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1991,从银行职员开始》 第1章 桐生也哉参上 1991年4月,春。 大阪,北新地。 一家平民居酒屋里,高中同学们围坐成圈,酒杯碰撞声此起彼伏。 桐生也哉坐在角落。 他的面前是一杯早已没有气泡的乌龙茶。 那些热闹离他很近,近到可以看清宫泽学委雪白的后颈,却又很远,远得像穿越前的形形色色。 没人注意到他。 直到好友加藤断从洗手间回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借著酒劲推了他一把: “也哉!你这傢伙,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声音让周围的人看过来。 “桐生君好像一直没怎么说话啊。” 开口的是宫泽惠子,高中班上的学习委员,她坐在对面,微微侧著头,一头乌黑的长髮在居酒屋暖黄的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即便毕业多年,她身上那股认真而不失温柔的学委气质依旧没变,只是比高中时多了几分成熟女性的从容。 “也哉这傢伙!” 加藤灌了一口啤酒,拍了拍桐生也哉的肩膀: “从高中那会儿就不爱说话。不过谁能想到,就他这样闷声不吭的,居然考进了东大。” “东大?”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光是东大。” 加藤加重了语气: “人家现在可是在三菱银行大阪支店,正儿八经的银行职员。” 空气安静了一瞬,隨即有人吹了声口哨。 “银行职员?!” 宫泽惠子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度,她那双杏眼微微睁大,带著不加掩饰的惊讶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君,你现在是银行的正式职员?” 周围的视线齐刷刷地聚过来。 桐生也哉抬起头,对上那些目光,抿了抿嘴唇,微微点了点头: “对,这个月刚入职。” 在1991年的日本,能够进入银行工作,尤其是一流的大银行,几乎是所有文科毕业生可望而不可及的梦想。 银行在日本被称为“百业之母”,无论是收入还是社会地位都高人一头。 而三菱银行,更是日本財阀体系中的核心。 即便泡沫经济已经开始破裂,银行的光环依旧耀眼,人们仍然相信,进了银行就等於捧上了金饭碗。 同学们的目光再次落回他身上,忽然觉得这个曾经在班级里不起眼的少年,身上多了一层光辉。 宫泽惠子盯著他看了几秒,目光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高中时,桐生也哉就坐在她后桌的位置。 高二那年文化祭,她负责统筹班级的节目,忙得焦头烂额。 幸亏是桐生也哉帮她整理了所有的物资清单,又在她忘记订购装饰用品的时候,骑车跑了好远去买回来。 她记得那天傍晚,他满头大汗地把东西递给她,只说了一句“应该来得及”,然后转身走了。 她站在教室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后来她想,那大概就是少女时代最简单的心动。 可是,那种感觉还没来得及生根发芽,就被现实掐断了。 高二时候,关於桐生家的事情开始在同学之间流传。 有人说他父亲的公司破產了,欠了一屁股债;有人说他父亲自杀了,母亲也病逝了;还有人说他们家连房子都卖了,桐生也哉一个人搬到了小公寓里。 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真真假假混杂在一起。 宫泽惠子最初是不信的。 她特意绕到他的座位旁,想问问情况,但看到他那张平静得几乎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桐生也哉还是那个样子,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说的话更少了,和同学之间的距离似乎也更远了。 最重要的是,她发现自己开始下意识地避开他。 不是討厌,也不是嫌弃。 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十七岁的宫泽惠子,还不懂得如何在別人遭遇不幸的时候给出恰如其分的安慰。 所以她选择了最省事的做法,那就是远远地走开。 后桌还是那个位置,但她转过身的次数越来越少。 桐生也哉偶尔抬起头看她的时候,她会装作在忙別的事情,匆匆收回目光。 后来毕业了,大家各奔东西,她考上了早稻田大学,交了新的朋友,开始了新的人生。 桐生也哉这个名字,渐渐被她埋在了记忆的深处,偶尔想起时,也只是感慨一句“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然后很快被琐碎的生活淹没。 直到今天。 直到加藤说出“三菱银行”这四个字。 三菱银行。 那是连她们大学里最优秀的毕业生都不一定能进去的地方。 而那个曾经被她默默疏远的少年,那个家里破產、父亲自杀、母亲病逝的孤儿,竟然靠自己的力量考进了东大,还拿到了三菱银行的offer。 她忽然想起高二那年秋天,他满头大汗地骑车去买装饰用品的样子。 那段时光,好像在昨天。 …… 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 居酒屋的暖帘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几个人站在门口寒暄,交换著“下次再聚”的客套话。 加藤断喝得满脸通红,搂著桐生也哉的肩膀说了好几遍“你这傢伙真了不起”,然后被另一个人拽著胳膊拖上了计程车。 人一个一个地散了。 桐生也哉站在居酒屋的屋檐下,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著街对面霓虹灯在水洼里投下的倒影。 四月的夜风还带著凉意,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 看著这些人离开的背影,桐生也哉忽然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前世,他在国內某家商业银行做对公客户经理。 每天应付不完的应酬、喝不完的酒,眼前的景象倒是勾起了他的这段回忆。 “桐生君。”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转过身,看见宫泽惠子站在居酒屋的门口,一只手拎著手提包,另一只手拢著被风吹乱的长髮。 “要不要一起走走?” 桐生也哉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吹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带走了居酒屋里残留的酒气和喧闹。 街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潮湿的人行道上,像是两棵沉默的树。 然而就在这时—— 桐生也哉的眼前,却毫无徵兆地弹出了一块半透明的界面: 【人生选择系统已启动】 【因父亲病逝而悲伤不已的宫泽惠子,想起高中时期你的经歷,不禁同病相怜,聚会结束后,提出一起散步的邀请】 【选项如下:】 【分叉一:你选择装作没看见,客套寒暄后就此別过。】 (奖励:今夜安稳入眠,无事发生。) 【分叉二:你愿意听她倾诉,但仅止於倾听。】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5万円) 【分叉三:你不仅倾听,还主动递出名片,表示可以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帮助她。】 (奖励:技能“银行家之眼”——可获取目標身上的资產与负债信息。) 【分叉四:你选择追问她父亲去世的细节,以及她现在的真实处境,然后把悲痛的她抱在怀中,然后说:“宫泽同学,就让我成为你的依靠吧!”】 (奖励:宫泽惠子的好感度提升,有一定概率开启恋爱线) 第2章 樱花残存的香气 穿越这么久,金手指终於到帐。 桐生也哉素来沉稳,但看著面板,仍不由愣了一瞬。 什么人生选择系统,这分明是恋爱选择系统吧? 他沉默片刻,做出了选择。 作为一名穿越者,他太清楚这种时候该选择哪个选项了。 “好啊。“ 两个人沿著北新地的街道往前走。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百米。 宫泽惠子先开口了。 “桐生君变了很多,不过还是那么不爱说话。” “嗯。” 宫泽惠子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其实……”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落在前方某个不確定的地方: “其实我今天叫你,是有话想跟你说。” 桐生也哉没有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配合她的速度。 他们走过一家打烊的花店。 “我父亲……” 宫泽惠子的声音变得很低: “在上个月走了。” 桐生也哉的脚步停了一瞬。 “肝癌。” 她继续说下去,语气平稳得近乎麻木: “从发现到离开,前后不到四个月。我父亲走的时候,我在医院守了三个晚上。” “那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看著我,一直看著我。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他拖累了我。但他说不出来。” “那几天我忽然想起你。” 夜风从御堂筋的方向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拂到脸颊上,她没有去拢。 “高三那年,关於桐生君家里的事情在班上传来传去的时候,我一直没敢去问你。不是不想问,是不敢。” 她抬起头,看向桐生也哉,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哭: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从来没有遇到过那样的事。但父亲住院那段时间,很多以前关係还不错的人,也渐渐不来了。电话越来越少,探病的时间越来越短,到后来只剩下我和母亲……” “那时候我才明白,人在面对別人的不幸时,其实是很笨拙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被拖进去。所以大多数人才会选择沉默和疏远。” 她看著桐生也哉,眼睛里的光点微微颤动著。 “就像我当年对你做的那样。” “那几个月里我一直在想,桐生君那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 “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处理所有的事,一个人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公寓。身边的人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一个人扛著所有东西往前走。” “对不起,桐生君。” “那时候没能站在你身边。对不起。”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她的道歉吹散在北新地的夜色里。 远处有电车驶过的声音,隱隱约约,像是从很深的隧道里传出来。 桐生也哉看著她: “宫泽同学还是老样子呢。” 桐生也哉的声音不大,嘴角却蹙著笑意。 宫泽惠子微微一怔。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么善解人意啊,连自己如此痛苦,如此悲伤的时候,都要替人著想吗?你这傢伙……真的太过於善良了。” 宫泽惠子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明明是在道歉,为当年的沉默道歉,为没能站在他身边道歉。 但桐生君却毫不介意,还反过来宽慰她,这是她难以想像的。 桐生也哉转过身,把手插进风衣口袋,沿著街道慢慢往前走。 宫泽惠子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迈步跟了上去,走在他旁边。 “我父母亲去世已经五年了,但刚才那番话——” 桐生也哉看向她,眼中透著一丝平和: “还真是第一次听到呢。” 桐生也哉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看向街道尽头: “你刚才说,大多数人在面对別人的不幸时都会选择沉默和疏远。说得没错。但你漏了一句——那是人之常情。” “十七岁的高中生,不知道怎么面对別人的不幸,这很正常。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在那种时候说出恰如其分的话。你做不到,班上的任何一个人都做不到。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他们的错。” 宫泽惠子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桐生也哉没有看她,继续说下去。 “我父亲的公司是1986年破產的。那年广场协议刚签,日元升值,出口企业倒了一大批。他的公司是做金属加工的中小企业,撑了不到半年。破產之后他欠了大概四千万円。討债的人每天都来。” “父亲是同年冬天走的。那天是星期五。我放学回来,发现他躺在了浴缸里。” “母亲身体一直不好。她本来就有心臟病,父亲走后一个星期,她也走了。” 桐生也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所以你说的那些,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处理所有的事,一个人回空荡荡的公寓——对。就是那样。” 他把视线从街道尽头收回来,重新看向宫泽惠子。 “但那些不是你造成的。” “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没有错。不如说,你至少还记得这件事,还记得来跟我说一声对不起。” 宫泽惠子的眼眶更红了。 她低下头,用力抿著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所以不要再想了。” 桐生也哉的声音还是很平。 “你说的那些,我早就消化完了。一个人扛著往前走,也没你想的那么难,习惯了就好。所以宫泽同学——” “千万別再自责了。” 桐生也哉停下来,转过身面对她: “你要早点走出来。不是为了谁,是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你的妈妈。” 宫泽惠子用力点了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桐生也哉看著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沉默了几秒,然后从风衣內侧的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 三菱银行大阪支店的制式名片,深蓝色底纹,烫金的字体,显得很郑重。 名片上印著他的名字和支店的直通电话。 他把名片递过去: “如果有困难,隨时可以来找我。” 宫泽惠子愣住了。 她低头看著那张名片,又抬头看桐生也哉的脸,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桐生君……你说什么?” “我说,有困难可以找我。” 桐生也哉把名片又往前递了递: “你刚才也听到了,我在银行工作。虽然刚入职,但多少能帮上一点忙。” 宫泽惠子没有伸手去接,反而后退了半步。 “不行不行不行!” 她连连摆手,声音比刚才说话时高了好几度: “桐生君,你虽然进了三菱银行,但才刚入职,你的薪水也没有多少,而且你自己一个人在大阪生活,房租、生活费、交通费都要自己出,怎么可能有多余的钱借给別人?不行,绝对不行!” 桐生也哉看著她这副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桐生君,你笑什么?” 宫泽惠子有些著急: “我是认真的!你真的不用——”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 桐生也哉打断了她的话: “但我也是认真的。” 他把名片轻轻塞进她手里。 “你先拿著。” 桐生也哉的声音放得很轻: “我不是说现在就要把钱借给你。我是说,如果你哪天真的走投无路了,觉得撑不下去了,记得还有一个桐生也哉的傢伙可以找,虽然……这个傢伙生活也比较拮据,但我会帮你想办法的。” 宫泽惠子握著那张名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夜风从御堂筋的方向再次吹过来,这一次带著樱花最后一丝残存的甜香。 远处传来末班电车驶过的轰鸣,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被夜色吞没。 宫泽惠子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谢谢。” “嗯,有时间再联繫,路上注意安全。” 桐生也哉没有再说更多的话,只是把双手重新插迴风衣口袋,转过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宫泽惠子停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名片,深蓝色的底纹上,桐生也哉四个字印得端端正正。 她把它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手提包的夹层里,然后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四月的夜风,温柔地笑了起来。 桐生君,谢谢。 然后宫泽惠子收敛脸上的悲伤,向不远处招了招手。 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从街道转角处缓缓驶出,车头的大灯在夜色中亮得安静而克制。 车身停稳在宫泽惠子面前时,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一个穿著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下了车。 他大约五十岁出头,身形清瘦,腰板挺得笔直。头髮剪得很短,鬢角已经有些花白,但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快步绕到车身另一侧,拉开后座车门,然后微微欠身。 “大小姐,请上车。” 宫泽惠子没有立刻上车。 她站在车门边,回头看了一眼桐生也哉离开的方向。 停车场在街道的另一头,昏黄的路灯下,那个穿风衣的背影已经走出去很远,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夜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大小姐?” 司机又唤了一声,语气里多了一丝询问。 宫泽惠子收回目光,低头坐进车里。 第3章 银行家之眼 夜风里,柏青哥店的霓虹灯还在不停闪烁著。 门口停著一辆银灰色的奔驰,气质不凡。 桐生也哉缓步走了过来,然后…… 一脚跨上了停在旁边的普利司通。 这是前身为了方便上班通勤买的二手自行车,花了5000円不到。 便宜,但质量还可以。 夜风从北新地的方向吹过来,带著居酒屋残留的烧鸟气息和远处末班电车驶过的轰鸣。 桐生也哉踩著脚踏,慢悠悠往租住的公寓骑去。 也就在这时,系统发来提示: 【世界线收束中——分叉三已选定】 【技能“银行家之眼”已解锁】 【该技能主动使用,可查看目標所有资產与负债信息】 【每天可使用一次】 桐生也哉的车把晃了一下,他发出呵呵的笑声。 能够查看別人的资產与负债信息,这对一名银行职员来说,简直无敌。 不知道能帮他避开多少坑。 至於谈恋爱什么的,笨蛋才选。 谈恋爱不能使他脱离贫穷,升职加薪才可以。 出於好奇,桐生也哉对著自己使用了一次“银行家之眼”: 【桐生也哉】 【年龄:23岁】 【职位:三菱银行大阪支店新人职员】 【年薪:420万円】 【资產:】 “1.三菱银行大阪支店普通预金:38,200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2.现金资產:4,676円” 【资產合计:42,876円】 【负债:】 “1.日本育英会·第一种奖学金(无息贷款):2,840,000円” “2.日本育英会·第二种奖学金(有息贷款):1,560,000円” “3.三菱银行职员信用组合·入社一时金借入:300,000円” 【负债合计:4,700,000円】 【净资產:-465万円】 看著资產面板,桐生也哉抽了抽嘴角。 好傢伙,这前身一贫如洗也就算了,居然还给他留了这么多贷款。 好在日本银行职员薪资也算高,一两年时间也就还完了。 要是普通工作,这些贷款至少能压他四五年翻不了身。 从北新地到江坂。 桐生也哉骑著普利司通,骑了四十多分钟,总算来到了自己租住的公寓。 江坂这一带,在大阪算不上什么好地段。 昭和末年建起来的旧公寓楼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楼与楼之间的间距窄得只能容两个人侧身通过。 他把自行车停在楼下,把车锁好,虽然这车就算扔在马路上,別人都不一定愿意捡。 但5000円对现在的桐生也哉来说,也是一笔能够改善生活的钱款了。 还是小心为上。 五层高的建筑物,没有电梯。 桐生也哉踩著吱呀吱呀的铁製楼梯往上走,来到三楼,三〇二室。 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捅进锁孔,拧了两下。 卡住了。 他用力晃了晃钥匙,锁芯发出乾涩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某种不情愿的呻吟,然后咔嗒一声,门开了。 六叠大小的房间。 进门是一个窄得只够一个人站立的玄关,地板上放著一双穿了三年的皮鞋和一双褪色的拖鞋。 跨过玄关,房间的全貌一览无余。 很小的房间,家具自然也很少: 单人铁架床、二手摺叠桌、一处衣柜、一个水槽,就构成了房间的全部。 房间里没有厕所,公寓楼下有公共的,洗澡就去附近钱汤洗,一次只要300円。 住在这里不方便的地方很多,但好处显而易见—— 租金极为便宜,只要两万五千円一个月。 在江坂这种地方,已经算性价比很高的住处了。 …… 四月的早晨。 大阪的空气里还残留著樱花最后的甜香。 桐生也哉將自行车停在路边,然后走进位於御堂筋沿线的三菱银行大阪支店。 他每天单程三十分钟骑自行车上班,这样一个月可以剩下1万多円的通勤费。 早上八点四十分。 距离正式营业还有二十分钟,大厅里已经很忙碌了。 窗口的女职员们在整理票据,把一枚枚印章在印泥上按过,又端端正正地盖下去,而营业部的男职员们把成捆的传票搬来搬去,像勤劳的工蜂。 但这些窗口的工作跟桐生也哉没什么关係。 他属於银行新人,但目前处於轮岗状態,暂时归属於融资部。 而部课系。 是日本支行经典的三层管理体系。 以融资部为例,下设审查课、企划课、债权管理课、国际融资课和中小企业融资课,业务互相关联。 桐生也哉所在的课室,就是融资审查课。 所谓审查。 就是评估是否给人放款的。 在泡沫破裂后的1991年,那些曾经闭著眼放的款,现在全成了不良债权。 所以审查课现在担的责任很重,是银行放款的第一道闸门。 桐生也哉穿过大厅,来到电梯前。 融资部的办公室在三楼,但现在还不到去办公位的时候。每周四早上九点,全课要在五楼的大会议室开晨会。 桐生也哉看了看手錶。 八点四十五分,还有十五分钟。 电梯间在楼梯口右侧,门上的指示灯正从五楼往下跳。 他按下上行键,把双手插进裤袋,等著。 电梯门开了。 一个长相秀丽的短马尾女生,抱著比她还高的文件夹,摇摇晃晃走了出来。 桐生也哉侧身让开。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衬衫,外面套著三菱银行的制式深蓝色马甲,裙子是及膝的深灰色一步裙,露出精致的小腿。 她怀里那摞文件夹的高度刚好挡住她的视线。 在桐生也哉侧身避让的同时,她刚好转身左拐,顿时撞在了桐生也哉的肩膀上。 力气不大。 但怀里那摞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文件夹彻底失去了平衡,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票据、申请书、担保资料,白的黄的纸片像雪崩一样倾泻而下,在两人脚边铺成一片狼藉。 “啊——”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捡,还一遍遍说著: “前、前辈对不起……真的非常抱歉……我、我马上捡起来——” 就在这时,桐生也哉眼前弹出了一块半透明的界面。 【新的人生选项已触发】 【性格怯懦的弥生水奈,入职第一周便屡屡出错,今早刚被营业部课长严厉训斥。】 【在电梯口与你相撞后,文件散落一地,她下意识將你认作前辈,恐惧再次被责骂,积压的委屈与慌张达到了顶点。】 【选项如下:】 【分叉一:默然绕过她,径直走进电梯。】 (奖励:无事发生。) 【分叉二:蹲下身,帮她把散落的文件捡起来。】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5000円) 【分叉三:用脚踩住飘到脚边的文件,居高临下地质问:“你这个新人,到底怎么回事?”】 (奖励:银行知名度+5,有一定机率开启新的事业线) 第4章 融资审查课 【分叉三:用脚踩住飘到脚边的文件,居高临下地质问——“你这个新人,到底怎么回事?”】 (奖励:银行知名度+5,有一定机率开启新的事业线) 桐生也哉看著第三个选择,抽了抽嘴角。 这个知名度真的靠谱? 这样做难道不是他欺凌同为新人的弥生水奈,然后在银行里声名大噪吗? 至於开启新事业线什么的,不会是被银行开除,然后下海卖沟子吧? 可怕的系统,居心叵测。 桐生也哉光速选择分叉二,然后蹲下身。 弥生水奈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文件,嘴里还在不停地说著“对不起对不起”,声音越来越小,到后面几乎变成了气声。 她今天早上刚被营业部课长叫进办公室,谈了整整二十分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课长说的话她每一个字都记得: “弥生,你要是再这样继续犯错,我也保不住你。” 她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眼圈就是红的。 弥生水奈在洗手间里待了十分钟,对著镜子反覆深呼吸,把眼泪逼回去,告诉自己至少今天不能再出错了。 结果就在电梯口撞了人,文件洒了一地。 积压了一整个早上的委屈在这一瞬间全部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让她连一句完整的道歉都说不利索。 她低著头拼命捡文件,不敢抬头看眼前这个被自己撞到的“前辈”是什么表情。 是不耐烦,是嫌弃,还是和课长一样的失望…… 无论是哪种,她都不敢看。 然后,她看到一只手伸了过来,一只骨节分明,很好看的手。 把散落在她够不到的地方的几张票据捡起来,端端正正地整理好,递到她面前。 弥生水奈抬起头。 蹲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嘴角噙著笑的男生,他长相硬朗,稜角分明,深邃的眼中透著一丝沉稳。 “这些票据,按日期排会好一点。” 桐生也哉提醒道。 弥生水奈连忙接过他手上的票据,然后低声道: “谢、谢谢前辈……可是课长说……让我按客户分类……” 桐生也哉笑了笑,一边帮她整理地上的资料,一边解释道: “客户分类是归档用的,你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些材料送到会议室去给客户经理覆核。” “覆核的人不需要知道这些东西属於哪个客户,他们需要的是按时间顺序快速核对每一笔。你按客户分,他们就得自己重新排一遍。” 弥生水奈眨了眨眼睛。 原来是这样。 课长说的话没有错,但课长说的是归档的要求,不是递送的要求。 她把这两件事搞混了,所以每次送到客户经理手里的材料都是乱的,客户经理每次都要重新整理,然后抱怨到她课长那里,课长再把她叫进办公室…… “谢谢前辈,太感谢您了!” 弥生水奈看著已经整理好的文件,感激地抬起头,眼中透著一丝清亮。 “其实……” 桐生也哉张了张嘴,刚想解释自己並非前辈,但话说到一半,他的余光扫过大厅墙上的掛钟。 八点五十分。 糟了! 晨会要迟到了。 作为一名新人,连开会都迟到,这可是一件影响职业生涯的大事。 看了一眼电梯。 居然停在了五楼。 时间来不及了。 他把没说完的话咽回肚子里,站起来。 “文件按日期排。別忘了。” 说完,他便转身往楼梯间的方向衝去。 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咚地迴响著,越来越远。 弥生水奈蹲在原地,抱著那摞整理好的文件夹,看著桐生也哉的身影在眼中消失,忽然意识到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她连这位前辈的名字都不知道,甚至连是哪个部门的都没问。 弥生水奈! 你做人也太糟糕了! …… 【世界线收束中——分叉二已选定】 【5000円已匯入帐户!】 没有时间去看系统提示。 桐生也哉几乎是用百米衝刺的速度爬完三层楼梯。 八点五十五分。 当他推开融资审查课会议室的门时,课长山田正和正好翻开点名册。 在银行里,提前五分钟行动,几乎是大家默认的惯例。 所以九点的会议,八点五十五点名,是很正常的事情。 融资审查课的人不多,二十来个人围著长桌坐成一圈。门被推开的瞬间,所有人齐刷刷地看过来。 桐生也哉硬著头皮弯腰鞠了一躬,快速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当他坐下的那一刻,便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是坐在他右手边的女人。 千早百合,融资审查课系长,同时也是他的指导员。 银行一般会给新人配备一名指导员,这个前辈的评价,几乎决定了新人头三年的命运。 桐生也哉入职第一天就听说过关於千早百合的传言: 二十八岁、冷酷御姐、工作狂、不婚、把不良债权催收当作战场。 有人说她是因为在某笔大额融资上吃过亏,所以才对每一笔坏帐都穷追不捨;也有人说她纯粹是性格使然,天生就適合在这种高压环境里生存。 不管哪种说法是真的,有一点是公认的—— 千早系长对新人从来不假辞色。 她的目光落在桐生也哉身上,然后轻轻嘖了一声,显然是对他险些迟到的事情表示不满了。 如果不是即將开会。 桐生也哉都能想像即將落下的话语: “桐生君,你连起码的时间观念都没有吗?最基础的事情都做不好,你以后怎么管理团队?怎么让客户信服?” 老阴阳人了。 点完名,课长山田正和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 “本周的重点,依然是东大阪那几家中小企业的债权处理。上周的催收进度……” 债权催收这种大事,跟新人一点关係都没有。 桐生也哉平常做的,无非是整理文件、核对数据、把前辈们催收回来的债权资料归档。 偶尔被叫去跑腿,把一份文件从三楼送到五楼,再从五楼带一份签好字的回来。 更多的时候,是坐在工位上,看那些厚得能当砖头的业务手册。 融资部的新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没有人指望刚入职就能做什么,也没有人会给做什么的机会。 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待著,不添乱,不犯错,熬过轮岗期,等人事部给分配最终的部门。 但桐生也哉不想熬。 前世他本就在银行经歷了一遍这种流程,业务能力精湛。 而今又有了系统。 如果说连这都不能在新人中脱颖而出,那他乾脆去买块猪肉割条缝,每天用来锻炼口技,等著富婆包养算了。 第5章 富士金属工业 晨会在九点四十分结束。 课长山田正和合上文件夹,宣布散会。 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响成一片,融资审查课的职员们三三两两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桐生也哉刚站起来,就听见右手边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桐生君。” 千早百合併未看他,只是低头整理著自己面前的资料,把散开的页角对齐,在桌面上轻轻顿了两下。 “你留一下。” 周围几个同事的目光短暂地掠过桐生也哉,又迅速移开。 最后一个人带上门,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千早百合把整理好的资料放在一边,抬起头。 她的坐姿永远是標准的,身体挺得笔直。 於是那件米白色的丝质衬衫就格外受罪。 领口第一颗扣子规规矩矩地扣著,但从第二颗开始,布料就被撑出一种微妙的张力。 “桐生君。” “啊……是。” “你今天是踩著点到的。” “八点五十五分,点名册翻开的时候,你推门进来。如果早一分钟点名,你就已经迟到了。” 桐生也哉低下头: “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 千早百合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在银行里,差一点和已经之间没有区別。你差点赶上,和你没赶上,结果是一样的。” 她停顿了一下。 “你知道上周东大阪那家金属加工厂为什么被拒贷吗?” 桐生也哉抬起头。 “只因为他们的社长迟到了三分钟。” “三分钟,他说是因为路上堵车。但融资课不看原因,只看结果,一个连面谈都会迟到的经营者,他的时间管理能力、他的危机预判能力、他对合作伙伴的尊重程度,全都不合格。” “把钱借给这样的人,就是在给银行製造不良债权。” 她的目光落在桐生也哉身上,像一把尺子,在比量他的尺寸。 “你是新人,所以今天我告诉你这些。但下一次,我不会再说第二遍。” 桐生也哉没有反驳,也没有必要反驳,因为日本的职场就是这样。 他深深鞠了一躬。 “我记住了,千早系长。” 千早百合看了他两秒,似乎对他的態度还算满意,然后她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资料站起身。 “跟我来一趟,十点钟约了客户,你也过来旁听学习。” 桐生也哉点点头: “好的。” 千早百合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说: “一家做汽车零部件的中小企业,他们要贷三千万円做设备更新。资料我已经看过了,基本面没问题。如果顺利的话,下午就可以签约。” 她拉开门,侧过头看了桐生也哉一眼: “这是你第一次跟我跑现场。多看,多听,少说话。明白吗?” “明白。” 桐生也哉跟上去说道。 千早系长这个人,说话精准,锋利,不留情面,但你很难说她说的不对。 她不是故意刁难自己,因为她这样平等地对待所有人。 …… 融资审查课的接待室在三楼的尽头。 千早百合走在前面,桐生也哉落后半步跟著。 走廊两侧的磨砂玻璃门一扇扇向后退去,偶尔能听见里面隱约的交谈声。 “富士金属工业,这家客户我和课长已经跟了两个月。” 千早百合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社长叫野村健一郎,五十二岁,做汽车发动机零部件精密加工。主要客户是日產和松田,合作超过十年了。从財务报表看,现金流稳定,负债结构合理,担保也充足。” “贷款三千万円,目的是添置新的设备。” 千早百合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门牌上写著“第三接待室”。 她转过身,看著桐生也哉。 “记住了——多看,多听,少说话。” “是。” 千早百合伸手推开门。 一张深棕色的长桌,四把同样顏色的皮椅,墙边放著一盆修剪整齐的观叶植物。 一个男人已经坐在里面了。 野村健一郎。 五十二岁,头髮已经花白,但梳得很整齐,穿著一件深蓝色的西装。 看到千早百合进来,他立刻站起身,腰弯下去的幅度比一般的寒暄要大一些。 “千早系长,今天也麻烦您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脸上的笑容很周全,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纹路。 “野村社长,让您久等了。” 千早百合在他对面坐下,桐生也哉坐在她右手边的位置。 “这位是我们融资课的桐生,今天一起旁听。” 千早百合的介绍简短。 野村健一郎的目光转向桐生也哉,笑著点了点头: “桐生桑,请多关照。” “请多关照。”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隨手打开了“银行家之眼”。 既然千早百合让他学习,那他肯定要带入角色,签约之前不看下面板信息,怎么可能放心签合同。 【野村健一郎】 【年龄:52岁】 【职位:富士金属工业株式会社代表取缔役社长】 【年薪:1200万円(役员报酬)】 【资產:】 “1.三菱银行普通预金:约380万円” “2.住友银行普通预金:约210万円” “3.大阪信用金库定期预金:约500万円” “4.不动產·工厂用地(东大阪市):评估值约6000万円” “5.不动產·自宅(大阪市城东区):评估值约4000万円” 【资產合计:约1亿1090万円】 【负债:】 “1.三菱银行·事业资金融资:5000万円” “2.住友银行·事业资金融资:2500万円” “3.三菱银行·住宅ローン(自宅贷款):1200万円” “4.アイフル·消费者金融(无担保):2300万円” “5.プロミス·消费者金融(无担保):800万円” 【总负债:约1亿1800万円】 【净资產:-710万円】 看著资產界面,桐生也哉的瞳孔微微一缩。 アイフル、プロミス、アコム—— 这三家都是日本最大的消费者金融公司,它们提供的无担保小额贷款以利率极高著称。 年利普遍在20%到29%之间,被形象地称为“高利贷”或“沙拉金”。 3100万円的消费者金融负债。 这意味著光是每个月的利息,可能就高达七八十万円,几乎能吃掉一个中层管理者的全部月薪。 在1991年的日本,一个中小企业社长如果背著三千多万円的高利贷,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他个人的生活出现了巨大窟窿,赌博、投机、或者別的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要么是公司本身的现金流已经断裂,他不得不用个人名义去借高利贷来填补经营上的亏空。 而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富士金属工业的真实財务状况,绝不像財务报表上写的那么健康。 如果三菱银行签下这笔贷款,血本无归的可能相当大。 野村健一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资料,在桌面上摊开。 “这是设备商的最新报价单。三千万円,比上个月的报价又降了一点。对方因为最近订单少,愿意让利。” 千早百合接过报价单,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安装调试费用含在內吗?” “含了。运输、安装、调试,全部含在內。” “旧设备的处置呢?” “已经联繫了二手设备商,估价大概两百到三百万円,这一部分也会用来充抵贷款。” 千早百合点了点头,把报价单连带著贷款资料递给桐生也哉。 桐生也哉接过来,低头看著。 三千万円的设备报价单,每一项费用的明细都列得清清楚楚。 设备本体的价格、运输费、安装调试费、税费,每一项后面都盖著设备商的印章。 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他眉头微皱,快速向后翻动,找到了贷款申请书,在贷款申请书里,贷款者要填写个人负债信息。 桐生也哉眼神快速移动。 找到了! 关於个人负债情况,野村健一郎填写的是: “1.三菱银行·事业资金融资:5000万円” “2.住友银行·事业资金融资:2500万円” “3.三菱银行·住宅ローン(自宅贷款):1200万円” 根本没出现沙拉金! 在1991年,银行的贷款信息几乎只在內部流通,高利贷平台的贷款,银行查询不到,也无从知晓。 这也是野村健一郎偽造信息,骗取贷款的底气。 千早百合正在和野村健一郎確认最后的签约安排。 “如果今天上午能完成確认,下午就可以安排签约放款。三千万円会直接打到贵公司指定的设备商帐户上。” “太感谢了。” 野村健一郎的声音里透出一种真切的感激,肩膀微微鬆了下来。 “说实话,这笔钱对我们来说真的很重要。日產那边下个月要追加订单,现有的设备產能跟不上。如果这次贷款批不下来,订单可能就要转给別的供应商了。” 千早百合微微点头。 “製造业就是这样,设备投资跟不上,订单就会流失。我们银行也希望能支持像富士金属这样的优质中小企业。” 眼看两人意向达成一致。 就在这时,桐生也哉的眼前弹出界面: 【新的人生选项已触发】 【千早百合即將敲定一笔三千万円的贷款。但你知晓野村健一郎隱瞒了3100万円高利贷的真相。此刻,你有三个选择。】 【选项如下:】 【分叉一:保持沉默,你是新人,没有人会责怪你,这笔贷款即使变成坏帐,也与你无关。】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1万円,无事发生) 【分叉二:委婉提醒,在正式签约前,以新人的姿態向千早百合提出问题,引导她关注到野村健一郎的负债。】 (奖励:本田super cub 50轻便摩托车一辆) 【分叉三:正面揭露,当面质问野村健一郎骗取银行贷款的事实。】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10万円,获取课长山田正和的负面关注) 第6章 桐生也哉的提醒 桐生也哉的目光在三个选项上扫过。 如果是一个刚从学校毕业的愣头青,大概会选分叉三。 当面戳穿一个社长骗取银行贷款,光是想像那个场面,就让人兴奋不已。 更別说还能获得10万円。 这对他来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够付四个月房租了。 但桐生也哉清楚银行的运作方式。 银行不是法庭。 不需要有人站出来挥舞正义的旗帜。 客户在申请书上少写了几笔负债,这种事在融资课的老人们眼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你当场揭穿他,然后呢? 证据呢? 只要你拿不出能摆在桌面上的东西,那把他赶走的你,就是破坏规矩的人。 银行是做生意的。 不是政府。 更何况千早系长和课长已经跟了这笔案子两个月。 两个月的心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说掀就掀。 而且还是用当面质问这种最粗暴的方式。 千早系长的脸往哪放? 课长的脸往哪放? 桐生也哉轻轻吐出一口气。 此刻,野村健一郎正在和千早百合確认最后的细节。 “设备商那边希望能在月底前完成付款,这样他们可以在五月黄金周之前安排发货和安装。当然,如果银行的流程需要时间,我们也可以等。” 千早百合翻看著日历: “今天是四月十八日,周四。如果今天下午签约,明天上午放款,设备商那边最快什么时候能收到款?” “一般来说是三个工作日。” “那就是下周二或周三。” 千早百合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跟设备商说一下,最迟下周三到帐。让他们提前安排发货。” 野村健一郎连连点头: “没问题没问题,太感谢您了,千早系长。” 桐生也哉在一旁安静地看著这一切。 不得不承认,野村健一郎的演技相当不错。 …… 十点四十分,面谈结束。 野村健一郎起身告辞,千早百合送他到电梯口。 融资审查课的办公区在三楼东侧。 二十多张办公桌分成两列,靠窗的是系长以上的老员工,靠走廊的是普通职员和新人。 桐生也哉的位置在走廊一侧的最末尾,挨著饮水机和碎纸机。 他的右手边,隔著一个过道,是千早百合的桌子。 千早百合坐下来,把野村健一郎的资料夹放在桌面正中央,与桌沿平行。 然后她翻开第一页,从头看起。 桐生也哉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已经翻过无数遍的业务手册,翻到第三章第二节,摊开,压在桌面上。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 他站起身,走到千早百合的座位旁。 “千早系长。” 千早百合抬起头。 “关於野村社长的贷款资料……能不能让我学习一下?” 桐生也哉举了举手里的业务手册: “手册上写的负债確认基准,我想对著实际的案例看一下。这样以后遇到类似的申请,也能早一点上手。” 他的表情很认真,语气也是。 就是一个好学的轮岗新人该有的样子。 千早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把野村的资料夹从桌面上拿起来,递给他。 “所有的资料都在这里。看完了跟我说说你的想法。” 桐生也哉双手接过资料夹,微微欠身: “谢谢千早系长。” 他抱著资料夹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把里面的文件一份一份地抽出来,在桌面上摊开。 富士金属工业的营业执照复印件、过去三年的决算报告、纳税证明、主要客户的交易记录、设备商的报价单、厂房和自宅的不动產登记证明、贷款申请书…… 每一份文件都盖著鲜红的印章,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桐生也哉没有急著去翻找漏洞。 先把所有的文件按类別分好。营业执照类放左上角,財务报表类放右上角,担保资料放正下方,申请书放在最右边。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a4白纸,一支铅笔。 开始做一件事。 这件事他在前世的银行里做过无数次。 手绘资金流向图。 富士金属工业的年营业额,原材料成本,人工成本,设备折旧,贷款利息,税金,净利润。 他把决算报告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拆开来,重新组合,重新计算。 这些东西,他看了快十年。 什么样的公司是真赚钱,什么样的公司是纸糊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富士金属的决算报告,乍一看没有问题。 年营业额两亿四千万円,净利润一千八百万円。毛利率百分之二十,净利率百分之七点五。 这个数字,放在做精密加工的中小企业里,算不上漂亮。 但也不寒磣。 至少覆盖住友和三菱两边的利息,是足够的。 桐生也哉把决算报告放下,拿起了野村健一郎的个人资產申报表。 工厂用地评估值六千万円,自宅评估值四千万円。 他在另一张纸上画了两个框,一个写“工厂”,一个写“自宅”。 然后他在两个框的下面各画了一个箭头,分別標註上“三菱银行·事业资金融资5000万円”和“住友银行·事业资金融资2500万円”以及“三菱银行·住宅ローン1200万円”。 八千七百万円的银行负债。 对应一亿円的不动產担保。 担保覆盖率超过百分之百。 单看这个数字,贷款是安全的。 就算富士金属还不上钱,银行也可以走担保处置流程,把不动產收回来。 但这个覆盖率是假的。 因为野村健一郎还欠著另一个数字。 三千一百万。 沙拉金。 アイフル、プロミス—— 这些消费者金融没有不动產担保。但这不代表他们不追债。恰恰相反。他们的手段比银行脏得多。 电话。 上门。 堵在工厂门口。 找到城东区的自宅去。 如果有一天野村的资金炼彻底断了,最先扑上来的不是银行,是这些人。 他们会像野良犬一样把剩下的每一块肉都叼走。 等银行反应过来要走担保流程的时候,那些不动產上,可能早就被贴上了別人的差押標籤。 更何况—— 一个正正经经经营公司的社长,为什么要去碰沙拉金? 桐生也哉拿著铅笔,在白纸的空白处写下几行字。 第一,公司现金流不足,需要借高利贷来周转。 第二,个人有巨大的隱性支出,赌博、投机、包养、或者其他。 第三,他还有別的银行不知道的负债,需要借新还旧。 第四,以上全部。 不管是哪一种。 三千万的高利贷,意味著野村健一郎的资金炼已经千疮百孔了。 他现在急著要三菱银行这三千万的设备贷款,恐怕不是为了买什么设备。 是为了填那个窟窿。 设备商那边的报价单,说不定也是假的。 “总算找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拿著那张写满批註的a4纸站起身,再次走到千早百合的工位旁。 “千早系长,资料我看完了。” 千早百合转过身来看著他。 桐生也哉没有直接把纸递过去。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有个地方,我觉得……不太对。” 千早百合的眼神微微一凝。 “说。” 桐生也哉把a4纸放在她桌面上,用手指著那几个被他圈出来的数字。 “富士金属工业过去三年的营业额很稳定,平均在两亿四千万左右。但是我看了一下他们的原材料採购记录……” 他翻开决算报告的其中一页,指著供应商名单里的一家公司。 “这家『大阪金属材料株式会社』,过去三年一直是富士金属最大的原材料供应商,每年的採购额大概在八千万到一亿円之间。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去年第四季度的採购额突然增加了三千万円。” 千早百合低头看著那个数字,眉头微微皱起。 桐生也哉继续说下去: “然后我看了一下富士金属去年第四季度的销售额,和往年相比並没有明显增长。採购了大量原材料,但產成品没有增加,那这批原材料去哪了?” “而且富士金属这次贷款的数额也是三千万円……” 这种细小的端倪,若不是桐生也哉拿著数据进行倒推,一般人无论如何也找不出问题所在。 千早百合把那张a4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纸面上是桐生也哉手绘的资金流向图。 箭头和数字密密麻麻,但每一条线都画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数字旁边都標著出处。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大约十秒。 饮水机咕咚响了一声。 然后千早百合站起来,把那张a4纸折好,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这件事,我会跟课长沟通。” 千早百合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桐生也哉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桐生君。” “是。” “你今天做得很不错。” 千早百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终於带上了一丝正面的评价。 桐生也哉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千早系长。” 第7章 课长的反应 拿著桐生也哉写的那张a4纸,千早百合走进课长办公室。 课长山田正和正在翻看本周的催收报表,看到她推门进来,抬起头。 “怎么了?” 千早百合把a4纸放在他桌面上。 “桐生也哉认为,野村社长的贷款,可能需要重新审核。” 山田正和的目光在纸上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著千早百合。 “这是桐生写的?” “是。” 山田正和靠进椅背里,右手摸著下巴,沉默了一会儿。 “东大的新人?” “是。” “才入职不到一个月?” “是。” 山田正和轻轻咦了一声,然后把那张a4纸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让人重新拉一份野村健一郎的个人信用报告,顺便实地调查一下原材料的现值。另外,联繫一下设备商,確认那批设备的报价是否属实。” “明白。” 千早百合转身要走。 “等一下。” 山田正和叫住她。 “这件事,暂时不要让其他人知道。野村那边,就说银行的內部审批流程延长了,需要等几天。理由编得合理一点,別让他起疑。” 千早百合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山田正和坐在椅子上,又把那张a4纸看了一遍。 写得確实不错。 现在的新人,这么厉害的吗? …… 【世界线收束中——分叉二已选定】 【本田super cub 50轻便摩托车一辆,已存入系统空间】 日本的摩托车按照排量,分为轻便、中型和大型。 一辆轻便摩托车,怎么样也要20万円上下。 虽然不如奖励现金来得爽快,但好歹能够解决自己上下班的通勤问题。 唯一的问题是,桐生也哉还没有考驾照。 好在如果只是考原付免许,也就是轻便摩托车的驾照,只需要通过笔试外加两小时的技能训练。 费用也只要一万円。 桐生也哉走进银行食堂,看著系统提示,暗自想著攒够钱去考个驾照,就可以骑摩托上下班了。 这对他生活质量的提升,无疑是巨大的。 银行的食堂在別馆二楼。 面积不大,约莫能容纳七八十人同时用餐,装修算不上奢华,但处处透著一股不动声色的体面。 桌椅是定製的橡木色,坐垫是深蓝色绒面。 靠窗的一排位置能看到御堂筋的银杏树,四月里新叶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 午餐是自助形式,每天更换菜单。 今天的菜色是盐烤鯖鱼、筑前煮、冷奴豆腐、味增汤和米饭,另有沙拉吧和饮料台,咖啡和红茶无限供应。 这样一顿饭,员工自己只需要付一百五十円。 剩下的是银行补贴。 一百五十円,在1991年的大阪,连一碗站食拉麵都买不到。 但在三菱银行的食堂里,却能吃到一条完整的盐烤鯖鱼。 这就是银行人的日常。 桐生也哉端著餐盘扫了一圈。 融资课的同事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低声聊著上午的工作。 千早百合不在食堂,大概还在处理野村社长的事。 他正准备找个角落坐下,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身影。 靠近饮料台的那排位置,一个短马尾女生独自坐著。 弥生水奈。 她的餐盘里只放了一小块盐烤鯖鱼和半碗米饭,筑前煮和冷奴豆腐都没拿。 筷子搁在筷架上,她低著头,双手放在膝盖上,肩膀微微缩著。 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后躲进屋檐下的小动物。 桐生也哉看了她两秒,端著餐盘走过去。 “抱歉,这里有人吗?” 弥生水奈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前、前辈!” 她下意识要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腿,餐盘里的味增汤晃了晃,连忙手忙脚乱地扶住碗沿,脸涨得通红。 “对不起对不起——” “你没做错什么,不用道歉。” 桐生也哉在她对面坐下,把餐盘放稳。 弥生水奈重新坐好,两只手绞在一起,目光躲闪著不敢看他。 “早上……真是太感谢前辈了。我后来按前辈说的,按日期重新排了文件。送到会议室的时候,客户经理什么都没说就收下了。以前……以前每次都要被说几句的,我每次都以为自己又要被退回来了,结果今天没有,真的没有。”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 “那就好。” 桐生也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筑前煮。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弥生水奈偷偷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那个……前辈……” “嗯?” “早上您走得太快了,我还没来得及问您的名字……也不知道您是哪个部门的……我、我连帮了我的人是谁都不知道,这样真的太失礼了……” 她说到这里,耳朵尖都红透了。 “桐生也哉。” 弥生水奈抬起头。 “我的名字。桐生也哉。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弥生水奈將目光移到一旁,红著脸说道: “弥生……水奈,我叫弥生水奈。” “弥生水奈。” 桐生也哉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 弥生水奈的耳朵更红了。 她低著头,用筷子尖戳著碗里的米饭粒,戳了两下,又觉得这样不太礼貌,连忙把筷子放回筷架上。 “那个……桐生前辈是哪个部门的?” “融资审查课。” 弥生水奈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融资部……好厉害。我听说融资部是银行里最忙的部门之一,能进去的都是很优秀的人。” 她说著说著,声音又低了下去。 “不像我,在营业部做了一个星期,每天都在犯错。课长说我连最基本的票据整理都做不好,客户经理也嫌我送过去的材料乱七八糟……” “今天早上要不是前辈帮我,那份文件肯定又要被退回来了。” 她说到这里,嘴唇微微抿紧,像是在忍著什么。 桐生也哉看著她,刚准备说些安慰的话语,系统提示却又弹了出来: 【新的人生选项已触发】 【弥生水奈入职以来屡屡受挫,自信心跌入谷底。你在电梯口的帮助和食堂里的这番话,让她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同事的善意而非责难。】 【选项如下:】 【分叉一:用完餐后起身离开,保持普通同事的距离。】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3000円) 【分叉二:提出用承包午餐的方式,交换你整理材料的技巧。】 (奖励:强力红牛x10,饮用后可保持24小时的充沛精神,无副作用) 【分叉三:专注地看著她说:“弥生桑,有不会的整理的材料,隨时来找我”。】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3万円,有一定概率进入恋爱线) 第8章 免费午餐 桐生也哉的目光在三个选项上停住。 分叉一,3000円。 分叉二,免费午餐。 分叉三,恋爱。 他几乎没有在分叉三上浪费任何时间。 谈恋爱不能让他脱离贫困,升职加薪才可以。 这个信念从他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就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至於分叉一和分叉二。 他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帐。 弥生水奈如果承包午餐,哪怕只是最普通的自助,一顿也要两百円。 十天就是两千,二十天就是四千。 只要超过十五天,就比分叉一的3000円更划算。 更何况还附赠十瓶强力红牛。 虽然不知道“保持24小时充沛精神”具体是什么效果,但在银行这种经常要加班的地方,可能还是有用的。 桐生也哉放下筷子,看向弥生水奈。 “弥生桑。” “是、是!” 弥生水奈立刻挺直了腰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只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你说你在整理票据和文件上经常出错,对吧?” 弥生水奈的表情一下子黯淡下去,点了点头。 “课长说,我经手的文件每次送到客户经理那里都是乱的……客户经理要自己重新排一遍,然后就打电话到课长那里投诉……” 她没有把话说完。 桐生也哉也没有追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端起味增汤喝了一口,然后用一种略带轻鬆的语气开口。 “弥生桑,要不要我教你?” 弥生水奈抬起头。 “我教你整理材料的技巧。从票据分类,到递送前的排列顺序,到印章的位置怎么盖才不会被退件。这些事,其实有一套固定的方法,掌握了就不会出错……” 弥生水奈的眼睛里亮起一点光,但很快又犹豫起来。 “前辈在融资课那么忙,融资课本来就很厉害了,前辈的工作肯定比我的更重要……我、我怎么能让前辈抽时间来教我做这种基础的事情……这也太厚脸皮了……”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不麻烦。” 桐生也哉笑了笑,带著些无所谓的语气道: “毕竟……我有一个条件。” 弥生水奈眨了眨眼睛,连忙说道: “前辈请说!” 桐生也哉眯著眼睛笑道: “你以后承包我的食堂午餐。作为交换,我教你整理材料吧?” 弥生水奈愣住了。 食堂饭菜经过补贴后,本就很便宜,一餐才两三百円。 桐生君就算天天在食堂吃,也不过五六千円。 相比於教她整理材料这种麻烦事,这点报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或者前辈之所以提出这个条件,是想让自己心安理得的接受他的帮助吧。 前辈…… 是真的想要帮助她。 弥生水奈低下头,眼眶有点热。 “那……那就拜託前辈了。午餐的事情,我一定会认真准备的,一定让前辈吃好。我、我虽然工作做不好,但是做饭还是可以的……我保证!” 似乎是说完又觉得自己话说得太满,她的耳尖更红了,小声补了一句: “……至少在做饭这件事上,我应该不会出错。”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块筑前煮夹进嘴里。 “那就从明天开始吧。今天午休,我先教你一些基本的。” “誒?今天就开始吗?” “要不然呢?” 弥生水奈立刻闭上了嘴,然后轻轻笑了起来。 …… 午休时间还剩四十分钟。 桐生也哉带著弥生水奈回到三楼的融资审查课办公区。 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人还在食堂或者休息室,办公区里很安静。 “你平时整理的文件,主要是哪些类型?” 桐生也哉在自己的工位旁边拉了一把空椅子,示意弥生水奈坐下。 弥生水奈小心翼翼地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参加一场非常重要的面试。 “主要是客户经理让我送到各个部门的材料。有贷款申请书、担保资料、不动產登记证明的复印件、纳税证明、还有客户签好的各种契约书……” 桐生也哉点点头,从自己桌上抽出一叠空白a4纸,又从笔筒里拿了三支不同顏色的原子笔。 “首先,第一个知识点:” “送出去的材料,和归档用的材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逻辑。” 他把a4纸分成三沓,用三种顏色分別在每一沓的右上角標上编號。 “归档用的是『客户逻辑』。a客户的所有材料放在一起,b客户的所有材料放在一起,这样以后要找某个客户的信息,翻一个文件夹就够了。” “但送出去的材料,接收方需要的是『时间逻辑』。” 他把三沓a4纸重新排列了一遍,按照编號顺序叠在一起。 “比如你送到融资审查课的贷款申请书。客户经理需要核对的,是客户先签了申请书,然后提供了纳税证明,然后提供了不动產登记证明,最后签了契约书。这个流程是有先后顺序的。” “如果你把契约书放在最上面,纳税证明压在最后面,客户经理就得自己把整摞材料重新翻一遍,才能理清楚这个客户到底办到了哪一步。” 弥生水奈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原来是这样……” “你之前被投诉,不是因为你不认真。是因为没有人告诉你时间逻辑这件事。课长让你按客户分类,他说的是归档的要求。你把归档的要求当成了所有场景的要求。” 桐生也哉把那叠排好的a4纸推到她面前。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记住一个原则。” “是。” “送出去的材料,按时间顺序排。归档的材料,按客户分类排。这两个原则不衝突,只是在不同的场景用不同的逻辑。” 弥生水奈用力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便签本,用原子笔在上面飞快地记著。 桐生也哉看了一眼,说道: “还有印章的位置。” 桐生也哉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作废的申请书样本,摊在桌上。 “银行的印章不是盖上去就完了。每种文件有每种文件的盖法。申请书要在署名栏旁边盖『舍印』,盖在署名和旁边纸面的交界处,一半在名字上,一半在纸上。这样如果有人篡改署名,印章就会断开。” 他用原子笔在样本上画了一个圈,標出舍印应该盖的位置。 “契约书要在订正处盖『订正印』。每一处修改,无论是一个字还是一个数字,都要在修改处的正上方盖上订正印。没有订正印的修改,在法律上无效。” “……” 弥生水奈的笔在便签本上飞快地移动著,原子笔的笔尖几乎要冒出烟来。 第9章 富士金属的后续 四十分钟很快过去了。 走廊里陆续传来脚步声和交谈声,午休结束的职工开始回到各自的工位。 弥生水奈站起来,把便签本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然后朝桐生也哉深深鞠了一躬。 “桐生前辈,今天真的太感谢您了。” “您教我的东西,我记了好多。回去我会反覆看的,全部背下来。下次送文件的时候,一定不会再错了。” “嗯。” 桐生也哉把桌上的a4纸和作废样本收起来。 “明天中午,食堂老位置见。” “是!” 弥生水奈转身往营业部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他笑了一下。 桐生也哉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靠进椅背里。 免费午餐啊,真好。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刚才弥生水奈一口一个前辈,他忘了纠正。 算了。 下次再说吧。 弥生水奈几乎是蹦著走回营业部的。 送出去的材料按时间排,归档的材料按客户分。 印章要盖对位置。 舍印、订正印、割印。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像小学生背课文一样,一个字都不敢漏掉。 回到营业部的工位上,她把便签本摊开,用红笔把刚才记的要点一条一条圈出来,在旁边画上小小的星星符號。 坐在她隔壁工位的田中前辈探过头来。 “弥生,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没、没有!” 弥生水奈把便签本啪地合上,双手盖在上面,耳朵尖红得能滴出血来。 田中前辈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追问。 就在这时,她工位上的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她熟悉的號码。 京都的区號。 弥生水奈接起电话,声音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 “喂,妈妈?”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带著京都口音特有的优雅尾韵: “水奈,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今天食堂的盐烤鯖鱼很好吃。” 弥生水奈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妈妈你呢?今天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不碍事的。京都的樱花已经落尽了,大阪呢?” “嗯嗯,不碍事就好。京都的樱花落了啊,御堂筋的银杏刚冒新叶,嫩绿嫩绿的,可好看了。” 弥生水奈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之前从来不会注意窗外的银杏是什么顏色。 每天从早忙到晚,光是应付那些永远整理不完的票据就已经耗光了所有力气,哪有心思去看什么银杏。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记住了御堂筋的银杏是新叶,记住了嫩绿的顏色,记住了四月午后的光线落在叶片上的样子。 “水奈?” 母亲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疑惑。 “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发生什么好事了吗?” 弥生水奈握著听筒,很高兴地说道: “妈妈,我跟你说,我今天在银行里遇到了一个特別好的人。” “是同事吗?” “嗯。是融资课的前辈,姓桐生。” 弥生水奈把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两只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越来越快,像是积攒了一整个春天的溪水终於找到了出口。 “今天早上我抱著一堆文件出电梯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他了。文件洒了一地,我当时觉得完蛋了,肯定又要被骂了。” “但桐生前辈不仅没有骂我,他蹲下来帮我捡文件,还告诉怎么排列。我按他说的做了,送到会议室的时候,客户经理真的没有说我!” “然后中午在食堂……”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母亲轻轻笑了一声。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水奈,遇到了一个温柔的人呢。” “嗯。” 弥生水奈把听筒贴紧耳朵,用力点了点头。 “妈妈,我以后也能成为像前辈那样的人吗?就是那种……明明在帮別人,却不让別人觉得欠了人情的那种人。” “水奈已经是了哦。” 母亲的声音很轻,但很篤定。 “你能看到別人的温柔,本身就是一种温柔。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这一层的。” 弥生水奈抿著嘴唇,没有说话。 眼眶有点热。 “对了。” 母亲的声音忽然切回了日常的频道: “生活费还够吗?需不需要再给你打一些?” 弥生水奈赶紧吸了一下鼻子,用儘可能轻鬆的语气回答: “够的够的。我手里还有三四千万円,撑到月底没问题。妈妈你不用担心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非常自然。 “好了妈妈,我要掛电话了,课长来办公室了。” “水奈!” 母亲叫住她。声音依然温柔,但语气里多了一层很轻很淡的、像是远山轮廓一样的东西。 “如果遇到了什么麻烦事,一定要跟妈妈讲,妈妈会过问中野行长的。” “……我知道了,妈妈。但我会靠自己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嘆息,又像是一声很轻的笑。 然后电话掛断了。 …… 桐生也哉坐在工位上,看著系统提示。 【世界线收束中——分叉二已选定】 【强力红牛x10,已存入系统空间】 【强力红牛】:饮用后可保持24小时的充沛精神,无副作用。 刚好一中午没休息,桐生也哉拿到奖励,便迫不及待从系统空间中拿出一罐。 熟悉的瓶身,只是没有了商標。 他拿起强力红牛,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喝完后,桐生也哉咂了咂嘴。 这感觉怎么说,有点像红牛加薄荷的味道。 不过喝下去之后,疲劳確实消散一空。 也就在这时,高跟鞋滴答滴答的声音传了过来。 桐生也哉看著千早百合从走廊走来。 “千早系长!” 千早百合穿著黑丝的小腿摺叠过来,步伐一如既往地快。 她在桐生也哉的工位旁停下。 “桐生君。” “是。” “我刚才电话问了富士金属的设备供应商,报价单上的型號和价格属实,但他们说野村社长上个月来问过价格,但后来就没有下文了。” 桐生也哉肩膀鬆了松,果然跟推断的一致。 野村健一郎的原话可不是这样的,他当时是说: “设备商愿意让利,所以价格比上个月又降了一点。” 如果野村健一郎真的打算买这批设备,他应该已经和设备商进入了实质性的谈判阶段。 但设备商那边说的是“后来就没有下文了”。 也就是说,野村健一郎根本没有推进过这笔交易。 那他拿著设备报价单来银行申请贷款,想干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 千早百合眼中带著一丝讚赏,对桐生也哉说道: “课长已经暂停了这笔贷款,明天我们便去富士金属清点原材料的现值,一旦有问题便立刻驳回贷款申请。如果確实有问题,那桐生君你就是阻止了一笔不良债权!” 桐生也哉连忙起身: “哪里,都是系长培养得当,没给银行添麻烦就好。” 千早百合很满意桐生也哉谦虚的態度,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让两人没想到的是,还不等他们前去富士金属清点原材料。 桐生也哉的事跡,就已经在银行传开了。 第10章 中层例会 下午两点半,大阪支店中层例会。 会议室在五楼,长桌两侧坐著各部部长和各课课长。 首席是支店长松本隆弘。 松本隆弘五十出头,头髮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 这位从东京调任过来的支店长,到任还不满一年,但行事风格已经在整个大阪支店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细致、严谨、不留情面。 “本周的议题。” 松本支店长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良债权的处理进度,以及新增融资的风险把控。各位,请吧。” 营业部部长率先匯报了本周的催收情况,接著是融资部的债权管理课,然后是融资企划课。 轮到融资审查课的时候,山田正和翻开面前的资料夹。 “融资审查课本周的新增融资申请共计十二件。其中十件已通过审查,进入签约流程。一件因担保不足被驳回。还有一件——” 他停顿了一下。 “仍在审核中。” 松本支店长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山田正和是一个说话做事都很乾脆的人,“仍在审核中”这种模糊的表述,从他嘴里说出来,本身就说明了一些问题。 “哪一家?” “富士金属工业。东大阪的汽车零部件加工厂。申请金额三千万円,用途是设备更新。” “我记得这家。” 松本支店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跟了两个月的案子。基本面应该没问题。” “基本面上看是这样。” 山田正和斟酌了一下措辞:: “但我们课有位新人发现了一些疑点。”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新人?” 坐在斜对面的营业部部长抬起头来,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惊讶: “融资审查课的新人?” “是的,桐生也哉。四月入职的轮岗新人,东大毕业。” 山田正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从桐生也哉发现原材料採购额的异常,到手绘资金流向图,再到设备商那边“上个月问过价但后来没有下文”的反馈。 他说得很简练,但每一个关键节点都说到了。 “富士金属过去三年对最大供应商的採购额,去年第四季度突然增加了三千万。同期销售额没有明显增长。而这次申请的设备贷款,正好也是三千万。” 山田正和把手里的资料翻了一页。 “桐生认为,这三者之间存在关联。”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松本支店长靠在椅背上,右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那个新人,入职多久了?” “不到一个月。” “轮岗期的新人,看出了跟了两个月的案子的疑点?” 松本支店长这句话听不出是讚赏还是质疑。 “资料呢?” 山田正和把桐生也哉手绘的那张a4纸递了过去。 松本支店长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纸面上,铅笔绘製的资金流向图线条清晰,箭头分明。 每一个数字旁边都用小字標註了出处,决算报告第几页、採购清单第几行、贷款申请书哪一栏。 字跡工整,一笔一划都不潦草。 他看了大约两分钟,然后把a4纸放在桌面上,抬起头。 “明天去富士金属实地调查,谁去?” “千早系长和桐生。” 松本支店长点了点头。 “结果出来后,直接报到我这里。” 这句话的意思是: 这笔案子,他亲自盯著。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一变。 大阪支店每个月经手的融资申请数以百计,三千万円的额度在支行层面不算小,但也不至於惊动支店长亲自过问。 松本隆弘说这句话,盯的显然不是这笔案子本身。 “山田课长。” “是。” “你们课这个新人,轮岗结束后,我要他的评价报告。” 山田正和微微欠身。 “明白。” 会议继续往下进行。 债权管理课匯报了上周东大阪三家企业的催收进展,企划课通报了下周本店那边的信贷政策调整,营业一课匯报了新客户的拓展情况。 