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之从2016开始的人生》 第一章首尔没有海,也没有回头路 首尔没有海。 这是釜山圣心福利院的修女嬤嬤常掛在嘴边的话。 每个从釜山跑去首尔討生活的人,嘴里都带著这句,语气里像是在怀念那片永远拍打著釜山港防波堤的蓝色海浪。 2016年3月14日,白色情人节。 首尔泼下了入春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雨。 姜延斜坐在弘大某便利店里面,手上拿著一罐刚从冰柜里掏出来的冰美式。 罐身凝结的水珠顺著指缝滑落,滴在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膝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一旁的手机屏幕亮得刺眼,是附近一家小录音室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言辞毫不客气:【还是不行!副歌平得像白开水一样,一点记忆点都没有!明天早上八点前再改不出来,尾款一分没有!】 姜延面无表情地划开银行app,余额栏的数字冰冷得像窗外的雨:312730韩元。 后天就是交房租的日子。 弘大这片的半地下室,一个月48万韩元,还有下个月实用音乐系的学费382万韩元,他连零头都没凑齐。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便利店的蓝色遮阳棚上,像是无数根鼓槌在敲打著他紧绷的神经。 姜延的视线无意识地扫过收银台后面的兼职生,瞳孔微微一缩。 在他眼里,那个扎著马尾的女生头顶飘著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灰色雾气。 那是连续熬了三个大夜的极致疲惫,她右手手腕处缠著一圈极淡的青紫色光痕,显然是刚刚撞了一下,她自己揉了两下就没当回事。 姜延这双眼睛,是从今年2月17號开始变的。 距离今天,还不到一个月。 当人和物实实在在出现在他三米范围之內,那些藏在表象之下的本质就会无所遁形。 隔著屏幕、墙壁,或是超过这个距离,它和普通人的眼睛没有任何区別。 刚出现的那几天,姜延差点以为自己精神出了问题。 走在路上,能看见路人身上缠绕的各种顏色的光丝,红的是愤怒,蓝的是悲伤,金的是喜悦,黑的是绝望。 他花了整整半个月才勉强適应这个在他眼里光怪陆离的世界。 更何况他也没心思想得太多,养父的葬礼几乎花光了他所有的积蓄,光殯仪馆和火葬场就花了230万,再加上墓碑和法事,他把攒了两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全搭进去了。 回到首尔后,他每天都在为下一顿饭发愁,根本没时间琢磨这双眼睛能用来干什么。 姜延收回视线,看向刚推门进来的人,那人的喉咙部位散发著好几缕刺目的暗红色丝线。 从姜延的视角来说,挺瘮人的,但见多了他也能猜到,这人应该是嗓子出了问题,丝线越多越显眼则问题越大。 眼前这人,过不了几天,喉咙可能会失声。 但这跟姜延没有太大的关係,他现在唯一要考虑的是怎么挣钱。 他是首尔综合艺术大学实用音乐系大二学生,来这座没有海的城市两年,接遍了弘大周边所有能赚钱的活。 给地下俱乐部的乐队编贝斯谱一首5万,给十八线爱豆录demo和声一首8万,在录音室端茶倒水擦调音台一天3万,周末去明洞街头驻唱两小时最多能赚10万。 赚得不多,但也不少。 以前他不用想太多,那是因为以前在釜山,他有个家。 养父老薑是退伍的海军陆战队中士,九十年代末在梁山开了家跆拳道馆,七岁那年把他从半山腰的圣心福利院领回了家。 给了他一个姓,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还有这辈子唯一的依靠。 老薑嘴笨,一辈子没说过什么软话。 但会在釜山冬天来临前半个月就把道馆地暖开足,会在他熬夜练琴时默默把温好的牛奶放在书桌边,会在他第一次来首尔上学时,扛著三个大行李箱在首尔站转了三个小时地铁,连一句累都没说。 今年2月17號,老薑走了。 突发性心梗,从发病到离世不到十分钟,没受什么苦。 姜延连夜坐最早一班ktx赶回釜山,打车直奔梁山的道馆,料理完后事,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道馆里,从天黑坐到天亮。 道馆里还飘著樟脑和消毒水的味道,墙上的跆拳道奖牌被老薑擦得鋥亮,他常坐的那把藤椅扶手上,还放著那本没看完的海军老兵回忆录。 就在那天凌晨四点十七分。 他的眼睛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滚烫的沙子融了进去。 他捂著眼睛蹲在地上,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重叠。 几秒钟后,刺痛消失。 再次睁开眼,整个世界都变了。 道馆的木地板泛著温润的浅棕色木纹,每一道裂缝里都藏著时光的痕跡。 墙上的奖牌散发著淡淡的金色光晕,那是老薑一辈子的荣耀。 那本没看完的回忆录,书页边缘泛著柔和的白光,是主人留下的印记。 他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老薑遗像,照片里的老人笑得憨厚。 遗像上方悬浮著一团温暖的橘黄色光雾,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像是一只粗糙却温柔的大手。 姜延盯著那团橘黄色光雾看了很久,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老薑当了一辈子兵,练了一辈子眼力,能在风浪里看穿暗礁,能在人群里一眼认出危险。 这个能力来得这么巧,大概是他怕自己走后,这个从小就没安全感的孩子会被人欺负,看不清人心险恶,所以才把他的眼睛变成了这样。 后来他在釜山多待了十天。 把道馆托给以前最得意的大徒弟转租,他看著站在面前的大徒弟,一眼就看穿了他眼底那片赤诚的金色,知道他会好好照看这个承载了两代人记忆的地方。 大徒弟主动提出每个月给他打30万韩元的租金,姜延没拒绝,这是他现在唯一的固定收入。 然后他遵循老薑平时的念叨,去太宗台附近的海域撒了他的骨灰,那是他当年服役时巡逻最多的地方。 海浪卷著骨灰远去,姜延看见海面上飘起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那是老薑在和他做最后的告別。 最后回了一趟影岛半山腰的圣心福利院。 老修女满头白髮,看到他第一眼就准確叫出了他的名字。 姜延看著她,能看到她身体大部分地方都是健康的淡粉色,只有膝盖处有几片深褐色光斑,显然是老风湿了。 修女给他倒了杯滚烫的大麦茶,絮絮叨叨聊起很多旧事,聊他小时候总爱爬后山掏鸟窝,也聊起那个总跟在他身后扎著羊角辫的小姑娘。 “那孩子后来去了首尔,成了大明星。”修女嬤嬤脸上带著慈祥的笑容,“我偶尔在电视上看到她,笑得好看,就是太瘦了,看的让人心疼,这些年她一直给院里寄钱寄东西,每年圣诞节都会托人送礼物过来。” …… 第二章 小太郎的喜讯和苦恼 记忆里那个小女孩,家住在福利院山下那条漏雨的老巷里。 母亲在札嘎其市场摆鱼摊,天不亮就要去进货,根本没时间管孩子,於是福利院就成了她的第二个家。 那时候她九岁,比姜延大两岁。 瘦瘦高高的,总是弓著背,像株被风吹弯的芦苇。 別的孩子笑话她身上有鱼腥味,抢她的醃萝卜,她只会咬著嘴唇往后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从不掉下来。 是姜延第一次站出来,把带头欺负她的大孩子按在地上揍了一顿。 从那天起,小姑娘就成了他最忠实的追隨者。 姜延去后山摘野果,她拿著布口袋跟在后面捡,姜延帮嬤嬤劈柴,她蹲在旁边一根根码整齐,姜延掏鸟窝的时候,她就抱著他的外套,安安静静的呆在旁边看。 姜延被老薑领走那天,她本来在市场帮妈妈看摊子,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消息,扔下满摊子的鱼就往山上跑。 鞋都跑掉了一只,光著脚追到路口,还是没赶上汽车。 她就站在那里哭,哭到太阳落山,说以后再也没人帮她背装鱼的篮子了。 姜延的手机通讯录里,至今还存著那个號码。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备註是:真理努那。 电话是2014年他高中毕业回福利院时,嬤嬤给他的。 嬤嬤说这是崔真理留给院里的私人电话,让他去了首尔可以打个电话问问好。 可两年过去了,他一次也没拨过。 每次手指悬在拨號键上,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是姜延,你还记得那个帮你打架的小男孩吗”? 这怎么听都听起来像拙劣的攀附。 说“我看到你上电视了,你很棒”? 隔著屏幕和人山人海,过了这么多年,这句话又有什么意义呢? 两人早就活在了两个世界,一个是聚光灯下的国民偶像,一个是在首尔挣扎求生的穷学生,多年没联繫,早已没了交集。 他没再多问,安静地听修女嬤嬤说完,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后来回到首尔,日子照旧艰难,直到今天,被甲方逼到了绝路。 姜延收回思绪,看向面前桌上的旧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他之前熬了三个通宵的编曲草稿,副歌部分改了不下十遍,还是过不了关。 他深吸一口气,將视线重新聚焦在眼前的乐谱上。 下一秒,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黑白音符突然活了过来,化作无数条流动的彩色光带。 主旋律是明亮的天蓝色,贝斯是沉稳的深紫色,鼓点是跳跃的橙红色,和声是温柔的米白色。 它们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幕流动的彩虹。 而副歌段落,有三处地方的光带明显暗淡,像是水流遇到了礁石。 第一处是贝斯的低音走向,深紫色光带在这里僵硬突兀,和主旋律的天蓝色格格不入。 第二处是鼓点的切分节奏,橙红色光点散落混乱,没有形成应有的衝击力。 第三处是和声的叠加层次,米白色光带太薄,撑不起副歌该有的饱满感。 原来不是他写得不好,是他陷在丧父的情绪里,看不见这些最细微的瑕疵。 姜延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几乎是颤抖著手指,按照眼睛看到的提示一点点修改音符。 原本拧成一团的思路瞬间变得无比清晰,那些熬了几个通宵都找不到的问题,此刻全都暴露无遗。 二十分钟。 仅仅二十分钟,修改完成的编曲文件就发送到了甲方邮箱。 姜延靠在便利店的塑料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长时间集中注意力让他的眼睛有些酸涩,他揉了揉眼,那些流动的光带便消失了,屏幕又变回了普通的黑白乐谱。 拿起桌上已经温了的冰美式喝了一口,刚眯眼一会,手机就响了。 是甲方的电话。 他深吸口气,忐忑的接起电话。 “大发!姜老师!太牛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兴奋,“就是这个感觉!我刚给歌手试了下,她直接跳起来说完美!尾款我现在就给你转,以后我们录音室所有的编曲活,我第一个找你!” 掛掉电话不到一分钟,银行到帐简讯就来了:【您尾號xxxx的帐户入帐1500000韩元。】 姜延看著简讯,愣了足足十秒。 他抬头看向窗外,暴雨还在噼里啪啦地砸著遮阳棚,但在他耳朵里,这声音突然变成了釜山港海浪拍打防波堤的声响。 老薑,你看,我能养活自己了。 这是他来首尔两年,第一次这么轻鬆地赚到钱。 之前他接的所有活加起来,一个月最多也就能赚80万。 他看著落地窗上映出的那双来自老薑去世后得到的眼睛,虽然只能看清三米之內的东西,但不仅能看穿人心和状態,还能帮他看清自己热爱的音乐。 有了这个能力,以后再也不用为钱发愁了。 房租、学费,所有压在他身上的重担,仿佛在这一刻都变得轻飘飘的。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跳动著一个熟悉的號码,来自釜山樑山市。 刚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一个熟悉的清亮声音,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带著藏不住的雀跃和一点点紧张:“姜延欧巴,我跟你说!我上周在梁山舞蹈节被sm的星探看中了!昨天去首尔参加最终试镜,通过啦!” 姜延握著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嘴角终於漾开一抹发自內心的笑意。 “旼小太郎,出息了啊,试镜终於通过了,有没有签约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能感觉到情绪明显低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公司说下周就可以签约,但是我阿妈她……她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她说首尔太远了,我一个人在那边她不放心,而且公司说宿舍现在住满了,要一个月后才能腾出床位,所以接下来的一个月得在外面租房子。” 她的语速慢了下来,带著一丝姜延从没在她身上听到过的犹豫,“欧巴你知道吗,阿妈在知道这件事后,回来的路上沉默了好久,最后跟我说wuli旼炡真的想去的话就去吧,但是我知道她心里肯定不好受。” 姜延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咖啡罐的边缘,过了一会说道:“把电话给你阿妈。” “啊?给阿妈干什么?” “你別管,把电话给你阿妈。” “哦……” …… 第三章 託付与新家 电话那头先是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紧接著是金母带著浓重庆南道口音的声音,透著几分疑惑:“延啊?怎么这个时候给阿姨打电话,出什么事了吗?” “阿姨,旼炡要去sm当练习生的事,她都跟我说了。” 姜延的声音刚落,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金母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厨房门口,果然看见一个扎著高马尾的小脑袋正鬼鬼祟祟地躲在那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对上自家阿妈的视线,金旼炡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猛地缩回去,后脑勺“咚”的一声撞在墙上,捂著脑袋蹲在地上不敢出声。 金母见状,无奈地嘆了口气,拿著手机走到院子里,反手带上了房门门,语气里满是纠结和担忧:“这孩子从小就是个犟脾气,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不是不让她去,只是首尔那么大的地方,鱼龙混杂的,她今年才十五岁,连梁山的公交车都坐不明白,到了首尔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叫我怎么放得下心啊?”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都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哽咽。 “阿姨,您別担心。”姜延连忙坐直了身子,“我现在就在弘大这边住,离sm的新办公楼步行也就十五分钟的路,我这几天正打算换个两室一厅的房子,正好空出一间臥室给旼炡住。” “那怎么行!”金母想都没想就连声拒绝,“你一个学生,自己在首尔读书都过得紧巴巴的,哪能再添我们家旼炡这个拖油瓶!再说弘大那边的两室一厅多贵啊,阿姨不能给你添这个麻烦,绝对不行。” “阿尼哟,这不是麻烦。”姜延笑了笑,“我跟旼炡从小一起长大,她就跟我亲妹妹一样,再说我刚接了个编曲的大活,结了一笔不小的尾款,租房子的钱绰绰有余。” “而且我是实用音乐系的,平时课不多,周末更是全天有空,她白天去公司训练,我可以给她做好饭送过去,晚上不管练到多晚,我都去公司楼下接她,绝对不让她一个人走夜路乱跑,您放心,我肯定把她照顾得妥妥帖帖的,一根头髮都不会少。” 他顿了顿,又放软了语气,补充了一句最能打动金母的话:“您也知道,我爸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首尔孤孤单单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旼炡过来,正好能陪我解解闷,家里也能热闹点,对我来说也是好事。” 果然,听的这番话,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只能听见金母轻微的呼吸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鸡鸣。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金母才带著明显的鼻音开口,“延啊,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可是……你这刚办完你爸的后事,还要交学费,手里肯定不宽裕,这样吧,租房子的钱阿姨来出,每个月的生活费也由阿姨给,不能让你一个孩子吃亏。” “不用,真的不用阿姨。”姜延连忙打断她,“我手里真的有钱,您要是实在过意不去,以后每个星期让旼炡从家里给我带点您做的辣白菜和大酱就行,这一个月的房租,就当是我这个当欧巴的,给她的签约贺礼了。” “那怎么能行……” “阿姨,您就別跟我客气了。”姜延的语气带著不容拒绝的认真,“小时候您一直都很照顾我,那时候您就说,以后我就是您半个儿子,现在儿子帮自己妹妹做点事,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这句话一下子戳中了金母的软肋,呼吸明显加重,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復下来,重重地嘆了口气:“好,好,阿姨听你的,那旼炡就拜託你了,这孩子要是不听话,你该骂就骂,该打就打,阿姨绝对不护短。” “阿姨您放心,旼炡那么乖,怎么会不听话,等她下周过来,我带她去吃弘大最好吃的烤肉,给她接风。” …… 掛了电话,姜延撑著桌面,看著窗外渐渐小下来的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来到首尔之后,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实实在在的踏实感。 以前的他,只是这座繁华都市里一个无依无靠的异乡人,住在那个抬头就能碰到天花板,下雨就漏水的阴暗半地下室里,每天睁开眼想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赚够下个月的房租和学费。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要租一个真正的房子,有阳光,有窗户,还有一个等著他照顾的妹妹。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姜延就爬起来打开电脑,开始在租房网站上找房子。 弘大附近的房价高得嚇人,全税房动輒上亿韩元,就算是月租,稍微像样点的两室一厅也要150万以上,还不包括水电费。 他顶著黑眼圈翻了整整一上午,筛掉了几十个要么太贵、要么位置太偏、要么环境太差的房源,终於在一个老小区里找到了一个合適的。 小区离sm公司步行二十分钟,是九十年代建的六层红砖老楼,没有电梯,房子在顶楼六楼。 房东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奶奶,儿女都移民去了美国,一个人住太孤单,想找个老实本分,又爱乾净的租客。 姜延立刻揣上剩下的余额赶了过去。 他到的时候,老奶奶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摘菠菜,身上还笼罩著一层柔和的米白色光雾,看起来很温和。 老奶奶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姜延一番,又问了他的学校和专业,听说他是首尔综艺大的学生,脸上立刻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小伙子看著挺精神的,还是大学生,不错不错。”老奶奶站起身,领著他往楼上走,“房子我上周刚收拾过,家电家具都是齐全的,拎包就能住,就是顶楼,夏天会稍微热一点,不过我去年刚换了新空调,没问题的。” 打开房门的那一刻,金灿灿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洒满了整个客厅。 房子不大,只有六十多平,但收拾得乾乾净净,一尘不染。 两个臥室都朝南,客厅连著一个小小的阳台,站在阳台上,能远远地隱约看到汉江泛著粼粼的波光。 姜延一眼就看中了这里。 跟他那个阴暗潮湿,终年不见天日的半地下室比起来,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奶奶,房租多少钱?” “押金200万,月租100万。”老奶奶笑著说,特意补充了一句,“这是我特意给你降的价,看你是个老实孩子,不像那些乱七八糟的年轻人,正常这个小区两室一厅押金都要七八百万,我儿女都在国外,也不差这点钱,就想找个能帮我照看房子的人,要是你能长租一年以上,我还能给你再便宜点。” 这个价格確实比市场价便宜了將近一半。 