃了两口又抬头瞪他一眼,但脸上的笑意没散。 唐韵在旁边看著两人斗嘴,笑眯眯的不说话。 张子怡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行了行了,开始复习吧。李思安,今天讲什么,还是几何?” 李思安从柜檯下面抽出几张卷子,铺在桌上。张子怡和唐韵各拿了一份,坐下来开始做。 胡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走。 她凑过来,看李思安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听他说“这个条件翻译过来就是……”,讲了三句话,一道几何题就清清楚楚。 她又听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张子怡:“你们怎么让李思安辅导功课?” 张子怡头都没抬:“他讲得好啊。比补习班老师强多了。” 胡静犹豫了一下,看向李思安:“那……我也能过来复习吗?我文化课成绩也不行。” 李思安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笑眯眯的道:“一头猪也是赶,三头猪也是放,你来唄。” 张子怡噗嗤笑出声:“你骂谁呢?” “我骂我自己是猪倌儿,行了吧?” 张子怡笑得更厉害了,唐韵也在旁边抿著嘴乐。胡静也不生气,眼睛弯弯的,等著李思安往下说。 李思安收了笑,看著胡静道:“语文、外语、政治、歷史,这些都得靠自己背,我也就能帮你辅导辅导数学。” “行。”胡静点了点头。 “行了,你们三个都上楼去做题吧。”李思安朝楼梯方向扬了扬下巴, “楼下人来人往的,影响做生意。到唐韵那屋去,不会的先留著,一会儿轮流下来问。” 张子怡站起来,把卷子捲成筒往包里一塞:“走走走,上楼。” 唐韵带著她们上了二楼,推开自己那间的门。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浅蓝色的床单上。 “你就住这儿啊?”张子怡看了看四周,“还行,挺乾净的。” “你坐书桌那儿。”唐韵指了指椅子,又看了看胡静,“你坐床边吧,我下去拿几把凳子上来。” 三个人在二楼安顿下来。李思安在楼下看店,偶尔上来一趟,站在门口问一句“有没有不会的”。 张子怡喊一嗓子“有”,他就进来讲两道题,讲完又下去了。 就这么做到十二点。李思安在楼下喊了一嗓子:“行了,吃饭去。” 到了老赵饭馆,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李思安点了几个菜,宫保鸡丁、鱼香肉丝、红烧茄子、西红柿蛋汤。 菜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宫保鸡丁装在一个白瓷盘里,鸡丁滑嫩,花生米酥脆,红油亮汪汪的。 李思安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老赵这手艺说实话也真就一般,但这食材是真材实料,味道足。 上辈子吃的那些外卖、预製菜,跟这个没法比。 他又夹了一筷子花生米放嘴里,嘎嘣脆。 对面坐著三个姑娘。唐韵低头吃饭,安安静静。张子怡一边嚼一边说话,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找花生米。 胡静小口小口地吃,偶尔抬起头听大家聊天,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三个人嘰嘰喳喳的,你一句我一句,说节目,说复习。 吃得差不多了,李思安放下筷子。 “哎,跟你们说个事。” 三个人同时抬头。 “我给你们辅导功课,也不能白辅导吧?”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洋洋的,“你们下午都给我换上店里的衣服,给我当模特。” “周扒皮啊你?”张子怡瞪著眼睛。 “又不是让你们真像模特似的傻站著。换上衣服,该干嘛干嘛,就在店里待著。看书、聊天、帮顾客拿衣服,都行。” 张子怡想了想,觉著好像也不亏,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昨天光惦记著上电视的事了,都忘了问你,你这店里的衣服是从哪儿进的呀?怎么突然做起服装生意了?” “秀水街。”李思安说,“外贸尾单,还有高仿,质量不比商场里的差,价格便宜一半。” 张子怡来了兴趣:“秀水街的?那比动物园批发市场的强多了。吃完饭回去看看,要是有好看的我也拿两件。” “你拿可以,给钱。” “你这人......”张子怡瞪了他一眼,“我帮你当模特你还要收我钱?” “一码归一码。当模特是还债,买衣服是消费。” 张子怡翻了个白眼。 胡静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种糯糯的调子: “李思安,要是衣服好看,我可以带我们同学过来买。她们都喜欢秀水货,觉得时髦。” 李思安看了她一眼:“行啊,你多叫几个有钱的同学来,也算我没白给你辅导了。” 胡静笑了笑,低头继续吃饭。 —— 吃完饭回到店里。李思安从墙上取了几件衣服递给张子怡和胡静,让她们自己挑。 张子怡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去后面换了。