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黄天真的降临了?》 第1章 归来 公元184年,自汉灵帝刘宏改元光和已经过去了七年之久。 按东汉惯例,遇灾异则改元,祈求消弭灾祸。 “光和”者,取“光耀和谐、阴阳调和”之意,不过这也只能是“以吉名避凶”的迷信,改元这一行为並没有改变当下的社会现状。 从熹平元年(172年)至光和七年(184年),这短短的十二年间,大汉各地天灾不断。 水、旱二灾、蝗灾、地震,瘟疫,各种灾祸在各郡国轮番上演,大汉各地的黔首已经到了水深火热的境地。 至於朝廷与官府的賑济?想都不要想! 不加征苛捐杂税就已经算给百姓们减轻负担了…… 此时虽然刚过完年不久,但是天下的黔首们並未有任何喜悦。 热闹与庆祝都是豪强大族们的,留给百姓的只有即將到来的繁重的春耕。 而在远离王都雒阳的徐州下邳县,乾旱的大地迎来了春天的第一场雨。 天空中布满了乌云,充满了黑云压城的压迫感。 片刻后,豆大的雨点打在乾旱的泥土上,溅起许多灰尘,空气中更是瀰漫起雨后独特的泥腥味。 下邳县的某处道路上,血水与雨水混杂在一起,在地上流淌,使得空气越发腥臭。 一群头裹黄巾穿著粗布麻衣,手持短刀长棍的百姓被围困在了中间,地上还躺著不少尸体。 而外围的县卒们身穿皮甲,手持环首刀、铁戟等,虎视眈眈地盯著他们。 此时一位首领模样的官兵走上前来,向著犹如困兽的百姓喊话。 “你们的事情已经被县丞识破了!若是现在束手投降,以县丞的仁慈之心,你们尚且还有一条生路,若是顽抗到底,那些被斩杀的尸首就是你们的下场!” 雨水打在他的皮弁上,顺著系带流到了脸上。 百姓们只是握紧著武器,没有应答。 见贼寇如此顽抗,那名官兵冷然下令。 “既然如此,给我杀!” “诺!!!” 兵士们声震如雷,合拢著包围圈,步步逼近。 看著县卒如此威逼,百姓中有一人鼓舞士气大喊。 “诸位弟兄!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大贤良师已得天命,我等死在此处,便是为黄天铺路!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纵然今日血染此地,他日太平道成,我等皆得超度!莫要辱没了额上黄巾!隨我冲啊!” 那人话音刚落,便手持著朴刀,向著面前的官兵杀去。 身后的百姓被他话语鼓动,抱著必死之志,高喊著“苍天已死”,紧隨其后跟了上去。 其眾志成城,就连围困他们的县卒也被震动。 但二者的交锋並不以他们的精神意志为转移。 如果他们不盲目冲阵,那么尚且能够与官兵慢慢缠斗,但此时阵型一乱,便落入了下风。 雨幕之中,刀光与血光共同绽放。 虽然组成阵型的县卒不是野战精锐,但是如林的长戟铁矛无情地捅刺著衝上来的太平道徒。 “噗呲!”“噗呲!” 冲在最前的几名道徒被武器贯穿,踉蹌地走了几步后倒在地上,不过他们身后的其他道徒没有退缩,而是踩在他们的尸体上继续向官兵发起衝击。 那名下令的军官显然没料到这群“贼寇”竟如此悍勇,身形颤动,厉声喝道:“稳住!结阵!不许退!” 同时也手持长戟向前方的贼寇捅刺著。 伴隨著天空中偶尔滚过的春雷,地上的廝杀变得愈发激烈。 悍不畏死的太平道徒与组成阵型的官兵廝杀,鲜血在肆意的流淌著,双方都互有伤亡,但总体还是官兵稳居上风。 伴隨著长戟铁矛的不断刺出收回,敢於顽抗的百姓越来越少。 只剩下了士气崩溃、战战兢兢的五六个百姓手持著木矛站在原地。 那名为首的官兵用手擦拭著脸颊上溅射的鲜血,甩了甩髮酸的手臂,同时吐了一口血水。 “啐!真是一群疯狂的蛾贼!” 