姜延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好,我租了,我先交50万定金,剩下的钱三天后给您,可以吗?” “可以可以。”老奶奶爽快地答应了,转身就去屋里拿合同,“我就喜欢你这样乾脆的小伙子。” 签完合同,姜延立刻赶回了自己的半地下室。 第四章 霉运走,好运来。 吱呀一声推开半地下室的锈铁门,一股混杂著霉味、烤肉油烟和下水道淡腥气的潮湿空气,像浸了水的破抹布,狠狠糊在了姜延脸上。 他站在门槛外没动,目光扫过这个他住了整整二十一个月的地方。 不足十五平的狭长盒子,天花板低得离谱,一米八二的他伸直胳膊,指尖就能轻易碰到粗糙的水泥顶。 唯一的通风窗开在离地两米高的墙面上,常年不敢关死,关了会闷死,开著那就只能呼吸隔壁烤肉店后厨二十四小时不散的油烟。 墙角的霉斑像一张不断扩张的深色地图,房东刷了三遍防水涂料也压不住,一到梅雨季就顺著墙根往下淌水。 铁架床的螺丝鬆了快半年,翻个身能吱呀响半分钟,旁边的书桌是毕业季从弘大买的,五千韩元卖给了他,缺了一条后腿,至今垫著三块磨得发亮的红砖。 以前他觉得,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睡觉就够了。 但此刻再看,这逼仄的空间像一口焊死的铁棺材,压得人胸口发闷。 他约了房东今天上午退房。 没过五分钟,那个常年穿藏青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就拎著一串叮噹作响的钥匙晃了过来。 绕著屋子走了一圈,用指甲颳了刮墙面上的霉斑,又蹲下来检查了水管接口,最后对著水电燃气表抄了数字。 確认没有人为损坏后,他掏出手机晃了晃:“行,没什么问题。押金五百万,后天上午打你原来的银行卡,没错吧?” “没错。”姜延点头。 “那我先走了。”房东说完,反手带上了铁门,哐当一声,隔绝了里面的阴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等脚步声走远,姜延立刻点开手机银行。 屏幕上冰冷的数字跳了出来:1312730韩元。 昨天刚给弘大的新房交了五十万定金,一夜之间,卡里就少了近三分之一。 三天后要补齐剩下的一百五十万押金,再加第一个月一百万房租,总共两百五十万。 他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房东的五百万后天才能到帐,也就是说,接下来这四十八小时,他全身上下只有这一百三十一万周转。 姜延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前几天刚到手的那笔改歌钱,还没在卡里捂热就要见底了。 但他抬头扫了一眼身后那扇锈跡斑斑的铁门,想到再过几天就能住进朝南的房子,心里那点的焦虑立刻烟消云散。 这点钱不管怎么说,都花得值。 他深吸一口带著油烟味的空气,转身开始收拾。 东西少得可怜,一个二十六寸的行李箱就装下了所有衣物和日用品。 最重要的是养父老薑留下的那把磨得包浆的旧木吉他,还有那块刻著编號的海军陆战队军牌。 他找了根红绳,將军牌仔细系好,贴身掛在脖子上,冰凉的金属贴著胸口,带来一丝熟悉的安心感。 收拾到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时,指尖触到一个磨得起毛的牛皮纸信封。 里面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小孩子的合照。 姜延的眼神暗了暗,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照片边缘,又原样塞回抽屉,咔噠一声拉上了滑轨。 三天后,姜延正式搬进了弘大附近那栋六层老楼的601室。 没有搬家公司,也没有朋友帮忙。 他一个人扛著行李箱,抱著吉他,拎著三个塞得鼓鼓的编织袋,从一楼一口气爬到六楼,来回跑了三趟。 最后一趟进门时,白色t恤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紧实的肌肉线条。 但当他推开阳台门的瞬间,所有的疲惫都在那一刻烟消云散。 午后三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暖融融地洒在他身上。 带著初春青草气息的微风拂过,吹散了满身的汗味和二十一个月来沾在骨子里的霉气。 姜延站在阳光里,微微眯起眼睛,心臟狠狠跳动著。 他终於有了一个真正的家。 一个有阳光、有阳台、不会漏雨、没有油烟味的家。 放下东西的第一件事,他从脖子上解下那块带著体温的军牌,找了个钉子,认认真真钉在客厅正对门口的墙上。 退后两步,歪著头调整了好几次位置,直到军牌端端正正地掛在那里,阳光落在上面,反射出一点细碎的银光。 然后他走到阳台,扶著栏杆往下看。 楼下是弘大永远热闹的街道,穿著潮牌的年轻人们三三两两走过,街边的咖啡店飘出浓郁的焦糖香气。 远处的汉江在夕阳下泛著碎金般的光芒,晚风温柔地拂过他的头髮。 他拿出手机,先拍了一张洒满阳光的阳台全景,又拍了一张空荡荡的客厅,一起发给了金旼炡:【房子租好了,顶楼六楼,给你留了朝南的大臥室,等你过来直接住。】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三秒,手机就震个不停。 【哇!欧巴你太厉害了!!】 【好漂亮啊,居然还有阳台誒!】 【谢谢欧巴!!我已经开始迫不及待了!】 附带一连串原地蹦高、撒花、转圈圈的表情包,隔著几百公里的距离,姜延仿佛都能看到那个小姑娘在釜山的家里,抱著手机在床上打滚的样子。 他笑著收起手机,转身走进空荡荡的厨房。 今晚就给自己做一碗五花肉拌饭,再加个鸡蛋,好好庆祝乔迁之喜。 第二天一早,姜延就扎进了弘大二手家具市场和附近的易买得超市。 他先给金旼炡挑了一张加厚乳胶床垫,小姑娘从小就睡不惯硬床。 床单特意选了她小时候最喜欢的浅粉色,上面印著一群摇尾巴的小狗。 组装式的衣柜足够放下她所有的衣服和舞蹈服,他还额外买了几个收纳箱,专门用来放她的舞鞋。 锅碗瓢盆、洗漱用品、拖鞋毛巾,甚至连女生用的负离子吹风机和捲髮棒,他都按照网上大学生推荐的热门款买了。 走到日用品区时,他想起金旼炡小时候特別怕黑,睡觉必须开著走廊灯,於是又特意挑了一盏暖黄色的星星小夜灯,准备放在她的床头柜上。 路过零食区,他的脚步顿了顿。 伸手拿了两盒巧克力派,又抓了一大包原味虾条,这是小时候金旼炡喜欢的两样零食,也不知道现在口味变了没有。 结帐的时候,收银台的大妈看著他推车里满满当当的东西,笑著打趣道:“小伙子这是给女朋友准备的婚房吧?这么贴心,连小夜灯都想到了。” 第五章 五首被毙的备选曲 姜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是我妹妹,要来首尔当练习生了,这些是给她准备的。” “哎一古,真是个好哥哥!”大妈一边麻利地扫码,一边嘖嘖感嘆,“现在这么疼妹妹的哥哥可不多见了,连小夜灯都想得这么周到,你妹妹真有福气。” 姜延笑了笑,没再多说,指尖划过手机屏幕上的支付界面,看著余额跳转到2587000韩元,心里没什么波澜。 房东的五百万押金昨天上午准时到帐,转出去两百五十万房租和押金,又花了一百二十多万置办这些家当,现在全身上下就剩这点钱。 弘大实用音乐系一学期三百八十万的学费下个月就要交,看起来確实捉襟见肘。 但他一点都不慌。 从半地下室搬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那些靠啃泡麵度日、为了几万韩元熬夜改歌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復返了。 推著满满两大车东西回到601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姜延没歇气,挽起袖子就开始组装家具。 从衣柜到书桌,从床架到置物架,他动作熟练得像个专业的安装工,以前在半地下室,什么东西坏了都是自己修,这点活根本难不倒他。 忙到下午两点,金旼炡的房间终於布置好了。 浅粉色的小狗床单铺得平平整整,加厚乳胶床垫摸上去软乎乎的,衣柜里已经分好了掛衣区和叠放区,几个印著小熊图案的收纳箱整齐地摆在最下层,专门用来放她的舞鞋。 床头柜上,暖黄色的星星小夜灯已经插好了电,轻轻一碰就会亮起柔和的光。 旁边还放著那两盒巧克力派和一大包虾条。 姜延退后两步,打量著这个充满少女气息的房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金旼炡推开门时,眼睛亮晶晶地扑到床上打滚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厨房,准备给自己煮碗拉麵当午饭。 刚烧上水,手机就突然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朴正浩延南洞录音室”。 姜延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就传来朴正浩激动得快要破音的声音:“姜老师!你赶紧过来!天大的好事直接砸我们头上了!” 姜延拿著手机的手顿了顿,挑了挑眉:“朴哥,慢慢说,什么事这么急?” “急!怎么不急!”朴正浩的声音都在发抖,“上次你帮我改的那首女团demo!被sm娱乐的选曲团队看中了!他们刚才亲自打电话过来,说想见见你这个编曲人!” “sm?”姜延的眼神微微一动。 “对!就是那个sm!三大社的sm!”朴正浩恨不得顺著电话线爬过来,“我跟你说姜老师,这次我们真的要发了!你赶紧过来,我在录音室等你,一分钟都別耽误!” 掛了电话,姜延看著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开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关掉煤气,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快步走出了家门。 朴正浩今年四十二岁,以前在jyp做了七年录音师,后来跟公司闹了矛盾,自己出来开了这家不足二十平的小录音室,在弘大地下圈子里小有名气。 等姜延赶到录音室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朴正浩搓著双手在门口来回踱步,像个热锅上的蚂蚁。 一看见姜延的身影,他立刻眼睛一亮,三步並作两步冲了上来,一把抓住姜延的胳膊就往屋里拽:“你可算来了!快进来!我跟你说,这次我们真的要发了!” 他给姜延拿了一杯冰美式,不是以前那种一千五的罐装货,而是楼下咖啡厅的现磨冰美式,一杯就要七千八韩元。 “少女时代tiffany的首张个人solo专辑,知道吧?“朴老板压低声音,眼睛里闪著兴奋的光,“sm今年上半年的头號项目!本来所有歌都定好了,结果主打曲《i just wanna dance》改了十几版,tiffany本人不满意,李秀满也不满意,现在整个製作部都快疯了!“ 姜延接过咖啡,指尖划过ipad屏幕上那个熟悉的粉色少女时代標誌,若有所思。 2016年,少女时代出道第九年,仍是如日中天的时候。 tiffany作为团队的主唱之一,凭藉极具辨识度的欧美嗓和甜美的外形,拥有不错的人气。 她的首张solo专辑,整个半岛娱乐圈都在盯著。 “本来找了kenzie、俞永镇这些大牌製作人,但做出来的东西要么太像少女时代,要么太欧美,找不到那个平衡点。“朴老板把ipad滑到下一页,“我託了好多关係,才把你上次改的那首demo递到了安室长手里,他看完之后说,让你过来试试。” 话音刚落,录音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穿著黑色卫衣和牛仔裤的男人走了进来,三十多岁,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他身后跟著一个抱著黑色文件夹的助理。 是sm音乐事业部的安正焕室长,业內出了名的黑脸阎王,对作品要求严苛到近乎变態,连顶级艺人的demo都能面无表情地打回几十次。 朴老板立刻点头哈腰地迎上去:“安室长您来了!快请坐!” 安正焕没理他,目光在录音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姜延身上,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就是他?”他看向朴老板,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质疑,“你没跟我开玩笑吧?看著还没成年一样。” “安室长您別看姜老师年轻,他的实力真的没话说!上次那首demo……“ “上次是上次。“安正焕抬手打断他,从助理手里拿过一个u盘扔在桌上,“这次是少女时代成员的solo,不是什么新人女团,你觉得一个大学生能驾驭得了?” 他双手抱胸的靠在沙发,嘴角带著一丝居高临下的笑意:“不过既然你这么推荐,我也给你个机会,这里面有五首被毙掉的备选曲,你一个小时之內,找出每首歌最核心的问题,並且给出具体的修改方案,能做到,我就让你试试主打曲,做不到,就当我今天没来过。” 这话一出,录音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朴老板急得直给姜延使眼色,手心都攥出了汗。 但姜延神色不变,礼貌的点点头,拿起u盘插进了电脑。 第一首是復古迪斯科风格的舞曲,旋律抓耳,节奏强劲,在普通人听来已经是完成度很高的作品。 但在姜延眼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密密麻麻的音频轨道在他眼前炸开,鼓轨是生硬的橙红色,贝斯轨是沉闷的深紫色,人声轨是明亮的金色,合成器轨是单薄的青色。 它们本该和谐地交织在一起,却处处透著违和。 鼓点用的还是八十年代的老採样,生硬得像是从旧唱片里直接抠出来的。 合成器音色太单薄,副歌部分根本撑不起氛围。 最致命的是,人声轨和所有乐器轨的相位完全错开了,听起来就像tiffany在另一个房间唱歌。 他拖动进度条,点开第二首。 抒情r&b,旋律优美,但钢琴编得太满,米白色的钢琴音和深紫色的贝斯缠在一起,把人声的金色完全淹没了。 第三首是快节奏的流行舞曲,bpm128,和tiffany浑厚的欧美嗓完全不搭,金色的人声在密集的鼓点中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第四首…… 第五首…… 姜延一页一页地翻著音频工程文件,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录音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安正焕靠在沙发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扶手,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在他看来,这个愣头青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看出问题,更別说给出具体的修改方案了。 就在指针指向第五十分钟的时候,姜延忽然摘下了耳机。 第六章 初见Tiffany 安正焕嘴角那抹带著优越感的浅笑还僵在脸上,就听见对面的年轻人神色平静地开了口。 “安室长,这五首被毙的备选曲,编曲应该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敲著扶手的手指骤然停住。 安正焕猛地抬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们犯了一模一样的毛病。”姜延伸手拉动进度条,把笔记本屏幕转向他,“这个人技术没话说,和声走向、节奏编排、音色设计全是业內顶尖水准,但他从根上就错了,他太想把tiffany塞回少女时代的框架里了。” 他点开第一首復古迪斯科的副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著节拍:“这首用了八十年代的经典鼓点採样,质感很足,但tiffany的声线偏厚,中低频饱满,这个底鼓的低频直接盖过了她人声的核心频段,听起来就像她隔著一堵厚墙在唱歌,再用力也透不出来。” 安正焕没说话,但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锐利的眼睛第一次浮上了真正的认真。 “第二首抒情r&b,钢琴编得太满了。”姜延切到下一首,“十六分音符的琶音从头铺到尾,连换气的间隙都没给她留,tiffany的嗓音本身就自带极强的敘事感,根本不需要这么密集的乐器去烘托情绪,把钢琴简化成单音分解,留出足够的呼吸空间,副歌再慢慢推进弦乐,情感张力至少能翻一倍。” “第三首bpm快了12拍,跟她慵懒沙哑的声线完全不搭,第四首副歌和声只叠了三层,薄得撑不起solo歌手的气场,第五首最可惜,差一步就成了,但间奏那40秒的合成器solo完全是画蛇添足,直接打断了整首歌的情绪累积。” 他一条一条说下来,语速不快,没有炫耀,也没有刻意贬低,就像在陈述一加一等於二这样的基本事实。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要害上,连半个多余的形容词都没有。 录音室里死一般的安静。 朴正浩站在角落,手里攥著的冰美式撒了出来,他却浑然不觉。 他跟姜延合作了小半年,一直知道这小子有天赋,改出来的东西就是比別人好听。 但他从来没见过姜延这样,像一个拿著手术刀的外科医生,轻轻一划,就把一首歌的皮肉剥开,露出里面最核心的骨架和病灶。 安正焕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u盘,在指尖飞快地转了两圈,然后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跟我走。” 姜延愣了一下:“去哪儿?” “sm公司。”安正焕把u盘揣进西装內袋,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i just wanna dance》的完整工程文件在公司伺服器里,我没权限带出来,tiffany今天正好也在,这件事,她必须亲自听你说。” 朴正浩心里咯噔一下,既兴奋又有点发慌。 兴奋的是自己居然真的搭上了sm的线,慌的是姜延这要是被三大社直接挖走了,以后还能跟自己这个破录音室合作吗? 姜延没注意到他复杂的神色,只是对著他点了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从延南洞开车到清潭洞sm总部,正好二十分钟。 驾驶座的安正焕一路没说话,手指不停地敲著方向盘,显然心里並不平静。 后座的姜延也没有刻意找话题,只是安静地看著窗外。 三月底的首尔,路边的樱花树已经缀满了粉白色的花苞,风里飘著若有若无的花香。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的膝盖上,暖洋洋的。 这是他第一次踏进这栋在韩娱圈如雷贯耳的大楼。 旋转玻璃门自动打开,光洁得能映出人影的大理石地面,墙上巨大的led屏正循环播放著少女时代、exo和red velvet的最新mv,空气中瀰漫著sm专属的白茶香氛,乾净又清冷。 来来往往的练习生和工作人员都穿著统一的黑色卫衣,脚步匆匆,连说话都压著声音,整个大楼透著一种高效而压抑的秩序感。 姜延没有想像中的激动,反而异常平静。 安正焕领著他直接刷卡上了五楼製作部,推开了最里面那间vip录音室的门。 房间不大,但设备全是顶级的。 墙上掛满了金灿灿的白金唱片,从h.o.t.到东方神起再到少女时代,整整一面墙,写满了sm的辉煌史。 调音台前坐著一个扎著低马尾的女孩,穿著印著伯克利校徽的灰色卫衣,是kenzie的助理知秀。 她正皱著眉盯著屏幕上的波形图,手指在推子上反覆微调。 而在她身后的沙发上,坐著一个人。 tiffany。 她穿了一件粉白色上衣,下身是简单的牛仔裤,长发隨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素净得像是没有一点妆容。 那眼下的青色很重,嘴唇也因为连日熬夜而乾裂起皮,手里捧著一杯早就凉透了的美式咖啡,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安正焕身上,然后扫过旁边的姜延,微微愣了一下。 “正焕欧巴,这位是?” “姜延。”安正焕走到调音台前,言简意賅,“我找来试改主打曲编曲的。” 一瞬间,tiffany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期待,有怀疑,但更多的是麻木的疲惫。 她已经听了太多次这次一定可以之类的话。 这首主打曲折磨了她整整一个半月,十三版编曲,十三次满怀希望地走进录音室,十三次摘下耳机,艰难地说出那句“还是不对”。 她的嗓子没问题,演唱没问题,技巧没问题。 但每一版编曲都像一件量身定做却永远不合身的衣服,要么太紧勒得她喘不过气,要么太松垮得撑不起来,怎么穿怎么彆扭。 她已经快放弃了。 “又是来改编曲的啊……”tiffany的声音略显沙哑,带著浓重的鼻音,她勉强扯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你好,我是tiffany。” 客气,疏离,还有一种预先失望的既视感。 姜延没有多说什么,微微躬身:“tiffany前辈,您好。” “知秀,把kenzie老师的第七版工程调出来。”安正焕拍了拍知秀的肩膀,“就是目前最接近通过的那一版。” 知秀上下打量了姜延一眼,目光里的审视毫不掩饰,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无名小卒,居然敢来改kenzie老师的作品? 但她没说什么,默默地让开了位置,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一个密密麻麻,足足有一百二十多轨的工程文件在屏幕上展开。 …… 第七章 內,我叫姜延 “tiffany听完之后说,好听,但总觉得差点什么。”