但散会之后,各课的课长走出会议室的时候,都在低声说著同一件事。 “桐生也哉?轮岗新人?” “东大毕业的,难怪。” “跟东大没关係。东大毕业的人多了,有几个能在轮岗期看出这种问题的?” 消息从五楼传到三楼,从课长办公室传到系长工位,从茶水间传到文印室。 最后,整个银行都知道: 融资部来了个年轻人,很了不得。 …… 然而,身处舆论漩涡的桐生也哉,却根本不知道这回事,还悠哉悠哉地在工位上假装工作。 轮岗新人做的都是一些杂事,而本就精通银行各种流程的他,做这些花不了多少时间。 如果是在前世银行,这时候等著到点下班就行。 但在日本,却不行。 因为霓虹有一个很糟粕的传统—— 加班。 准確地说,是“义务加班”,日本人自己称之为“サービス残业”。 没有任何补贴,没有任何加班费,甚至连“我在加班”这句话都不能说出口。 因为这会被视作对公司的背叛,是对前辈和同事们的无声指责。 新人必须坐在工位上,假装自己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 哪怕其实已经把今天该做的所有事情都做完了。 也要装出一副忙碌的样子。 就很脑残。 桐生也哉看了看墙上的掛钟。 下午四点半。 距离规定的下班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正当桐生也哉满心煎熬时。 桌面上的內线电话,忽然响了。 千早百合接起来,应了两声,然后把听筒往他这边递了递。 “桐生君,外线转进来的。一位姓宫泽的小姐找你。” 桐生也哉接过听筒的手指顿了一下。 “餵?” “桐生君。”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春日的明媚: “是我,宫泽。” “嗯。” “你还在忙吗?” 桐生也哉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卷宗。 “还好,怎么了?” 电话里传来很细微的呼吸声,宫泽惠子问道: “今天下班之后,你有空吗?如果你不忙的话,要不要一起逛逛街?” 第11章 心斋桥 疲惫了一天的桐生师傅並不想逛街,他刚想推辞拒绝: “我今天可能……” 但不等他说完,宫泽惠子又补了一句: “如果你没吃晚饭的话,我请你吃饭吧?” 能省一顿晚饭? 此话一出,桐生也哉画风一变,慷慨激昂道: “我今天怎么可能没空?宫泽同学的邀请无论如何也要答应下来,只不过……我下班会有点晚。” “那我在银行门口等你!” 一阵忙音,宫泽惠子掛断了电话。 隨后,对於桐生也哉来说,便是无尽的等待和痛苦装模作样。 本来五点是下班时间,但一直到六点半,整个融资审查课没有一人下班。 因为课长还没有下班。 课长没下班,系长就不能提前离开;系长没有下班,主任就不能离开;主任没下班,普通职员就不能下班。 连上面这些人都没下班,作为新人的桐生也哉更要坚守在岗位上。 真踏马智障。 桐生也哉在心里骂了一句,总算看到山田正和从办公室走出。 他轻呼了一口气,等了几分钟,看到千早百合这些系长相继离开,然后是主任,最后是普通职员。 傍晚六点三十分。 桐生也哉总算下班了。 他在三菱银行大阪支店的大门前站定,鬆了松领带,看向眼前的街道。 天色刚开始转暗,御堂筋的街灯次第亮起,四月末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和下班人潮的嘈杂声混在一起,填满了整条街道。 然后,他看到了宫泽惠子。 她站在银行正门外侧的石柱旁,一只手拎著米白色的手提包,另一只手拢著被风吹散的长髮。 她穿著一件浅樱色的开衫,里面是素色的圆领內搭,下身是及膝的深灰色裙子,很普通的、下班后逛街的女孩子会穿的衣服。 但穿在她身上,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虽然等了很久,但宫泽惠子並未露出任何不耐的神色,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仰著头,看御堂筋对面大厦楼顶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抱歉,等很久了吗?” 桐生也哉快步走过去。 宫泽惠子转过头,看见是他,眼睛弯了起来。 “没有。我刚到。”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轻轻笑道: “桐生君穿西装的样子,还挺像那么回事呢。” 桐生也哉低头看了看自己。 深蓝色的制式西装,三菱银行的社徽別在左胸口袋里,看上去確实挺精神的。 至少比他平时穿的那些地摊货像样。 桐生也哉笑了笑: “谢谢夸奖,我们去哪里逛逛?” “隨便走走咯?” “好,走吧。” 说著,两个人走进傍晚的人潮里。 他们沿著御堂筋往南走了一段,然后在长堀通的十字路口左转,往心斋桥的方向去。 那是大阪最繁华的商业街之一。 一九九一年的心斋桥筋商店街,还保留著昭和末年那种独特的市井活力。 长约六百米的拱形天棚覆盖著整条街道,到了晚上,日光灯管依次亮起,把整条街照得通明。 街道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店铺。 大丸百货的南馆占据了街口最好的位置,外墙上掛著巨幅的春装gg,穿著洋装的女模特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这是泡沫经济破裂后的第一年。 股票市场从去年开始暴跌,地价也在鬆动,报纸上天天在討论“平成景气”是不是真的结束了。 但在心斋桥的这条商店街上,那些事情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 宫泽惠子走在桐生也哉旁边,脚步不快不慢,刚好和他並肩。 她没有像其他逛商店街的年轻女孩那样东张西望,也没有在任何一个橱窗前停下来,似乎並不对那些琳琅满目的东西感兴趣。 看来,她单纯只是想逛逛。 对此,桐生也哉也能理解,毕竟是刚刚经歷至亲离去的悲痛,精神难免会有些不济。 似乎是感觉氛围有些沉默,他隨口问道: “宫泽同学现在在哪里工作?” 宫泽惠子脚步顿了一下,抬手拢了拢被夜风吹散的长髮: “我啊……” “毕业之后本来打算找一份工作的,但父亲去世之后,家里的生意没人打理,就只能我自己硬著头皮上了。” “那肯定很累吧?” “家里有些事业要处理……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至少我现在还没资格说自己真的接手了。零零碎碎的事情,每天处理不完,再加上自己不太熟悉商业方面的事情,所以有些手忙脚乱的……”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肯定道: “那宫泽同学能撑起来一份事业,那也已经很厉害了,一般人可都做不到呢!” 宫泽惠子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商店街的灯光落在桐生也哉的侧脸上。 他的表情很平常,没有刻意的安慰,也没有多余的追问,只是真心实感地说了一句“那也很厉害了”。 宫泽惠子婉然笑了笑: “还是跟桐生君待在一起会感觉到轻鬆呢。” 桐生也哉没有接话。 他正想说点什么—— 眼前弹出了一块半透明的界面。 【新的人生选项已触发】 【父亲病逝后,宫泽惠子独自接手了父亲留下的生意。巨大的压力、复杂的局面、无人可诉说的孤独,让她几乎喘不过气。今晚她约你出来,本是想短暂地逃离这一切,但却被你的话语触动了。】 【此刻,你看著她疲惫的身影,有三个选择。】 【选项如下:】 【分叉一:不再过问。你已经看出了她的疲惫,但成年人的世界里,有些沉重本就该自己扛。】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5000円) 【分叉二:停下脚步,满怀深情地看著她,告诉她:“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你都不是一个人了。”】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10万円,很大概率开启恋爱线) 【分叉三:不多说什么。用你最独特的方式带她放鬆,用最简单的方式帮她卸下心中的那些沉重。】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5万円) 桐生也哉的目光在三个选项上停住。 分叉一,5000円。 分叉二,10万円+恋爱。 分叉三,5万円。 桐生也哉几乎没有犹豫,瞬间便做出选择。 他把双手从裤袋里抽出来,转过身,看著宫泽惠子: “宫泽同学。” “嗯?” “跟我去一个地方吧!” “啊?” 第12章 说了就不是惊喜了 沿著道顿堀川的水边,桐生也哉停下脚步。 河水在他们脚下两米的地方,缓慢地、几乎是静止地流动著。 对岸的霓虹灯倒映在水面上,红色、黄色、蓝色,被水波揉碎后又重新组合,像一幅永远完成不了的拼图。 宫泽惠子站在他旁边,双手扶著栏杆,目光落在那些破碎的光影上。 “宫泽同学,刚刚毕业就接手这么大的摊子,肯定很难吧?。” 桐生也哉的声音不大,但在水声和远处喧囂的间隙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两人延续著此前的话题。 “是很难。” 宫泽惠子的声音很轻: “大家都不信任我,觉得一个刚毕业的女孩子撑不起生意。供应商催款的时候,语气和以前完全不一样。有几个老员工也走了,说是不看好公司的前景。” “最近叔父也一直让我签一些文件,说是为了银行手续。我看不太懂,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说著,她嘆了口气,看著明亮的夜空,话语中带著一丝惆悵: “最难的是,没人能诉说。” 说著,她突然看向桐生也哉,笑著眯起眼睛: “幸好这两天有桐生君愿意陪我,要不然我真有些撑不住了。” 桐生也哉看著她,没说什么,也像宫泽惠子刚才一样,看向远处的河面。 河对岸传来一群醉酒上班族的大笑声,那笑声在水面上弹跳了两下,然后被夜色吞没。 远处有一只游船慢悠悠地驶过,船上的灯笼在黑暗中像一串模糊的省略號。 “宫泽同学。” 宫泽惠子抬起头。 桐生也哉转过身,背靠著栏杆,抬起头看著头顶的夜空。 “我父亲刚走那段时间,我一个人住在那个小公寓里。白天在学校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晚上回去躲在被子里哭。后来哭也哭不出来,就觉得胸口里堵著一团东西,堵得慌。” 他把视线从天空收回来,重新看向她,笑了起来: “后来我发现了一个方法。” 宫泽惠子看著他,眼睛里露出一丝困惑。 桐生也哉捏紧拳头,用力朝水面打了过去: “把你想说的话喊出来。不是跟任何人说,就是对著空无一人的地方,用最大的力气喊出去。” “……喊?” “对,就像这样。” 桐生也哉转过身,双手拢在嘴边,朝著河面大声喊道: “东大的考试太难了啊!!!” 声音在河面上炸开,对岸几个路人停下脚步,往这边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远处那艘游船上有人探头出来张望,大概是以为发生了什么骚动。 桐生也哉喊完,拍了拍手,转过身重新靠著栏杆,脸上的表情比刚才鬆快了许多。 他看向宫泽惠子,嘴角微微上扬。 “该你了。” “我、我喊吗?” 宫泽惠子一下有些发愣,或许是有些措手不及。 “这是命令。” 桐生也哉的態度异常坚决。 宫泽惠子抬眼看了他一下,像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然后她咬了咬嘴唇,转过身,双手攥紧了栏杆。 她张了张嘴。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 “为什么是我啊!!!” 这声嘶喊在夜空中传出很远。 “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声音在河面上迴荡,被水波一浪一浪地送向远处,最后消失在大阪的夜空里。 宫泽惠子轻轻喘著气,但那双眼睛,却忽然亮了起来。 “怎么样?” 桐生也哉侧头看著她。 宫泽惠子吸了吸鼻子: “真的好多了。” “那就再来一次吧!” 然后桐生也哉梅开二度,继续喊道: “我想升职加薪!!!” “我要赚大钱!!!” 宫泽惠子这次没有犹豫,也拢起双手喊了起来: “爸爸,我会好好把公司做下去的!!!” “母亲,要身体健康!!” “桐生君——” 宫泽惠子喊完前两声,忽然换了对象,让桐生也哉愣了一下。 “あ·り·が·と·う!!!” 她把这句谢谢,喊得特別长,特別用力,喊到最后一个音的时候,声音都劈叉了。 桐生也哉看著她,轻轻笑了一声。 “不用这么客气。” 宫泽惠子靠著栏杆,侧过头看著他。 河面的微风撩起她耳边的髮丝,她的眼神里带著感激: “桐生君,谢谢你。” “你已经谢过了。” “不是刚才那个。” 宫泽惠子摇了摇头,认真地说: “谢谢你今晚陪我;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把不开心喊出来是这么舒服的事。” 桐生也哉笑了笑,没有接话。 宫泽惠子趴在栏杆上,弯著嘴角,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望著水面。 道顿堀川的水在夜里看不太清楚顏色,只是黑黢黢的一片,偶尔被霓虹灯的倒影划开一道口子,亮一下,又暗下去。 这一刻,没有人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但就在这时,桐生也哉的肚子突然“咕”地响了一声,在河畔安静下来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宫泽惠子低头看了看他的肚子,然后对视一眼。 桐生也哉面不改色,双手重新插迴风衣口袋。 “正常生理现象。” 宫泽惠子“噗”地笑出声来,那笑声明亮而轻快。 “走吧,桐生君,我请你吃饭。” 桐生也哉也不客气,手一挥: “请是不用你请,但肚子確实得填一填。” “不行,这顿必须我请。” 宫泽惠子难得地执拗起来。 “也行,那我回头请你。” 桐生也哉说完,人已经迈开了步子。 今天出来,还不就是为了这碟醋才包的饺子,可不能大意失荆州了。 “哎——” 从河畔步道拐进道顿堀的饮食街,不过三分钟的路程。 整条街灯火通明。 临街的食肆一家挨著一家,烤架上的油烟、铁板上的蒸汽、煮锅里的白雾搅在一起,被霓虹灯染成了五顏六色的云团。 两个人沿著街道往前走,脚步被各种食摊牵引著,走走停停。 “两份章鱼烧,八个的。” “嘶——” “你说什么?” “我说,好吃。” “……” “大阪串炸!来一点!” “好吃,再来点!” “后面还有,控制一下。” “……” 两个人一路吃过去,到最后一摊的时候,宫泽惠子已经撑得连连摆手。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这就投降了?” “我们吃了多少家了?” 桐生也哉认真地掰著手指数了一遍,然后说: “不算太多,也就四五家。” “太可怕了,多久没这么放纵过了?” 宫泽惠子嘆了口气,语气里却没有一丝真的抱怨,她看向桐生也哉,忽然笑了起来: “桐生君。” “嗯?” “我今天真的很开心。真的真的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宫泽惠子双手背到身后,身子微微前倾,脸上浮现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所以——作为回报,明天我要送你一份惊喜。” 桐生也哉眨了眨眼睛。 还有第二关? 他试著討价还价: “先透露一点?” “不行。” 宫泽惠子摇摇头,眼里分明藏著藏不住的笑意: “说了就不是惊喜了。” 第13章 前往富士金属 【世界线收束中——分叉三已选定】 【5万円现金奖励,已存入银行帐户】 桐生也哉把宫泽惠子送到地铁站入口,两人在检票口前停下脚步。 “再见。” 宫泽惠子双手拎著手提包,微微欠身。 “下次见。” 桐生也哉把双手插回口袋: “路上小心。” “桐生君才是,路上注意安全。” 她转身走进检票口,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 然后她的身影混入零星的下班人群里,被自动扶梯缓缓送了下去。 桐生也哉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確认她没有再回头,便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在地铁站旁边的便利店,他停下脚步,在公共电话前投了一枚十日元的硬幣,拨通了自己的银行帐户查询专线。 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 他按提示输入帐號和密码,等待了几秒。 “普通预金……残高……九万三千二百円。” 果然,系统两次奖励的五千円和五万円都已经到帐。 昨天查询的时候,还只有三万八千两百円。 桐生也哉掛断电话,嘴角微微上扬。 存款九万多,虽然离还清贷款还差得远,但至少手头宽裕多了。 一斤猪肉五百円,一顿食堂午餐一百五十円,九万円够他吃很久了。 不过这笔钱不能乱花。 奖学金贷款还有四百多万,按现在的年薪四百二十万円算,省著点,过不了多久就能还清。 但在此之前,还是先把摩托车驾照考了。 天天骑自行车通勤也不是个事。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他跨上自行车,哼著曲儿,踩著脚踏往江坂的方向骑去。 四十分钟后。 江坂。 桐生也哉把自行车在楼下锁好,检查了两遍锁扣。 五层高的旧公寓在夜色里沉默著,有几扇窗户还亮著灯,透出暖黄色的光。 他回到家,把西装掛在门后的掛鉤上,鬆了松领带。 穿西装確实比穿地摊货精神,但勒了一整天,脖子又酸又痛。 他活动了一下颈椎,发出咔咔两声脆响。 然后打开那处窄小的衣柜。 衣柜里掛著的衣服不多。 两件换洗的衬衫,一件穿了三年的西装外套,还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藏蓝色浴衣。 他把浴衣拿出来,然后从玄关的鞋柜上摸出几枚百元硬幣,出了门。 公共钱汤距离公寓步行不到五分钟,入口处掛著半截暖帘,白底蓝字写著“大和汤”三个字,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男汤的入口在左侧。 他掀开帘子走进去,把三百円硬幣递给坐在高柜檯后面的老板娘。 老板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花白的头髮梳成一个髻,正盯著柜檯上的小电视看综艺节目,接过钱的时候头都没抬。 也挺好的。 不用寒暄,不用社交。 他倒是比较喜欢霓虹这种氛围。 来到脱衣间,储物柜有一半空著。 这个时间点,晚归的上班族还没到,主妇们则早就洗完了。 桐生也哉把衣服叠好放进储物柜,拿起那条褪了色的毛巾和肥皂盒,推开玻璃移门。 浴室里水汽瀰漫。 他把肥皂和毛巾放在其中一个淋浴位前,坐在塑料小凳上,拧开水龙头。 热水从喷头里喷出来,打在瓷砖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早上爬楼梯赶晨会,上午跟著千早系长跑接待室,晚上还从心斋桥到道顿堀再到江坂。 忙活半天不说,通勤时间就长达一个半钟头。 可得好好洗一洗。 他用肥皂把毛巾打出泡沫,从脖子开始往下擦。 不过收穫也多,存款的增加就不说了,最难得还是收穫了千早百合的好评。 这对於新人来说,意义重大。 在日本职场,前辈的评价是可以决定新人命运的。 桐生也哉擦拭完身体后,把肥皂放回盒子里,端起塑料盆接了满满一盆热水,从头顶浇下去。 水流冲走了身上的泡沫,然后他站起身,跨进浴池。 热水漫过肩膀,温度刚好,微微发烫。 他靠在青石池壁上,把两条手臂搭在池沿外面,长出了一口气。 还是泡澡舒服啊。 桐生也哉闭上眼睛。 野村社长那件事明天应该会有结果。 如果实地调查確认了那批原材料有问题,贷款就会正式驳回。 自己也算是入了千早系长的眼。 对了,明天还要去食堂找弥生水奈。 今天教了她整理材料的基本原则,明天可以再教她一些其他的。 她学得很快,是个认真的人。 还有宫泽同学说的惊喜。 会是什么? 真有些期待啊。 …… 四月十九日,周五。 早晨九点半,三菱银行大阪支店的地下停车场。 桐生也哉站在出口处,看著一辆深蓝色的丰田从车位里缓缓驶出,在他面前停下。 车窗降下,露出千早百合那张不苟言笑的脸。 “上车。” 桐生也哉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系好安全带。 在日本职场,领导亲自开车带下属去走访客户,这种事不能说没有,但绝对算不上常见。 通常情况下,要么是下属开车,要么各自前往。 让系长当司机,一个新人坐在副驾驶,传出去多少有点不合规矩。 但奈何,桐生也哉没有驾照。 车子驶出地下停车场,匯入御堂筋的早高峰车流。 四月末的大阪,御堂筋沿岸的樱花已经落尽了,只剩下深褐色的枝干和零星几片迟开的残瓣。 银杏的新叶倒是正当时,嫩绿嫩绿的,被晨光照得几乎透明。 “桐生君。” 千早百合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 “是。” “昨天的资料,你做得很好。” 桐生也哉微微侧过头。 千早百合仍然看著前方: “课长把你的那张资金流向图拿给支店长看了。” “誒?什么时候的事?” 桐生也哉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的成名之路如此迅速。 “昨天中层例会,支店长说,轮岗期结束后,要亲自看你的评价报告。” 这句话的分量,桐生也哉听懂了。 大阪支店每年入职的新人有二十几个,能让支店长记住名字的,凤毛麟角。 而被支店长点名要看评价报告的,更是少之又少。 “谢谢千早系长提携。” 桐生也哉没有多说什么。 在日本的职场上,过度的谦虚和老实的承认同样重要。 千早百合这种性格的人,不需要你感恩戴德地表忠心,只需要你把她教的东西记住、用上、做出成果。 “你不用谢我。” 千早百合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昨天发现的那个疑点,如果属实的话,等於帮融资审查课省下了三千万円的不良债权。这笔帐,课长会记住,支店长也会记住。” 她顿了顿。 “所以今天才是关键。”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 资料上的疑点只能说明有问题,但真正能让这笔骗贷彻底坐实的,是实地调查的结果。 第14章 经营者的执念 四月十九日,东大阪。 车子从御堂筋一路往东。 窗外的景色像一幅正在褪色的昭和旧照片。 路边的招牌褪了色,铁皮围栏后面堆著半人高的废料箱,偶尔有卡车轰隆隆地压过窄路,车身过去之后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久久不散。 1991年的大阪,泡沫破裂后的寒意已经从证券交易所的电子屏渗透到了这些最底层的町工场。 只要看一眼街边那些半开半关的捲帘门,看一眼那些贴著“休业中”纸条的玻璃窗,就能明白什么叫“平成景气结束”。 富士金属工业的大门很快出现在眼前。 野村健一郎站在门口,头髮梳得整齐,但衬衫的领子有一点皱,身上的西装却比昨天少了几分体面,多了几分勉强。 他一见两人下车,立刻快步迎上来,连声道: “千早系长,桐生君,欢迎欢迎。” 千早百合没有寒暄,她的高跟鞋在工厂的水泥地面上敲出乾脆利落的节奏。 “先看生產线,之后看仓库。可以吧?” 野村的笑容僵了半秒,又迅速恢復。 “当然,当然可以。” 厂房里机器轰鸣,切削油的味道混著金属粉尘扑面而来,空气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焦糊味,像是某台设备过热了却没有停下来检修。 数控车床、磨床、衝压机一排排地摆著,工人穿著蓝色工装,低头盯著量规和图纸,动作熟练却掩不住疲態。 一个年轻工人在给衝压机上料,手腕的力道明显不够稳,差点让钢板滑脱。另一个老工人看见了,伸手扶了一把,没说任何话。 桐生也哉扫了一眼,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家厂也不是完全没活干,只是活很多、钱很少,所以工人才是一脸疲態。 工厂的订单还在,但利润却在一点点被压薄。 若是前两年盲目扩產,又赶上泡沫破裂,现金流断裂几乎是必然。 千早百合停在一台数控车床前,目光从操作面板扫到地上的切屑堆,淡淡问道: “月產量多少?” “稳定的话,一个月能做两千五百件。” “库存周转呢?” “这个……大概四十天。” 四十天,在精密加工行业里不算好,但也不算太难看。 千早百合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隨后忽然转身。 “去仓库看看。” 野村健一郎明显顿了一下。 “仓库?当然,没问题。” 可那一瞬间的迟疑,已经被千早百合和桐生也哉看在眼里。 仓库门一打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就扑了出来。 货架上堆著一捆捆钢材,標籤贴得整整齐齐,乍看之下没什么问题。 可桐生也哉只看了两眼,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不对。 帐面上写的是“特殊钢棒材”“高张力钢板”“可即时投入生產的原材料”,可眼前这些货…… 一部分规格明显偏低,另一部分外包装已经发潮发软,甚至有几捆钢材边缘都已经泛起了红锈。 1991年的钢材市场,原材料的“现值”可不是按入库票据上的进货价算,而要看实际可处置价值。 普通碳钢尚且要打七成掛鉤,特殊规格的合金钢如果滯销,折价更狠;一旦生锈、变形、批次混杂,清算价几乎就只剩废材的价值。 更关键的。 他看见了几处贴著“客供材”的標籤。 客供材,客户支给材料。 这种材料本来就不属於工厂资產,不能算进库存,更不能拿来作为贷款审查中的有效担保依据。 桐生也哉的眼神冷了下来。 “野村社长。” 他拿起一捆材料旁边的標籤,皱起眉头问道: “这批材料,和你申请书上写的原材料清单,不太一样吧?” 野村健一郎的脸色唰地白了。 千早百合走过来,扫了一眼標籤,又看向货架深处,声音冰冷: “帐面上写著七千万円的原材料,可这仓库里,按现值折算,连一半都未必有。” 