胡静挑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和一条浅色的直筒牛仔裤,也去换了。 两人换好出来。张子怡穿著浅蓝色连衣裙,胡静穿著白衬衫配牛仔裤,身材曲线还挺好,至少比张子怡强。 李思安看了胡静一眼,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姑娘,以后要是进了娱乐圈,不知道会便宜哪个王八蛋,那还不如便宜我呢。 他把这念头压下去,面上不动声色。 “怎么样?”张子怡在店中间转了一圈。 “还行。”李思安说,“你们就在店里待著,该干嘛干嘛。” 张子怡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翻开卷子继续做题。胡静也坐下来,拿起笔。唐韵坐在柜檯后面,帮李思安收钱找零。 下午的客人比上午多了些。有进来买磁带的,有买海报的,也有路过看见店门口的牌子进来翻翻的。 张子怡和胡静穿著店里的衣服坐在那儿,本身就是活招牌。 对於常年练习舞蹈的人来说,保持身形挺拔,体態优雅几乎已经成了本能。所以,不管什么衣服,穿她们身上都会显得好看。 好几个年轻姑娘进门,先看了一眼张子怡身上的蓝裙子,又看了一眼胡静身上的白衬衫,问:“这衣服你们身上穿的,店里还有吗?” 张子怡头都没抬,指了指墙上:“那边掛著呢。” 那姑娘走过去看了看,拿了一件去试。胡静放下笔,站起来帮她看尺码,说话轻声细语的。那姑娘试完觉得不错,掏钱买了。 三点多的时候,店里来了一个年轻姑娘,扎著马尾,穿著校服,看著像是附近中学的学生。 她进门先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张子怡身上,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忽然眼睛亮了,声音都带著激动: “哎,你——你是不是昨天电视上跳舞的那个?” 张子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矜持地笑了笑,没说话。 “你穿男装好帅啊!真的特別帅!”那姑娘说话语速快,像是怕人跑了似的。 李思安靠在柜檯上,慢悠悠地来了一句:“对,就是她。” 那姑娘更激动了,在原地小跳了一下,又看了张子怡两眼,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说。 最后在店里转了一圈,买了一盘磁带,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张子怡一眼。 等那姑娘走了,张子怡才笑出来,扭头看李思安:“你看见没有,看见没有?有人认出我了!” “看见了。”李思安靠在柜檯上,“你不是说你在电视上好看吗?现在有人证明了。赶紧一边得瑟去吧。” 张子怡瞪了他一眼,但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唐韵坐在柜檯后面,看著她笑。胡静也笑了笑,低头继续做题。 一下午卖出去七八件衣服。李思安在柜檯后面收钱,心里算著帐——照这个速度,两万块的货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本。 五点多,张子怡把卷子收进包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我回去了。” 胡静也跟著站起来,把椅子放好。 “明天还来吗?”李思安问。 “来啊。”张子怡说,“你又没收我钱,不来白不来。” “那你明天带点水果,別白来。” 张子怡瞪了他一眼,拎起包走了。胡静跟唐韵道了別,也出了门。 六点多,陈楠和陈东来了。今天周日,他俩白天休息,晚上过来看录像厅。 陈楠推门进来,手里拎著个塑胶袋,里头装著几个西红柿,往柜檯上一放:“安子,给你带的。” “你们从菜市场过来的?”李思安接过西红柿。 “嗯,顺路。”陈楠应了一声。 李思安和唐韵准备要走,陈楠问了一句:“晚上录像厅放什么?” “继续放大话西游上下吧。”李思安说。 “行。”陈楠点了点头。 李思安拎著那袋西红柿,拉著唐韵出了门。 第三十九章 张子怡演过《星星点灯》?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没什么波澜。 复习、看店、吃饭、睡觉,每天差不多的节奏。张子怡和胡静白天来店里做题,下午换上衣服当模特,帮李思安卖出去不少女装。 胡静说到做到,带了两个同学来逛,一人买了好几件t恤,走的时候还说“衣服不错,下次带更多人来”。 李思安靠在柜檯后面算帐,觉得这买卖做得不亏。 辅导功课不过是顺手的事,换来三个漂亮姑娘在店里站著,看著养眼不说,衣服都多卖了好几件。 某天下午,张子怡推门进来。 李思安正翻著一本《当代歌坛》,听见门响抬了下头。嚯,这姑娘今天不对劲。走路慢吞吞的,眼睛发直,跟丟了魂似的。 进来也没说话,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盯著桌面发呆,活像被人抽走了脑仁儿。 李思安把杂誌一合,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快活张,你这是怎么了?出门把脑子忘家里了?” 张子怡没接话,还是那副呆呆的样子。