这时他身边的兵卒凑到身旁,低声说道:“族兄,要不要將这些贼寇全部杀死?” 听到手下的询问,他缓缓摇头,看著仅剩的贼人喊道。 “你们几个,都到了眼前的境地还不速速投降!我说了,我族兄乃县丞孙文台,他心怀仁慈,此时贼首已被斩杀,若是你们此时投降,还能有一条生路!” 此话一出,整个战场变得一片死寂。 地上尸体横陈,剩下的百姓精神高度紧绷,互相看了几眼,神色复杂。 就在此时,还未等他们做出决定,异变陡生。 伴隨著雷声滚过乌云,闪电照亮大地,一具早就被捅死了的“尸体”猛然坐了起来。 “哗!” 此种惊变,胜券在握的官兵与剩余的百姓双方都惊退了半步。 坐起来的“尸体”缓慢睁开了双眼。 李胜自无尽的虚无中醒来。 他左胸膛心口处传来了瘙痒异常的伤口癒合感,让人忍不住要去抓挠。 与此同时,浓烈的血腥味与雨水味也传进了鼻腔。 又是一道闪电! 光、色、声、味,使他的世界变得鲜活。 就在在场的眾人由於巨大衝击而精神断片时,李胜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明悟了眼前的一切。 这不是梦,他確实是从这位与他同名的尸体上醒了过来,或者说这就是他。 他既是现代社会的李胜,也是东汉下邳县治下的一名信奉太平道的农人。 他真的从虚无中甦醒了! 感受著从躯体中涌现出的无穷力量,李胜隨手从地上拾起一把木矛,横指向眼前的官兵。 “你们,一起上吧。” 愣住的县卒终於回过了神,同时响起了几声吞咽唾沫的声音。 “这……这究竟是神是鬼?” 为首的官兵紧了紧手中的长戟,色厉內荏的喊道:“此乃妖术!是太平道妖人的障眼法!既然我们杀了他一次,那就能杀他第二次,眾军听令,一起上,跟我斩杀之!” 他身先士卒的向著李胜冲了过来,身后的官兵紧紧跟隨。 这时,李胜身后仅剩的六名太平道道徒也跟在了他的身旁,与他一同作战。 第2章 如神灵一般 看著来到自己身边的伙伴,李胜內心一暖。 “你们留在原地,护好自己。” 此时为首的官兵手持著长戟已经向李胜刺来。 看著闪烁著寒光的长戟,李胜觉得他的动作异常缓慢,就像是电影中的慢动作一般。 而且他还能看见天空中坠落的雨滴,整个世界就如同进入了时停一样。 当然,不是真正的时停,但是对於李胜来说没什么区別。 他左手握住了刺过来的长戟,右手手持木矛向著眼前的官兵捅去。 剎那之间,为首的不知名孙氏官兵只感觉一股沛然莫能御的大力夺走了自己手中的长戟,与此同时胸口也传来了刺痛。 “饿!” 他吃痛地吶喊。 李胜左手持戟,右手拿矛,轻而易举地就將那名官兵挑了起来。 而孙某身后衝上来的县卒都来不及止住脚步,眼睁睁看著首领被挑在半空,鲜血顺著矛杆往下淌,与雨水混在一起,滴落在泥泞的地面上。 他们的头领竟然在一瞬之间就被太平道妖人拿下了。 “杀啊!为族兄报仇!” 短暂的惊愕过后,不知是谁率先发出嘶吼,紧接著,十几名兵卒齐声吶喊,红著眼睛扑了上来。 “他再厉害也是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手!” “併肩子上!砍他脑袋!” “为孙县丞诛此妖孽!” 县卒们毕竟是经过正规训练的郡国兵,短暂的慌乱过后,迅速结成密集阵型,长矛在前,刀盾在后,向著李胜挤压过来。 雨幕中,十几杆长矛同时刺出,寒光交错,封死了李胜所有闪避的空间。 李胜右手中的长矛一挥,將挑在矛上的孙某甩向人群。 几名县卒慌忙伸手去接,却被这股巨力撞得东倒西歪。 趁著这个空隙,李胜脚下猛踏,泥水四溅,整个人如同鬼魅般冲入阵中。 “太慢了。” 在电闪雷鸣之间,手持环首刀的也好,手持盾牌的也罢,仅仅瞬息之间的功夫,就被李胜手持夺过来的铁戟攻破了阵型。 