她顿了顿。 “而且还有客供材。这个,不能算贵公司资產。” 野村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嘴唇发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手指在裤缝边蜷起来,攥紧,鬆开,又攥紧,像是在找一个能抓住的东西,却什么都没抓住。 他终於明白了。 这两个人不是来走流程的。 空气安静得可怕。 仓库深处,风扇嗡嗡转著,吹得標籤纸微微发响。 下一秒,野村健一郎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膝盖撞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对不起……千早系长,对不起!” 他的声音一下子哑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断。 “去年以后,生意就垮了。前两年我想著再扩一条线,再多接一点日產的单子,咬著牙向消费者金融借了钱,结果泡沫一破,设备买了,仓库扩了,人工也招了,最后全卡在资金炼上……” 他低著头,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声音在发抖,肩膀也在发抖: “我不是想骗银行,我只是……我真的不能让公司倒下。底下还有几十个员工,他们一家老小都靠这口饭吃。我要是说实话,富士金属今天就要关门。” 千早百合俯视著他,脸上没有半点鬆动。 她在融资审查课这六年,见过太多人跪在她面前。但在审查结论面前,同情不能代替判断。 “野村社长。” 她一字一顿到: “你隱瞒负债,虚报库存,拿不属於公司的客供材充当资產,还把负债藏起来,这是把风险往银行头上推,太不负责任了!” “我们三菱银行的贷款,就此中止!” 千早百合的声音在仓库里落下之后,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野村健一郎跪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额头几乎抵住了水泥地面上的锈跡。 他没有辩解,也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 他大概在心里把每一个“如果”都翻出来重新咀嚼了一遍。 如果泡沫再多撑一年,如果银行没有发现他隱瞒债务,如果那批特殊钢没有在仓库里生锈…… 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但经营,不是仅凭运气就能成功的。 桐生也哉摇摇头,正准备迈步离去,也就在这时,眼前忽然弹出选项: 【新的人生选项已触发】 【野村健一郎跪在你与千早系长面前,额头抵著冰冷的水泥地面。】 【他曾是东大阪这片工业区里受人尊敬的社长,如今却沦为一个骗取银行贷款未遂的失格者。】 【他的欺瞒是事实,他的绝望也是事实。此刻,你看著这个五十二岁的男人跪在地上的背影,有三个选择。】 【选项如下:】 【分叉一:沉默地转身离开。审查已经结束,结论已经做出。你没有义务再多说一个字。】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1万円,无事发生。) 【分叉二:停下脚步,冷声对他说:“野村社长,你辜负了银行的信任,也辜负了那些员工的信任。一个把员工的命运绑在谎言上的社长,没有资格说为了他们。”】 (奖励:银行知名度+10,千早百合好感度提升) 【分叉三:在他面前蹲下,告诉他“用谎言去填补窟窿,只会让倒下的时候摔得更重”的道理,鼓励他重振勇气,东山再起。】 (奖励:技能“经营者的执念”,可感知经营者心中真实的想法;野村健一郎的忠诚与感激。) 第15章 野村的醒悟 桐生也哉的目光在三个选项上扫过,然后轻轻吐了口气。 千早百合已经准备转身了。 就在这时,他往野村健一郎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千早百合注意到他的动作,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停下脚步。 桐生也哉在野村健一郎面前蹲下身。 “野村社长。”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仓库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野村健一郎的肩膀颤了一下,缓缓抬起了脸。 那张脸在仓库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苍老,花白的头髮有几缕黏在额角上,不知道是汗还是仓库里的潮气。 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很多话,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此刻,他的心中,不甘和愤懣显然大於愧疚。 桐生也哉看著他的眼睛: “你今天跪在这里,觉得天塌了,觉得银行把最后一条路给你堵死了,对吗?” 野村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他的眼睛回答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说中后的刺痛,隨即又黯淡下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你仔细想想,如果今天我们没看出来,如果我和千早系长只是走了个过场,在你的申请书上盖了章,你觉得,那是在救你吗?” 野村愣住了。 愣住不是因为这句话多有力量,而是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 桐生也哉没有给他思考时间: “不,那是把你往更深的坑里推。” “你现在欠多少?除了银行这边八千七百万,还有消费者金融的贷款,可能有几千万吧?” “好,我今天放给你三千万。你拿这笔钱去填眼前的窟窿,去补供应商的帐,去发下个月的工资。然后呢?” 然后呢。 三个字落下去,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你的订单利润能覆盖这笔新债吗?你的库存周转能在三十天內回笼资金吗?你那些滯销的特殊钢,能在雨季之前找到买家吗?” 野村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 一寸一寸地失去血色,从额头开始,到脸颊,到下巴。桐生每问一句,他脸上的顏色就褪掉一层。 “你做不到。” 桐生也哉替他说出了答案: “你应该庆幸,庆幸我和千早系长今天看穿了你的帐目。庆幸你的谎言没有成功。” “因为如果今天我们把这笔钱放给你,你明天欠的就不是一亿一千八百万,而是加上这笔新债和利息。后天呢?后天可能就是倾家荡產、再也翻不了身的数字。到那时候,你连跪在这里的机会都没有了。” 野村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桐生也哉站了起来,俯视著他,语气终於缓了半分: “野村社长,我站在银行的立场跟你说几句实话。” “银行不是慈善机构,但银行也绝不是刽子手。我们的工作,不是见谁有困难就撒钱,也不是见谁有风险就关门。” “我们的使命,是把钱投到真正能產生价值的地方去,让工厂转起来,让工人有饭吃,让这个社会的经济血液流动起来。” “可如果我把钱投进一个註定要崩盘的窟窿里,那不是在帮你,那是在害你,也是在害银行,更是在害社会。” 他抬起手,指了指外麵厂房的方向。 那里机器还在轰鸣,衝压机每一次落下的声音都像是心跳,闷重而规律。 工人还在埋头干活,穿著蓝色工装的身影在工具机之间来回穿梭,偶尔有人抬起头往仓库这边看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对厂房里的那些人来说,今天只是普通的一天。他们还什么都不知道。 “你回过头去看看那些工人。他们跟著你干了这么多年,把一家老小的生计都押在你身上。你要是今天拿到了这笔钱,撑了三个月,然后彻底垮掉,你觉得到那时候,他们会感谢你多撑了这三个月吗?” “不会。多这三个月少这三个月对他们的人生来说没有任何区別,所以野村社长,不要把员工当成你逃避的藉口,请正视自己的企业,正视市场,正视自己!” 野村的喉结上下滚动,眼角终於有了湿意。 桐生也哉往前走了一步,伸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下不轻不重,却像是一根绳子,扔给了陷在泥潭里的人。 “野村社长,土下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求银行放款,而是鼓起勇气站起来。先面对你手里这个烂摊子,该清仓的清仓,该重组的重组,该和供应商谈的就去谈。把脓包挤乾净,把伤口露出来,疼是肯定疼的,但疼过了才能长好。” “先把眼前的困局解开吧。然后,再想新的办法。” 野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他。 桐生也哉的脸上没有高高在上的施捨,也没有置身事外的冷漠。 那是一张真正经歷过风浪、也见过別人从风浪里爬起来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他收回手,站直了身子,然后递出了自己的名片: “我还期待著,野村社长再次合作的那一天。” 仓库里安静了片刻。 日光灯嗡嗡地响著,风扇呼呼地吹著那些標籤纸。 野村健一郎跪在地上,看著名片上桐生也哉的名字,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他接过名片,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撑著自己的膝盖,將额头抵住地面: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桐生桑,千早系长……谢谢。” “谢谢……” …… 【世界线收束中——分叉三已选定】 【技能“经营者的执念”已解锁】 【该技能主动使用,可感知经营者心中真实的想法】 【每天可使用一次】 桐生也哉靠在副驾驶座上,看著眼前的系统提示,脑海中浮现出仓库里那一幕。 野村社长的那种狼狈,他並不陌生。 车子从富士金属工业的厂区驶出,缓缓匯入东大阪狭窄而拥挤的道路。 路两旁的町工场和仓库一栋接一栋往后退去,褪色的招牌、铁皮围栏、偶尔一辆载著钢管的卡车轰隆隆地超过去。 千早百合握著方向盘,她安静地开著车,让引擎低沉的嗡鸣填满车厢里短暂的空白。 过了大约半分钟,千早百合才侧过头,看了桐生也哉一眼。 “桐生君。” “是。” “你刚才在仓库里说的那些话,不太像一个新人说出来的。” 桐生也哉微微侧过头,看向她。 她的侧脸映在车窗玻璃上,轮廓利落,但日光从玻璃的斜角打进来,让那个轮廓的边缘微微柔和了一些。 千早百合的目光已经重新回到了前方的道路上: “银行不是慈善机构,但银行也不是刽子手。”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我在融资审查课待了六年,从普通职员做到系长,见过不少客户,也听过不少所谓经营者的道理。但很少有人,能用一句话把这份工作的本质说得这么清楚。” 前方路口亮起红灯。 千早百合轻踩剎车,深蓝色的丰田平稳地停了下来。 “说实话,”千早百合看著信號灯,没有转头,“你今天让我有点意外。” 她的语气依然很淡,但桐生也哉听得出,这已经是千早百合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透过挡风玻璃,看著堤岸下缓缓流动的河面。 灰色的水,歪斜的柳树,远处低矮的厂房,烟囱,电线桿,旧仓库。 眼前这片东大阪的景色,和他记忆里某一年的冬天,奇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千早系长,”他慢慢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许,“那些话其实没有什么特別的。如果真要说特別在哪里……” 桐生也哉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只能说,我体验过这种感觉。” 千早百合的左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搭在变速杆旁边。 她没有催问,也没有插话。 但这个姿態本身,就是一种安静的示意。 於是桐生也哉继续说了下去。 “我父亲叫桐生诚一郎。” “1986年,他在大阪经营一家小型金属加工厂。员工不到三十个人,做的是汽车零部件的衝压和切削。规模不大,但在最好的那几年,厂里二十四小时不停工也做不完单子。” 信號灯还没变。 这个红灯似乎格外长。 河面上吹来的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掠过他额前的头髮。 “我小时候去过几次厂里。夏天特別热,机器一开,整个车间都像个铁皮蒸笼。地上到处都是金属屑,工人们穿著深蓝色的工装,胳膊和脖子上全是汗。父亲总是一边叼著烟,一边拿著图纸在机器旁边跟人说话。那时候我觉得他特別厉害,好像什么问题到了他手里都能解决。” 说到这里,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更像是某种已经太久没有翻动过的旧纸页,被风轻轻掀起了一角。 “后来广场协议签了。日元升值,出口企业的成本一下子上去,大厂先砍成本,最先被砍的,就是像我父亲那样的下游中小配套厂。” “订单在一个季度里减少了六成。” “以前每周都要追加交货的客户,开始拖。说好的新模具项目,也一个接一个停掉。仓库里积压的半成品越来越多,现金却回不来。” 信號灯跳成绿色。 千早百合鬆开剎车,车子重新滑了出去。 前方一辆小货车缓慢地占著车道,车尾贴著褪色的“安全第一”。 千早百合没有急著超车,只是稳稳地跟在后面。 “那时候我父亲还不肯认输。” 桐生也哉继续说道: “他总说,这只是暂时的,熬过这一阵,订单总会回来。为了撑住工厂,他先是拿了公司的周转金去补人工,后来又拖供应商货款,再后来开始贴现商业票据。” “他以为只要再多一点时间,就能把局面扳回来。” “可是经营这种东西,有时候不是靠意志就能撑过去的。缺口一旦出现,就像玻璃上开了裂纹,表面看著还连著,里面其实已经在一寸一寸地断掉。” 千早百合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收紧。 她很清楚桐生也哉说的每一个词意味著什么。 周转金、拖货款、票据贴现、追加抵押。 每一步,都不是突然死亡。 每一步,都是在往死亡靠近。 “那年秋天,”桐生也哉缓缓说道,“他向银行申请了一笔追加贷款。用家里的房子做抵押,银行批了。” “然后不到一个月,境况更加困难后——” “银行抽贷了。” 车厢里忽然静了下来。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连引擎声、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都像在这一瞬间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仮差押。” 桐生也哉看著窗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房子被冻结,不能自由买卖,也几乎不可能再拿去融资。那时候我不懂这些词是什么意思。只记得父亲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母亲失眠得越来越厉害,晚上总能听见楼下电话响个不停。” “供应商开始上门。” “票据要到期了,催款的人一天来三趟。有人还算客气,有人直接在门口拍桌子,说再不给钱就去厂里堵机器。” “我父亲还是不肯说实话。他见到我时,还会装作什么事都没有,问我最近模擬考怎么样,问我要不要吃便当店新出的炸鸡。” 桐生也哉的目光落在河对岸一棵歪斜的柳树上。 柳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一盪一盪的。 “那天是星期五。” “我放学回来,推开门,屋子里安静得很不正常。” “母亲平常这个时间应该在厨房准备晚饭,哪怕家里气氛最糟的时候,锅里至少也会有味噌汤的味道。但那天什么都没有。玄关里很冷,连灯都没开。” 他停了一下。 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条昏暗的走廊、楼梯、门缝里透出的潮湿气味。 “我上楼,推开浴室的门。” 河堤下,灰色的水无声地淌过,带走了四月正午最后一点发白的光。 “浴缸里的水是红色的。” “我的父亲死了。” 第16章 优秀的银行家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车厢里又安静了很久。 像是有什么东西太重,需要时间让它慢慢沉到该去的位置。 引擎声、轮胎碾过路面的摩擦声、车窗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声…… 这些都还在,但都变得很远很远。 千早百合侧过头,看著他的侧脸。 桐生也哉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明显波动。可正因为如此,反而让人更能感受到那种已经渗进骨头里的落寞。 千早百合在想,一个人要把一件事反覆咀嚼多少遍、嚼到连味道都尝不出来了,才能在说出来的时候平静成这样。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合適的话。 这是她职业生涯里极少出现的时刻。 她的职业生涯里处理过无数种局面。 不良债权、催收僵局、客户的哭诉、经营者的崩溃、下属的失误、课长的苛责…… 她几乎总能在最短时间內找到最准確的语言,把事情说清楚,把关係摆平,把局势稳住。 那些词就像预先分类好的工具,整齐地码在脑子里,需要哪个伸手就能拿到。 可这一次,她把手伸进去,摸到的全是空的。 安慰太轻了。 轻到说出来就是对他这些年重量的一种不尊重。 同情又太廉价,像是从钱包里隨手掏出一枚硬幣丟进別人张开的伤口里。 於是她只能握著方向盘,指节在皮革套上收紧又鬆开,继续沉默。 桐生也哉继续往下说: “母亲在五天后也走了。” 他有时候也分不清。 这些痛苦,这些记忆,这些半夜偶尔还会出现在梦里的画面,到底是前身留给他的残响,还是已经在日復一日的反芻中变成了他自己的东西。 “她本来就有心臟病。父亲走后,整个人像一下子被抽空了。葬礼那几天,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也没怎么睡。亲戚来来去去,邻居低声说话,和尚诵经的声音在房子里迴荡。我那时候已经不太会哭了,只是机械地做该做的事,签字,鞠躬,送客。” “葬礼结束的那天早晨,我推开她臥室的门,她已经没有呼吸了。” 车窗外,有一辆载著钢材的卡车轰隆隆地驶过,车身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那震动从轮胎传到车架,从座椅传到人的脊椎。 千早百合握著方向盘的手指跟著轻轻发麻。 “她枕边放著一张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ごめんね。顽张って。』” ——对不起。加油。 车厢里的空气像被人攥住又鬆开。 那句遗言太短了。 短到不像是临终嘱託,更像是一个人用最后的力气在便条纸上隨便划了两笔,然后赶在力气耗尽之前躺回枕头上。 像是把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孤零零地留在这个世界上,只需要一句道歉和一句加油就够了。 桐生也哉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掌。 像是很多年前,那张被他攥得发皱的纸,又重新落回了手心里。 “我握著那张纸,在她床前的地板上坐了很久。窗户没关严,外面在下雪。风把雪吹进来,落在我的膝盖上。那天我什么都没想明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窗外那棵柳树。柳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一盪一盪的。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审查课的人会同意追加抵押,又为什么在一个月之后抽贷。为什么供应商要在那种时候催债。为什么母亲要跟在他后面走。为什么十七岁的冬天,会冷成那样。” 这一次,千早百合终於明白了。 她忽然听懂了他为什么会在富士金属的仓库里蹲下去,为什么会对一个跪在地上骗贷款的社长说出那些话。 他知道这些东西的重量,所以不想让別人也扛一遍。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过了很久,桐生也哉才重新开口。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层极淡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释然。 “千早系长,当年逼死我父亲的那笔追加抵押,和今天富士金属这笔贷款,本质上是同一回事。” “用拆东墙补西墙的方式,把所有窟窿都押在下一笔贷款上,直到彻底崩盘。” “所以我刚才说那些,不是因为我比谁更高尚,也不是因为我多同情野村社长。” 他转过头看著她。 她的侧脸映在车窗玻璃上,背景是东大阪灰濛濛的天空和堤岸下垂落的柳条。 他看著她,也看著玻璃上她的影子。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块被岁月磨过无数次的石头。 “我只是不希望再有另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在冬天推开家门,发现浴缸里的水是红色的。” “仅此而已。” 千早百合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车子驶上临河的一段道路。 河堤上,有个骑自行车的老人慢悠悠地经过,车铃鐺叮铃铃地响了一声,然后很快被风吹散。 “……ごめんね。” (“抱歉……”) 她终於开口了。 那句日语说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不是上司对下属的客套,不是女人对男人的抚慰,而更像是一个从未学过安慰別人、却又確实感到了歉意的人,在笨拙地递出一句最接近真心的话。 桐生也哉愣了一下。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千早系长如此温柔的语气。 千早百合抿了抿嘴唇,手指重新握紧方向盘。 “虽然我不是当年的那个审查课职员,也没有资格代替任何人道歉。” 她看著前方,语气依旧克制: “但我现在听见这些,还是会觉得……很抱歉。”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和自己並不擅长的情绪对抗。 “也许银行从制度上没有做错。” “也许从债权保全的角度,当年的抽贷和仮差押都有它的道理。” “可如果一个制度最后把人逼到了浴缸里,那至少说明,有什么地方已经坏掉了。” 桐生也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著。 这是他第一次从千早百合嘴里听见这种近乎感性的判断。 沉默持续了半晌。 然后千早百合像是终於做出了某种决定,声音重新变回了平时那种利落而明確的样子。 “桐生君。” “是。” “你之后就留在融资审查课吧。” 桐生也哉转过头,看向她。 她的侧脸逆著光,轮廓上镀了一层极薄的亮边。 千早百合没有迴避他的目光,继续说下去。 “我会跟课长提议,让他把你从轮岗名单里留下来。” 闻言,桐生也哉的瞳孔微微张大。 在日本银行,新人入职后一般都要轮岗两到三年,营业部、企划部、融资部、后勤管理部,几乎每个部门都要待上一段时间。 最后由人事部根据评价和缺口统一分配。 被一个部门直接点名留下,不是没有先例。 但那通常发生在轮岗接近尾声的时候,或者是极少数背景特殊、能力过人的新人身上。 像他这样,入职还不到一个月,几乎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融资审查课还是大阪支店最核心、也最难进的部门之一。 “千早系长……” 桐生也哉下意识开口,声音有些迟疑: “为什么?” 千早百合看著前方,唇角忽然极轻地扬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像冬天屋檐上积著的雪,在晴光里悄无声息地化开一道细缝。 “因为我相信你。”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桐生也哉第一次真正看见她笑。 “未来的你,”千早百合缓缓说道,“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银行家。” 桐生也哉怔住了。 他有点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千早百合的口中说出。 他胸口微微一热,隨即用力点了点头。 “谢谢千早系长。” “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千早百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重新把目光投向前方的道路。 深蓝色的丰田穿过东大阪工业区,朝著御堂筋的方向驶去。 第17章 豪华午餐 回到银行,將心情收拾好。 桐生也哉放下公文包,便直奔食堂。 他可没忘记,还有一顿免费午餐在等著他。 这是他用劳动成果换来的,绝不能缺席。 