过了好几秒,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飘忽忽的,跟说梦话似的: “李思安……学校老师通知我,说有个电影导演找我演电影,让我去试镜……说那导演在电视上看了我跳舞,觉得我特別適合他那个角色……约了后天去试镜……” 李思安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张子怡忽然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但语速还是很慢,像是一边想一边说:“你说这事是真的吗……別是个骗子吧?” “导演叫什么?电影叫什么?” “导演姓孙……叫什么我忘了……”张子怡挠了挠头,“电影叫《星星点灯》。” 李思安乐了:“这不是首歌吗?郑智化的。別不是找你去拍个《星星点灯》的mv吧?” “不是不是,吴老师说了,就是拍电影。电影名就叫星星点灯,所以我才记这么清楚嘛。” 张子怡说完,又回到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 李思安想了想:“既然是通过学校老师联繫你的,应该不是骗子。你要是不放心,后天试镜让你爸陪你去唄。” 张子怡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自己在那儿琢磨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李思安,你说我这算不算要出名了?” “试镜还没试呢,八字没一撇的事,你就先別惦记上以后了。” 张子怡瞪了他一眼,但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李思安看著她,脑子里转了一下。 前世他知道张子怡的第一部电影是张艺谋的《我的父亲母亲》,从没听说过什么《星星点灯》。 不过那是前世。上辈子张子怡也没在bj有线台跳过《牵丝戏》,更没穿著他的衣服在音像店里当模特。 这姑娘的人生轨跡已经变了。他上辈子那点记忆,在这个岔路口上,不一定管用了。 《星星点灯》——这电影他完全没印象,不知道能不能成,也不知道拍出来是什么样。 但他想了想,又觉得无所谓。一个导演能通过学校找到她,至少说明人家是正经在找人拍戏,不是街头骗子。至於成不成,那是张子怡自己的命。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看著张子怡在那儿自个儿乐。 “行了,”他把茶杯放下,“你要实在乐得坐不住,乾脆出去跑两圈再回来。” 张子怡没理他,自个儿跟那儿乐了半天,终於消停了,从包里掏出卷子铺在桌上,拿起笔。 ------------------------------------ 日子一转眼就到了五月底,天已经开始热了。 街上已经有人换上了短袖,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李思安坐在柜檯后面写谱子,风扇呼呼地转,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响。 唐韵在楼上复习,张子怡有七八天没来了,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李思安正琢磨这事,门被“哐”的一声推开了。 张子怡站在门口,斜挎著一个小包,穿了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头髮扎成马尾,脸上红扑扑的,风风火火地走进来。 “李思安,我要走了。” 李思安一听,赶紧把笔放下站起来立正,一脸沉痛道:“啊?走了啊,哪天吃席啊?要包白包不?” 张子怡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柜檯上:“你才死了呢!我是要去拍戏了!试镜过了!” “嚇我一跳。”李思安乐了,重新坐回去,“行啊快活张,你还挺厉害。就是那部《星星点灯》?” “嗯。”张子怡从挎包里掏出一颗话梅,剥了糖纸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 “这电影讲什么的?怎么叫这名儿?” 张子怡嚼著话梅,没吭声。 “问你呢。”李思安拿笔戳了戳她的胳膊。 “就是……讲一个舞蹈演员的故事。”张子怡声音小了很多,眼睛盯著桌面。 “舞蹈演员?那不是正適合你吗?”李思安来了兴趣,“你演什么角色?” 张子怡低下头,把话梅核吐出来,擦了擦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女主角。” “哟,第一部戏就是女主角,厉害啊。”李思安有些惊讶的坐直身子,“那到底讲什么的?你倒是说啊。” 张子怡在那儿磨蹭了半天,翻挎包,把纸巾翻出来又塞回去,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 “就是讲一个年轻的舞蹈演员,得了骨癌...后来腿被锯了。” 李思安先是愣了一秒。 然后他没忍住,乐不可支地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你的第一部戏,演一个腿被锯了的舞蹈演员?”他笑得趴在柜檯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张子怡,你这...也不嫌晦气?” “笑什么笑!”