安正焕靠在调音台边,看向沙发上的人,“对吧?” tiffany苦笑了一声,低头搅著杯子里的冰块,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是啊,kenzie欧尼编得真的太好了,技术上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就是……我说不清楚那种感觉。” “唱的时候总觉得脚下踩空了,好像有一堵透明的墙挡在我和音乐中间,我怎么撞都撞不破。” 她抬起头看向姜延,眼神里带著一丝微弱的希冀:“这首歌叫《i just wanna dance》,我想表达的不是那种在舞池里跟一群人狂欢的感觉,是一个人在深夜的城市里,脱掉高跟鞋,光著脚踩在地板上,听著音乐,想跳就跳,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眼光,那种彻底的自由和释放,但现在的每一版,都让我觉得自己被吊在半空中,落不了地。” 录音室里安静了下来。 安正焕看向姜延,眼神里有著明显的考较意味:“kenzie是半岛最好的流行製作人之一,这版是她在欧美原版demo基础上改的第七稿,也是公司內部投票最高的版本,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说著他示意姜延可以开始了。 姜延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监听耳机戴上,点下了播放键。 tiffany极具辨识度的声音立刻流淌出来,温暖、厚实,带著一点点恰到好处的沙哑,像深夜里一杯加了冰的单一麦芽威士忌,醇厚又有后劲。 製作水准確实是顶级的。 冰冷通透的80年代復古合成器打底,標誌性的弦乐层层递进,灵动的钢琴分解和弦穿插其中,厚重的808贝斯踩著精准的节拍,连人声的混响时间和延迟反馈都调得精確到毫秒,挑不出任何瑕疵。 但在姜延的视野里,一切都变了。 屏幕上冰冷的波形图瞬间化作无数条流动的彩色光带,在黑暗中缓缓流淌。 tiffany的人声是醇厚温暖的琥珀金,带著细碎的银白星光。 那是她九年出道生涯,从黑海到登顶,所有的欢笑、泪水、委屈和骄傲沉淀下来的故事感和颗粒感,是任何人都模仿不来的东西。 底鼓是跳跃的橙红色,808贝斯是沉稳的深紫色,合成器是冷冽的银蓝色,钢琴是透亮的水白色,弦乐是柔和的淡紫色。 所有的光带都很美,都很精致。 但它们太满了。 琥珀金孤零零地悬浮在最上层,像一座被洪水围困的孤岛。 下面的乐器轨彼此堆叠、缠绕、碰撞,密密麻麻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没有任何一条愿意弯下腰去承接它,去托举它。 kenzie把她最擅长的华丽编曲发挥到了极致,弦乐在推情绪,钢琴在加细节,合成器在造氛围,贝斯在撑低频。 每一个声部都在尽职尽责地完成自己的工作,却唯独忘了,这首歌的主角应该是站在中间的歌手。 它们在同一个时间轴上,却朝著完全不同的方向用力。 三分四十七秒。 歌曲结束。 姜延摘下耳机,轻轻放在调音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安正焕挑了挑眉:“怎么样?”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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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在撞墙,却没想到,那堵墙本身就是为了隔开她而建的。 “所以……具体怎么改?” 安正焕缓缓开口,眼神里的考较意味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急切的认真。 他做了数年a&r,见过无数製作人,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姜延这样,用三言两语就把困扰了他们一个多月的问题说得如此透彻。 “很简单。”姜延的手指在屏幕上精准地点了三处位置,“让编曲从主角,变成托举你的地板。” “第一,副歌部分,四层弦乐砍掉三层,只保留第一小提琴的长音,而且从副歌第二遍后半段再进。” “两层钢琴全部刪掉,只在主歌结尾留几个单音过渡,把80-250hz的中低频段完完整整让给你的声音,你的声线优势就在这个频段,现在全被厚重的弦乐和贝斯盖住了。” “第二,底鼓加重一倍,贝斯的音量降两个分贝,把整个低频的地基打牢,你刚才说觉得脚下踩空,就是因为低频太散,弦乐又都飘在高频,中间没有衔接。”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姜延的手指落在间奏的位置,“那段特意加的30秒钢琴加弦乐solo,全部刪掉,只留贝斯和鼓,加八秒钟的空白,然后进你的人声哼唱。” 他顿了顿,毕竟是在评价业內最顶尖的製作人,语气稍缓道:“当然,kenzie前辈编得確实很好,那段solo单独拿出来绝对是教科书级別的,但tiffany前辈需要的不是一首好听的流行歌,是一个能让她发光的舞台。” “好的solo曲,伴奏应该像舞台上的追光灯,歌手走到哪里,光就照到哪里,而不是舞台上同时打亮二十盏灯,亮得晃眼,让观眾根本看不到站在中间的人。” “可……可是!” 一旁的知秀终於忍不住了,脸涨得通红,大声反驳道:“弦乐和钢琴是kenzie老师这版的灵魂!你说砍就砍,那不就变回美版那个光禿禿的demo了吗?公司就是觉得美版太单薄才让kenzie老师改的!” 姜延看了她一眼,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 “知秀xi,你有没有听过金泰妍前辈和tiffany前辈唱的《lost in love》?” 知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是在柳熙烈写生簿这个节目,金泰妍和tiffany两个人在聚光灯下唱的歌。 “那你觉得,是华丽的弦乐有温度,还是她的声音有温度?” 姜延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知秀的心上。 “前辈自己的声音,就是最好的乐器,她中低音区的沙哑感,尾音的气声处理,咬字时的轻重对比,那些带著呼吸感的小细节,是任何弦乐、任何钢琴都模仿不来的质感。” “kenzie前辈怕美版太单薄,所以加了一堆乐器去填,但她忘了,最能填满空白的,从来都不是乐器,是人的声音。” “与其用乐器替她营造氛围,不如把空间还给她,让她自己用声音把我们带进那个深夜的城市。” 知秀这会彻底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tiffany,却发现tiffany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攥著那个已经空了的咖啡杯,眼睛红红的。 九年了。 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懂她的声音。 也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坚定地告诉她:你的声音本身,就足够了。 “你……你叫姜延是吗?”tiffany的声音微微颤抖著。 “內,我叫姜延。” 第八章十五分钟,征服Tiffany tiffany的嘴唇轻轻颤了颤,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去,背对著所有人,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安正焕沉默地看著这一幕。 他在这个行业里沉沉浮浮十余年,太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直觉和天赋。 不是每个製作人都能把歌手的感受翻译成技术语言,更不是每个人能在十五分钟內就看透一首被顶级团队反覆打磨过的作品。 “这张卡你拿著。” 他从西装內袋里掏出一张蓝色的临时门禁卡,递到姜延面前,“sm製作部的临时权限卡,有效期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你可以自由进出这栋大楼的五楼和六楼,任何一间录音室和设备,只要空著,你隨时可以用。” 知秀猛地转过头,张了张嘴,眼睛瞪得溜圆。 她在sm待了两年,从实习生做到kenzie的助理,见过无数想来sm求合作的製作人和作曲家,没有任何一个人,在第一次进这栋楼的时候,就能拿到这种权限。 姜延双手接过那张还带著体温的蓝色卡片,指尖触到上面凸起的sm標誌时,心里翻涌著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 “主打曲的改编,我最多给你五天。”安正焕双手抱胸,语气恢復了之前的锐利,“下周一要给李秀满老师做最终匯报,你周五下班前必须拿出完整的修改版,你现在手里的是kenzie的第七版工程文件,我要你在她的基础上重新做一版出来,保留她最精华的部分。” “好。”姜延的回答没有一点迟疑。 “还有…”安正焕顿了顿,忽然放低了声音对tiffany说道:“i just wanna dance这首歌,你自己跟他沟通,这么多版,只有他说出了你想说的。” 他拿起沙发上的外套,走到门口,临出门前突然回头看了姜延一眼:“五天,姜延xi,別让我失望。” 录音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偌大的空间只剩下三个人。 墙上那些白金唱片在灯光的照射下泛著低调的光芒,安静地注视著这个从釜山来的年轻人。 “你住弘大附近?”tiffany把录音室的灯调暗了几格,走到饮水机前重新接了一杯温水,递到姜延面前,“正焕欧巴说你是在延南洞的小录音室被发现的,之前怎么没听圈內人提过你?” “不算什么正式入行。”姜延双手接过水杯,“就是接点零散活,改改demo,编编贝斯,什么都做一点,我是首尔综合艺术大学实用音乐系的学生,还在读书。” “学生?”tiffany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难怪你看问题的角度跟那些做了十几年的製作人完全不一样,他们都太专业了,专业到只想著怎么把编曲做得更华丽、更复杂,却没有人真的坐下来问我,你自己觉得哪里不对劲。” 姜延笑著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没有接这个话。 tiffany也不在意,双手捧著杯子,目光落在屏幕上那条安静的波形图上,然后她把杯子放到一边,拿起调音台上那副监听耳机,慢慢地戴在头上,眼神忽然变得极为认真。 “正焕欧巴说给你五天,但你刚才说的那条思路,我想现在就试一下。 “你能不能现在改一小段?就副歌前八个小节,按你说的,弦乐砍掉三层,钢琴只留单音,让我听听是什么感觉。” 姜延点点头没有推辞,把水杯放在一边,拉过椅子在调音台前坐下。 在sm顶级的mac pro工作站上打开kenzie的pro tools工程文件,那种感觉和在便利店里用一台五年前的旧笔记本改demo完全不同。 视网膜屏上密密麻麻的轨道清晰得刺眼,每一个推子的阻尼都精准得恰到好处。 他戴上耳机,手指搭在推子上,深吸一口气,再次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光带世界中。 tiffany的人声依旧是那团温暖的琥珀金,亮得漂亮,却被底下密密麻麻的乐器和声压得透不过气。 几层弦乐交织成一张淡紫色的密网,精致、华丽,却把人声裹得严严实实。 贝斯轨的低频跳动著,和钢琴的分解和弦彼此干扰,像两个在同一片水域里各自游动的暗涌,方向相反,力道互斥。 他找到了副歌前第八小节的起始点,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第一层弦乐,静音。 第二层弦乐,静音。 第三层弦乐,静音。 剩下那层第一小提琴的长音留著,但音量和混响都往下拉了三分之二,从铺满整个声场的主旋律,变成一抹若有若无的背景色。 两架钢琴的midi轨全部刪掉,只在副歌进唱前留下三个单音,作为情绪的转折。 贝斯轨没有动,但在eq上把80-120hz的低频下潜提升了两个分贝,同时衰减了200-300hz容易发闷的浑浊频段,让它从沉闷的低吼变成了沉稳的心跳。 他的手指在推子上轻轻滑动,看著深紫色的贝斯光带慢慢下沉,稳稳地托住了琥珀金的人声,原本互相排斥的光带终於开始朝著同一个方向流动,像一条终於匯入大海的河流。 最后,把人声轨的音量整体上推了三点。 不是推得更多,只是之前埋在乐器堆里,现在的三点,足够让她从混音中站出来。 和声的叠加层数从六层减到三层,但每一层都做了微微的声像偏移,让它们像翅膀一样在人声两侧展开。 做完这一切,姜延摘下耳机,看向身边的tiffany,“前辈,你用监听音箱听一下,看看是不是你要的那种感觉。” tiffany点点头,深吸口气抬手按下播放键,闭上眼睛。 八个小节。 从主歌过渡到副歌,只有八个小节。 编曲忽然从一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交响乐团,变成了一间只亮著一盏暖黄色檯灯的空房间。 底鼓沉稳地跳动著,像午夜空房间里唯一的心跳声。 贝斯铺在最底层,不再是跟钢琴较劲的竞爭者,而是托著她声音的地面。 小提琴的尾音若有若无地浮在远处,像是窗外城市不灭的灯光投进来的影子。 然后,她的人声进来了。 没有任何乐器的阻挡和爭抢。 那略带沙哑的中低音区,带著九年出道生涯沉淀下来的所有故事感,像一个刚从午夜聚会上脱掉高跟鞋光著脚走进客厅的女人,褪去了所有的包装和定义,只剩下最真实的自己。 tiffany闭著的双眸驀然睁开。 监听音箱里还在播放那八个小节的余音,她的呼吸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掐住了。 过了许久,她才转过头,看著调音台前那个穿著洗得发白牛仔裤的年轻人。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咖啡杯,指节微微发白,眼眶比刚才更红了,但在录音室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 “这就是我想要的。”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张专辑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是我九年出道生涯第一次真正做自己的机会,我不能搞砸,正焕欧巴说给你五天,但我不管你用多久,哪怕你用的时间超过了五天,也麻烦你,把这首歌做完。 “到时候就算公司不认帐,我会请你吃饭以作感谢,同时也会把这一次的酬劳一併补给你,拜託你了!” 姜延看著她认真到眼眶发红的模样,恍惚间想起了釜山修女嬤嬤口中那个在首尔成了大明星的小女孩。 也是这样,咬著嘴唇,拼命忍著不让自己掉眼泪。 她的身影和记忆里那个瘦瘦高高,总弓著背跟在身后的小姑娘短暂地重叠了一瞬,又很快分开。 他收回思绪,点点头:“好,周三下班前,我给您一个满意的成品。” …… 第九章 製作人姜延 tiffany走后,录音室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空调的低频嗡鸣声隱隱从头顶传来,墙上的led时钟悄无声息地跳到了晚上九点。 姜延没有急著开工,而是靠在椅背上,盯著屏幕上那一百多轨波形发了很久的呆。 他想起釜山那间飘著樟脑和消毒水味道的道馆,想起养父坐在藤椅上翻回忆录的背影,想起那天凌晨四点,眼睛刺痛后整个世界都变了的那一刻。 他忽然想发条消息告诉老薑,阿爸,我进了sm,sm啊,就是你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个。 可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备註为老薑的號码时,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法落下。 电话那头,再也不会有人接听了。 姜延垂下眼帘,锁掉手机放在一旁,活动了一下手指,重新戴上耳机。 接下来的这几天,姜延几乎住在了sm的录音室里。 除了回弘大给房东交剩下的房租和押金,给金旼炡的房间做最后一次布置,以及回学校请了一周的假,他寸步不离那台苹果工作站。 知秀本来还带著几分对空降新人的不以为然,直到第二天凌晨三点,她回录音室拿落下的线圈笔记本,看见姜延戴著耳机,手指在推子上反覆微调同一个音轨的音量。 他的侧脸在屏幕蓝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专注,连她推门进来都没有察觉。 从那以后,她每天早上都会多带一杯冰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沉默地放在他手边。 第五天早上,姜延给安正焕发了条消息:【安室长,新编曲完成了,tiffany前辈补录了副歌的几个气口和间奏的哼唱,我让她不用刻意控制气息,就像平时一个人在浴室哼歌那样放鬆,录了十七遍才挑出最自然的那一条,全部搞定,可以来验收了。】 消息发出去后,他靠在椅子上,摘下耳机,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安正焕收到了他发的试听片段,听完第一遍就直接拨通了李尚敏本部长的私人电话,连kenzie都被他从家里叫了过来。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录音室的门被推开,进来的人是安正焕,身后跟著安正焕的顶头上司,sm音乐事业部执行本部长李尚敏,一个戴著金丝眼镜,头髮花白但目光炯炯的中年男人。 然后是kenzie。 这是姜延第一次见到这位被称为半岛流行音乐最强大脑的传奇製作人。 她三十八岁,穿著一件黑色的宽鬆卫衣和运动鞋,素麵朝天,头髮隨意地別在耳后,手里攥著那个圈內闻名的黑色线圈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音符,看起来不像顶级製作人,更像大学里教作曲的和蔼教授。 最后进来的是tiffany。 她今天明显特意打扮了一下,画了淡妆,嘴唇上有一点淡淡的粉色,但眼里的紧张怎么也藏不住。 李尚敏本部长在调音台前站定,推了推金丝眼镜,看了姜延一眼:“你就是安室长说的那个延南洞出来救场的年轻人?” “內,前辈您好。” “好,放吧。” 整间录音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姜延垂著眼,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滑鼠,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点下了播放键。 第一秒。 没有华丽的弦乐开场,只有一声极轻的钢琴单音,像深夜的公寓里,有人脱掉了高跟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 紧接著底鼓沉稳地跳了进来,厚重的808贝斯铺在最底层,像城市远处隱约传来的心跳。 隨后tiffany的声音进来了。 那略带沙哑的中低音区,带著九年出道生涯沉淀下来的所有故事感。 像一个刚从午夜聚会上逃离的女人,褪去所有的包装和定义,只剩下最真实的自己。 副歌部分,弦乐只在第二遍才慢慢推进。 那些在上一版里四处飘散的华丽乐器,在这一版里全都学会了一个姿势,弯腰以及托举。 它们不再是站在tiffany身前抢戏的主角,而是跪在她脚下,用最谦卑的姿態把她托起来的追光灯。 间奏那三十秒多余的solo被刪得一乾二净。 留出来的那八秒钟空白里,只有tiffany一个人的哼唱,像深夜街头被路灯拉长的独影,像一个人光著脚在空房间里旋转,像釜山港夜晚海浪拍打防波堤的声响。 三分二十九秒。 歌曲结束。 录音室里安静的落针可闻。 然后,tiffany低著头,抬手捂住了脸。 激动的眼泪从指缝里倏地滑落,无声地滴在她粉白色的卫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肩膀却在剧烈地颤抖。 没有人说话。 李尚敏本部长沉默著,眼睛紧紧盯著调音台上那条静止的波形图,像是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东西。 过了许久,他缓缓摘下金丝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不知什么时候泛起的雾气。 而在调音台旁的角落里,kenzie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盯著屏幕,嘴角慢慢弯起来。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了不得啊。” 安正焕闻声转头看了她一眼,kenzie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目光却始终没有从姜延身上移开。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才等到一个能听懂歌手说话的製作人吗?”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很难形容的惋惜和欣慰。 “改得好,比我那版好,我那版给的是编曲的满分,你这版给的是tiffany的满分。” 她看著姜延,眼神里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审视,只有一种近乎郑重的认真:“你现在缺的不是技术,是资歷和平台,kenzie这个名字在sm掛了快二十年,我见过的年轻天才不止你一个,但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有些东西,不是经验能教会的。” “我刚才进来前,听安室长说你还在读大学?” “內,实用音乐系,大二。” kenzie沉默了两秒,忽然转头看向还在擦眼镜的李尚敏:“李部长,我想收个徒弟。”