桐生也哉推开食堂的玻璃门,午休时分的空气里飘著味增汤和炸猪排的香气。 他扫了一眼靠近饮料台的那排位置。 弥生水奈已经坐在那里了。 和昨天不同的是,她面前没有摆著食堂的餐盘。 桌上放著一个深蓝色的布包,解开的结带铺在一边,露出里面两只叠得整整齐齐的便当盒。 弥生水奈正低头盯著自己的膝盖,双手攥著衣摆,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如果凑近一点,大概能听见她在背的是“蒲烧酱汁没调太甜吧”“厚蛋烧的火候好像差了一点”“无花果会不会太酸”…… 她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桐生走到面前都没发现。 桐生也哉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等很久了?” “前、前辈!” 她猛地抬起头,耳朵尖肉眼可见地泛红。 下意识要站起来,膝盖撞了一下桌腿,整个人晃了晃,连忙按住桌沿稳住身体。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捧起其中一只便当盒,端端正正地放在他面前。 “今、今天……我自己做了便当!”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两度。 桐生也哉低头看去。 便当盒的盖子已经揭开了一半。 里面整齐地码著蒲烧鰻鱼、蟹肉厚蛋烧、芝麻拌细芦笋,还有两颗红酒渍无花果,对半切开,截面朝上。 米饭上撒了几粒黑芝麻,摆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 桐生也哉看呆了。 不是哥们?搞这么豪华? 他快速在心里加了一遍。 鰻鱼至少一千円,蟹肉厚蛋烧里的蟹肉不可能是便宜货,芦笋是当季的,无花果是进口的。 这份便当的材料成本,少说三千五百円往上。 够他吃一个月食堂了。 桐生也哉抬起头,看向弥生水奈。 她正紧张地盯著他的表情,两只手攥成小拳头搁在膝盖上,肩膀微微缩著,整个人像是在等待宣判。 “昨天前辈说让我承包午餐,我回去想了想,光请前辈吃食堂也太没诚意了。前辈教了我那么多东西,食堂的饭怎么能算回报……” 说著,她打开自己面前那只便当盒,里面是一模一样的配置。 “所以……这是你早上起来做的?” 桐生也哉的语气有些复杂,这两份便当加起来都要五千円了吧? 是他之前存款的六分之一。 有钱人什么的,真討厌。 但话说回来,如果是给他吃的,桐生也哉一点意见都没有。 “嗯。” 她点了点头,耳朵更红了。 桐生也哉看著那盒便当,沉默了两秒。 不说材料的价格,单这份心意来说,的確有些厚重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蒲烧鰻鱼放进嘴里。 酱汁的甜咸比例恰到好处,鰻鱼肉在舌尖上化开,油脂的香气混著米饭的热气一起往上涌。 “好吃。” 就两个字。 不是什么夸张的讚美,也不是客套的应酬话,只是简简单单陈述了一个事实。 弥生水奈的肩膀一下子鬆了下来,那口气不知道憋了多久,鬆开的瞬间整个人都轻了几斤。 她的眼睛亮得像是御堂筋的银杏叶被正午的阳光打透,然后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太好了……我还担心蒲烧的酱汁调得太甜了。我妈妈教我的配方是关东风,酱油和味醂的比例是三比一,但我不確定前辈喜欢什么口味……”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意识到自己又在碎碎念,连忙把脸埋进了便当里。耳朵尖还露在外面,红得像两颗小番茄。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食堂里的喧囂像一层模糊的背景音,把他们这个小角落裹进一种奇异的安寧里。 弥生水奈吃完半份便当,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开口: “前辈,您昨天教我的东西,我今天早上全用上了。送了三份材料,一份都没有被退回来。武井课长还夸我有长进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小小的骄傲,说完又觉得骄傲是不对的,连忙补了一句: “——都是前辈教得好。” 桐生也哉笑了笑,说道: “那很好啊。” 弥生水奈傻笑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前辈,今天早上我们营业部的晨会,课长当眾说了一件事。” 桐生也哉看了过去,问道: “什么事?” 弥生水奈用著很夸张的表情,缓缓说道: “是说前辈你们的融资部,有一个和我们同期入职的新人,手绘了一张资金流向图,把一家公司骗贷的事情揭穿了。连支店长都被惊动了,点名要看他的评价报告。” 弥生水奈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不加掩饰的佩服,像是在转述一个从新闻报导里看来的传奇故事: “课长对我们说,同样都是四月入职的新人,差距怎么能这么大。” 说著,她突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话说前辈您就是融资部的吧?您认识他吗?那个新人肯定特別厉害吧?” 桐生也哉的筷子顿了一下。 这话该怎么接? 如果这时候跟她说那个人就是自己,又该怎么解释她叫了这么久前辈的事?太尷尬了。 解释起来太麻烦了。 而且是当面听人夸自己,这种场面就算是脸皮再厚的人也顶不住。 桐生也哉嘆了口气,只好遮掩过去: “啊?还有这么厉害的新人吗?我还没有听说呢。” 弥生水奈啊了一声,有点遗憾: “那还真是可惜呢。我还想说前辈在融资部,肯定认识。下次有机会一定要问问他本人,怎么能刚入职就这么厉害……” 桐生低头扒饭,假装没有听见最后那句话。 聊著聊著,两人把眼前的便当扫荡乾净。 桐生那份尤其乾净,连饭粒都没剩一颗,鰻鱼的酱汁都用最后一口米饭蘸了个精光。 弥生看著他吃空的便当盒,脸上露出一种比刚才被夸“好吃”时更满足的表情。 趁著午休时间,两人来到融资审查课的办公室。 桐生继续开启教学,今天的內容是票据分类。 弥生早就拿好了笔记本,笔尖抵在纸面上等他的第一句话。 桐生不急不缓地讲著,从支付承诺型到委託支付型,从本票到匯票,每讲一个概念就停下来等她记完。 弥生的笔在便签本上飞快移动,偶尔抬起头问一句“这里和昨天讲的舍印有关係吗”,问完又赶紧低下头去,好像问问题本身也是需要勇气的事。 教学时间结束,桐生收好原子笔,提醒道: “对了,那个便当,明天不用这么丰盛。普通一点就可以了。” 弥生水奈提起便当盒,看著桐生也哉,忽然深深鞠了一躬,很认真地说道: “明天我会照常给前辈准备好便当的!” 说完,她转身往营业部的方向跑去,短马尾在背后一晃一晃的。 桐生看著她的背影,无奈笑了笑。 那句话的重点明明是“普通一点”,她大概只听见了“明天继续”。 然后他坐回工位上,忽然觉得每天指点她两句就能换到这种级別的午饭,这笔交易是不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划算的买卖了。 …… 午休时间结束。 桐生嘆了口气,拿起那罐红牛灌了一口。 熟悉的脚步声响起,他抬起头。 千早百合坐到座位上,头也不抬地说: “桐生君,你过来一下。” 桐生也哉走过去,在她桌旁站定。 “坐。” 千早百合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份《部门配属希望调查表》。 桐生也哉低下头,目光落在表格右上角的“融资审查课”几个字上。 “我刚才去找了课长。” “轮岗制度是新人的必修课,正常情况下,你至少在融资审查课待满半年,然后去营业部和企划部各轮半年,最后由人事部根据各课的评价统一分配。” 她的声音很简洁。 “但课长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像你这样的新人,没必要再按部就班地走完所有流程。” 桐生也哉看著那张表格,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想太多。” 千早百合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 “这不是什么特殊照顾,这是对你能力的认可,但同时也意味著更高的要求。” “留在融资审查课,你以后要面对的不只是文件和报表,还有各种各样复杂的客户、越来越棘手的案子、以及真正的责任。” 她停了一下,把最后一个选项放在他面前。 “如果你觉得压力太大,现在可以拒绝。轮岗的路线还给你留著。” 桐生也哉伸手拿起那张表格。 他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本人希望”那一栏里,端端正正地写下了“融资审查课”五个字。 千早百合看著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嘴角微微扬起。 “那就这样定了。课长已经和人事部打过招呼,下周正式发文。” 她收起表格,又从桌面上拿起一个文件夹递给他。 “这是富士金属的结案报告模板。你写初稿,下班前交给我。” 桐生也哉接过文件夹,双手微微用力。 “是,千早系长。” 富士金属工业株式会社融资申请审查报告。 桐生也哉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摊开,从笔筒里挑了一支出水最顺畅的原子笔,在稿纸的右上角写下日期: 平成三年四月十九日。 然后他停下来,闭上眼睛,把今天在富士金属看到的一切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车间里轰鸣的机器声,工人疲惫而麻木的眼神,货架上贴错標籤的客供材,角落里泛红生锈的边角料。 还有野村健一郎跪在水泥地上的时候,那个微微发抖的身影。 他睁开眼睛,落笔。 第18章 支店长召见 第一段,案件概要。 申请金额三千万円,用途设备更新,申请日平成三年三月十五日,审查担当千早百合,辅查桐生也哉。 第二段,审查经过。 他分列三条,实地调查时间、调查范围、发现问题。 每一条后面都標註了对应的证据: 决算报告对比表、原材料现值评估、设备商电话確认记录。 第三段,问题分析。 他从三个角度展开: 採购异常、库存虚增、隱性负债。 写到这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在结论那一栏加了一句话—— “上述三项问题具有关联性,综合判断为申请人为掩盖经营困境而实施的系统性欺瞒。” 第四段,审查结论。 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 “本案经实地调查,確认申请人存在虚报库存、隱瞒负债、挪用客供材充当自有资產等重大诚信瑕疵。依据三菱银行融资审查基准第三条及第七条,建议驳回贷款申请。” 他在这里停笔,把前面写的內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在最后加了一段话。 “另,申请人野村健一郎虽存在欺瞒行为,但其经营困境主要由外部经济环境剧变引发,非完全归咎於个人经营能力不足。” “建议在驳回贷款的同时,由债权管理课介入,为申请人提供债务重组諮询。若后续富士金属能完成资產清理与经营重建,可考虑在未来条件成熟时重新评估其融资资格。”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把整份报告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没有错字,没有语病。 早上千早百合就跟他说了,这是一份要经过课长和支店长过目的报告。 一点马虎都不能有。 他把报告装订好,站起身,走到千早百合的工位旁。 “千早系长,富士金属的结案报告写好了。” 千早百合抬起头,接过报告,翻开第一页。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纸的声音。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她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一字一句地看过去,表情始终没有任何波动。 只是翻到建议那一页的时候,目光比前面多停了两秒。 翻完最后一页,她把报告合上,抬起头看著他。 “写得很好。” “案件经过清楚,证据链完整,结论准確。最后关於债务重组的那段建议,我没想到你会写。这不是一个新人通常会考虑到的事情。”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 “谢谢千早系长。” 千早百合把报告夹进自己的文件夹里,抬头看著他。 “这份报告我直接报课长,课长会报支店长。富士金属的案子到这里就正式结案了。” 她说著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推给他。 “这是你的奖金。” 桐生也哉愣了一下。 “奖金?” “揭发骗贷的奖励,按银行內部规定,阻止不良债权发生,按金额的千分之一发放奖金。三千万的千分之一,三万。再加上课长特批的追加奖,一共五万円。” 桐生也哉接过信封,心中不由愣了愣。 关於这个规定,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不过想一想也很实际,如果没有实质性的奖励,那所有人都图著业绩而不去发现问题。 那银行的不良债务不是要翻天? 桐生也哉手指摸著牛皮纸粗糙的表面,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 银行帐户里九万多,加上这五万,差不多十五万円了。 虽然离还清四百多万的贷款还差得远,但至少每个月不用再为房租和伙食费发愁了。 “谢谢千早系长,谢谢课长。” 千早百合摆摆手。 “这是你应得的。” 她说完这句话,便低下头继续看桌上的文件。 桐生也哉欠身告辞,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把装著奖金的信封收进公文包,肩膀上的重量似乎轻了些。 这时,走廊方向传来一阵皮鞋声。 融资审查课办公区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说话声、翻纸声,在半秒钟之內全部安静下来。 坐在前面的老职员先抬起头,然后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似的,立刻站起来: “课长。” “课长!” “……” 山田正和正从走廊那头大步走过来,他笑著向所有人点头,脚下却一步没停,径直来到桐生也哉面前: “桐生。” “课长。” 桐生也哉站起来,下意识整了整领带。 山田正和点点头,说道: “你跟我来一趟。” 桐生也哉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富士金属案件,但审查报告刚给千早百合。 他又想到部门归属的事情。 难道是课长怕他意志不坚定,想给他做一做工作? 但山田正和隨即的话语让他微微一怔: “有客人要见你,支店长也在那里。” 桐生也哉愣住了。 客人? 搞什么飞机?他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別让客人等。边走边说。” 山田正和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桐生也哉只能快步跟上。 在一旁听到了全程对话的千早百合,也不由抬起头,看向桐生也哉的背影,微微皱起眉头。 真是怪事。 怎么会有让支店长陪著的客人,点名要见一个新人? 走廊里,山田正和的皮鞋声在前,桐生也哉的皮鞋声在后,一重一轻,交替著敲击在磨石地面上。 “课长,是什么样的客人?” 山田正和没有回头。 “到了你就知道了。” 电梯在五楼停下,门打开。 五楼的走廊和三楼完全不同。 地面铺著深灰色的厚地毯,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墙壁上掛著几幅浮世绘复製品,东洲斋写乐的役者绘,构图凌厉,墨色浓重。 空气里隱约有一股檀香的味道,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桐生也哉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五楼。 vip迎宾区。 三菱银行大阪支店的vip迎宾区,不是隨便什么客户都能被请进去的。 他听千早系长提过一次,能在那里接待的客人,要么是存款额超过十亿的大客户,要么是和三菱银行有战略合作关係的大型企业代表。 可是这样的人物,怎么会点名见自己? 难道自己身上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背景? 第19章 白石冷机 桐生也哉跟著山田正和穿过厚地毯铺成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木门。 门牌上没有写“接待室”,只在门侧嵌著一块小小的黄铜牌,上面刻著“第一応接室”。 桐生也哉入职培训时听人事课的人提过一次,五楼第一応接室的使用需要支店长本人点头。 山田正和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领带,然后轻轻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松本支店长的声音。 山田正和推开门。 桐生也哉跟在他身后走进去。 第一応接室比普通接待室大得多。 墙上掛著一幅水墨画,画的是雨中的京都寺院。 房间中央摆著深棕色的会客桌,桌面被擦得能映出人影,角落里放著一只青瓷花瓶,插著几枝刚开的白色百合。 松本隆弘坐在主位。 而他对面坐著三个人。 桐生也哉先看到了宫泽惠子。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头髮柔顺地垂在肩侧。看到桐生也哉进来,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然后是坐在她身边的年轻女性。 二十三四岁的年纪,栗色长髮,妆容精致却不张扬,穿著一身深蓝色套装,看起来像是刚从大学毕业不久的大小姐。 最后,是一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 他身材中等,面容温和,西装穿得很体面,但眉宇之间压著一层难以掩饰的疲惫。 松本支店长抬起眼,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君,过来。” 桐生也哉走到山田正和身后半步的位置,微微鞠躬。 “支店长。” 松本隆弘点了点头,然后向对面的三位客人抬手示意。 “这位就是桐生也哉君,我们大阪支店融资审查课的新人。” 宫泽惠子立刻笑著说道: “桐生君,又见面了。” 她的语气很轻快,像是在確认给他准备的惊喜正按计划进行。 “宫泽同学。”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 宫泽惠子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我昨天不是说过,今天要送你一个惊喜吗?” 桐生也哉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惊喜? 在三菱银行五楼vip接待室里,由支店长亲自陪同的惊喜? 听起来怎么像是惊嚇? 宫泽惠子看向身边的年轻女性: “这位是我的初中同学,白石綾子。” 白石綾子立刻站起身,朝桐生也哉鞠了一躬。 “初次见面,桐生桑。我是白石綾子,经常听惠子提起你。” “初次见面。” 桐生也哉回礼。 宫泽惠子又看向那名中年男人。 “这位是綾子的父亲,白石诚司先生。白石先生经营一家冷链仓储公司,最近正好有融资需求。我想著桐生君在银行工作,所以就……介绍了一下。”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微微放轻,眼神里带著一点期待。 桐生也哉终於明白了。 昨天在心斋桥喊话的时候,他说了想要升职加薪的愿望。 宫泽惠子大概是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决定给他介绍一个客户来帮他。 她的逻辑很简单: 在银行工作需要业绩,介绍客户就是帮他做业绩。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接收到了宫泽惠子的这份心意。 不过白石父女能坐进第一応接室,由支店长亲自接待,这笔案子的金额恐怕不会小。 另外宫泽惠子能跟白石家搭上关係,宫泽家里的生意规模恐怕也不小。 桐生也哉看了宫泽惠子一眼,没想到自己这位老同学家里还挺有实力。 误闯天家了属於是。 白石诚司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资料,放在桌面上,双手推过来。 “桐生桑,今天冒昧打扰了。我们白石冷机株式会社,想向贵行申请一笔经营稳定化融资。” 松本支店长没有说话,只是看著桐生也哉。 山田正和也没有说话。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桐生也哉很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很尷尬。 宫泽惠子是他的高中同学。 白石綾子是宫泽惠子的朋友。 白石诚司通过宫泽惠子的介绍来到三菱银行,又点名想见他。 如果他表现得太热络,会显得把私人关係带进银行业务。 如果他表现得太冷淡,又会让宫泽惠子下不了台。 就在这时,他眼前弹出了一块半透明的界面。 【新的人生选项已触发】 【宫泽惠子为了感谢你昨夜的陪伴,將好友白石綾子家的融资需求介绍给了你。】 【她以为这是送给你的机会,却不知道这笔融资背后隱藏著复杂的控制权危机。】 【此刻,你有三个选择。】 【分叉一:接受宫泽惠子的好意,当场对客户表示“我一定会帮忙”。】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5万円;宫泽惠子和白石綾子好感度提升,有一定概率开启新的恋爱线) 【分叉二:不卑不亢地说明,介绍客户可以,但贷款必须按照银行流程审查,你个人不能保证结果。】 (奖励:技能“道路交通法速记”,可快速掌握原付免许考试要点) 【分叉三:以新人身份推辞,表示自己无权参与这种层级的融资,让山田课长接手。】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2万円,无事发生) 桐生也哉的目光在三个选项上停了一瞬。 恋爱线? 又来? 这个系统是有多想让他谈恋爱? 至於分叉三,虽然能拿两万円,但这等於当场把宫泽惠子的好意推回去。 不合適。 桐生也哉很快做出选择。 他抬起头,看著白石诚司,又看向宫泽惠子,语气平稳地说道: “白石社长,宫泽同学愿意介绍您来三菱银行,我个人非常感谢。” 宫泽惠子的眼睛微微亮起。 但桐生也哉接著说道: “不过,融资审查是银行业务,不能因为私人关係而改变標准。能不能放款、放多少、以什么条件放款,都必须按照三菱银行的审查流程来决定。” 他微微欠身。 “我只是融资审查课的新人,不能向您保证任何结果。但如果这件案子正式由我们融资审查课承接,我会在权限范围內,尽最大努力做好调查和分析。”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白石诚司愣了愣,隨即神色反而缓和了几分。 他点头说道: “当然。桐生桑说得很对。银行如果因为人情就隨便放款,那反而让人不安心。” 松本支店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山田正和则看了桐生也哉一眼,目光里带著一点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当了这么多年课长,见过太多新人面对大客户时要么紧张得说不出话、要么急著表现什么条件都敢应。 但桐生也哉却表达出一种分寸感。 这很不错。 宫泽惠子也没有露出失望,反而像是鬆了口气。 她低声说道: “桐生君,还是这么认真呢。” 桐生也哉笑了笑,没有接这句话。 白石诚司把资料向前推了推。 山田正和接过资料,翻开第一页。 下一秒,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申请金额……” 他抬起头,看向白石诚司。 白石诚司坐直身体。 “五亿円。” 第20章 控制权防卫案例 五亿。 白石诚司说出这个数字之后,第一応接室里安静了一瞬。 桐生也哉心里轻轻一跳。 从富士金属的三千万,到白石冷机的五亿。 这个职业跃迁速度,比他想像中快得多。 【世界线收束中——分叉二已选定】 【技能“道路交通法速记”已解锁】 【该技能可使宿主快速掌握日本道路交通法中原付免许考试常见知识点。】 桐生也哉看著眼前的提示,心情有些微妙。 原付免许。 系统倒是挺会挑时候。 他正愁那辆本田super cub放在系统空间里不能骑呢。 不过现在不是想驾照的时候。 松本支店长合上资料夹,看向山田正和。 “山田课长,这件案子,由融资审查课做初审。” “是。” “千早系长主审,桐生君辅查。” 桐生也哉微微一怔。 辅查? 五亿円的案子,让他一个刚入职不到一个月的新人参与? 可能是考虑到白石家是因为自己的关係才来的。 否则一般的新人,绝不可能参与到这样的大案里。 松本支店长像是看出了他的惊讶,平静地说道: “桐生君,富士金属的案子,你做得很好。但三千万和五亿,不是一个量级。” 他看著桐生也哉。 “这一次,要认真看,认真学。” 桐生也哉立刻站直。 “是,支店长。” 白石诚司从公文包里又取出几份文件夹,整齐地放在桌面上。 《白石冷机株式会社·过去三期决算书》 《堂岛冷库土地建筑物登记簿誊本》 《主要客户交易明细》 《股东名册》 看到最后那四个字时,桐生也哉的视线停顿了一瞬。 股东名册。 经营稳定化融资,却主动带了股东名册。 这就很微妙了。 一般企业如果只是申请设备更新贷款,最重要的是资產负债表、损益表、现金流表、设备报价单和担保资料。 