张子怡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导演说了,这是真实事件改编的,说是昆明歌舞团有一个叫陈薇的姑娘,跳舞跳得好好的,后来得了骨癌,截了肢。” “那你怎么演?把腿绑起来?” “导演说大部分是坐著演,或者拄拐。有几场戏需要特效化妆。” 张子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认真了一点,手指在挎包带子上绕来绕去,“我其实有点紧张。我没演过戏,不知道该怎么演。” 她看著李思安,有些犹豫的问道:“你说我该怎么办?不会搞砸了吧?” 李思安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开口:“你说你没演过戏,不知道该怎么演?” 张子怡点了点头。 “那你说,导演知不知道你没演过戏?” “废话,那当然知道了。”张子怡白了他一眼,“人家找我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不就得了。”李思安摊了摊手。 “你有什么可担心的?该担心的是导演啊。你演砸了不过是丟点脸。他拍砸了不光丟人,还得赔钱。他都不怕,你怕什么?” 张子怡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你到了那儿,啥事都听导演的。让他让你怎么演你就怎么演,让你哭你就哭,让你笑你就笑,让你锯腿你就——” 李思安顿了顿,笑了,“锯腿这个可不能真锯...” “你滚。”张子怡拍了他一下,但嘴角已经鬆了。 李思安收了笑,语气略带认真的道: “你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演戏这事儿,演好了有人认识你,演不好谁认识你啊?你又不是什么大明星,怕什么丟人?” 张子怡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这人说话怎么跟別人不一样?” “因为我说的都是实话。”李思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去吧,別怂。你可是快活张!” 张子怡噗嗤笑出声,站起来把挎包往肩上一甩:“行,那我走了。” “走吧。到了云南给我打个电话,別让我以为你让人拐卖了。” 第四十章 江珊邀歌 六月的第一个周末,天气热得人不想动弹。 李思安正趴在柜檯后面打盹,电话响了。接起来,是舅舅周卫东。 “安子,我你舅,晚上別安排饭了,跟我出去吃。” “去哪儿?” “星碟唱片的老总王晓京请客,叫了几个圈里的人,帮他收歌。说是要给江珊做第二张专辑,到现在没收到满意的。” 周卫东顿了顿道:“我带你去见见世面。你要是想往音乐这条路上走,王晓京还是有点门路的。” 李思安想了想,应了一声。 “对了,把你那个《牵丝戏》的小样带上。”周卫东补了一句,“谱子也带著,到时候让人家听听,看能不能入眼。” “行。” 掛了电话,李思安从抽屉里翻出那盘磁带。 又在旁边翻了翻,把当初写《牵丝戏》的曲谱稿子和歌词页一起找了出来,叠好塞进个塑料文件袋里。 晚上六点半,周卫东开车来接他。桑塔纳停在店门口,李思安拉开车门坐进去,手里攥著那个文件袋。 “紧张不?”周卫东看了他一眼。 “有什么好紧张的。”李思安靠在椅背上,“又不是我请客。” 周卫东笑了一下,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饭局定在建国门外的一家酒楼,包间不大,圆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人。 王晓京坐在主位,五十来岁,头髮梳得整齐,穿著一件深色的polo衫。 旁边坐著江珊,穿著一件素色的连衣裙,安安静静地端著茶杯。她旁边还有一男一女,李思安不认识,看著像是公司的人。 周卫东进门就跟王晓京握了手,寒暄了几句,然后拉过李思安:“王总,这是我外甥,李思安。北舞附中学音综的,自己写了首歌,还上了bj有线台。” 王晓京看了李思安一眼,点了点头:“坐吧。” 几个人落了座,菜陆续端上来。聊的都是圈里的事,谁谁出了新专辑,哪首歌打榜了,哪个歌手跳槽了。李思安听著,不插话,该吃吃该喝喝。 吃得差不多了,周卫东把话题往李思安身上引:“王总,我这外甥写的那个歌,您给听听,看能不能在这行里混口饭吃。” 李思安从文件袋里拿出那盘磁带,递过去。王晓京旁边那个年轻女员工接过去,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型隨身听,把磁带塞进去,然后把隨身听递给王晓京。 王晓京接过去,戴上一只耳机开始听。 李思安靠在椅背上,看著他。王晓京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大变化,就是听著,偶尔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两下。 听了大约两分钟,他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看了李思安一眼。 “歌不错。”王晓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的,“编曲也很有想法,挺大气。”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琢磨措辞,然后接著说道:“就是这歌吧,要是找个嗓子好的女声来唱,会更有味道。”