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集中在了姜延身上。 李尚敏重新戴上眼镜,深深看了姜延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调音台前,按下重播键,又听了一遍副歌。 三分多钟后,他直起身,看向姜延:“小子,合同的事,安室长会跟你谈,但我要先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在这个行业,天赋只是入场券,真正能留到最后的人,靠的是作品和积累。”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这首歌会爆,tiffany的solo成了,你也成了。” “对了,这次改编曲的酬劳。”他推了推眼镜,隨口报了个数字,“一千万韩元,税后,下个月15號统一打你卡上。” 一千万。 姜延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在弘大拼死拼活一个月最多赚八十万的时候,一千万是他將近一年的收入,而此刻,它只是他三天工作的报酬。 一旁的安正焕拿出手机,飞快地敲下日程,“tiffany这周还有宣传和其他行程,下周一正式进棚录最终版,你来负责全程,kenzie会带你。” “编曲署名作曲栏第三位,原作曲bos第一位,kenzie第二位,tiffany这张solo专辑,製作人那一栏里会写你的名字。” 说完他看著姜延,一字一句道:“作为出道曲,你接住了。” 这句话的重量,姜延直到很久以后才真正明白。 第十章 怒那给的零花钱 大雨过后的第一个晴天,姜延是被手机疯狂的震动震醒的。 迷迷糊糊睁开眼,三月末的阳光已经从朝南的窗户倾泻进来,金灿灿地落在他脸上,晒得人发懒。 他伸手在床头柜上摸了半天,才摸到冰凉的手机,眯著眼划开屏幕。 下一秒,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后背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韩亚银行】您尾號7349的帐户,於09:12入帐10,000,000韩元。 余额:12,587,000韩元。 姜延盯著屏幕上那一长串零,眼睛一眨不眨,足足愣了十五秒。 一千万。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把手机凑到眼前,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数。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没错,七个零。 不是做梦。 简讯是银行官方发来的,匯款方显示为个人转帐,没有备註,没有说明,就这么干乾净净地躺在他的帐户里,把那个之前寒酸得可怜的数字,硬生生撑到了一个他活了二十年,连见都没见过的数字。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sm提前打款了。 但下一秒就被自己否决了。 李尚敏本部长亲口说的下个月十五號统一结算,sm的財务流程出了名的繁琐,要填七张表格,签三次字,走三层审批,绝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把一千万打过来,连个通知都没有。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姜延翻开通讯录,找到昨天刚存进去的那个备註著“tiffany前辈”的號码,按下了拨號键。 嘟…嘟…嘟…嘟 四声忙音过后,电话被接了起来。 “哟,我们的大製作人终於醒了?”tiffany的声音带著笑意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嘈杂得很,隱约能听到吹风机的轰鸣和喊“欧尼补下妆”的声音。 “努那,那个钱……” “收到啦?速度还挺快。”tiffany直接打断他,笑道:“別多想,这不是编曲费,公司那边该给你的一千万,下个月十五號一分不少打你卡上,我这转给你的,就当是怒那的给弟弟的零花钱。” 姜延握著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努那,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多什么多?一千万很多吗?”tiffany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你为了这首歌熬了几天几夜,帮怒那解决了压在我心头一个半月的大石头,难道我这个当怒那的,连件新衣服都不能给你买?” 姜延下意识低头,看向床边搭著的那件灰色卫衣。 领口已经磨得起了一圈白边,袖口的螺纹松垮得能塞进两根手指,是他两年前入学时花三万韩元在东大门买的。 “我跟你说,这个圈子很现实的,你能做出再好的音乐,可你走到哪里都穿得像个刚放学的穷学生,別人第一眼就会把你归到可以隨便压价,可以隨便使唤的那一栏,这不是怒那嚇唬你,这是规则。” 正说著,电话那头忽然有人喊她,tiffany用英语快速应了一声,又立刻切回韩语继续道:“好了,我这边要开拍了,你拿这钱去买几件像样的衣服,剩下的当生活费,还有,下次再叫我前辈,我就生气了,记住了,叫努那。” “可是……” “没有可是,你一个大男人別婆婆妈妈的。”tiffany乾脆利落地打断,“记得晚上七点,清潭洞的烤肉店,我请你吃饭,顺便带你认识个人,不准拒绝,这是怒那之前答应过你的。” 话音刚落,电话就被掛断了,忙音嘟嘟地响著。 姜延看著黑下去的手机屏幕,无奈地笑了笑。 这个前辈,还真是一点拒绝的机会都不给他留。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温暖的木地板上。 阳光从阳台门涌进来,在浅色地板上铺开一片金灿灿的光斑,连空气里浮动的灰尘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走到阳台上,深吸一口气。 三月末的风带著淡淡的樱花香气,吹在脸上暖洋洋的。 楼下弘大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年轻人们说说笑笑地走过,远处的汉江在晨光里泛著粼粼的波光。 一千万。 姜延攥了攥拳头,感受著心臟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著。 从住半地下室吃三角饭糰,到现在卡里躺著一千万,他只用了五天。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金旼炡的聊天框,指尖飞快地敲著:【小太郎,明天下午几点到首尔站?欧巴去接你。】 消息发出去,没一会就显示了已读。 【两点整!两点整!】 【阿妈非要送我,被我拦住啦!她腰不好,来回折腾太麻烦了,我自己坐ktx就行】 【对了对了!阿妈昨晚给你装了满满一箱子辣白菜和大酱!还有你最爱吃的醃萝卜!说让你就著米饭吃!】 看著屏幕上连珠炮似的消息,姜延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压都压不住。 【好,欧巴明天提前半小时在出站口等你。】 放下手机,他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一千万,先留三百八十万交学费,再留两百万当接下来三个月的生活费,剩下的四百二十万,给旼炡买两身新衣服和两双舒服的运动鞋。 那孩子从小就省,冬天的校服到夏天都还在穿。 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的衣服屈指可数。 最厚的是养父留给他的那件军绿色海军陆战队冬训外套,袖口已经磨破了。 最体面的是入学时买的那件藏青色连帽卫衣,洗了两年,顏色早就褪成了灰蓝色。 剩下的几件t恤全都起了球,两条牛仔裤的膝盖处磨得发白,薄得快要透光。 以前他觉得,能穿就行。 但现在不一样了。 tiffany说得对。 他要站在那个圈子里,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活得像个影子。 姜延洗漱完毕,换了件相对乾净的t恤,出门打开导航,搜到了tiffany说的那家买手店。 店藏在弘大主街后面的一条深巷里,没有显眼的霓虹灯牌,只有楼梯口掛著一块锈跡斑斑的铁皮,上面用白色油漆歪歪扭扭地写著一个单词:mono。 顺著狭窄的楼梯走到地下室,推开玻璃门的瞬间,头顶的铜风铃叮噹作响。 店不大,也就二十多平,但收拾得极有格调。 墙上掛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从復古美式工装到日系简约风,从圣罗兰的丝巾到耐克的限量款球鞋,密密麻麻却又井井有条,像个藏在地下的宝藏洞穴。 一个染著银灰色头髮的男人正蹲在收银台后面拆快递,听到声音抬起头,露出左耳上一排闪闪发亮的银钉。 他看上去二十六七岁,穿著黑色高领毛衣,手指上戴著两枚做旧的银戒指,气质清冷又疏离,像从独立电影里走出来的男主角。 “生面孔啊。” 银髮男站起身,上下打量了姜延一眼,眼神忽然顿住了,“tiffany推荐来的?” 姜延愣了一下:“內,是tiffany前辈介绍我过来的。” 银髮男挑了挑眉,原本冷淡的眼神瞬间变得火热,他一拍大腿:“哎西!你就是那个姜延?!把kenzie老师的编曲改了,让tiffany当场哭了的那个新人製作人?!” 这下轮到姜延懵了。 “您……认识我?” “认识?何止是认识!”权珉宇几步衝过来,一把揽住姜延的肩膀,激动道:“昨晚整个弘大的地下圈子都传疯了!sm造型部的郑室长跟我喝酒,喝到三点,从头到尾讲的全是你的事!” “他说有个不知道从哪个旮旯冒出来的小子,十五分钟点破了困扰他们一个多月的问题,七分钟改了八个小节,直接把tiffany唱哭了,李尚敏本部长当场拍板要签你,kenzie老师更是直接说,这是她十年里见过最有灵气的新人,非要收你当徒弟!” “现在別说sm內部了,连jyp和yg相熟的製作人都在打听你是谁。” 姜延站在原地,听得目瞪口呆。 他怎么也没想到,不过是一天的功夫,他的名字竟然已经传遍了半个半岛娱乐圈。 “行了行了,別站著了。”权珉宇把他往试衣间的方向推,“既然是tiffany介绍来的,那就是我的弟弟,今天我亲自给你搭,保证把你打扮得像个真正的金牌製作人,我叫权珉宇,圈內人都叫我珉宇哥。” 姜延连忙点头,“谢谢珉宇哥。” “客气什么。”权珉宇大手一挥,“先说,预算多少?” 姜延想了想,报了个他觉得已经非常宽裕的数字:“一百万韩元左右。” 话音刚落,权珉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直不起腰。 他拍了拍姜延的肩膀,摇著头,一脸孩子你太天真的表情。 “一百万?” “小子,你知不知道,这里隨便一件像样的外套,都不止一百万。” …… 第十一章 锁在玻璃墙后的人 他走到衣架前,修长的手指在一排掛著的衣服上划过,熟练地挑出几件。 “这样,我给你从头到脚搭配五套,算你三百万,看你是tiffany介绍来的,又是新人,给你打个八折,两百四十万,怎么样?” 姜延看了一眼自己手机银行里的一千两百万余额,想到tiffany说的那些话,咬了咬牙。 “好,那就麻烦珉宇哥了。” 权珉宇的搭配功底確实不是吹的。 第一套是深灰色的高领羊毛衫搭配黑色的修身休閒裤,外罩一件剪裁利落的藏青色中长款大衣,脚上是简洁的黑色切尔西靴。 姜延从试衣间走出来的时候,权珉宇靠在收银台上,摸著下巴上上下下看了半天。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你底子本来就好,就是以前穿得太糟糕了,这身高,这比例,这眉眼,简直可以去当爱豆了,干嘛非要窝在幕后搞製作?” 姜延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子,他站在镜子前,看著里面那个陌生又熟悉的人。 镜中人身姿挺拔,藏青色大衣的线条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深灰色高领毛衣的质感柔软贴合,领口处露出一截喉结的弧度。 那种独数他这个年纪的少年气,被这身裁剪得当的衣服衬得锋锐又有沉淀感。 他恍惚了一瞬。 原来他也可以这样。 不是那个只能蜷缩在半地下室里,穿著起球t恤和松垮牛仔裤,为了几万韩元熬夜改歌的穷学生。 而是一个堂堂正正、体体面面的首尔人。 权珉宇又给他搭配了四套。 经典的黑白灰色系卫衣加休閒裤。 焦糖色的皮夹克搭配米白色毛衣。 深蓝色牛仔外套搭配白色t恤和黑色破洞牛仔裤,还有一套稍微正式的黑色西装,內搭白衬衫。 “这一套是给你参加庆功宴准备的。”权珉宇拍了拍西装外套的肩膀处,“这个圈子里,第一次亮相很重要,別人记住你穿什么,就等於记住你是什么段位的製作人。” 姜延点点头,心里算了一下。 这二百四十万,花得值。 他现在不缺赚钱的能力,缺的是让別人认真对待他的资本。 tiffany说得对,在这个圈子里,如果你穿得像个隨时可以被替代的人,別人就会用对待可替代品的態度来对待你。 这不是势利,这是规则。 结帐的时候,姜延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安正焕发来的消息:【姜延xi,下周一上午十点tiffany进棚录正式版,kenzie老师让你早点来做准备,另外,你的个人合同下周开始走流程,sm製作人合约,具体细节到时候跟你面谈,恭喜。】 姜延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心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製作人合约。 不是兼职,不是实习,不是临时合作。 是sm正式的专属製作人合约。 这意味著什么,他太清楚了。 半岛最大的娱乐公司之一,顶级团队,最好的设备,最大的平台,还有最宝贵的两个字:资源。 姜延缓了一下心情,然后收起手机,笑著道:“珉宇哥,麻烦帮我挑几套女生十五岁的衣服。” 权珉宇挑了挑眉:“十五岁?妹妹吗?” “內,是妹妹,周五从釜山来首尔,进sm当练习生。” 权珉宇吹了个口哨,“哦,sm的练习生,不错啊,等一下,你是sm的製作人,妹妹是sm的练习生,你们这一家是要把sm承包了吗?” “权店长……” “开玩笑开玩笑。”权珉宇笑著摆摆手,转身又挑了三套適合十五岁女生的衣服,“这三套,算我送她的签约贺礼。” “这怎么好意思……” “让你拿著就拿著,又不是送给你的,是送给你妹妹的。”权珉宇麻利地叠好装袋,“以后你在sm站稳脚跟了,多介绍几个人过来我这买衣服就行。” 姜延听到这话,也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没有负担的收下了这份好意,郑重地道了谢。 走出mono的时候,弘大街上已经亮起了灯。 三月的傍晚还很凉,但姜延穿著新买的藏青色大衣,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 他把几个大袋子提回家,又把旧衣服整整齐齐叠进自己的衣柜,也不是捨不得,主要他想时刻提醒自己记得来时的路。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阳台上,看著汉江对岸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心里涌上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以前他站在半地下室那扇只有巴掌大的通风窗前,只能看到下水道的铁柵栏和路人的脚踝。 现在他站在六楼的阳台上,整个汉江和汝矣岛的灯光都在他眼前铺开,像一片落在地上的银河。 这时手机又震了。 这一次是tiffany发来的餐厅地址,在江南的一家日料店,时间定在晚上八点。 后面还跟了一条消息:【换好新衣服再过来,不然怒那可要生气的。】 姜延笑著回了个“好”,换上今天刚买的白色t恤和焦糖色皮夹克,在镜子前照了照,確认没什么问题才出门。 江南,清潭洞。 这家日料店藏在狎鸥亭的一条小巷深处,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写著“隱”字的纸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推开木门进去,迎面是一道枯山水庭院,白砂铺地,青苔点缀。 几块山石错落有致地立在庭院中央,竹筒水钵蓄满后“咔噠”一声叩在石头上,声音空灵悠远。 穿著和服的服务生引著他穿过庭院,在最里面一间包间的推拉门前停下,轻轻拉开纸门。 tiffany已经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修身连衣裙,长发披散在肩上,比起那天在公司录音室里素麵朝天的疲惫模样,此刻的她是另一个人。 明艷、自信,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自带一种让人不敢轻易冒犯的气场。 而在她身旁,还坐著另一个人。 一个穿著米白色毛衣,黑髮披肩的女人。 安静坐在那里,像一幅工笔画。 姜延愣了一下,然后很快认出了那张脸。 少女时代的队长,金泰妍。 “愣著干嘛,快进来坐。”tiffany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坐垫,笑容灿烂,“泰妍,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天才,姜延,这位不用我介绍了吧?” 金泰妍抬起头,目光落在姜延身上。 她的眼睛很安静,像深冬结了薄冰的湖面,看不透底下有什么,只能看见冰面上倒映著的自己。 “你好。”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点沙哑,礼貌地弯了弯嘴角,“听帕尼说,你帮她改的solo曲特別棒。” “金泰妍前辈您好。”姜延躬身行礼,在她们对面坐下来,“怒那的歌能顺利进行,是因为她本人对歌曲有非常清晰的理解,我只是帮她把想法翻译成了技术语言。” tiffany托著下巴,笑眯眯地看著他:“別光客气,今天就是请你吃饭,谢谢你帮我搞定了solo曲,顺便带我们泰古认识一下你。” 她顿了顿,收起笑容,语气忽然变得认真:“泰妍的solo正规一辑,明年年初可能会提上日程。” 姜延愣了一下。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现在才几月份,直接就把这件事跟他说了? 这合適吗? 金泰妍端起清酒杯,抿了一小口,目光低垂著,没有说话。 tiffany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姜延,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我可是跟她说了,你是我见过最懂歌手声音的製作人,要是哪天她的solo提上日程了,你可得帮帮忙。” 姜延还没来得及回答,金泰妍就放下酒杯,声音淡淡道:“再说吧。” 三个字,轻飘飘的,带著一股把人往后推的疏离。 tiffany的笑容顿了顿,隨即若无其事地拿起菜单递给姜延:“算了不说工作,先点东西吃,这家店的蓝鰭金枪鱼大腹是首尔最好的,怒那今天请客,你使劲点。” 姜延接过菜单,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地扫了一圈。 金泰妍安静地夹著面前的醃萝卜,米白色毛衣的袖口遮住了她半个手背,只露出一截纤细的指尖。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夹萝卜、蘸酱、放进嘴里、咀嚼,每一个动作都带著一种过分精密的自控感。 那种自控感形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玻璃墙。 日光灯下他看见金泰妍心口处,那里有一团极深、极暗的蓝色。 不是普通悲伤那种淡淡的蓝,是深海三千米以下不见光的鈷蓝色,浓稠得几乎要凝固,像一片永远照不进光芒的水域。 在那团深不见底的蓝色中央,还缠绕著几缕极细的暗红色丝线。 那是吞咽情绪时留下的划痕。 是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发泄不出的怒火、咽回去的眼泪,日积月累,在心臟內膜上刮出的一道道血痕。 姜延收回目光,眸光微微一沉。 眼前这位前辈,並不像外面传闻的那样只是內向或者怕生。 更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锁进了一个黑匣子里,不让任何人打开,也不让自己去看。 …… 第十二章 没回答完的问题 姜延收回目光,指尖在菜单边缘轻轻摩挲。 那团深蓝色的光雾还在他视野里安静地悬浮著。 他这些天也见过类似的顏色,比如在地铁站蜷缩著睡觉的流浪汉身上见过,在凌晨四点便利店里独自喝酒的大叔身上也见过。 但那些都是流动的,会隨著情绪起伏而波动。 金泰妍心口的那片蓝,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姜延?” tiffany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问你吃什么。” “啊,米亚內。”姜延连忙低头看菜单,目光扫过一排排工整的韩文,脑子里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大酱汤就好,怒那我都可以的。” “大酱汤?”tiffany捂嘴偷笑了一声,“带你来高级日料店,你点大酱汤?这孩子真是……” 她摇摇头,乾脆自己拿过菜单,对著服务生报了一长串菜名,“蓝鰭金枪鱼大腹四切,三文鱼腩刺身,烤鰻鱼,天妇罗拼盘,再来一份松茸土瓶蒸,对了,清酒换成一壶热的,要菊正宗。” 