股东名册当然也能看。 但绝不会是第一轮面谈就主动摆出来的东西。 除非这笔贷款真正要解决的,不是设备问题,而是股权问题。 桐生也哉不动声色地看向白石诚司。 白石诚司脸上保持著中年经营者惯有的克制和礼貌,但他的手指却轻轻按在股东名册的文件夹边缘,明显有些紧张。 桐生也哉心念一动。 【技能“经营者的执念”发动】 下一瞬间,一段並非属於他的念头,像被潮水托起的浮木一样浮现在脑海里。 〈白石隆夫那个蠢货,竟然因为炒股,把28%的股份拿去给大和证券系融资会社做了质押,现在期限就在眼前。〉 〈关西都市开发的黑田已经盯上堂岛冷库了。那傢伙根本不懂冷链,也不在乎员工,他只想拆掉冷库,把地变成商业楼。〉 〈父亲留下来的公司,不能在我手里被毁掉。〉 〈拜託了,哪怕只有这一次,让我守住。〉 桐生也哉眼神微微一沉。 果然。 白石冷机这笔五亿融资,核心根本不是设备更新。 是股权质押。 白石隆夫、28%股份、大和证券系融资会社。 关西都市开发、黑田。 几个关键词,已经足够把整件事情拼出大半轮廓。 山田正和翻开资料,问道: “白石社长,申请书上写的是经营稳定化资金及设备更新资金。能否请您说明一下五亿円的具体用途?” 白石诚司坐直身体。 “是。五亿円里,九千万用於置换大阪信用金库现有借入,九千万用於冷库压缩机组和温控系统更新,剩余部分则用於资本政策调整和流动资金补充。” “资本政策调整?” 山田正和的眉毛动了一下。 这个词放在银行融资申请里,和“不方便说”几乎是同义词。 白石诚司停顿了一下。 “是,关於本公司股权结构的一些整理。” 松本隆弘抬起眼。 “股权结构整理,需要三亿以上?” 白石诚司沉默了一秒,隨即低头说道: “这部分情况比较复杂,我希望能在正式审查时向贵行详细说明。”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这个回答很日本。 客气,含蓄,留有余地。 但在银行人耳朵里,意思也很明確。 现在不方便说。 或者说,不想在宫泽惠子和白石綾子面前全部说出来。 松本隆弘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可以。正式审查由融资审查课负责。” 白石诚司深深鞠了一躬。 鞠得比標准的商务鞠躬要低一些,久了一些。 “拜託各位了。” 宫泽惠子坐在旁边,目光却一直落在桐生也哉身上。 她原本以为,给桐生介绍一笔五亿円的融资,是给他送来一个表现机会。 可现在坐在第一応接室里,听著“资本政策”“股权结构”这些词,她才慢慢意识到,自己好像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桐生也哉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不是安慰。 更像是在告诉她: 没关係,按流程走就可以了。 宫泽惠子这才稍微鬆了一口气。 …… 白石诚司一行离开后,第一応接室里的空气终於鬆动了一些。 松本隆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的煎茶。 “山田课长。” “是。” “你怎么看?” 山田正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白石冷机的资料摊开,快速翻到决算书部分。 “只看经营数据,是好客户。” 他说道: “年营业额十六亿円左右,营业利润一亿一千万,经常利润八千万。冷链仓储和低温配送业务现金流稳定,主要客户也是大丸、阪急、新阪急酒店这类优质客户。” 他翻到借入明细。 “现有银行借入两亿九千万,其中大阪信用金库九千万,住友银行七千万,其他为设备相关长期借入。负债不算重。” 松本隆弘问: “问题呢?” 山田正和翻到资金用途页。 “问题在资本政策调整。三亿多円用於股权整理,这不是普通设备融资。” 他说完,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你怎么看?” 桐生也哉没想到课长会在支店长面前直接点自己。 他微微低头,整理了一下思路。 “我认为,这笔融资不是经营稳定化的问题,而是经典的控制权防卫案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山田正和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那页资料,像是想確认自己是不是漏看了什么。 松本隆弘的手指也停在了茶杯边缘,眼底透出一丝诧异: “桐生君,请继续。” 桐生也哉將资料翻到白石冷机的股权结构那一张。 他把那一页摊开,推到桌子中央,让三个人都能看清楚。 白石诚司:38%。 白石家亲族:12%。 白石隆夫:28%。 森川產业:12%。 员工持股会:10%。 隨后,桐生也哉用笔尖点了点白石隆夫和森川產业那两行。 “显然,眼下白石社长准备將三亿多円用於股权整理,我们首先明確这笔资金应该对应哪些股权。” 他抬起眼。 “从白石冷机接近十亿円的估值来看,这笔资金对应的就是30%左右的股权。” “从白石冷机的股权结构来看,这30%的股权只有两种形成方式,要么是白石隆夫那28%,要么是森川產业加白石家亲族和员工的持股。” 他的笔尖先在“森川產业”上点了一下,又在“白石家亲族”和“员工持股会”上分別点了一下。 “但想从后者那里回购股份,难度颇大。森川產业是外部股东,白石家亲族分散在多个家庭,员工持股会更不用说——同时收购这几个渠道,不可能在短时间內完成,而且每一笔都需要逐一谈判。” 笔尖移到“白石隆夫”三字下面,顿住。 “所以,大概率是白石隆夫手上的28%股权出了问题。白石社长急需回购这部分股份,以保持控股权。” 山田正和看著那张纸,忽然意识到什么,嘴里几乎是脱口而出: “原来是这样!” 但他隨即想到这不是领导在发言,只是桐生也哉这个新人在发表见解后,立即抿了抿嘴唇。 感觉智商被碾压了是怎么回事? 第21章 你就是那个新人吧 松本隆弘也点了点头,拋出问题: “如果有人想爭白石冷机的控股权,真正的目的会是什么?单是冷链利润,似乎不值得这么大阵仗。” 桐生也哉轻轻吐出四个字: “堂岛冷库。” “白石冷机真正值钱的,其实不是帐面利润,而是堂岛冷库这块资產。” “这块地皮地段很好,如果外部资本的目標不是经营冷链,而是拆掉冷库,把土地变成商业楼,那从动机上就说得过去了。” 山田正和听到这里,总算听明白了,连忙说道: “白石社长加上亲族,表面上有50%,占据了控股权,但亲族持股是否稳定,並不能確定。” “倘若有外部资本拿到白石隆夫的28%,再拿到森川產业的12%,就是40%。” “40%的股权,外部资本只要能够爭取到白石家亲族和员工股权股权的一半,就能够控制白石冷机,拿下堂岛冷库!” 桐生也哉点点头,说道: “当然,这只是我们的猜测,在確定贷款之前,我们要確认其他问题。” 山田正和沉默片刻,然后他笑了一声。 “支店长。” “嗯。” “我现在知道富士金属不是偶然了。” 松本隆弘没有笑。 但他的目光落在桐生也哉身上时,明显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桐生君。” “是。” “你的分析非常合理。” 松本隆弘缓缓说道: “山田课长,这笔案子,从现在开始,就按控制权风险融资看。” 山田正和坐直身体。 “明白。” 松本隆弘站起身。 “白石冷机案,明天开始初审。周一上午实地调查。千早系长主审,桐生辅查。” 桐生也哉站直身体。 “明白。” 两人回到融资审查课,將白石冷机的案子告诉千早百合。 千早百合抬起头,目光在山田正和和桐生也哉之间扫过。 “课长,支店长怎么说?” 山田正和说道: “支店长定了,按控制权风险融资看。你主审,桐生辅查,周一上午实地调查。” 千早百合的视线微微一顿。 “控制权风险?” “桐生君的判断。” 千早百合看了桐生也哉一眼,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拿过资料夹。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视线在股东名册上停了一下。 “白石诚司38%,白石家亲族12%,白石隆夫28%,森川產业12%,员工持股会10%。” 她合上股东名册。 “確实不像是单纯的设备贷款。” 山田正和说道: “支店长的意思是,今晚先把初审问题整理出来。周一去现场,不能只看冷库和设备,要把股权、担保和执行手续一起看。” “是。” …… 融资审查课的討论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晚上七点,还没有人走。 晚上八点,山田正和从课长席上站起来,去茶水间倒了一杯已经煮得发苦的咖啡。 他端著杯子走回来的时候,在桐生也哉的工位旁边停了两秒,低头看了一眼他桌上密密麻麻的表格,什么也没说,又端著咖啡回去了。 桐生也哉中午灌了一瓶强力红牛,此刻还是精神奕奕,保持著高强度的工作状態。 果然是“你的能量超乎你想像”。 这让坐在旁边的千早百合都为之侧目。 她自己的茶杯旁边已经摞了三个茶包,太阳穴隱隱发胀,而旁边这个新人工作的节奏从头到尾没有慢下来过。 这个傢伙,一点都不知道累的吗? 晚上九点。 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声和偶尔翻纸的窸窣。 桐生也哉把整理好的几份文件放到千早百合桌上。 “千早系长,初步清单整理好了。” 千早百合抬起头。 她的眼睛有些乾涩,眨了一下才聚焦到桌上的文件上。 “就整理好了?” 她分配给桐生也哉的,可是周六周日两天的工作量。 桐生也哉点点头: “趁著思路比较清晰,都搞定了。” 千早百合赶紧拿起桌上的文件。 第一份: 《白石冷机株式会社融资案初步风险备忘录》 第二份: 《白石冷机及白石诚司联合融资资金用途拆分表》 第三份: 《黄金周前执行时间倒推表》 第四份: 《实地调查补充资料清单》 第五份:…… 她翻得很快。 山田正和端著咖啡走过来。 “怎么了?” 千早百合没有回答,直接把所有文件递给他。 山田正和低头看去,也是瞪大了眼睛: “就搞好了?” 他不可思议地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君,这都是你今晚整理的?” 桐生也哉点头: “是。只是初步版本,还需要千早系长和课长修正。” 他说得很平静,语气里没有邀功的意思。 山田正和看向千早百合。 “千早,你怎么看?” 千早百合把备忘录合上。 “框架可以用。”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比我预想得完整。” 这句话从千早百合口中说出,足以说明这些文件完成的质量之高。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 “谢谢千早系长。” 山田正和反反覆覆看了他几眼,好像是在看一个怪胎。 千早百合没有接话,把资料重新收好,开始给周一的实地调查分工。 “课长负责和白石社长確认融资背景、现有借入和主交易银行关係。” “我负责股权、担保和合同。” “桐生君,你跟我一起,重点看白石隆夫28%股份、森川產业12%、员工持股会,还有堂岛冷库的设备情况。” 桐生也哉点头。 “明白。” 山田正和看了一眼时钟: “那今天到这里吧。” 桐生也哉微微一怔。 银行里,课长主动说“今天到这里”,某种意义上比奖金还稀奇。 山田正和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 “別用那种眼神看我。周一开始,才是真的忙。” 桐生也哉立刻站直。 “是。” …… 周六早晨。 三菱银行大阪支店没有对外营业。 正门捲帘门落下一半,只有侧面的职员入口开著。 御堂筋上的车流比工作日少了许多,偶尔有一辆计程车在空旷的车道上驶过,排气声在清晨的空气里很快消散。 桐生骑著普利司通来到银行门口,锁好自行车,从职员入口刷卡进去。 大厅里空荡荡的。 没有客户排队,没有窗口女职员盖章的声音,也没有营业部男职员搬运传票的脚步声。 周末的银行像一头暂时睡著的巨大动物。 但三楼融资审查课的灯已经亮著。 千早百合比他来得更早。 她坐在工位上,桌面整洁,文件铺开,红笔、铅笔、尺子和计算器摆成一排。 周末的她没有穿西装,只穿了一件深灰色针织衫,袖口微微卷到手腕上方,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多了一些居家气息。 “八点五十分。” 她抬头看了一眼掛钟。 “这次没有踩点。”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 “多亏系长教导。” 千早百合没有理会他的客套,把一份资料推过来。 “看下这个。” 桐生也哉低头。 文件標题是: 《白石冷机株式会社·股权结构及融资用途分析》 他坐下,翻开第一页。 上午的时间在数字和文件之间流过去。 中午十二点。 桐生也哉刚揉了揉眼睛,走廊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短马尾女生探头进来。 “前、前辈?您果然在啊!!” 弥生水奈抱著一个布包站在门口。 她今天没有穿制服马甲,而是穿著浅蓝色衬衫和深灰色裙子。 看到融资审查课里还有千早百合,她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了一下,然后立刻站直。 “前辈,您辛苦了!” 千早看了她一眼,认出是营业部的那个新人,点了点头: “营业部也加班?” “是、是的!武井课长说月末资料要提前整理……” 弥生水奈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千早没有多问。只是嗯了一声,继续低头看资料。 弥生水奈这才小心翼翼地走到桐生也哉身边,把布包放在他桌角。 “前辈,这是今天的便当。” 桐生也哉打开一看。 鮭鱼饭糰、玉子烧、煎鸡肉、菠菜胡麻和两颗小番茄,摆得整整齐齐。 也是很豪华的一餐。 “谢谢。” 弥生水奈的眼睛弯了起来。 “那我先回营业部了。前辈今天也请加油。” 她刚转身,走廊里便传来融资部一名主任的声音。 “啊,桐生君,周末也在啊。” 桐生也哉抬头。 那名主任抱著资料经过,笑著说道: “听说你就是富士金属案那个新人吧?才入职不到一个月就让支店长记住名字,真了不起。” 第22章 破格晋升卡 那名系长说完,抱著资料走远了。 而融资审查课门口,弥生水奈看著桐生也哉,表情像雷击一样呆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桐生也哉。 “前辈?您……您?” 桐生也哉沉默了两秒。 “严格来说,我是你的同期,抱歉……之前一直想说……一直没有机会。” 弥生水奈的脸一点点红了起来。 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 “前辈和我是同期?” “那我还一直叫您前辈……还让您教我整理材料……还用敬语……还做了便当……” 她突然双手捂住脸,整个人像要冒烟一样。 “我怎么会搞错这么久……入职第一天我就应该知道的……可是、可是我从来没想过同期的人可以那么厉害……”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居然一直把同期叫成前辈,还当面夸前辈厉害,这不就等於是说您不像新人吗?我说的话是不是很奇怪?对不起——” 千早百合坐在不远处,翻了一页资料。 她没有抬头,只是淡淡说道: “银行里,前辈后辈不只看入职时间,也看能力。” 弥生水奈愣住了。 千早百合抬起眼。 “桐生君在银行业务上,確实有资格教你。” 说完,她继续低头看资料。 桐生也哉向千早百合投向感激的眼神,幸好有她解围,要不然真不好收场。 弥生水奈呆呆看著千早百合,然后又看向桐生也哉。 忽然,她脸更红了,小声问道: “那、那我以后在银行里叫桐生君,私下……私下还是可以叫您前辈吗?” 桐生也哉还没来得及回答。 眼前半透明的文字,忽然浮现出来。 【新的人生选项已触发】 【弥生水奈终於发现了称呼上的误会。】 【对她而言,你既是同期,又像前辈。此刻你的回答,將决定她今后与你相处时的距离感。】 【分叉一:认真纠正她,表示“我们是同期,以后不用再叫前辈了”。】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10万円;弥生水奈好感度下降) 【分叉二:温和接受她的称呼,表示“银行里叫桐生君,私下隨你”。】 (奖励:弥生水奈专属道具“破格晋升卡”碎片(1/5)——在资歷不够但政绩突出时,发动道具將无视晋升条件,获得破格提拔) 【分叉三:故意板起脸,说“既然叫前辈,那以后便当和资料都要更认真”。】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10万円;弥生水奈好感度小幅提升;千早百合好感度小幅降低) 桐生也哉沉默了一秒。 这种时候,选择错误,可能会比融资审查失败更麻烦。 但不管选哪个选项,分叉二奖励的“破格晋升卡”碎片都实在让人心动。 於是他想了想: “午餐契约继续有效的话,可以。” 弥生水奈用力点头,用力挥了挥拳头: “有效!一直有效!” “那个……桐生君,晚点我来拿空饭盒!您继续忙!” 说完像逃跑一样抱著空布包跑了,走廊里还能听到她小声跟自己说“太丟人了太丟人了”。 【你选择了分叉二。】 【弥生水奈专属道具“破格晋升卡”碎片(1/5)已获得】 桐生也哉看著她的背影,轻轻笑了一声。 千早百合忽然说道: “桐生君。” “是。” “吃完便当,继续看资料。” “……是。” 桐生也哉脸拉了下来。 周末的银行,果然没有温情。 …… 周日清晨。 门真驾照考场。 门真是少数周末也开放的考场。 桐生也哉站在排队的人群里,手里拿著住民票、照片、印章和申请表。 原付免许不算难。 適性检查、笔试、原付讲习。 通过后当天就能拿证。 但缴费的时候,他还是心痛了一下。 一万円。 足够他吃六十多顿银行食堂。 但想到系统空间里的本田super cub,他还是把钱交了出去。 笔试开始后,“道路交通法速记”的效果立刻体现出来。 原付法定最高速度三十公里。 多车道交叉路口两段式右转。 不得二人乘车。 必须佩戴安全头盔。 铁路道口前必须立刻停止。 半小时后,成绩公布。 合格。 下午三点。 原付免许到手。 桐生也哉走出试验场大门时,系统提示弹了出来。 【检测到宿主已取得原付免许】 【本田super cub 50轻便摩托车已完成合法登记】 【车辆钥匙、自赔责保险证明及相关文件已投放至宿主住所邮箱】 晚上回到江坂公寓时,他果然在邮箱里摸到一个牛皮纸袋。 然后他找了个没人的巷子,將摩托车从系统空间中取了出来。 楼下停车位旁,一辆崭新的本田super cub 50安静地停在那里。 黑色车身,圆形车灯。 桐生也哉站在车前,郑重地拍了拍车座。 “以后通勤就靠你了。” 他跨上车,插入钥匙,一脚踩下启动杆。 引擎发出突突突的声音。 …… 周一早晨。 深蓝色丰田驶入堂岛一带。 堂岛靠近中之岛、北新地和梅田,是大阪市区里少有兼具商业价值和物流价值的地段。 白石冷机的堂岛冷库坐落在一条稍显狭窄的道路尽头。 三层高的旧式冷库建筑,外墙有些发灰,但维护得很乾净。 入口处停著几辆冷藏货车,工人正在把一箱箱冷冻食品搬上车。 白石诚司已经站在门口等候。 他今天穿著深色工作服,胸口绣著“白石冷机”几个字。 “千早系长,桐生桑,辛苦你们特意过来。” 千早百合开门见山: “白石社长,今天会看现场、帐册、设备和客户发货记录。” “当然,请这边。” 一进冷库,冷气扑面而来。 桐生也哉忍不住眯了眯眼。 冷冻区、冷藏区、暂存区、分拣区分得很清楚。 地面乾净,货架编號整齐,货物摆放有序。 和富士金属那种带著铁锈味和疲態的现场不同,白石冷机给人的第一印象是稳定、忙碌、纪律清楚。 千早百合一路走,一路问: “日均出库量多少?” “平时三百到四百箱。夏季会增加到五百箱以上。” “配送半径?” “大阪市內、神户、京都为主,部分到奈良。” “冷库设备更新的必要性?” 白石诚司停在一组压缩机前。 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这组设备已经用了十三年。还能运转,但耗电高,维修频率也增加了。去年夏天故障过两次,幸好没有造成客户货损。” 千早百合蹲下去看铭牌。 桐生也哉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设备间墙边,看了一眼贴在上面的月度点检表。 然后桐生也哉又看向旁边的电力使用记录,眉头微微皱起。 “白石社长。” “嗯?” “过去半年,出库量没有明显增加,对吧?” “是。” “那为什么耗电量比去年同期高了接近一成半?” 白石诚司愣了一下。 千早百合也抬起头。 桐生也哉指著墙上的电力记录。 “如果出库量稳定,库容利用率也没有明显提高,耗电增加通常只有几个原因。” “保温性能下降,开门频率异常,或者压缩机组效率明显衰退。” 他又翻看点检表。 “但你们开门记录还正常,库门密封条去年刚换过。” 他的笔尖落在二號机组那一栏。 “所以问题大概率在这里。” 维护班长站在旁边,脸色微微一变。 白石诚司立刻看向他。 “佐藤?” 维护班长迟疑了一下,低头说道: “二號机组最近確实偶尔有过负荷警报,不过都能自动恢復,所以没有单独上报。” 千早百合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白石诚司脸色也沉了下去。 “没有单独上报?” 桐生也哉平静地说道: “白石社长,这不是小问题。” “冷库设备风险和普通製造设备不同。普通设备停了,是產量下降。冷库设备出问题,那是客户货物的直接损失。” 他看向千早百合。 “系长,设备更新的必要性,已经不需要客户自述了。” 千早百合点了点头。 她看著桐生也哉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明显的意外。 这傢伙,连冷链设备的风险判断都懂? 桐生也哉耸耸肩,前世十几年的银行生涯,他什么企业没有对接过。 这种职业经验,他还是很丰富的。 参观完冷库,几人来到二楼会议室。 白石綾子也在。 她给两人倒茶,动作有些紧张。 桐生也哉问: “宫泽同学今天没有来?” 白石綾子摇了摇头。 “惠子说今天是正式审查,她不方便跟过来。她让我转告桐生桑,不要因为她的关係勉强。” 桐生也哉点点头。 宫泽惠子在这点上,倒是很懂分寸。 第23章 关西都市开发(求追读) 寒暄过后。 白石诚司没有立刻谈融资条件。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整理一件难以启齿的家丑,然后才缓缓开口: “在进入正式审查之前,我必须先向两位说明一件事。” 千早百合放下茶杯。 桐生也哉也抬起头。 白石诚司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白石綾子,声音低了几分: “关於我弟弟,白石隆夫。” 白石綾子的手指微微一紧。 “隆夫是我弟弟,也是白石冷机的股东之一。他手里持有父亲当年分给他的28%股份。” 白石诚司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一丝疲惫。 “泡沫最盛的时候,他迷上了股票投资。最开始只是买一些大公司股票,后来开始做信用取引,再后来……地產股、金融股、高尔夫会员权,什么都碰。” “去年日经平均开始下跌以后,他的信用交易亏损越来越大。大和证券那边连续发来追加保证金通知,他为了补保证金,先卖掉了手里能卖的东西,后来又向大和证券系的融资会社借了一笔短期资金。” 白石诚司的声音更沉了。 “那笔短期资金的担保,就是他手里白石冷机28%的股份。”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千早百合的眼神微微一凝。 桐生也哉心中则轻轻点了点头。 这就和他之前用“经营者的执念”看到的信息对上了。 白石诚司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面上。 “这是白石隆夫持股质押的相关资料。” 桐生也哉的目光落在文件夹上。 真正的核心,来了。 白石诚司打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大和证券出具的信用取引追加保证金通知。 第二页,是大和证券系融资会社的短期融资契约复印件。 第三页,则是白石冷机28%股份的质权设定契约,以及担保处分预告。 千早百合的视线停在最后一行。 期限:平成三年五月二日,星期四,下午三点。 桐生也哉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今天是四月二十二日,周一。 距离期限还有十天。 但如果扣掉中间的周末,再扣掉四月二十九日的假日,真正能动用银行、证券公司、融资会社、司法书士、法务局这些机构的工作日,少得可怜。 更糟糕的是,五月三日开始就是黄金周。 与国內不同,日本的五月长假是由宪法纪念日、绿之日、儿童节三个假日构成,再加上周日的一天补休,长达四天。 所以如果五月二日下午三点之前不能完成资金划转、融资会社债务清偿、质押解除、股份转让承认、株主名簿名义变更,以及担保登记申请,事情就会被拖进黄金周后。 而白石隆夫手里的28%股份,根本等不到那时候。 “五月二日。” 千早百合轻轻重复了一遍。 白石诚司低著头,声音有些发沉: “是。大和证券那边的追加保证金期限,以及大和证券系融资会社那边的担保处分期限,都压在五月二日下午三点前。” “如果隆夫不能补足保证金,也不能偿还那笔短期融资,融资会社就会启动担保处分程序。” “我个人没有办法在十天內筹出三亿多现金。” “如果只是白石冷机的设备贷款,我本来不该把家族股份问题牵扯进来。但堂岛冷库一旦被黑田控制,公司本身也会失去经营根基。” “所以我希望贵行能同时审查白石冷机的法人融资,以及我个人取得隆夫股份的桥贷款。” 白石綾子坐在旁边,手指攥著裙摆。 她显然已经知道叔父惹了麻烦。 但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那並非只是普通的投资亏损。 而是足以撼动白石冷机控制权的危机。 桐生也哉问道: “关西都市开发已经正式提出收购了?” 白石诚司脸色沉了下来。 “是。他们通过中间人联繫了隆夫,愿意以三亿四千万円收购他手里的28%股份。” “现款?” “现款。” “付款期限?” “他们说,最迟下周三可以到帐。” 桐生也哉微微眯起眼睛。 “那真正的期限就不是五月二日。” 