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你唱得不行。 周卫东看了李思安一眼,没说话。 李思安也不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笑著道: “王总您说得对。这不是没办法嘛。我那会儿赶学校的毕业匯演,好不容易把曲子做出来了,实在是找不到合適的人唱。 眼看就要上台了,我只能自己硬著头皮上了。您也知道,舞都排好了,总不能让两个姑娘干跳吧?” 王晓京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目光落在李思安手边的文件袋上:“那是什么?曲谱?” “对对对。”李思安赶紧把文件袋打开,抽出曲谱和歌词页递过去,“磁带录得仓促,好多东西没表现出来。谱子上写得全一些。” 王晓京接过去,翻开曲谱看了两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谱子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手指在纸上点了点,像是在看编曲的声部安排。 “你这份编曲谱上写的东西,可比你那个demo里录的要复杂多了。”王晓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李思安挠了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王总您说到点子上了。我也想往复杂了搞,可我哪儿有那资源啊。 弦乐是找学校老师帮忙录的,就那几个人,翻来覆去凑合著用。 电子乐那部分更別提了,找了个搞midi的朋友,在人家家里捣鼓出来的。就这些,已经是我能折腾到的极限了。” 王晓京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把谱子和隨身听一起递给旁边的江珊:“珊珊,你听听这词。” 江珊接过去,戴上耳机,认认真真看了起来。 她看得很慢,目光在歌词页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嘴里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心里跟唱。 “你襤褸我彩绘,並肩行过山与水。”她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这句挺有意思,人偶和人平起平坐了。” 翻过一页,看到后面,嘴唇动了动,开口道:“风雪依稀秋白髮尾,这句写得也不错,画面感挺强,像张黑白照片。” 她抬起头看向李思安,眼神里带著点认真:“你这个词写得是真不错。那几句戏腔的唱词,我特別喜欢。”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著点惋惜:“可惜了,这歌我自己唱不了。那戏腔我是真唱不出那个味儿来。” 王晓京在旁边接了句:“你要是想唱,让他把戏腔改了不就行了?” 江珊摇了摇头:“改了就不是那个味儿了。这歌的精髓就在那几句戏腔上,改了就没意思了。” 她看著李思安,认真道:“思安,是吧?你能不能再写一首,就按这种风格,但別要戏腔,帮我写一首?我是真挺喜欢你这路子的。” 李思安笑著回道:“行啊,江珊姐。不瞒您说,我可喜欢听您的歌了。《梦里水乡》那张专辑,我在家翻来覆去听了好多遍。” 江珊笑了,抬手点了点他:“哎哟,小帅哥嘴还挺甜嘛。” 她这会儿就没了方才看歌词时的那股子文艺气质,语气爽利,不带半点扭捏:“那就这么说定了啊,我可等著你的歌。” “您放心,我回去就琢磨。”李思安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 王晓京靠在椅背上,看著这一幕,没说什么。 他拿起李思安的曲谱又翻了翻,目光在李思安身上扫了一下,忽然开口:“对了小李,你除了这首,还有没有別的作品?” 李思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老实答道:“有几首,但只写了曲谱和歌词,没做demo。” 王晓京点点头,放下曲谱,认真打量了他几眼,忽然一笑:“你这条件,如果只窝在幕后写歌,有点浪费了。” 李思安没有接话,静静等著下文。 王晓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缓缓开口: “我刚才说女声更合適,不代表你唱得差。你的嗓音条件摆在这儿,专业训练的底子也听得出来,气息、共鸣都在线。再加上——” 他目光在李思安脸上一顿,语气直白:“你这长相,不比毛寧、蔡国庆差。江珊,你说是不是?” 江珊正喝茶,被突然点名,抬眼笑著看向李思安:“那可不,我刚才不还叫他小帅哥嘛。” 王晓京放下酒杯,语气正经了几分:“你这种条件,就该走到台前当歌手。出张专辑,拍支 mv,往电视台一播,小姑娘能迷倒一大片。” 包间里一时安静下来,旁边的女助理忍不住笑了笑,江珊也端著茶杯含笑不语。 李思安微笑著低头,没接话。 王晓京却自己摇了摇头,靠回椅背,略带无奈地嘆了口气: “要是搁两年前,我肯定直接把你签进公司,好好给你做一张专辑。但现在……”他摆了摆手,“精力跟不上,公司事又多,没工夫再捧新人了。”