服务生躬身退出去,包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帕尼啊。” 金泰妍忽然开口,“这醃萝卜不错,你要不要尝一片?” tiffany看了一眼那碟几乎见底的醃萝卜,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笑著说:“好啊,我尝一片。” 她夹起一片萝卜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皱起眉:“有点咸。” 金泰妍歪了歪头:“咸吗?我觉得刚好。” “你口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了?“tiffany给自己倒了杯清酒,也给姜延倒了一杯,边倒边说,“我记得你以前不吃这么咸的,说对嗓子不好。” “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金泰妍淡淡地笑了笑,把最后一片醃萝卜放进嘴里,“人总会变嘛。” 这句话她说得很隨意,嘴角甚至还掛著浅浅的笑。 但姜延看见,她心口那片深蓝色的光雾,在她说出“人总会变”这四个字的时候,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像一只被针扎到的海葵,猛地蜷缩起来,把自己包裹得更紧。 姜延端起清酒杯,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去,微微发烫。 他在想,眼前这个被誉为k-pop最强主唱的女人,胸口的暗红色划痕,到底是怎么来的。 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发泄不出的怒火,咽回去的眼泪。 一次,两次,十次,甚至是上百次。 日积月累,在心臟內膜上刮出一道又一道血痕。 这要吞下多少东西,才能变成现在这样。 “对了,姜延xi。”金泰妍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直接对上了他的目光,“帕尼说你只用了几分钟就找出了主打曲的问题,还说编曲跟她脱节了。”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著一丝好奇:“这个听起来有点玄乎,是什么让你觉得编曲在跟她脱节?“ 姜延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能隱约感觉到,金泰妍问的不仅仅是编曲。 那双眼睛安静地看著他,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一个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等的答案。 姜延放下酒杯,迟疑一瞬然后说道:“大概是因为我听的不只是音乐。” 金泰妍的目光微微一凝。 就在这时,包间的纸门被轻轻拉开,服务生端著一盘切得极薄的蓝鰭金枪鱼大腹走了进来。 粉白色的鱼肉上分布著细密均匀的霜降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著丝缎般的光泽。 “来来来,先吃东西!”tiffany立刻热情地招呼,拿起公筷给姜延夹了一片,“这可是这家店的招牌,整个江南都找不出第二家能把大腹切到这种厚度的店。” 姜延道了声谢,夹起那片鱼肉,入口的瞬间鱼肉在舌尖化开。 tiffany期待地看著他,“怎么样?” “好吃。”姜延使劲点点头。 “就这两个字?”tiffany失望地嘆气,转头看向金泰妍,“你看看现在的年轻人,表达能力就这么匱乏吗?” 金泰妍笑了一下没说话,夹起一片金枪鱼大腹,蘸了下混著现磨山葵的酱油冲姜延示意了下,然后放进嘴里。 等咽下后,金泰妍放下筷子,“姜延xi或许可以试试蘸一下酱油,说不定会有更多的形容词。” 姜延微微一愣,低头看向自己面前那碟原封未动的酱油。 他刚才確实没有蘸任何调料,就那么直接夹起来吃了。 倒不是不懂怎么吃刺身,只是习惯了吃饭从来都是囫圇吞枣,能填饱肚子就行,平时哪还顾得上蘸不蘸酱油。 “內,谢谢前辈提醒。”他重新夹起一片大腹,在酱油碟里轻轻一蘸,放进嘴里。 酱油的咸鲜和现磨山葵的清辛同时炸开,把鱼肉的甘甜托上了一个新的层次。 同时他的眉毛也因为那股子清爽的辛味皱起,下意识说了句:“確实不一样。” tiffany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捂著嘴笑得肩膀直抖:“还是一样嘛!从好吃变成了確实不一样,词汇量就多了三个字!” “呀,帕尼。”金泰妍放下筷子,轻拍了她一下,“人家是来吃饭的,不是来交美食评论作业的。” tiffany笑著举起双手做投降状:“ok,ok,我不说了。” 接著服务生陆续端上烤鰻鱼和天妇罗拼盘,包间里瀰漫开油脂炙烤后的焦香和薄面衣特有的酥脆气息。 tiffany给三人重新斟满清酒,菊正宗温得刚好,入口柔顺绵密,不像冷酒那样刺激喉咙。 她一边给金泰妍夹了块烤鰻鱼,一边若无其事地岔开了刚才差点滑向工作的话题:“对了姜延xi,听说你是釜山来的?来首尔多久了?” “两年。”姜延放下酒杯,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大一那年上来的,之前在釜山一直待到高中毕业。” “釜山男人是不是都像你这样的?”tiffany托著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他,“说话做事一板一眼的,跟首尔这边的男生完全不一样,他们第一次见面就特別热情,能从兴趣爱好聊到家庭背景,恨不得当场跟你称兄道弟,你倒好,问一句答一句,像个锯嘴葫芦。” 姜延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后颈:“我爸以前是海军陆战队的,从小管得比较严,可能习惯了。” “哎一古,怪不得。”tiffany一拍大腿,转向金泰妍,“泰古你听到没?海军陆战队!我就说他身上那股劲儿跟別人不一样吧,那天在录音室,安室长和kenzie欧尼两个人加起来的压迫感,换普通人早就腿软了,他倒好,面不改色,一条一条说完,连个结巴都没打。” 金泰妍闻言,筷子尖在烤鰻鱼上停了一瞬。 她抬起眼,重新打量了一遍对面那个坐姿端正如松的年轻人。 確实不像首尔的同龄人。 二十出头的男生,手里握著sm的入场券,对面还坐著两个顶级女团的成员,哪怕嘴上再客气,眼神里总会藏不住几分窃喜或得色。 但姜延的眼底很乾净,没有諂媚,没有算计,就只是认真地对待面前的食物和对话。 金泰妍点点头,夹起那块已经凉了半分的烤鰻鱼,略带夸奖道:“確实不一样,在你这个年纪能保持这个心態,很不错。” 第十三章 Tiffany的真正目的 “不错什么不错。” tiffany“啪”地放下酒杯,语气拔高了几分,半是嗔怪半是无奈地戳著桌子:“你们两个真是绝了,一个锯嘴葫芦,一个闷葫芦,坐在一起吃饭能把旁观的人急死。” 她伸手指了指金泰妍,又点了点姜延:“一个翻来覆去只会说不错,一个从头到尾只会说好吃,我这顿人均三十万的日料请得也太亏了,连个像样的反应都赚不到。” 金泰妍白了她一眼,低头夹起一块天妇罗,没接话。 姜延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行了行了。”tiffany笑著举起酒杯,“来,干了这杯。” 三人碰杯,清酒的温热顺著喉咙滑下去。 tiffany放下杯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对了小延,你妹妹明天到首尔是吧?” “內,下午两点的ktx,我去首尔站接她。” “妹妹?亲妹妹吗?”一直安静吃饭的金泰妍忽然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阿尼哟,是釜山老家的邻居妹妹,从小一起长大的。”姜延解释道,“上周刚通过sm的周末选秀,这周过来签约,公司宿舍要一个月后才能腾出来,所以先住我那儿。” “我们公司的练习生?”tiffany立刻来了精神,往前凑了凑,“叫什么名字?分去哪个部门了?” “金旼炡,应该是声乐部。” “金旼炡……”tiffany在嘴里默念了两遍,转头看向金泰妍,“泰古你有印象吗?上周三的新人选拔。” 金泰妍摇了摇头:“每周都有十几个人进来,记不住名字,不过十几岁一个人从地方来首尔,挺不容易的。” “我们那时候才叫不容易呢,她可比我们幸运多了。”tiffany弯起月牙眼,冲姜延眨了眨右眼,“以后有什么事儘管开口,在公司里,我们两个说句话还是管用的。” “谢谢努那。” “別光谢我啊。”tiffany朝金泰妍努了努嘴,一脸得意,“我们泰古可是练习生时期拿了三年声乐总评第一的怪物新人,以后你妹妹声乐上有任何问题,找她比找任何老师都管用。” “呀,你才是怪物。”金泰妍被她说得耳根微红,抬手轻轻拍了下tiffany的胳膊。 隨即她看向姜延,语气认真:“如果你妹妹需要指导,可以让她每周一到周五下午来六楼我的个人练习室找我,我一般都在。” 姜延猛地一愣,连忙欠身道谢:“谢谢金泰妍前辈!” 金泰妍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著杯沿,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不用叫前辈,你叫帕尼怒那,以后也可以这么叫我。” 姜延虽然有些意外,但还是老老实实的点头应了声“內”。 tiffany在旁边偷偷朝他比了个胜利的手势,眉毛挑得老高,那表情明晃晃地写著:怎么样,怒那这波助攻给力吧? 姜延忍不住失笑,心底涌上一股实实在在的暖意。 一顿饭吃了將近两个小时,桌上的菜被扫得乾乾净净。 tiffany喝了小半壶热清酒,脸颊泛著好看的粉晕,话比平时多了一倍。 金泰妍依旧话少,但眼神比刚见面时柔和了许多,偶尔会主动给两人添酒。 散场时,雨已经停了。 狎鸥亭的小巷里瀰漫著雨后湿润的泥土气息,金泰妍的助理早就开著黑色保姆车等在巷口,车灯在昏暗的夜色里打出两束柔和的白光。 “今天谢谢款待。” 金泰妍对著tiffany说了一声,又转向姜延,轻轻点了点头:“姜延,下次有机会再聊。” “內,泰妍怒那慢走。” 姜延躬身送她上车,看著保姆车的尾灯拐过街角,消失在霓虹深处。 夜风裹著初春残留的寒意吹过来,捲起地上几片早落的樱花花瓣,那盏写著“隱”字的纸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刚转过身准备跟tiffany告別,手腕就被一把拽住了。 “別急著走。”tiffany脸上的醉意瞬间散了大半,那双总是带著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层从未有过的郑重,“怒那有些话跟你说。” “莫?” tiffany没再说话,裹紧了身上的黑色外套,踩著细高跟往巷子深处走去,回头示意他跟上。 江南的夜永远不会黑透,路边的樱花树在路灯下投出斑驳的影子,粉白色的花瓣沾著雨水,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著,鞋子踩在花瓣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走了大约五十米,tiffany停在一棵开满花的樱花树下,转过身微微靠在树干上。 她仰头看了一眼夜空里稀稀落落的星星,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道:“之前在录音室,有句话我一直没说。” “你说你听音乐不只是用耳朵,你说编曲在跟我脱节,说我想光著脚跳舞,它却逼我穿高跟鞋走秀,这些话,別人听了只会说你是天才,说你有一双能看透音乐的眼睛。” 她顿了顿,低下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姜延的眼睛,没有一丝闪躲。 “但我知道,你能看到的,不止是音乐。” 夜风吹过,满树樱花簌簌落下,有几片落在tiffany的肩头和发梢。 姜延的心臟猛地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装作疑惑地皱起眉:“怒那,我没明白你的意思。” tiffany深吸了一口气,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措辞,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话说出口。 最终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一字一句地开口:“泰妍,你觉得她怎么样?” 姜延的眼神闪了闪,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怒那,这是不是有点太突然了?” “呀,你这小子。”tiffany上前一步,抬手轻轻弹了下他的额头,语气带著点恨铁不成钢,“你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我是问你,你有没有从泰古身上看出什么?” “你能从我唱的歌里,看穿我藏了一个多月的心事,能把我说不出口的感觉翻译成技术语言,那泰古呢?”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恳求:“你有没有看出,她心里藏了多少说不出口的东西?” 这一下姜延真的沉默了。 狎鸥亭的夜风穿过巷口,吹得樱花枝椏沙沙作响,远处清潭洞的霓虹在天际线晕开一片模糊的光。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所以怒那今天请我吃饭,特意把泰妍怒那也叫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第十四章 不能跨越的边界 “阿尼,饭是真心请你吃的。”tiffany立刻纠正,神情认真,“介绍泰古也是真心觉得你们可以认识,但这件事,確实是我想让你帮的忙。”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你可以拒绝,这本来就不是你该管的事,也不是你认识两天的人该託付给你的担子,我只是……实在是不知道该找谁了。” 姜延看著tiffany攥紧的拳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倒不是不想帮。 而是这件事太重了。 金泰妍是谁? 少女时代的队长,k-pop的顶樑柱之一,站在女团金字塔尖的人。 她身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上热搜,任何一句说错的话都能被放大一万倍解读。 而她內心的状態,如果真如tiffany担心的那样,那更是一个不该由他这个刚进公司不到一周的外人来触碰的禁区。 他只是一个从釜山来的穷学生,侥倖有了一双能看穿表象的眼睛,侥倖帮tiffany改了一首歌,侥倖拿到了sm的入场券。 现在却要他去窥探一个顶级女团队长的內心? 他和金泰妍才认识一顿饭的时间,他有什么立场去评价她的心理状態? 就算tiffany是他的恩人,是给他机会的贵人,他也不能因为一顿饭、几件衣服、一千万零花钱,就越过那条该有的界限。 但眼前这位怒那的姿態,让他又不能什么都不说。 哎,人情最是难还,自己还是太年轻了,以后在这方面还是需要多注意一些。 姜延琢磨一瞬,接著抬起头看向tiffany,“我確实感觉到了一些东西。” tiffany闻言的呼吸微微一滯,紧跟著一瞬不瞬的看著姜延。 姜延看她这幅样子,连忙斟酌著措辞,迅速往外蹦,“但我不是什么心理医生,也不是什么能看穿人心的巫师,我只是在做音乐的时候,会比別人多注意到一些细节。” “歌手的气息、咬字、换气的节奏、情绪的起伏,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会变成一些很具体的画面和顏色。” “所以我能听出来你的编曲在跟你脱节,因为是你的声音和伴奏告诉我的。” “但金泰妍前辈……我刚才只是跟她吃了一顿饭,说了不到二十句话,我只能感觉到她是一个把自己保护得很好的人,不太容易让別人走进她的世界,除此之外,我真的说不出更多了。” tiffany眼里的光微微暗了一下,但她很快扯出一个笑容,摆摆手道:“是怒那太冒昧了,你別往心里去,本来就是请你吃饭的,结果被我搞成这样。” 姜延垂下眼,不去看她的神情,“没事的怒那,你也只是担心泰妍怒那。” tiffany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走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计程车,把他塞进后座,隔著摇下一半的车窗冲他摆了摆手:“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不是还要接妹妹吗?对了,別以为我刚才说的话是开玩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內,怒那晚安。” 计程车缓缓驶出狎鸥亭,匯入江南夜色里永远川流不息的车河。 窗外霓虹如流水般掠过,姜延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胸腔里那团堵了一晚上的东西,直到此刻才慢慢散去。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想起金泰妍心口那团浓得化不开的深蓝色光雾,还有里面缠绕的暗红色丝线。 tiffany说得对。 他確实看到了。 但他也真的没办法。 这双眼睛能看穿一首歌的骨架,能把一个歌手说不出的感觉翻译成技术参数,可它看不穿一个人十几年筑起来的心墙,更开不出治癒那团黑暗的药方。 回到弘大601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姜延换上拖鞋,打开客厅的灯,暖黄色的灯光洒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墙上海军陆战队的军牌安静地反射著一点微光,像是在等他回家。 他走到军牌前站了片刻,然后进了金旼炡的房间做最后一次检查。 等弄完,他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杯速溶咖啡,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到阳台上。 三月底的夜风还很凉,带著从汉江吹来的水汽,远处的汝矣岛高楼群灯火通明,像一座永远不会熄灭的灯塔。 他喝了口咖啡,忽然想起今天还没给老薑的军牌上香。 於是又起身,从电视柜底下翻出一根在釜山时买的檀香,插在军牌下方用易拉罐临时充当的香炉里。 火柴划过,橘红色的火苗跳了跳,檀香被点燃,一缕细细的白烟裊裊升起,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姜延退后两步,看著那缕烟,忽然笑了一下。 “阿爸,我今天见到少女时代了。” “不是电视上,是真人,面对面坐著吃饭那种。” “金泰妍和tiffany,就你以前说唱歌特別好听的那两个。” 他顿了顿,低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tiffany前辈说让我叫她怒那,还给我打了零花钱,说让我別穿得太寒酸。她人真的很好,跟你说的那种首尔人不一样。” “金泰妍前辈……她不太爱说话,但是最后跟我说,如果旼炡需要声乐上的指导,可以去找她。” “你看,你儿子在首尔混得还不错吧。” 檀香烧了一截,白色的灰烬悄无声息的落在易拉罐底部。 姜延盯著那块军牌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把接下来的话咽了回去。 可是阿爸,我今天看到了一些东西,一些我不太懂,也不知道该不该管的东西。 你在釜山当兵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那种把什么都憋在心里的人? 如果有,你是怎么做的?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 老薑走了快两个月,他已经习惯了对著军牌自言自语,也习惯了把一些不该说的话藏起来。 因为他知道,老薑不喜欢听他找藉口。 夜风又起,吹散了最后一缕檀香。 姜延回到阳台,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双脚搁在栏杆上,仰头看著夜空。 第二天中午,姜延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屏幕上跳动著“旼小太郎”四个字。 “餵……” “欧巴!!”金旼炡清亮的声音像颗小型炸弹,把他从睡梦中炸醒,“你怎么还在睡!已经十一点四十了!!” 第十五章釜山来的小太阳 姜延翻身坐起来,揉著乱糟糟的头髮:“拜託?你不是两点才到吗?还早著呢。” “都十一点四十了哪里还早!欧巴你赶紧起床洗头洗澡刮鬍子!”金旼炡那边传来行李箱滚轮咕嚕嚕的声响,“我马上就进釜山站检票了!两个半小时就到首尔!” “知道了知道了,ktx上有广播,到了首尔站会喊的。”姜延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晃悠到洗手间挤牙膏,“你別光顾著兴奋注意听啊,坐到仁川去我可不去接你。” “我怎么可能坐过,我耳朵很好的好吧!”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一秒,小姑娘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带著点藏不住的忐忑:“欧巴……你说sm里面的人好不好相处啊?我出门的时候隔壁顺熙欧尼跟我说,练习生之间竞爭特別凶,前辈欺负后辈都是常事,出道组的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上,根本不理新人……” “她是被jyp淘汰了才回来的,眼里当然只能看到这些。”