白石诚司愣了一下。 “什么?” 桐生也哉看著桌上的资料,平静地说道: “五月二日是大和证券和大和证券系融资会社给出的合同压力点。” “但关西都市开发真正要抢的,是下周三之前。” “只要他们比三菱银行早一天把钱摆在白石隆夫先生面前,白石隆夫先生就会彻底倒过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千早百合的眼神微微一凝。 她也想到了这个方向。 白石诚司的脸色更难看了。 “確实……隆夫最近已经很动摇了。” 桐生也哉继续问: “只是动摇?” 白石诚司沉默了几秒。 “严格来说,不只是动摇。” 他抬起头,像是终於下定决心一样说道: “黑田已经给过他一笔钱了。” “多少?” “三千万円。” 千早百合的目光冷了下来。 “预付款?” “名义上是短期周转借款。” “但实质是定金。” 白石诚司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头。 白石綾子的脸色更白了。 她低声说道: “叔父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没有人回答。 因为答案很清楚。 白石隆夫已经被信用交易亏损、追加保证金、证券系融资会社的短期借款、高尔夫会员权暴跌、地產泡沫破裂,以及关西都市开发那三千万円一步一步推到了墙角。 他现在想的不是白石冷机的未来。 他只想让自己活下来。 桐生也哉问道: “那份三千万的借款契约,白石社长看过吗?” 白石诚司摇头。 “隆夫不肯给我看。” 桐生也哉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不肯给你看,说明里面不只是借款。” 白石诚司猛地抬起头。 千早百合也看向他。 桐生也哉说道: “如果我是黑田,不会只给三千万预付款。” “我会在借款合同里附带一条买受预约权,或者违反转让时的高额违约金条款。更进一步,可能还会有议决权委任状。” “这样一来,白石隆夫先生就算回头,也要先解开这条系在脖子上的韁绳。” 会议室里的空气冷了下来。 白石诚司的脸色几乎铁青。 “你的意思是……” 不等桐生也哉回答,会议室外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重。 皮鞋踏在走廊地板上的声音,甚至带著某种过分从容的节奏。 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浅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四十岁左右,头髮梳得油亮,脸上带著非常商业化的笑容。 白石诚司看到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黑田先生。” 男人笑了笑。 “白石社长,別这么紧张。我只是刚好在堂岛附近办事,听说三菱银行的人来了,所以想来打个招呼。” 他的目光扫过千早百合和桐生也哉。 “两位好。” “关西都市开发株式会社,代表取缔役社长,黑田修一。” 他从西装內袋里取出名片,放到桌上。 “请多关照。” 桐生也哉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 一个社长亲自出现在这里,说明关西都市开发对堂岛冷库的重视程度,比白石诚司想像得还要高。 今天的“经营者的执念”还没有使用。 桐生也哉心念一动。 【技能“经营者的执念”发动】 下一瞬间,一段冰冷而锋利的念头浮现在脑海里。 〈三菱银行也来了?动作比想像中快。〉 〈不过没关係。银行最怕麻烦。未上市股份、家族內斗、证券质押、地產下行、黄金周前登记期限……这几个词放在一起,融资审查课这些人多半会退缩。〉 〈那份三千万借款契约里,买受预约和违约金已经钉死了。白石诚司就算想救,也得先把绳子一根根解开。〉 〈森川產业已经鬆口,员工持股会里也有两个人收了好处。〉 〈只要拖到下周三,隆夫就会彻底站到我这边。〉 〈堂岛这块地,用来做冷库太浪费了。拆掉,建商业楼,哪怕地价跌一点,也还有很大的利润。〉 念头戛然而止。 桐生也哉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黑田修一微笑著坐下。 “白石社长,其实我一直都很欣赏白石冷机。堂岛这块地,在你们手里经营这么多年,也算不容易。” 他说到这里,语气忽然轻轻一转。 “只是时代变了。” “冷链仓储这种生意,利润薄,折旧重,人工还麻烦。继续守著它,不一定有资產重组聪明。” 白石诚司声音低沉: “白石冷机不是为了卖地存在的。” 黑田修一笑意不变。 “公司是属於股东的。股东总要追求利益最大化。” 他说著看向白石綾子。 “令嬡还年轻,何必把人生绑在冷库、货车和柴油味上呢?” 白石綾子咬紧嘴唇,没有说话。 千早百合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发冷: “黑田先生,这里正在进行融资审查相关沟通。无关人员不宜逗留。” 黑田修一转头看向她,微微欠身。 “当然。只是来表达一点市场看法。”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银行最讲风险。尤其是三菱这样的大银行,应该最不喜欢替別人家的家务事买单。” 他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桐生也哉身上。 “我说的对吧?桐生君?”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会议室。 门合上的瞬间,白石诚司的手指已然攥紧。 桐生也哉闭目不语。 连自己名字都调查清楚了吗? 黑田修一这傢伙,还真是对堂岛这块地,势在必得啊。 第24章 桐生也哉的承诺(求追读) 门合上之后,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白石诚司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看著桌上的资料。 千早百合合上笔记本,起身说道: “白石社长,今天的情况我们先带回支店整理。后续如果需要补充资料,会再联繫您。” 白石诚司像是回过神来,勉强点头。 “辛苦两位了。” 离开会议室时,白石诚司被员工叫住,说是有一通客户电话需要他確认。 千早百合先去了前台,和总务人员確认资料复印件。 桐生也哉则慢了一步,站在走廊尽头整理公文包。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很轻的声音。 “桐生桑。” 桐生也哉回过头。 白石綾子站在走廊另一侧。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用力攥著,像是犹豫了很久才终於开口。 四下无人。 出货区的喧闹声被厚重的防火门隔在外面,只剩冷库压缩机低低的震动声。 “可以……占用您几分钟吗?” 桐生也哉点头。 “可以。” 白石綾子低著头,声音很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今天在会议室里,我一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勉强笑了一下。 “明明是我家的公司,明明父亲那么辛苦,可我坐在那里,只能听你们说股份、质押、融资,还有黑田先生说要把冷库拆掉。” 她的声音慢慢哽住。 “我知道银行不是慈善机构,也知道您和千早系长没有义务帮我们。” 桐生也哉没有打断她。 白石綾子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可是,父亲真的不是为了地价才经营白石冷机的。” “堂岛冷库对黑田先生来说,可能只是一块地。可对父亲来说,是他半辈子的心血。对这里的员工来说,是他们每天上班的地方。”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终於鼓起全部勇气。 “桐生桑。” “请您帮帮我的父亲。” 走廊里安静下来。 桐生也哉看著她,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眼前,忽然弹出了一块半透明的界面。 【新的人生选项已触发】 【白石綾子在家族企业即將被外部资本吞没的恐惧中,向你发出了请求。】 【她並不清楚银行审查的边界,也不明白五亿円融资背后意味著多少风险。】 【但此刻,她已经把父亲、白石冷机,以及堂岛冷库最后的一点希望,寄托在了你的身上。】 【此刻,你有三个选择。】 【分叉一:保持银行职员的距离,冷静告诉她:“白石小姐,请相信银行会按照流程判断。”】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1万円,无事发生。) 【分叉二:不承诺放款,也不卖弄同情,只以银行人的身份告诉她:你会查清事实,把能写进报告的东西写进去,把能爭取的东西爭取到。】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5万円;白石家的信任) 【分叉三:握住她颤抖的手,温柔地说:“白石小姐,我会保护你,也会保护白石冷机。”】 (奖励:银行存款增加10万円;白石綾子好感度大幅提升,有较大概率开启恋爱线) 桐生也哉的目光在第三个选项上停了一瞬,嘴角轻轻抽了抽。 这个系统,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不靠谱。 保护白石冷机? 他一个入职不到一个月的新人,凭什么在客户面前说这种话? 过了片刻,他才说道: “白石小姐,我不能在这里向你承诺三菱银行一定会放款。” 白石綾子的心中微微一紧。 “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 桐生也哉的声音很平静。 “银行也不会因为谁可怜,就改变判断。” 白石綾子低下头。 “……我明白。” 桐生也哉看著她,继续说道: “但是。” 白石綾子怔了一下。 桐生也哉很郑重地说道: “我会尽力。” 她慢慢抬起头。 桐生也哉没有避开她的视线。 “虽然接触不多,但我能感觉到白石社长是一位很用心的经营者。” 他说得很慢。 白石綾子怔怔地看著他。 桐生也哉继续说道: “日本有很多这样的企业,它们不会出现在报纸头版,也不会被人当成漂亮的投资故事。每天只是开门、点货、发车、接电话,確认温度,確认帐款,確认客户明天还需要什么。” “看起来不起眼。” “可是百货店的柜檯、酒店的厨房、普通人的餐桌,甚至一座城市每天能够照常运转,很多时候就是靠这样的公司在背后撑著。” 桐生也哉看向冷库方向。 “堂岛冷库不是一块单纯的土地。” “它是白石社长二十几年经营出来的信用,是员工每天准时上班的理由,是客户敢把货交给这里的原因,也是大阪这座城市供应链里一个看不见、但不能隨便断掉的节点。” 白石綾子的眼眶又红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低下头。 桐生也哉收回视线,声音依旧平静: “银行不能因为同情谁就放款。” “可是,如果银行只看土地能卖多少钱,却不看一家企业还能生產什么、连接什么、守住什么,那银行就只是清算资產的人,不再是支撑经济的金融机构。”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一个国家的经济,不只是由大企业、证券市场和地价支撑起来的。” “真正的底盘,是无数像白石冷机这样的公司。它们不显眼,但每天都在履约、僱佣、纳税、供货,维持著社会的秩序。” “如果这样的公司还活著,还有价值,还有被救回来的可能,金融就不该只拿尺子去量它死后值多少钱。” 这句话的分量很重。 重到白石綾子一时忘了呼吸。 桐生也哉看著她,说道: “金融不是替任何人做梦。” “但金融也不该把还在认真经营的企业,提前写进清算表。” 他声音不高,却很坚定。 “白石小姐,我不能向你保证三菱银行一定会放款。” “但我可以保证,能查清楚的事情,我会查清楚。能写进报告里的东西,我会写进去。能爭取的,我会爭取。” “这是我桐生也哉的承诺。” 白石綾子怔怔地看著他。 隨后,她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 声音很轻,却比刚才稳定了一些。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 “先回去吧。白石社长现在也需要有人站在他身边。” 白石綾子用力点头。 “是。” 远处传来千早百合的声音。 “桐生君。” “来了。” 桐生也哉转身走向前台。 白石綾子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感激的泪水从脸上滑落。 …… 【世界线收束中——分叉二已选定】 【5万円现金奖励,已存入银行帐户】 【目前银行帐户余额:14万3200円】 下午三点二十分。 三菱银行大阪支店,五楼第二会议室。 千早百合和桐生也哉回到银行后,融资审查课立即召开了有关白石冷机融资案的审查会议。 但这不是普通的课內討论。 松本隆弘支店长坐在主位,面前放著白石冷机的资料夹,封面右上角用红笔写著“至急”两个字。 他的右手边坐著融资部部长大垣清正。 大垣清正今年五十九岁,距离定年退职只剩不到一年,基本不管什么事了。 坐在大垣清正旁边的,是债权管理课的课长岩仓刚。 四十五岁,脸颊削瘦,眼神坚硬。 如果说融资审查课是放款前的闸门,那么债权管理课就是坏帐发生后的战场。 破產企业、抵押处置、仮差押、催收谈判、法院手续,岩仓刚见得太多了。 所以在大阪支店內部,他是著名的风险厌恶者。 也不喜欢漂亮话。 桐生也哉站在千早百合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还是新人。 按理说,这种层级的会议,他连旁听的资格都未必有。 但白石冷机这件案子,从第一天开始,就和他的名字绑在了一起。 第25章 白石融资案会议 会议开始。 山田正和先匯报: “白石冷机株式会社,申请金额五亿円。资金用途分为四部分,第一,置换大阪信用金库九千万借入;第二,冷库压缩机组及温控系统更新,预计九千万;第三,股权整理及资本政策调整,约三亿两千万;第四,流动资金补充。” 他翻了一页。 “现场调查结果,白石冷机经营仍处於正常状態。堂岛冷库日均出库三百至四百箱,主要客户为大阪市內百货、酒店及食品商社。冷库设备存在老化跡象,二號压缩机组有过负荷警报,电力成本较去年同期上升约一成半。” 千早百合接过话: “股权方面,白石隆夫持有28%股份,已向大和证券系融资会社设定质权。期限为五月二日下午三点。另据白石诚司社长说明,关西都市开发已经向白石隆夫提供三千万円资金,名义为短期周转借款,实际可能包含买受预约权或违约金条款。” 会议室里没人插话。 每个人都听得出来,这不是一笔普通贷款。 山田正和最后说道: “初步判断,白石冷机本体经营並未恶化至无法持续,但控制权存在被外部开发商夺取的风险。一旦关西都市开发取得白石隆夫股份並进一步爭取森川產业及亲族持股,堂岛冷库可能被资產处置。” 资料合上。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松本隆弘没有立刻表態。 他看向大垣清正。 “大垣部长,融资部的意见呢?” 大垣清正端著茶杯,像是早就知道这一问迟早会落到自己头上。 他缓缓放下茶杯,看了一眼岩仓刚。 “风险方面,债权管理课最清楚,岩仓君,你先说吧。” 一句话,发言权便落到了岩仓刚身上。 岩仓刚没有半点意外。 他把面前的资料夹翻开,手指压在白石冷机的股权结构页上,明確果断地说: “我持反对意见。” 桐生也哉抬起眼。 岩仓刚明確意见: “这笔融资风险太高。” “第一,资金用途不纯。名义上是经营稳定化和设备更新,实际三亿以上要用於白石家的股权防卫。银行不是替家族企业打控制权战爭的工具。” “第二,担保並不绝对安全。堂岛冷库过去估值十四亿,但那是泡沫时期的价格。现在地价已经开始下行。保守清算六亿五千万,也只是纸面数字。” “冷库建筑不是普通办公楼。处置成本、买方范围、用途变更,全都存在不確定性。” “第三,执行风险太大。大阪信用金库根抵当权抹消、大和证券系融资会社质权解除、白石隆夫股份名义变更、可能存在的买受预约权解除、我们银行第一顺位担保设定,全部要赶在黄金周前完成。” “任何一环出错,资金就会卡在半路。”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更重要的是,关西都市开发已经下场。黑田修一不是普通投机者。他既然敢提前付三千万,就说明后面一定有合同。我们现在介入,等於直接站到他的对立面。” “我不认为三菱银行应该为了白石家的內斗,承担这样的风险。”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岩仓刚说得很现实。 也很像债权管理课的人会说出来的话。 他不关心企业家有什么理想,也不关心白石冷机承载了多少员工的生活。 他只看坏帐最后会怎么发生,发生的概率有多大。 在岩仓刚看来,很多不良债权刚开始的时候,都有一套听起来很合理的故事。 公司本体没问题,只是一时周转困难,只要银行再支持一次,就能重新站起来。 可到最后,担保处置、诉讼、催收,还是会一件件落到债权管理课头上。 山田正和沉吟片刻。 “经营面確实不坏。白石冷机过去三年营业额稳定在十六亿円上下,营业利润一亿一千万,经常利润八千万。现有银行借入约两亿九千万,负债水平不算重。” 他顿了顿。 “但岩仓课长说得没错,股权和执行风险很高。” 千早百合看著桌面,没有说话。 她知道,会议到了这里,如果没有新的判断,白石冷机这笔案子大概率会被压下去。 她嘆了口气,並没有多说什么。 这时,松本隆弘忽然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君。” “是。” “你怎么看?” 会议室里几道目光同时落了过来。 岩仓刚也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轻视,但也谈不上期待。 一个新人。 刚入职不到一个月。 能看出富士金属的问题,已经很少见了。 可五亿円的控制权风险融资,和三千万的骗贷,不是一种东西。 桐生也哉站直了些。 他没有急著反驳岩仓刚,而是先微微欠身。 “岩仓课长的判断,我认为是正確的。如果这只是白石家的家族內斗,三菱银行不应该介入。” 岩仓刚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桐生也哉继续说道: “但我认为,白石冷机这件事,不只是家族內斗。”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桐生也哉打开面前的资料夹,翻到经营数据那一页。 “先看经营本身。” “白石冷机过去三年营业额分別为十五亿八千万、十六亿三千万、十六亿一千万。营业利润保持在一亿円以上,应收帐款回收周期在四十天左右,没有明显延迟。主要客户没有大额坏帐。” “也就是说,白石冷机的问题,不是经营亏损,也不是现金流已经崩塌。” 他停顿了一下。 “问题来自白石隆夫个人投机失败,引发股份质押危机。公司本体仍有还款能力。” 岩仓刚没有说话。 桐生也哉翻到设备资料。 “再看设备更新。” “堂岛冷库二號压缩机组已经出现过负荷警报,电力消耗较去年同期上升约一成半。白石冷机的出库量並没有对应增长,库门密封也在去年更换过,所以电力异常基本可以判断为机组效率下降。” “冷库设备和普通製造设备不同。普通工具机停一天,是少生產一天。冷库设备一旦故障,造成的是客户货损,甚至是合同信用崩塌。” 他看向岩仓刚。 “九千万设备更新,不是包装出来的理由,而是確有必要。” 岩仓刚轻轻点了一下头。 桐生也哉继续说道: “如果按五亿円、十年期、元金均等偿还来测算,年本金偿还约五千万。以当前利率测算,第一年利息约三千万上下。合计八千万左右。” “白石冷机近三年经营现金流约一亿二千万至一亿三千万。设备更新后,电力和维修成本预计每年可减少一千万至一千五百万。” “这个还款压力不轻鬆。” “但不是没有回本路径。” 他並没有把白石冷机说成完美客户。 这反而让会议室里的几个人听得更认真。 桐生也哉翻到客户交易明细。 “第三,也是我认为最重要的一点。” “白石冷机不是孤立企业。” 第26章 联合债权 桐生也哉补充道: “大丸、阪急、新阪急酒店、大阪皇家酒店、数家食品商社和宴会供应商。白石冷机是大阪市中心少数能够同时承担冷冻仓储、冷藏分拣和市內低温配送的企业之一。” “堂岛冷库的位置很特殊。它离北新地、梅田、中之岛的酒店群和百货群都很近。对这些客户来说,白石冷机不是隨便一家仓库,而是冷链供应的一段关键节点。” 他抬起头。 “换句话说,白石冷机实际是大阪地区冷链供应的龙头之一。” 岩仓刚的手指停在了资料页边缘。 桐生也哉没有停。 “如果它倒闭,或者被关西都市开发取得控制权后拆掉堂岛冷库,影响不会只停留在白石冷机自己身上。” “几个酒店会立刻受到衝击。” “尤其是大阪皇家酒店。” 他说到这里,山田正和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 桐生也哉把另一份资料推出来。 “我查过大阪支店现有债权台帐。大阪皇家酒店去年进行宴会厅改修和客室翻新,主融资行正是我们三菱银行。现在融资余额还有十八亿円。” 会议室里几个人的表情终於变了。 岩仓刚终於开口: “大阪皇家酒店那笔,是营业二课去年做的改修融资?” “是。” 桐生也哉点头。 “余额十八亿三千万。按还款计划,未来两年是现金流压力最大的阶段。” 会议室里的空气明显沉了一下。 桐生也哉的声音依旧不高。 “大阪皇家酒店是白石冷机酒店类客户中交易额最大的一个。宴会食材、冷冻海產、部分乳製品和低温暂存,长期由堂岛冷库承担。” “如果白石冷机突然中断服务,酒店当然不会立刻倒闭。但冷链切换不是换一家供货商这么简单。新的仓储、新的配送线路、新的温度记录、新的结算周期,都需要时间。” “而五月以后,正好是宴会和婚礼旺季。” 他顿了顿。 “酒店收入受衝击,最终会反映到我们对酒店的债权安全上。”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连岩仓刚也沉默了。 桐生也哉把客户名单往前推了一点。 “这还只是最大的一家。” “白石冷机的其他几个主要客户里,也有我们大阪支店的贷款对象。百货食品部、宴会供应商、酒店改修融资,加在一起,相关债权余额超过二十亿円。” “所以,这笔五亿融资,不仅关乎白石冷机。” “也关係著三菱银行手里几笔既有债权的安危。” 这句话落下后,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声音。 几个课长看向桐生也哉的眼神,终於明显变了。 他们原本以为,这个新人能看帐、能抓疑点,已经很不错。 但现在不同。 他不只是盯著一家公司看。 他把白石冷机放进了大阪的供应链里,又把供应链放进了三菱银行自己的债权组合里。 这种视角,难能可贵。 岩仓刚低头看著客户名单。 片刻后,他伸手把那份大阪皇家酒店的债权资料拿了过去。 翻了两页。 他没有再说话。 大垣清正这时倒是抬起了头。 这位快退休的融资部长,像是终於从茶杯和资料之间醒过神来,看了桐生也哉一眼。 那眼神有些意外。 大概是没想到,一个新人能把话说到这一步。 桐生也哉继续说道: “当然,这不代表我们应该无条件放款。” “恰恰相反,这笔钱绝不能直接打进白石冷机帐户。” 他拿出昨晚整理的表格。 “我的建议是,把五亿円全部作为白石冷机株式会社的法人贷款处理。这件案子应该拆成白石冷机的法人长期融资,和白石诚司个人的股权取得桥贷款。” “第一,九千万直接支付大阪信用金库,同日抹消第一顺位根抵当权,由三菱银行设定堂岛冷库第一顺位根抵当权。” “第二,涉及白石隆夫28%股份的资金,不经过白石冷机帐户,由三菱银行、司法书士、大和证券系融资会社、白石隆夫本人以及白石诚司社长同席办理。质权解除、股份转让承认、株主名簿变更,必须同日完成。” “第三,关西都市开发那三千万借款合同必须先取得全文。若存在买受预约权、议决权委任或高额违约金条款,必须在资金执行前解除,並取得书面证明。” “第四,白石诚司取得或稳定的股份,应向三菱银行设定质押或议决权限制承诺,至少在本笔融资偿还期间不得转让给外部开发商。” “第五,森川產业、员工持股会以及主要酒店客户,必须出具书面確认。前者確认不配合外部资本恶意控制,后者確认在白石冷机保持经营稳定的前提下继续交易。” 他说完,会议室里依旧很安静。 过了片刻,岩仓刚缓缓开口: “如果其中任何一项做不到呢?” 桐生也哉没有犹豫。 “立即停止执行。” “即使白石冷机因此失去控制权?” “是。” 桐生也哉说道: “银行可以承担经营判断后的风险,但不能承担手续失控的风险。” 岩仓刚看了他几秒。 那张一直绷著的脸上,终於有了一点点变化: “这句话,倒像个债权管理课的人会说的。”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没有接话。 松本隆弘这时终於放下茶杯。 他先看向大垣清正。 “大垣部长。” 大垣清正慢吞吞地合上资料夹。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手帕擦了擦眼镜,只说了一句: “具体风险判断,还是以岩仓课长的意见为准。” 他顿了顿。 “融资部这边,没有追加意见。” 松本隆弘没有评价,只是转向岩仓刚。 “岩仓课长,还有反对意见吗?” 岩仓刚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翻了一遍资料,又看了一眼桐生也哉列出的执行条件。 最后,他把那张执行时间倒推表按在桌面上。 “风险仍然很高。” 他说。 “但如果按附条件封闭融资处理,並且任何一项条件不满足就停止执行,我不再坚持反对。” 松本隆弘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向会议桌两侧。 没有人再开口。 松本隆弘合上资料夹: “白石冷机及白石诚司联合融资案,原则同意。” “总敞口五亿円以內。其中白石冷机株式会社法人长期融资一亿八千万円,期限十年。白石诚司个人股权取得桥贷款三亿二千万円,期限十八个月。两笔融资同时执行,互为停止条件。” “以上,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