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看了李思安一眼:“不过你既然有这条件,也別浪费了。回头有机会,我在圈里帮你介绍介绍。” 这话他说得语气有些隨意,但分量不轻。一个在圈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老江湖,当面说出这种话,不是客套。 李思安当即端起酒杯,站起身,郑重道:“多谢王总。” 饭局散的时候,王晓京站起来跟周卫东握手,又看了李思安一眼:“回去好好写,给江珊的那首別糊弄。” “王总放心,肯定不能糊弄。”李思安说。 江珊走的时候路过他身边,停了一下,笑著说了一句:“小帅哥,別忘了写啊。” “忘不了。”李思安点了点头。 出了酒楼,六月的晚风吹在脸上,热烘烘的。周卫东把车钥匙掏出来,拉开车门,扭头看了李思安一眼。 “王晓京这人一般不轻易夸人。他说你条件不错,那就是真不错。” 李思安坐进副驾驶,繫上安全带:“人家说的是客套话。” “客套话?”周卫东发动车子。 “王晓京跟我倒是会说说客套话,可跟你?他忙得很,可没那閒工夫跟你客套。他说帮你介绍,应该是真看好你。你小子別不当回事。” 李思安乐了,没再说话。 桑塔纳在路灯底下往西开,车窗外面的街景一盏一盏往后退。李思安靠在椅背上,看著外面的霓虹灯,脑子里转著刚才饭桌上的一幕。 王晓京说他適合走上前台。这话他以前想过,但从没听圈里人当面说过。 上辈子他是个程式设计师,这辈子——他想了想,嘴角动了一下。 算了,先不想那么远。先把江珊的歌写出来再说。 第四十一章 我要女明星,不对,是我要当歌星 李思安回到店里时,已经快夜里十点。 捲帘门哗啦啦拉下,店內一片漆黑,只有二楼窗缝漏出一缕昏黄灯光。 他摸黑上楼,轻轻推开门。 只见唐韵靠在床头,怀里抱著一本英语书,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像只啄米的小鸡。 宽鬆短袖配运动短裤,白皙修长的四肢露在檯灯的暖光下,透著一股乾净又软嫩的气息。 李思安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方才在车上反覆盘算的那些事—— 什么进不进娱乐圈、当不当歌手、王晓京席间说的那些人脉与机会……一瞬间全都被他拋到了脑后。 他快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伸手在最底下一叠被子里摸索,掏出一只铁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著一排小雨衣。 唐韵脸皮薄,死活不肯让这东西放床头柜里,生怕哪天被人撞见。他只能藏到衣柜里,每次拿都跟做贼一样。 床上的人被开门声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话还没出口,就见李思安握著铁盒朝她走来。 “你干嘛呀——” 话音未落,便被他低头亲了个结结实实。 唐韵手中的英语书“啪嗒”一声落在地板上。 …… (拉灯) 李思安侧头瞥了眼闹钟,指针刚过十一点四十分。 怀里的唐韵早已睡死过去,整个人软得像抽去了所有骨头。 呼吸轻浅,偶尔发出一声细若蚊蚋的哼唧,到后来甚至打起了细细小小的呼嚕,软糯得像只蜷在怀里的猫。 李思安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 他轻手轻脚抽出胳膊,下床去卫生间冲了个热水澡,又端回一盆热水,拧热毛巾,一点点帮唐韵擦拭乾净。 唐韵全程没醒,只在被碰到时含糊地哼唧两声,翻个身继续睡。刚才结束那一瞬间,她几乎是秒睡,连衣服都没力气穿。 他给她套上那件宽大的旧 t恤,把薄毯拉到她肩头。 姑娘在梦里下意识往他怀里拱了拱,脸埋进枕头,小呼嚕又轻轻响了起来。 李思安重新躺回去,让她枕著自己的胳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这系统给的体质,真是太值了。 上辈子他就是条加班加废了的死狗,颈椎腰椎全是毛病,爬三层楼都喘得不行。 这辈子体质点到十四,身体彻底换了个模样。 最直观的体现,就是刚才。 他这会儿依旧精神饱满,身旁这位却已经睡得不省人事。 他收回目光,心思重新沉了下来,开始认真盘算进入娱乐圈的路。 其实从刚穿越过来,发现自己身在九零年代、还是北舞附中的学生时,他就已经打定主意——这辈子,一定要进娱乐圈。 不是什么狗屁艺术追求,纯粹就是想换一种活法。 上辈子在中关村敲代码,天天对著屏幕,生活枯燥得像白开水,身边连个像样的异性都少见。 这辈子,他想活得热闹一点,光鲜一点。 说得直白一点,他就是想泡女明星。 这话上不了台面,却实在。 一个四十岁灵魂重生的老光棍,一门心思的往娱乐圈里扎,不图这个,还能图什么?难道让他去拯救中国电影么? 他可没那么高尚。 对於唱歌、演戏,李思安本身並没多少兴趣。 上辈子他五音不全,ktv都懒得进,同事聚会永远缩在角落里吃果盘。唱歌对他而言从来不是享受,而是负担。 这辈子嗓子好了,身段有了,科班底子也在,但心態没变——唱歌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更谈不上热爱。 可他也清楚,想从一个街边音像店老板,变成娱乐圈里能说上话的人,绝没那么容易。 他有一个致命的短板。 上辈子他是八六年生人,九六年才十岁,两千年也不过十四岁。