姜延把牙刷塞进嘴里,声音含含糊糊的,“別听她瞎扯,首尔没什么好怕的。” “欧巴你又没在sm待过,你怎么知道?” 姜延含糊地嗯了一声,吐掉嘴里的泡沫漱了口,“反正你来了就知道了,对了,早饭吃了没?” “吃了!阿妈四点多就起来给我包了饺子,我吃了满满一大碗,现在肚子还圆滚滚的!” “还有啊,我上车才发现,阿妈偷偷把你最爱吃的辣白菜塞进去了!真的是满满一大罐!还有她去年冬天酿的大酱、醃了三个月的萝卜条,还有你上次回釜山说好吃的那个魷鱼乾!我行李箱一半都是这些东西,重死我了!” 小姑娘巴拉巴拉说了一大串,姜延靠在厨房台边,听著她脆生生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手背上,暖融融的,连心里那点因为昨晚没睡好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 下午一点五十分,首尔站西出站口。 姜延靠在栏杆上,穿著新买的深蓝色牛仔外套和黑色破洞牛仔裤,反戴著黑色棒球帽,手里捧著一杯热美式。 车站巨大的玻璃穹顶把阳光切割成无数块明亮的光斑,人潮像潮水一样从出站口涌出来,行李箱的滚轮声、说话声、广播声混在一起,吵得人头疼。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是金旼炡两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后面跟著整整八个感嘆號。 【欧巴我下车了!!人好多好多!!你千万別动!!我找得到你!!】 姜延忍不住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口袋,抬眼在人群里搜寻。 他几乎是立刻就找到了她。 不是因为他眼神好,是金旼炡实在太显眼了。 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拖著比她半个人还高的银色行李箱,背著鼓鼓囊囊的红色双肩包,怀里还抱著一个用泡沫纸裹了三层的玻璃罐,正踮著脚尖在人潮里左顾右盼。 她扎著高高的马尾,发梢隨著她的动作一甩一甩,白色印花卫衣的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细细的手腕。 因为个子太矮,被高个子的旅客挡得严严实实,只能时不时地踮起脚往外看。 姜延看著她这幅样子,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金旼炡!” 小姑娘闻声转过头,圆溜溜的眼睛在人群里精准地锁定了他。 下一秒,她直接鬆开了行李箱的拉杆,抱著那个辣白菜罐子就朝他冲了过来。 “欧巴!!!” 她像一颗小炮弹一样撞进他怀里,怀里的玻璃罐狠狠硌在两人中间,撞得姜延往后踉蹌了一步,手里的冰美式晃出来一些,洒在了手背上。 “慢点慢点!”姜延连忙稳住身形,腾出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哭笑不得,“罐子等会挤碎了。” “才不会碎!阿妈裹了三层泡沫纸呢!”金旼炡从他怀里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哇了一声,“欧巴你变帅了!这件牛仔外套好好看!你以前不是总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卫衣吗?” “赚了点钱,买了几件新衣服。”姜延笑著把她往旁边拉了拉,避开后面涌出来的人流,伸手接过她怀里沉甸甸的罐子,“还说不重,胳膊都抖了。” “一点都不重!”金旼炡嘴硬地晃了晃胳膊,却诚实地把背上的双肩包也卸下来塞给他,“阿妈说你一个人住肯定天天吃泡麵和三角饭糰,让我监督你好好吃饭。” 姜延单手托著辣白菜罐子,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把她扎得整整齐齐的高马尾揉得乱七八糟。 “知道了,我们家小管家。” 金旼炡从他手里挣脱出来,退后一步,仰著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他。 从他的头髮看到鞋子,最后目光落在他脸上,皱了皱鼻子,认真地说道:“欧巴,你好像真的变了。”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 她歪著脑袋想了半天,“就是……以前你身上总有一种很累很累的感觉,像背了一座山似的,但现在好像轻了很多,笑起来也好看了。” 姜延的笑容微微一顿。 他看著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黄金瞳的视野里,她的头顶正飘著一团明亮的嫩黄色光雾。 上面缀著无数细碎的金色星点,像釜山三月开满山坡的油菜花田。 乾净、纯粹,带著未经世事的鲜活和期待。 “嗯,是变了。”姜延笑著拉起地上的行李箱,又把双肩包甩到背上,空出一只手递给她,“走吧,带你回我们的新家。” “我们”两个字他说得极其自然,金旼炡却猛地愣住了,站在原地没有动。 姜延走出去两步才发现人没跟上来,回头一看,小姑娘正低著头,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肩膀微微耸动著。 “wei?” “没事。”金旼炡使劲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却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快步跑上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就是觉得……在首尔也有个家,也有个欧巴,真是太好了。” 姜延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少煽情,再不走地铁都要挤不上了。” 金旼炡捂著脑门嘿嘿笑了两声,抱著他的胳膊不撒手,嘰嘰喳喳地说了一路。 从ktx窗外看到的樱花树,说到梁山舞蹈节上她跳的舞,又说到sm星探递名片的时候她差点以为是骗子,再说到来之前阿妈偷偷哭了,说要是太苦就回家。 “不过我才不会回家呢!”金旼炡扬起下巴,眼睛里闪著坚定的光,“我一定会出道的!到时候让阿妈在电视上看到我,让所有看不起我们的人都看看,金旼炡有多厉害!” 姜延侧过头看著她被阳光照亮的侧脸,他握紧了手里的行李箱拉杆,脚步沉稳地朝著地铁站走去。 “嗯,wuli旼炡,一定会成为最耀眼的明星。” 第十六章歪歪扭扭的欢迎横幅 地铁从首尔站一路向西,穿过汉江底下漆黑的隧道,车窗外的灯光忽明忽暗,车厢里挤满了周末出游的人,说话声、手机外放声、婴儿的哭声搅成一锅粥。 金旼炡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额头抵在车窗玻璃,看著隧道壁上飞速倒退的电缆和gg牌。 “欧巴。” “嗯?” “首尔的地铁好吵。” 姜延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养神,闻言笑了一声:“釜山的就不吵了?” “釜山的没这么多人。”金旼炡转过头,掰著手指头数,“我上次坐首尔的地铁还是小学六年级,阿妈带我去乐天世界,那时候地铁还没这么挤。” “那是你忘了。” 姜延睁开眼,侧头看她,“你那时候才多大,你阿妈说你上车就睡著了,回来的时候还背著你,你在她背上流了一路口水。” “呀,欧巴!!”金旼炡的脸腾地红了,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我当然记得,你阿妈那时候腰还没现在这么差。” 姜延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对面车窗上映出的模糊人影上,“那次回来之后,你跟我说首尔好大,地铁好快,你说你以后也要来首尔。” 金旼炡愣了愣,然后低下头,“是啊,我说过。” “现在你来了。” 姜延揉了揉她的小脑袋,“首尔还是那个首尔,地铁还是那个地铁,只是你长大了,接受的信息更丰富了。” 金旼炡没接话,重新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看著隧道里飞速倒退的电缆线,嘴角弯弯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地铁在市厅站停靠,姜延拎著行李箱带她换乘二號线,又坐了三站,在合井站下了车。 站台的电子钟显示下午三点半。 姜延一手拖著行李箱,行李箱的拉杆上掛著那袋辣白菜罐子,另一只手自然地伸向身后。 金旼炡跟在他后面,穿过拥挤的出站通道,目光扫过站台上那些打扮精致的年轻人和隨处可见的偶像应援gg。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脚步却越走越慢。 “欧巴,那个!那个是exo的gg!” “嗯。” “那边那边!red velvet的wendy欧尼!我在梁山的时候天天听她的歌练高音!” “知道了。” “还有那个……” “金旼炡。”姜延回头看她,嘴角带著无奈的笑,“你是来当练习生的,不是来追星的,再说你现在也是sm的人了,以后有的是机会在公司撞见他们。” 金旼炡吐了吐舌头,加快脚步跟上他,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用余光扫过那些巨大的灯箱gg。 走出地铁站,三月的阳光铺天盖地洒下来,弘大永远是热闹的,穿著潮牌的年轻人三三两两走过街头,某个地下俱乐部的乐队正在做露天公演,电吉他的失真音色混著鼓点震得人头皮一阵发麻。 金旼炡站在出站口,仰著头看著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和永远不停歇的人潮,恍惚了一瞬。 这就是首尔。 她以后要生活的地方。 “走吧。”姜延拉著行李箱拐进旁边的一条巷子,“还有十分钟就到了。” 老小区的巷子很窄,两边的红砖墙上爬满了乾枯的藤蔓,春风一吹,枯藤的缝隙里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楼下院子里,房东老奶奶正坐在那把她常坐的小板凳上晒太阳,腿上摊著一本翻到一半的圣经,手里捻著一串暗红色的念珠。 “房东奶奶下午好。”姜延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这是我妹妹,今天刚从釜山来。” 老奶奶抬起头,眯著眼睛打量了金旼炡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 “哎一古,真好看的小姑娘,眼睛圆溜溜的,跟你哥哥一样,都是好人家的孩子。” 金旼炡连忙躬身行礼:“奶奶好!我叫金旼炡!” “好,好。”老奶奶笑得更开心了,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递给她,“刚从美国寄回来的,草莓味的,拿著吃吧,以后有什么事就来找奶奶,奶奶就住一楼左手边那间。” 金旼炡双手接过水果糖,道了声谢,跟姜延一起往楼上走。 老式楼梯很窄,铁扶手被磨得鋥亮,每走一步都能听到鞋底摩擦水泥台阶的沙沙声。 爬到四楼的时候,金旼炡已经有点喘了,但还是咬著牙跟上。 “累不累?”姜延回头看她。 “不累!”金旼炡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然后立刻又补了一句,“就是有点喘。” “就快到了。”姜延放慢脚步,侧身让她走在自己前面,空著的手虚虚护在她身后,以防她脚下踩空。 爬到六楼,姜延从兜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噠一声推开了601的房门。 “进去吧。” 金旼炡站在门口,一只脚刚迈过门槛,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嘴巴慢慢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字。 午后三点的阳光从阳台门涌进来,把整个客厅都染成了暖暖的浅金色。 木地板乾乾净净,墙上海军陆战队的军牌反射著一点细碎的银光。 最让她移不开眼的是,客厅正对著大门的那面墙上,贴著一张用彩笔写的大横幅。 【欢迎我们旼炡来首尔!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家!】 横幅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彩笔的顏色混得乱七八糟,一看就是姜延昨晚自己画的。 “欧巴……” “誒!不准吐槽我写的很丑,”姜延站在她身后,用尽全力搔了搔后脑勺,“昨天晚上弄的,彩笔用得不太顺手。” 金旼炡转过身,眼眶红红的,却使劲扯出一个笑脸:“明明就是很丑嘛!那个『旼』字都写歪了!” “那你还哭什么。” “我没哭!”她用手背使劲蹭了一下眼睛,“是沙子进眼睛了!” “六楼哪来的沙子。”姜延笑著把行李箱推进客厅,走到那间朝南的臥室门口,伸手推开房门,“这间是你的,进来看看。” 金旼炡从他身后探出头,然后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呆呆地站在门口。 浅粉色的小狗床单铺得平平整整,衣柜里分好了掛衣区和叠放区,最下层摆著几个印著小熊图案的收纳箱。 床头柜上,那盏暖黄色的星星小夜灯已经插好了电,旁边放著两盒巧克力派和一大包虾条。 梳妆檯上整整齐齐地码著吹风机、捲髮棒,还有几瓶她之前在网上搜过但一直捨不得买的护肤品。 窗台上,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肉嘟嘟的叶片在阳光下泛著嫩绿的光泽。 …… 第十七章 日常斗嘴 金旼炡慢慢走进房间,指尖轻轻拂过床单上那些摇尾巴的小狗图案,拂过收纳箱上咧嘴笑的小熊贴纸,拂过小夜灯暖黄色的灯罩,拂过那朵在阳光下安静晒太阳的小多肉。 然后她一屁股坐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闷闷的一声吼。 “呜呜呜呜呜,金旼炡你太丟人了,啊啊啊啊啊……” 姜延站在门口,看著她把枕头揉成一团又扯开又揉成一团的样子,笑出了声。 “喜欢吗?” 金旼炡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头髮乱得像鸡窝,眼眶红红的,她看著他,使劲点了点头。 “喜欢。” “那就別哭了,把东西收拾一下。”姜延走过去,把她从床上一把拽起来,“明天去sm练习,今晚先带你去吃弘大最好吃的烤肉,给你接风洗尘。” “烤肉?” 金旼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旋即又拉住他衣袖,难得有些不好意思道:“欧巴,弘大的烤肉很贵吧。” “放心。”姜延笑著敲了下她的脑袋,“欧巴现在有钱,而且就算没钱,给自己妹妹接风洗尘,这能叫贵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傍晚六点的弘大,比白天更热闹。 街灯次第亮起,霓虹灯牌在暮色中晕开一片片彩色光斑,路边的烤肉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穿著校服的学生和背著双肩包的大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不锈钢烤盘上滋滋作响的五花肉香气飘满了整条巷子。 姜延提前让老板留了个靠窗的位置,正对著弘大最繁华的十字路口。 金旼炡坐在他对面,手里攥著不锈钢筷子,眼巴巴地看著服务生把一盘盘五花肉、梅花肉和牛肋条端上桌,喉咙里不自觉地咕嚕了一声。 “饿了吧?” “不饿。”金旼炡使劲摇头。 话音刚落,她的肚子就叫了一声,响得隔壁桌的人都回头看了一眼。 金旼炡的脸瞬间涨成了番茄色,恨不得把脑袋埋进面前的生菜篮子里。 姜延笑著拿起烤肉夹,把几片切得厚厚的五花肉铺上铸铁烤盘,“还说不饿,在你欧巴面前有什么好装的。” 油脂接触到滚烫的铸铁烤盘,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白烟升腾而起,五花肉的边缘迅速捲起诱人的焦黄色。 金旼炡使劲咽了口唾沫,乾脆破罐子破摔,拿起生菜叶子严阵以待。 “蘸这个。”姜延把一碟调好的香油盐递到她面前,“还有这个,大蒜和青阳辣椒,包在生菜里一起塞。” “我知道!”金旼炡理直气壮,“我在釜山又不是没吃过烤肉!” 金旼炡嘴上说著知道,手上动作却笨拙得要命。 姜延早就给她系好了店里的格子围裙,但还是有一滴酱汁溅到了她白色卫衣的袖口上,洇出一点橙红色的油渍。 生菜叶子包得太满,五花肉、泡菜、大蒜、辣椒全塞进去,刚捏住边缘准备往嘴里送,菜包就“啪”地散在了碟子里。 “啊!我的衣服!” “让你少塞点。”姜延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又拿起一片生菜,慢条斯理地铺开,夹了两片烤得焦香的五花肉,放了半片蒜,一小段辣椒,最后抹上薄薄一层香油盐,手指翻了几翻,一个紧实方正的生菜包就递到了她面前,“这样包,肉不要贪多,一口一个刚刚好。” 金旼炡接过生菜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没几下就含含糊糊地喊出声:“唔!好吃!” “欧巴,再给我包一个!” “你自己包。” “可是你包的比我自己包的好吃誒!” “这是什么歪理?” “不是歪理!是真理!拜里拜里!以后你跟我欧巴吵架,我一定站你这边。“ “……你这是讹人。” “就讹你,咋啦?” 姜延看著她得意洋洋的小表情,无奈的摇了摇头。 窗外弘大的夜越来越深,烤肉店的灯光暖黄柔软,烤盘上的油脂还在滋滋作响,白烟裊裊升起,模糊了两个人的轮廓。 这是金旼炡来首尔的第一个晚上。 她吃了两盘五花肉、一盘牛肋条、一碗冷麵、半份泡菜煎饼,最后是被姜延扶著走出烤肉店的。 “欧巴……我好像吃多了……” “好像?”姜延看著她微微鼓起的小肚子,忍著笑,“你这叫好像?“ “都怪你!”金旼炡恼羞成怒,挥著毫无威慑力的小拳头砸在他胳膊上,“谁让你烤那么快的!你烤一片我吃一片,你烤一盘我吃一盘,我又不好意思不吃!” “那还能怪我?” “当然怪你!” 两个人斗著嘴,沿著弘大灯火通明的街道慢慢走回去。 三月的夜风还很凉,金旼炡打了个哆嗦,姜延隨手把身上的牛仔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衣服太大,袖子长得拖到了她膝盖,她在原地转了两圈,像个穿著大人衣服的小孩。 “欧巴,这衣服你穿好好看,我穿上像偷穿了阿爸的衣服。” “那你脱下来。” “不要!暖和著呢!“金旼炡把外套紧紧裹在身上,吸了吸鼻子,“就是有点洗衣液的味道。“ “嫌弃就別穿。“ “不嫌弃!“ 她嘿嘿笑了两声,忽然跑出去几步,在人行道上倒著走,仰头看著姜延,“欧巴,你说我真的能当好练习生吗?” “你都已经通过试镜了,还问这个?” “可是明天签约之后,就不是开玩笑的了。”金旼炡垂下眼帘,第一次露出一点怯意,“在梁山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跳舞挺厉害的,唱歌也不差,可这里是首尔,是sm,肯定有好多比我更厉害的人。” 姜延停下脚步,看著她被路灯照亮的忐忑的脸。 “金旼炡。” “嗯?” “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在后山,爬那棵歪脖子柿子树,你非要爬到最高那根枝丫上,我说那根太细了扛不住你,你偏不听,爬上去之后,树枝断了,你摔下来磕破了膝盖。” “记得啊,膝盖上留了块疤。”金旼炡摸了摸自己的左膝,一脸茫然,“干嘛突然说这个?” “那天你哭了没有?” 金旼炡想了想,“……没有,我忍著没哭,因为怕你笑话我。” “然后呢?” “然后你又把我托上去了,你说,別怕,摔下来欧巴接著你。” 姜延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被夜风吹乱的高马尾拢了拢。 “那时候是柿子树,现在是首尔。“ 他低下头,看著她的眼睛,声音轻而坚定,“你没变,欧巴也没变,摔下来,欧巴接著你,等你爬到最高那根枝丫上,欧巴在下面给你鼓掌。” 第十八章 两人的起点 第二天一早,六点多,天刚蒙蒙亮,姜延就醒了。 不是闹钟叫醒的,是门外窸窸窣窣的动静给折腾醒的。 他揉著乱糟糟的头髮推开房门,就看见金旼炡已经换好了权珉宇送的那套米白色衣服,正站在客厅的穿衣镜前,对著镜子反覆调整马尾的高度。 一会儿扎得太高像个衝天炮,一会儿扎得太低垂在脖子后面,一会儿歪到左边,一会儿又拆了重新来。 她显然已经折腾了好一阵子,旁边散落著好几根发圈,黑色的、粉色的、透明的,扔了一片。 姜延靠在门框上看了片刻,忍不住笑出了声。 “別扯了,再扯头髮都要被你拽禿了。” “欧巴!”金旼炡从镜子里瞪了他一眼,脸颊鼓了起来,“今天要见人事部的老师,还要见练习生室长,我必须给人留下好印象!” 她说著又对著镜子抿了抿嘴,练习见到前辈时的微笑,维持了不到三秒就破了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行不行,我装不了高冷。” “谁让你装了。”姜延转身去洗手间洗漱,“做你自己就行,早饭想吃什么?家里有吐司和鸡蛋,给你做煎蛋吐司。”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我不饿!”金旼炡使劲摆手。 话音刚落,她的肚子就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嚕声。 “那个……那还是吃一点吧。” “好。” 姜延洗漱完后走进厨房,在平底锅里融化一小块黄油,煎了两个溏心蛋,夹在烤得金黄的吐司中间,再配上两片脆生生的生菜,挤上一点番茄酱。 两人坐在客厅的餐桌旁,就著透过阳台洒进来的晨光吃完了早餐。 姜延收拾碗筷的时候,金旼炡又跑到镜子前,最后整理了一遍衣领和头髮。 初春的风还有点凉,但阳光很好,照在弘大的街道上,像是给整座城市镀了一层金边。 从合井到清潭洞,地铁加上步行,全程大约四十分钟。 金旼炡一路上不停地深呼吸,小声碎碎念叨著。 “金旼炡呀,你可以的!” “不就是个sm嘛,怕个啥嘎!” “偶妈还在釜山瞅著你呢!” 那模样活脱脱像个即將上战场的小兵在给自己做战前动员。 姜延走在她外侧,不动声色地帮她挡开拥挤的路人,一句话都没说。 路过地铁站出口的自动贩卖机时,他买了两杯热美式,其中一杯塞到她手里。 温热的纸杯贴著掌心,驱散了一点指尖的凉意,金旼炡抬头看了他一眼。 姜延抿著嘴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金旼炡还以为他是在安抚自己,深吸一口气,把那杯热美式凑到嘴边,小心地喝了一口。 “噗……” 她被苦得整张脸都皱成了包子,五官挤在一起。 “莫呀!好苦!!!” “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当然苦。”姜延悠悠地喝著自己那杯,看著她皱成一团的脸,眼里藏著笑意,“提前適应一下,你以后在sm熬夜训练到凌晨,有的是这种苦头吃。” “欧巴你故意的!” 金旼炡苦著脸,又硬著头皮喝了一小口,虽然还是苦得直皱眉,但她没有扔掉,而是一口一口,慢慢喝完了整杯。 苦是苦了点,但她觉得姜延说的也没错,就当是提前適应了。 这个小插曲过后,金旼炡的心情反而放鬆了很多,走路也不再左腿绊右腿。 等拐过最后一个街角,那栋无数次出现在她梦里的灰色玻璃幕墙大楼,赫然出现在眼前。 sm娱乐总部。 大楼是稜角分明的现代主义几何建筑,巨大而冷峻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著整片天空的顏色。 门口的保安穿著笔挺的制服,站姿笔直。 人来人往,每个人都穿著精致的私服,妆容得体,脚步匆匆,连说话都压著声音,整栋楼散发著一种高效而疏离的秩序感。 金旼炡站在大楼门口,仰头看著那个巨大的白色sm標誌,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怎么了?” “我……我腿有点软。” 她的声音发著抖,但仔细看的话,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闪亮。 姜延看了一眼手錶,八点五十分。 人事部已经上班了。 金旼炡今天签约,他特意提前两天办理了正式入职。 待会儿要是有人轻视她、刁难她,或是仗著前辈身份欺负她,那他就在这里。 哪怕他只是个刚入职的新人製作人,在这里没资歷、没话语权,什么都算不上。 但他现在多少攒了点人脉,真出了事,他能第一时间站在她身前。 “走吧。”姜延伸出手,掌心向上。 金旼炡看著他伸出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大楼。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牵他的手,而是自己攥紧了拳头。 然后,她抬起脚,稳稳地迈出了第一步。 “欧巴,我已经长大了,被同期练习生看见会笑话我的。” 阳光落在她的背影上,把那个小小的、瘦瘦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姜延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扎著高马尾的小小背影一步步走向sm大楼的旋转玻璃门。 她走得很稳,没有回头,步子迈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姜延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悬在半空的手,指尖微微蜷了蜷,然后慢慢收回来,插进外套口袋里,嘴角扯出一个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的笑。 以前那个走到哪都要牵手的小屁孩,现在已经会推开他的手,说自己长大了。 姜延抬头看了一眼sm大楼顶上那个巨大的白色logo,晨光从標誌的边缘溢出来,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他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失落的东西慢慢吐出去,然后抬脚跟了上去。 sm大楼的內部比金旼炡想像中还要空旷。 大堂挑高足有三层,光洁的米白色大理石地面倒映著头顶巨大的环形led屏,屏幕上正循环播放著公司旗下艺人的mv,画面无声地切换,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展览。 前台穿著黑色制服的职员面无表情地刷著工牌,偶尔有几个练习生模样的年轻人从电梯间出来,彼此擦肩时连眼神都不交匯,像一颗颗被轨道固定好的弹珠,各自滚向各自的目的地。 金旼炡站在旋转门內侧,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但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还是不受控制地四处乱飘。 从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飘到墙上密密麻麻的白金唱片,再从白金唱片飘到走廊尽头那扇需要刷脸才能进的灰色安全门。 姜延站在她身后半步,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隔著那层米白色外套,他能感觉到小姑娘肩膀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走了,先带你去人事部报个到,完事儿你就能上班去了。” “阿尼嘎!我是去练习的,才不是上班!” “哦,也对,那玩意儿可比上班苦了去了。” “呀!欧巴呀!你怎么能这么说啊!” 第十九章 签署练习生合约 人事部在四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几个跟金旼炡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在等著了。 有的坐在长椅上低头刷手机,有的靠在墙边闭著眼睛养神,每个人的膝盖上都放著一个透明的文件袋。 里面装著身份证复印件、户口本复印件、监护人同意书。 金旼炡在长椅最边上找了个位置坐下,从背包里掏出自己的文件袋,手指头捏著封口的塑料按扣反覆开合,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手里拿著一块写字板,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金旼炡身上,“金旼炡?” “內!” “进来吧,监护人来了吗?来了也可以一起进来。” 姜延微微一怔,隨即点了点头,拿著自己的入职文件袋,陪金旼炡一起走进了办公室。 人事部的办公室不大,桌子上堆满了文件夹,墙上贴满了各种內部通告和消防疏散图。 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示意金旼炡在对面的空椅子上坐下,姜延则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中年女人翻开写字板上的资料,用笔尖一行行点著往下看。 “金旼炡,2001年1月1日出生,釜山广域市,现居庆尚南道梁山市,梁山市三城中学在读……上个月在梁山舞蹈节被星探发现,最终的试镜评分为a级。” 她抬起头,从眼镜片上方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扎著高马尾的小姑娘,“a级不常见,唱歌还是跳舞?” “都……都会一些。”金旼炡背挺得笔直,浑身都迸发著紧张。 “声乐部门的资深导师张镇英老师对你的评价是音色乾净,中高音区有穿透力,但气息支撑偏弱,需要系统训练。” 中年女人合上写字板,从抽屉里拿出一式三份的合同,平摊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这是sm娱乐的標准练习生合约,你和你的监护人可以先仔细看一遍,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 金旼炡双手接过合同,手指微微发颤。 纸上密密麻麻的条款像一群蚂蚁在爬,她努力让自己的目光聚焦在每一行字上,看了不到半页,正想翻过去,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轻轻按住了合同的一角。 “我来。” 姜延绕到她身侧,把那三份合同拿过来,从第一页开始逐条往下看。 他看得很慢,目光在每一条条款上都停留足够长的时间,嘴唇微微翕动,默念著每一个条款的含义。 遇到含糊的措辞,他会倒回去再读一遍。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一条,麻烦您解释一下。” 他把合同转向中年女人,指尖点在条款中间,“练习生期间公司拥有对其肖像权、姓名权、表演作品著作权的独家使用权,这个独家的范围是什么?是全球范围吗?期限是多久?” 中年女人显然没想到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会问得这么细。 她把写字板放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例行公事地解释道:“是全球范围內的独家使用权,期限至合同期满后五年,合同期內公司可以根据宣传需要自由使用,无需另行签署补充协议。” 姜延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继续往下看,翻到费用条款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里写著公司为练习生提供免费的训练课程,但后面有一行小字相关费用將在艺人出道后从其收入中优先扣除。” “这个相关费用包括哪些项目?有没有明细清单?声乐课、舞蹈课、形体课这些是统一標准还是因人而异?” “还有,如果她最终没有出道,这些费用需要偿还吗?” 金旼炡坐在椅子上,仰头看著姜延一条一条地问,问的都是她刚才看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到的东西,她甚至没看到那行藏在页脚的小字。 中年女人的回答越来越详细,语气从一开始的例行公事,渐渐多了一丝认真。 “所有训练相关的费用都包括在內,还有公司提供的服装、化妆、拍摄资料的费用,没有出道的话,这些费用不需要个人偿还。” 姜延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翻,翻到赔偿条款的时候,他又停住了。 “违约金这一条,公司为其投入的全部训练费用的三倍加上剩余合同期的预期收益损失,这个预期收益损失是怎么计算的?有没有上限?” “按照同类型出道艺人的平均收入计算,没有明確上限。”中年女人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去年公平交易委员会已经发了整改通知,公司正在调整新的合同版本。” 最后一条问完,姜延把合同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確认没有任何遗漏,才把合同放回金旼炡面前。 弯下腰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条款就是这样,所有大公司的练习生合同都差不多,可以签,但以后任何要签字的文件,不管是公司的还是別人的,都先给我看一遍再落笔,记住了吗?” “嗯!记住了。”金旼炡使劲点头。 “签吧。” 中年女人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递过去,但她並没有让金旼炡立刻签字,而是翻了翻写字板后面的备註页,话锋一转。 “有件事要提前跟你说清楚,你现在是三城中学的在校生,还没毕业。” “按照法律和公司的规定,未成年练习生如果还在就读初中或高中,必须以学业为先,不能因为练习耽误义务教育。” “所以在你初中毕业之前,你的训练时间会跟在首尔的其他练习生不太一样。” 她拿起写字板,念出了上面那条备註:“声乐部门张镇英老师签批的意见是金旼炡练习生,训练时间暂定为每周五晚间、周六全天及周日上午至中午,周日晚饭过后统一安排返程,梁山到首尔的往返交通费及住宿由个人自行解决。” 听得这番话,金旼炡愣住了。 周五晚上,周六全天,周日到吃晚饭。 就这些时间。 她想了想,这跟自己想的也差不多,如果休学或者转学来首尔的话,那样对家里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她张了张嘴,正想说“我签”,姜延却先开了口。 “张镇英老师的签批意见,有没有提到初中毕业后转为全日制练习生的流程?” “如果没有,我建议在备註里加一条,待练习生初中毕业后,可向公司提交全日制练习生申请,公司將根据其训练表现及学业情况优先审批,这个现在不写进去,到时候重新走流程可能会耽误几个月时间。” 中年女人看著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笔在写字板上飞快地记了几行字,“你倒是有意思,放心吧,这个我们有考虑,不过你確定到时候这位小朋友毕业以后能转学来首尔读书吗?转学手续可不简单。” 姜延看了金旼炡一眼,隨即闭上嘴退后一步,把空间还给金旼炡。 金旼炡深吸一口气,把笔尖落在合同最后一页的乙方签名栏里。 金、旼、炡。 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比她平时任何一次签名都认真。 她把签好的三份合同推回去,抬起头,看著对面那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 “老师nim,我签好了,周五晚上到周日晚饭前,够了,別人练的时候,我在梁山课余也能自己练,我在家对著镜子练舞,在学校的音乐教室练声,在ktx上背乐理,我不怕来回跑的。” 第二十章 入职日 中年女人看著她,嘴角终於露出一丝真正意义上的笑意,收走两份签好的合同,留了一份原件给她,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亮黄色的临时出入证放在桌上。 “你是今年第一个听到这个条件之后一句抱怨都没说的孩子,也是第一个带著监护人把合同逐条审完的孩子。“ “拿好你的临时出入证,有效期一个月,只能进b1训练区、食堂和一楼大厅,其他楼层进不去。” “正式练习生卡等你的指纹录入系统后发放,课程表会提前一天发到你登记的邮箱。” “谢谢老师。” 金旼炡双手接过出入证,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她攥著那份还带著油墨香的合同靠在墙上,忽然转过身,把合同举到姜延眼皮子底下,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快要溢出来的激动和得意,“你看这三个字!金、旼、炡!我签的!我现在真的是sm的练习生了!” 姜延从她手里接过合同翻了翻,確认每一页的条款都和刚才审过的一致,才合上文件夹,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小点声,走廊里都是人,小心被前辈说没规矩。” 金旼炡捂著脑门嘿嘿笑起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意从嘴角一路漾到眉眼,怎么都收不住。 她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飞快地拍了一张合同的照片,给金母发了过去。 【偶妈,我签好啦!】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三秒,金母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金旼炡看著屏幕上跳动的“阿妈”两个字,连忙接起,一边对著路过的练习生鞠躬道歉,一边跑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压低声音跟那边说著什么。 姜延没有跟过去,只是远远地看见她一边讲电话一边用手背擦眼睛。 “阿妈不用担心……欧巴帮我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问了好多问题,把那个老师都问住了……嗯,每个星期都要来回跑……不累!一点都不累!以后我可以坐srt嘛,也很快的……阿妈你別哭啊,你一哭我也想哭了……” 她使劲仰著头,把快要溢出来的眼泪逼回去,对著手机说了好几遍“知道了”“放心吧”“欧巴对我可好了”“周日下午就能到家,你给我做大酱汤”。 掛了电话,她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使劲做了几个深呼吸才走回来,“偶妈说要我跟你说声谢谢,她说有你在首尔,她晚上都能睡个安稳觉了。” 姜延把她手里那张亮黄色的临时出入证拿过来看了一眼,“练习生餐厅在b1,刷这张卡可以免费吃三餐,我在sm也有点熟人,帮你约了半小时3號小练习室,要不要先去適应一下环境?” 金旼炡闻言眼睛一下子亮了,“亲加哟?今天就能练?” “你已经正式签约了,当然可以。” 话音刚落,人事部走出来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生,脸上还带著点学生气,手里拿著一张摺叠的楼层平面图。 “金旼炡xi对吧?“她礼貌地笑了笑,把平面图递过来,“我叫李智娜,是人事部的实习生,今天周六人少,我带你去b1训练区,指一下更衣室、练习室和餐厅的位置。” “內,麻烦前辈了!”金旼炡连忙接过平面图,深深鞠了一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攥著出入证,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条形码,然后深吸一口气,把出入证掛在脖子上,像是掛上了一枚沉甸甸的勋章。 “欧巴,那我跟这位前辈过去了!你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我结束了过去找你。” “嗯。“姜延伸手帮她理了理歪掉的高马尾,“別练太猛,今天第一天,周末没有老师,自己跟著视频练就行,注意动作別做错了,养成坏习惯就很难改过来了,还有,3號练习室可能还有其他练习生,你们轮流用音响,別吵架。” “知道啦知道啦!”金旼炡吐了吐舌头,说完就把背上的红色双肩包摘下来塞给姜延,“帮我拿著!“ 然后小跑著追上了前面的实习生,扎得高高的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 姜延拎著她的背包,看著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安全门后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转身走进电梯,按下了六楼的按钮。 今天他也有自己的事,拿正式门禁卡、签製作人合约、熟悉录音室设备。 安正焕说他的入职手续今天上午就能全部办完。 六楼製作部的走廊比楼下安静得多,地上铺著厚厚的灰蓝色吸音地毯,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墙上掛著几幅sm经典专辑的封面海报,从h.o.t.到东方神起,从少女时代到exo,按年代顺序排列,像一部浓缩的半岛流行音乐史。 姜延推开製作部办公室的玻璃门,安正焕已经在里面等著了。 桌上放著一式两份的製作人合约,旁边是那张银灰色的电子门禁卡和印著“sm entertainment製作人姜延”的工牌。 “合同你看看,跟之前谈的一模一样。”安正焕把合约推过来,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著一丝调侃,“听说你在楼下帮妹妹审合同审了快二十分钟?张镇英老师刚才在部门群里说,现在的年轻人考虑得真周全,比我们法务部的人还细心。” 姜延接过合同,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把自己的製作人合约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確认三年签约年限、从公司製作收入中提取15%的编曲分成、每月三百万韩元的基本底薪和违约责任都跟之前谈的完全一致,才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安正焕收走一份合约,把另一份连同门禁卡和工牌一起推到他面前,“欢迎正式加入sm,你现在可以先去一號录音室,kenzie已经在那边等你了,做录製前的最后调试。” “好的,我现在过去。”姜延拿起工牌,指腹划过上面那行烫金的字,把它郑重地掛在脖子上。 他走出办公室,朝走廊尽头的一號录音室走去。 录音室的门虚掩著,里面传出kenzie调音时习惯性哼著的低音旋律。 他抬起手刚准备敲门,走廊那头就传来了高跟鞋踩在吸音地毯上的闷响。 转头看过去,只见tiffany穿著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一只手拎著两杯冰美式,另一只手提著一个淡粉色的礼品袋,弯著好看的笑眼朝他走了过来。 第二十一章 来自Tiffany的错误信號 “小延!” tiffany远远地就扬起手里的冰美式,脚步轻快地走过来,把其中一杯塞进他手里,“给你买的,今天是你第一天正式入职,怒那当然要过来给你撑场子。” 姜延接过咖啡,杯壁上凝著一层细密的水珠,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还没等他道谢,tiffany把另一只手上的礼品袋也递了过来,“还有这个,我昨晚刷到sns上推荐的新人练习生必备套装,护膝、润喉茶包、还有一支声乐老师推荐的有线耳机,训练的时候接手机听demo用的,无线的延迟太高不適合练舞,不是什么贵重东西,算怒那的见面礼。” 