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对九十年代到世纪初的经济大势、社会脉络,只有模糊的印象。 即便带著重生的金手指,没有亲身经歷过的东西,再怎么脑补也是纸上谈兵。 房地產怎么起飞、金融市场有什么风口、哪些行业会在哪个节点爆发……他都说不明白,顶多知道个大概方向。 这点浅薄认知,根本不足以让他在那些领域里真正赚到跨越阶层的钱。 穿越至今,他能做的生意都很基础:音像店、录像厅、倒腾电话磁卡、卖外贸衣服。 能赚钱,但都是辛苦钱、信息差的小钱,远不够让他一步登天。 手里现在是有点积蓄,但离“资本”二字,还差著十万八千里。 但有一个离他时间最近的机会,他记得异常清晰。 一九九七,香港回归,紧隨其后的便是亚洲金融风暴。 如果能在那之前攒够一笔本金,不用太多,几百万足矣——他就能借著这场风暴做空,或是在谷底狠狠抄底。 原身的母亲就在香港,而且嫁的还是个滙丰银行的高管。他这算是有现成的渠道能让他参与进去。 一次操作,財富翻几倍、十几倍,都不是梦。 那是他这辈子实现阶级跨越最確定、最稳妥的机会之一。 但问题也正在於此。 拿什么去赚这几百万的本金? 眼下这点家底,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写稿、倒卡、开店……就算累死,一个月撑死赚个一两万,想攒到几百万,得等到猴年马月。 所以,他必须走一条更快的路。 出道当明星。 靠这张脸,靠脑子里记得的无数金曲,快速走红。 一旦红了,来钱就快了——专辑销量、商演走穴、gg代言......运作得好,一年几百万並非遥不可及。 但只靠脸、靠歌,远远不够。 圈子里最不缺的就是有才之人,缺的是曝光、是资源、是有人愿意捧。 没人推,没人帮,就算你是块钻石,埋进沙堆里也永远没人看见。 所以,他需要人脉。 今晚这顿饭,没白吃。 王晓京在圈內摸爬滚打多年,手里的资源与人脉,比他自己瞎闯十年都管用。 江珊正当红,她一句话、一个推荐,抵得上他跑断腿。 给两人留下好印象,就是给自己铺路。 尤其是江珊。 她当面邀歌,这是实打实的机会。 他必须写好,写出两首真正適合她的作品,让她满意。 这事成了,就不只是一笔卖歌的费用那么简单。 更重要的是——江珊会记住他,会在圈子里替他说话,会在他需要的时候,伸手拉他一把。 而且,如果江珊把他的歌唱红了,红得像《梦里水乡》那样。 那將是他踏入这个圈子的第一块敲门砖。 先成名,赚够本金,再等九七那一场风暴。 李思安轻轻抽出胳膊,翻身面向窗外。 窗外虫鸣阵阵,六月夜晚闷热,怀里的人却凉丝丝的,小呼嚕一直没断。 他往上扯了扯毯子,把她肩头盖得更严实一些。 第四十二章 给江珊写歌,筹划唱片公司 第二天一早,李思安出去买了沓五线谱稿纸回来。 唐韵在楼上复习,他坐在柜檯后面,铺开稿纸,开始琢磨给江珊写什么。 人家江珊当面跟他邀了歌,他得拿出真东西,不能糊弄。糊弄一次,以后在圈里就难混了。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开始搜罗那些听过的古风歌。 前世刷短视频的时候,这类歌铺天盖地。什么《凉凉》《红昭愿》《倾尽天下》《锦鲤抄》《赤伶》……名字一串一串地往外蹦。 但真要拿来给江珊唱,就得挑一挑了。 首先,带戏腔的不能要。江珊的嗓子温润细腻,不是唱戏腔的料。那些歌听著是好听,但让她来唱,味儿不对。 而且人家自己也说了,唱不来戏腔。 所以光这一条,就去掉了一大半。比如《赤伶》,戏腔是它的魂,拿掉就不是它了。 《凉凉》虽然不带戏腔,但旋律偏现代,跟江珊的气质不太搭。《红昭愿》节奏太快,偏舞曲风,也不是她的路子。 剩下的不多了。再把那些旋律太跳脱、不適合她温婉气质的去掉——又少一批。 他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最后锁定了两首:一首《风箏误》,一首《半壶纱》。 《风箏误》的开头是一段笛子前奏,婉转悠扬,跟《梦里水乡》的笛子前奏有几分神似,但又不一样。 这首歌的节奏轻快,旋律流畅,副歌朗朗上口。江珊唱这首歌,能把那种“错过”的遗憾唱得恰到好处。 《半壶纱》更慢一些,更静一些。歌词写的是禪意,“墨已入水,渡一池青花”,不是那种直白的表白歌,需要歌手用声音去勾勒画面。 江珊演戏出身,最擅长的是用声音演戏。她来唱这首歌,能把那种“看破红尘又身在红尘”的矛盾感唱出来。 两首都没有戏腔,都是纯流行乐的写法,但骨子里带著中国味儿。比《梦里水乡》多了几分禪意,比她专辑里那些普通的流行歌多了几分格调。 他確定下来之后,开始动笔。 写得很快。因为谱子就在脑子里,他只需要把它搬到纸上。铅笔在五线谱上沙沙地走,音符一串一串地落下来。 到下午三四点钟,两首歌的曲谱和歌词都完成了。 他把稿纸铺在柜檯上,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又用铅笔在几个地方做了修改,这才满意地合上本子。 给江珊的写完了。接下来是他自己的。 这一下就卡住了。 不是没歌,是太多了。他脑子里装著后世二十年华语乐坛的爆款金曲,隨便掏出来几首都能打。但问题就在这儿——选哪几首? 李思安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脑子里开始过歌。 《童话》是第一个蹦出来的。不是因为他多想唱这首歌,而是因为他前世看过的那些华娱重生文里,十个主角有八个选过这首歌。 那支mv的杀伤力太强了,拍好了就是一颗催泪弹,话题度、传播力都不用愁。 