姜延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码著的三样东西,护膝是淡粉色的,润喉茶包的包装上印著一只戴围巾的小熊,耳机线缠得整整齐齐。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怒那,这太破费了,她……” “打住。”tiffany截断他的话,双手叉腰,摆出一副不容商量的架势,“送给妹妹的,又不是送给你的,你帮我搞定了主打曲,我送你妹妹几样练习生用的东西,天经地义。” 看著手上的袋子,姜延心里忍不住泛起嘀咕。 tiffany对他太好了。 从延南洞那间破录音室把他捞出来,给他牵线搭桥,塞零花钱,介绍他去买衣服,请他吃高级日料,介绍金泰妍给他认识,现在连小太郎的练习生用品都提前备好了。 这种好,好得有点不太正常。 他不是没见过热心肠的前辈,但tiffany的热心肠,明显已经超出了普通前后辈的范畴。 隔三差五的消息问候,动不动就塞过来的零花钱,现在连他妹妹的事都操心到这个份上。 不能怪他自作多情。 他在釜山那些年,不是没见过类似的戏码。 老家隔壁巷子里那个在釜庆大学读研的助教姐姐,也是这么对老薑的大徒弟的。 今天送自己烤的小饼乾,明天帮他补英语,后天约他去看广安里的烟花。 后来大徒弟结婚,新娘不是她,那姐姐在婚礼上喝了一整瓶烧酒,哭得假睫毛都掉了半边。 姜延那时候才十四岁,但那幅画面刻在他脑子里,比任何一部狗血剧都印象深刻。 想到这,他不由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不会吧,应该不会吧。 姜延垂下眼,目光落在tiffany的肩颈线条上,那双眼睛的焦距微微涣散了一瞬,他放开了进入sm之后一直刻意压制的感知。 世界在他眼前无声地炸开。 tiffany身上繚绕著好几层光,姜延忽略这些光芒,目光飞快地扫过她心口的位置。 得到的结果让他大大鬆了口气,还好,没有那种带著桃心形状的粉红色。 他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鬆弛下来,连攥著礼品袋的手指都鬆开了几分。 说实话他现在只想好好做音乐、好好赚钱、好好把金旼炡培养出道。 如果这位怒那真的对他有什么超出友谊的想法,那对现在的他而言完全是一种负担。 不是tiffany不够好,恰恰相反,是她太好了。 好到他根本承受不起,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只是一个刚从半地下室搬出来的穷学生,侥倖有了一双能看穿表象的眼睛,侥倖帮上了她的忙,仅此而已。 还好,这位怒那对他真的只是纯粹的欣赏和照顾。 不过,tiffany身上还有一层东西。 姜延的目光移到她心口正上方,接近锁骨的位置。 那里悬浮著一团极淡却极为纯粹的银白色光芒,不刺眼,很柔和,却带著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坚韧质感。 这层银白色的光雾正朝著他的方向微微倾斜,带著一种执拗不退的劲头。 他愣了一下,隨即在心里苦笑。 果然,这位怒那对他这么好,还是有所图的。 那银白色的光,他之前在朴正浩身上见过类似的。 那天朴正浩见到安正焕的时候,身上就冒出了这种银白色的光,只不过朴正浩的光很淡,一闪就散了。 这顏色代表的是什么,他还没有完全摸透,但这几天下来,他隱约有了一个判断:这是一种託付,一种期待。 是对某个目標、某件事、某个人,寄予了厚望之后,从心底生出的执念。 朴正浩的银白色光是衝著他的demo去的,因为他希望通过那首demo搭上sm的线。 而tiffany的这团银白色光,衝著他来的。 联想到那晚在狎鸥亭的樱花树下,姜延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位怒那看来是真的很在乎金泰妍的状况。 她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 不是他误以为的喜欢,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託付,一种近乎固执的期待。 她相信他能帮金泰妍,就像他帮她把那首差点废掉的主打曲救回来一样。 姜延垂下眼帘,把那杯冰美式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冰凉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把他的思绪压了下去。 这件事,他现在只能继续装糊涂。 金泰妍心口那团深蓝色的光雾太深、太浓、太久了,而且他也完全没有办法去解决。 就算有办法,姜延也没本事让那个把自己封闭得严严实实的女人信任他。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手头的每一件事都做好,帮tiffany把主打曲录到完美,帮金旼炡在sm站稳脚跟,然后慢慢积攒自己的话语权和资歷。 等有一天,他不再是那个从延南洞小录音室里被捡回来的穷学生,等他在这个圈子里有了足够的分量,他或许可以试试。 但绝不是现在。 姜延收回视线,把那双眼睛的焦距重新调整到正常的范围,tiffany身上那些繚绕的光雾倏地消散,她又变回了一个穿著白t恤牛仔裤、眼角带著笑意的漂亮女人。 “怎么了?突然发什么呆?”tiffany歪著头看他,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是不是被怒那感动得说不出话了?” “內。”姜延抬起头笑了一下,“谢谢怒那,我会把东西转交给旼炡的。” “这还差不多。”tiffany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推开一號录音室的门,朝里面喊了一声,“kenzie欧尼!我带小延过来了!” 姜延跟在tiffany身后走进录音室,kenzie正坐在调音台前,戴著那副標誌性的森海塞尔hd 800监听耳机,手指在推子上反覆微调著一个弦乐轨的音量。 听到开门声,她摘下耳机转过身来,看见姜延的时候眼角挤出几道细纹,“来了?正好。” 她从旁边的文件架上抽出一本黑色封面的线圈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音符和批註。 kenzie把本子推到姜延面前,指尖点在其中一行上。 “这张专辑是red velvet第二张迷你专辑《the velvet》,原定3月16日公开,结果在公开前十分钟,我们最后一次审片的时候,发现音源里有个地方不对劲,临时决定延期至17日发布。” 她顿了顿,拿起桌上的监听耳机递到姜延面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著姜延的脸,没有错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现在这一版是优化前的版本,你来听一下,看看能不能发现哪里有问题。” kenzie靠在椅背,双手抱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第二十二章0.3dB 姜延接过耳机,在调音台前坐下。 对於kenzie说的red velvet,姜延还是比较了解。 这个sm旗下出道不到两年的新女团,去年凭藉《ice cream cake》和《dumb dumb》已经彻底站稳脚跟,成了四代女团里不可忽视的新锐力量。 而3月17日刚正式发行数字音源与实体专辑的《the velvet》,是她们出道以来首张以velvet概念为核心的完整迷你专辑。 此前虽在《be natural》与《ice cream cake》双主打中试水过velvet路线,却从未將这种柔婉细腻、主打氛围感与声乐表现力的r&b抒情风格,作为整张专辑的绝对核心。 这一次是她们正式跳出元气活泼的red风格舒適区,向全新赛道的关键转型。 刚结束17日mcd初舞台,18日音乐银行的第二场打歌,全网都在盯著这次转型的市场反馈。 他戴上耳机,点下播放键。 第一首是主打曲《one of these nights》,开头是柔和的钢琴分解和弦,紧接著wendy极具穿透力的嗓音铺展开来。 钢琴是清澈的水白色,贝斯是沉稳的深紫,人声是五道各自独立却又彼此交缠的光带。 姜延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描摹这些光带的流动轨跡。 前奏没问题,主歌部分也没问题,五道声音的分配很均衡,和声的层次也叠得恰到好处。 但到了副歌高潮部分,他忽然按下了暂停键。 kenzie见到这一幕,不由挑了挑眉,“怎么?找到问题了?” “內。”姜延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点,重新播放副歌最后那句七拍长高音,“这里,wendy xi的高音。” kenzie眼神一阵变换,没有说话,抬手示意他继续。 “她的高音在第三拍和第五拍之间有一个极细微的波动,频率在2.8k到3.2khz之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姜延摘下耳机,指向屏幕上那条音频波形,“这个频段有一个不足0.3db的凹陷,时间跨度只有零点几秒。” 话音落下,整个录音室瞬间安静下来。 kenzie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她先是死死盯著姜延看了足足三秒钟,然后猛地转头看向屏幕上的频谱图,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调出了刚才那段音频的精確频谱分析。 红色的频谱曲线在屏幕上跳动,果然在2.8k到3.2khz的位置,有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小凹陷。 “……你说的是这个?”kenzie难以置信的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你怎么发现的?” 被这个眼神盯著,姜延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0.3db,以正常人的耳朵是完全听不出来的,更別说只听一遍就精准定位。 他的手指在调音台边缘微微收紧,心跳骤然加快,但脸上却依旧保持著平静,看不出丝毫慌乱。 他迎著kenzie探究的目光,语气平稳地回答道:“我从小耳朵就比別人灵敏,对频率的变化特別敏感,別人听不到的细微声音,我能分辨出来,別人觉得一样的音色,在我听来会有很明显的差別。”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听起来更有说服力的解释:“就像有些人天生对顏色的分辨力比普通人强,能看到更多的色阶一样,我只是在听觉上有这种天赋而已。” kenzie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跡,但姜延的眼神清澈而坦然,没有任何闪躲。 过了好一会儿,kenzie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了一种混合著震惊、疑惑和狂喜的复杂表情。 “天赋……”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忽然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声比刚才爽朗得多,“好一个天赋!音源发行前製作组就反覆磨了几十版,发行后我带著团队復盘整体质量和舞台反馈,总觉得这段高音差了口气,为了找这个凹陷,我们用了三台不同的频谱仪、实时分析仪,还拉了製作部三个最资深的工程师一起反覆对比了十几遍才確认。” “我作为这张专辑的核心监製,最后签字送审的时候都没靠耳朵听出来,你居然戴著监听耳机,听一遍就揪出来了,厉害,真厉害。” 一旁的tiffany靠在调音台上,手里捧著冰美式,看著姜延的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好奇。 她这段时间一直在和kenzie打磨自己的solo曲,非常清楚这位金牌製作人的眼光有多挑剔,能让她说出这样的夸讚,有多难得。 kenzie合上笔记本隨手放在调音台上,转过头来看著姜延,收起之前考校的神色,换上了前所未有的认真口吻。 “既然耳朵这么利索,那么接下来莱德贝贝首轮打歌剩下5场的舞台专用mr细节校验,还有后续批次实体专辑的母带微调,以及数字平台音源的瑕疵修正,全都交给你来做,26號之前把终稿送到这个录音室。” 这下轮到姜延愣住了,“这个……kenzie前辈,我才刚入职第一天,直接上手red velvet的项目是不是太……” “等会,你叫我什么?” “……kenzie前辈?” “之前在会议室怎么说的。” kenzie双手抱胸,斜睨著他,“我当著本部长的面说了要收你当徒弟,合同上你的直属指导老师签的是我的名字,怎么,现在你进了sm,打算不认帐了?” 姜延被她这话噎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是…那个…老师。” “这还差不多。”kenzie满意地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他面前,“里面是《the velvet》迷你专辑全曲的发行版混音工程,还有这几次修改的版本记录。” “你也別有太大的压力,核心框架已经被上面定死了,我们能动的也不多,你要做的,就是用你的耳朵,把所有藏在角落里我们没发现的细微瑕疵全部揪出来,把混音的细节磨到极致。” “是,老师。” kenzie拍了拍姜延的肩膀,“red velvet这张专辑是公司上半年的重头戏之一,虽然已经正式发行,但从打歌舞台mr到后续批次实体母带都还在做最后的细节打磨。” “你拿到的工程文件是最终发行版,听起来没问题,但真正考验功力的就是这些別人听不到的地方。” 她转过身,手指在调音台的推子上无意识地滑动了几下,语气里多了一层姜延之前没听过的严肃。 “我说句你可能不太爱听的话,你现在耳朵够灵,天赋够好,但经验这个东西,不是天赋能替代的,这一次的修改我都会最后过一遍,有拿不准的地方,隨时来问我。” 第二十三章 两小只的初次相识 她顿了顿,目光从调音台移到姜延脸上,“我在sm待了將近十五年,跟李秀满老师合作了大大小小上百个项目,他这个人,从来不听別人怎么说,他只听成品。” “你的名字已经掛上tiffany的solo专辑了,製作部上下都在看,这次我把red velvet后续批次的母带微调与打歌mr终审交给你,不是为了考你,是为了让你用最快的速度攒够別人要花三五年才能攒到的项目履歷。” “等tiffany的打歌期结束,这张迷你专辑的反馈数据出来,你手里就有两个拿得出手的作品,到时候你想在这个圈子里往哪儿走,路都是你自己挑。” 她话音落下,一旁的tiffany用吸管轻轻搅著杯子里的冰块,发出细微的哗啦声,等搅拌声停下。 她抬起眼,接过了kenzie的话头:“欧尼的意思是,你把red velvet这个项目做漂亮了,李秀满老师会注意到你。” “他那个人看人的眼光跟別人不一样,他不在乎你入职几天,不在乎你资歷多深,只在乎你拿出来的东西能不能让他眼前一亮。” 她看向姜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一字一句道:“而且,李秀满老师一旦看中了哪个製作人,接下来的项目只会一个接一个往他身上砸,到时候你要忙的就不只是莱德贝贝了。” 这句话说得不算直白,但在场的三个人都心知肚明她说的是什么。 与此同时,b1训练区。 训练区比楼上更安静,走廊两侧的练习室门上嵌著窄长的玻璃窗,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正在训练的练习生们。 李智娜领著金旼炡穿过走廊,一边走一边介绍:“更衣室在走廊尽头左手边,餐厅在b1东侧,刷出入证就能免费就餐,你现在要去的是3號小练习室,声乐部门的练习生平时在这里做基础发声训练。” “声乐练习室?”金旼炡有些意外,嘀嘀咕咕了一句:“我还以为会是舞蹈练习室。” “张镇英老师说你声乐评分最高,建议你先熟悉声乐训练的环境,这个时间段没有老师排课,但应该有几个练习生在自主练习,进去跟大家认识一下就好。” 金旼炡点点头然后鞠了一躬,隨即轻轻推开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练习室不大,贴满吸音棉的墙面让整间屋子显得格外安静。 角落里放著一架立式钢琴,三个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用日语小声交谈著。 而在钢琴旁边,一个扎著低马尾的女生正低头翻著乐谱,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 金旼炡站在门口,待看清对方面容的时候,一时间有些恍惚。 脑中只有这个前辈好漂亮的念头,等反应过来自己盯著对方看,属实不礼貌。 她连忙低下头,对著屋里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小声说了句“前辈们好”,也没管她们听没听见,更没敢看那三个用日语交谈的女生,快步走到最靠里的角落。 她把外套脱下来仔细叠好放在地上,然后靠著墙坐下,这才偷偷鬆了口气。 她伸手在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手机,飞快地解锁屏幕,点开和姜延的聊天框,手指有点抖地打字。 【欧巴,我到3號练习室了。】 【有几个前辈在,还有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生,长得超级好看,我不敢说话。】 消息刚发出去,她就听见钢琴那边传来轻轻的合上书的声音。 柳智敏合上乐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封面的摺痕。 她也才刚来sm不久。 上周通过周末选秀,昨天才刚拿到正式的临时出入证,今天是她第一次来公司参加自主练习。 昨天在新人报导处待了一下午,连一个能说上话的人都没有,刚才那三个日本练习生说的话她一句也听不懂,只能一个人坐在钢琴边翻乐谱,坐了快一个小时,手脚都有点僵。 所以当门被推开,那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她几乎是立刻就抬起了头。 是个比她还矮一点的女生,头髮软软地贴在脸颊边。 进门的时候先愣了一下,然后慌慌张张地鞠躬,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脸一下子就红了,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窜到了角落里躲著。 柳智敏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也太可爱了吧。 她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的小身影,对方正低著头飞快地戳手机,肩膀绷得紧紧的,好像生怕有人注意到她。 柳智敏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放在脚边的两瓶矿泉水站起身。 反正都是新人,谁也不比谁更有经验。 金旼炡正盯著手机等姜延的回覆,忽然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 她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刚才那个好看的女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面前,手里拿著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脸上带著一点有点靦腆的笑容。 柳智敏先开了口,“那个……你好,我叫柳智敏,2000年4月生的,我上周才进来的,也是新人。” 金旼炡没想到对方会主动过来跟她说话,更没想到对方居然也是新人。 她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內!內!你好!” 她连忙鞠躬,声音比刚才大了一倍,“我叫金旼炡,2001年1月1號生的!从釜山来的!是周末练习生!” 一口气说完,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说得太快了,脸“唰”地一下又红了。 柳智敏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她把手里的矿泉水递过去:“给你,我刚才买多了一瓶,不用这么紧张啦,我也是第一次来练习室,昨天还在走廊里迷路了呢。” 金旼炡双手接过矿泉水,指尖碰到了冰凉的瓶身,也碰到了对方同样有点凉的指尖。 她连忙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你是声乐部门的吗?”柳智敏在她身边坐了下来,距离保持得刚刚好,不会太近让人有压力,也不会太远显得生分,“我也是声乐部门的,张镇英老师说让我今天先来熟悉一下环境。” “嗯!”金旼炡用力点头,终於敢抬头看她一眼,“张老师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说我声乐评分高一点,让我先练发声。” “那太好了。”柳智敏眼睛亮了亮,一拍手笑了起来,“以后我们可以一起练习了,我一个人在这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刚才那三个前辈说日语,我一句也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