而且他自己也觉得,这首歌放在1996年,审美上不会断代,旋律和歌词都是那种“第一耳朵抓不住你、但听完就忘不掉”的类型。 好,第一首定了,《童话》。 那么第二首和第三首选什么? 他脑子里过了好几首。有的歌年代太靠后,2015年以后的歌,编曲风格、歌词语境都跟当下差著將近20年,拿出去很容易被人听出来不对劲。 有的歌年代倒是合適,但原曲的作者现在可能已经写出来了,万一撞了车,那就不光是尷尬的事了。 他一个新人,刚出道就被指抄袭,以后还混不混? 他越想越觉得头疼。 后来他换了个思路,打算选羽泉的《奔跑》。 羽泉千禧年前后才开始走红,他们的歌放在 96年,审美不上不下刚刚好。 而《奔跑》这种阳光励志的轻快曲风,本就是往后几年才流行的,眼下不会有人会写这种歌,不用担心撞歌和抄袭的风险。 而且《奔跑》这首歌旋律激昂,节奏轻快,歌词满是少年气,很適合他现在的年纪。 一张专辑也不能全是情歌,正缺这么一首传唱度高的励志歌。 第二首就定《奔跑》了。 至於第三首,他乾脆偷懒了,选了光良的《第一次》。 这首歌写的是初恋的青涩。 “哦第一次我,牵起你的双手,失去方向不知该往哪儿走” 他今年十八岁,唱这种主题不会给人违和感。 而且《童话》和《第一次》都是光良的,风格相近,凑一张专辑里不违和。 更重要的是,光良是2000年以后才单飞的,他的歌现在不可能有人写出来,不用担心撞车。 三首歌,三个方向——苦情、励志、青涩。够用了。 李思安把笔放下,把三首歌的歌名写在稿纸封面內侧:《童话》《奔跑》《第一次》。 一张专辑是十首歌,但李思安觉得自己准备三首主打歌级別的歌就够了,至於剩下的七首,到时候找人买几首填库的就行。 一两千块钱一首,也花不了几个钱。 这个钱也必须花。因为现在国內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单曲碟和细碟这个概念。 你要是卖给顾客的磁带或是cd里头只有一两首歌,他绝对会把你的店都给砸了。 所以,无论如何,你都得把自己的专辑里凑满十首歌,否则你就只能去跟人做拼盘专辑。 李思安可是打算靠著这三首歌在乐坛一鸣惊人的,怎么可能会去做拼盘专辑,那不是成了替人抬轿子嘛。 至於说直接抄出十首金曲,塞进一张专辑里打造所谓的神专。这种念头只是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就被李思安给拋弃了。 原因很简单,在90年代的內地音乐市场,盗版可以很轻易的吃掉正版的市场份额。 三首大爆金曲的专辑,也许能卖出100万盒。而十首金曲的神专,很有可能只能卖出80万盒。 因为十首金曲一起发行所引起的话题度,会更快的吸引盗版商注意到你的专辑,从而也会更快的把盗版铺向市场。 而只要销量够高,盗版商甚至会把销售价格压倒更低。他们最喜欢赚的,就是这种一次性的快钱。 ---------------------------------------------------------- 李思安把谱好的稿纸收进信封里,塞进抽屉,锁好。没急著送出去。 他得故意缓两天。 要不,昨天才接的任务,今天就拿成品去给舅舅看。速度太快,不像话。得搁一搁,显得没那么急,也免得舅舅多想。 到了第三天晚上,他才揣著信封,骑车去了舅舅家。 周卫东开门的时候,正用毛巾擦手,围裙上沾著油点子。 “吃了没?” “没呢。” “那正好,你舅妈今儿燉了猪蹄。”周卫东侧身让他进去。 饭桌上,李思安扒了两碗饭,把碗一推,从兜里掏出信封搁在桌上。 “舅舅,这是我给江珊写的歌,您看看。” 周卫东擦了擦手,打开信封,抽出那两沓五线谱稿纸。第一首,《风箏误》。第二首,《半壶纱》。 他没吭声,一页一页地翻。看到《半壶纱》的歌词“墨已入水,渡一池青花”时,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又翻过去。 看完,他把稿纸收进信封,放在桌上。 “怎么样?”李思安问。 周卫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错。这两首还挺適合江珊的嗓子的,而且旋律不吵不闹的,耐听。” 李思安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几分。 吃完饭,马小琴收拾碗筷去了厨房。爷俩坐在沙发上,周卫东点了根烟。 “舅舅,我跟您商量个事儿。” “说。” “我想当歌星。” 周卫东抽菸的手顿了一下,扭头看他。 “王晓京王总上回不是说我条件好吗?能写能唱,长得也不差。”李思安笑了笑。 “我自己回去琢磨了一下,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我这长相,搁在幕后写歌,確实有点浪费。” “关键是,在幕后作词作曲,他挣得不如当歌星多。” 周卫东把烟叼在嘴里,没说话,但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要是真想出来唱,就得找个好东家。”李思安坐直了身子。 “可签给別人的公司?歌是我写的,也是我唱的,而挣到的钱人家分大头,版权还得拿走。我觉得有点冤。” 周卫东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看著他道:“所以呢?” “所以我想跟您合伙,咱自己开个唱片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