在如同子弹时间的能力加持下,李胜轻而易举地闪避著四面八方的攻击,一柄铁戟横贯八方,四周的县卒纷纷倒飞了出去。 三四斤重的铁戟在李胜的手中挥动,宛若空气一般毫无重量。 李胜手起戟落,身形移动,三四个呼吸的时间,整个道路上只剩下了李胜和六名太平道徒站立。 滚滚春雷还在响著,闪电照亮著大地,雨一直在下。 “这……这?” 六名太平道徒中一名胆子较大的道徒,缓缓挪动脚步,试探著询问李胜:“李胜……你现在是神还是鬼啊?” 李胜看著同乡,似是无奈地笑了一下。 “废话,当然是我了。先別罗嗦了,你们看看还有没有活著的兄弟?” 听到这个熟悉的语气,六名道徒鬆了一口气。 这个语气,是他们熟悉的李胜无疑了。 就是不知道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难道是黄天保佑? 他们来不及多想,无意识状態下执行李胜的命令成了第一行动准则。 很快,经过一番查验,他们清理出了己方的伤亡。 太平道徒一共十八人,当场气绝了九人,还有两人虽然存活,但是一个肠子漏出了一截,另一个嗬嗬的吐著血沫,眼看著也快要断气了。 就连除了李胜之外活下来的六人,他们自己身上也是人人带伤。 那名胆大的太平道徒与其他五人一起来到李胜身边,还是他给李胜匯报。 “胜哥,除了咱们六人之外,还活著的就只剩下这两名兄弟了,你能有办法救下他们吗?” 对同乡的感情压过了对李胜未知的惧怕,他们都希望刚刚展现了神异的李胜能够有救治同伴的方法。 李胜这时才感受著身体四肢传来的酸痛,强忍著疲倦来到两名伤者身旁。 看了眼那名口吐血沫,眼神涣散的伤者,李胜只是停留了片刻,又转过身去看另一人。 这名伤者还在哀嚎著,肠子顺著肚子上的破洞流了出来。 李胜看著,半蹲下去,將他流出来的肠子收拢起来,重新塞进了他的肚子。 “有没有乾净的布条?” 李胜转头问著同伴。 六人面面相覷,接二连三的回答著李胜:“没有!” 其实也对,经过一番廝杀,他们身上哪里有半点乾净的,身上不是自己的血就是官兵的血。 李胜环视一周,最后看向自己身上被雨水冲刷乾净了的衣服。 虽然经过一番廝杀,但是凭藉他敏捷的身手,身上並没有半点血渍。 李胜麻利地將身上的衣服成几块布条,按著记忆中的方法綑扎在了那名伤者的身上,止住流血。 他目前只能做这么多。 希望这名兄弟的伤口不要感染,否则他也没有办法了。 做完这些,李胜站起身。 此时另一名伤者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眼神中还透露出对太平道成、黄天治世的希冀。 “胜哥,那名兄弟也走了。” “嗯,你们將兄弟们的尸首收拢到一起,再拿几杆长矛过来。” 李胜平静地安排著。 “诺!” 六人悲伤的动著,很快就將牺牲的道徒的尸体搬到了一起,七八桿长矛也被搜集了过来。 虽然他们不知道李胜要长矛干嘛,但是多收集一些总没错。 “你们先给那位活著的兄弟挡著雨水,再来几个人跟我挖坑。” 『挖坑?胜哥这是要做什么?』 此时他们虽然战胜了官兵,但是隨时都有可能有追兵杀来,为何不逃呢? 但是他们也只能跟著李胜照做。 眾人齐心协力下,被雨水泡得鬆散的泥土很快就挖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浅坑,刚好能够埋葬死去的太平道徒。 做完这些,他们手都有些脱力发酸了,只有李胜还有余力。 於是李胜一人又將牺牲的所有道徒尸首收敛进浅坑之中,肃穆的立在坑前。 “胜哥这是要將兄弟们埋葬了?” “看样子是的。” 经过了一番劳动,他们对李胜的未知畏惧消散了不少,脑子也清醒了一些。 他们有点不理解,为何这个时候不赶紧逃命,还在做这些“无用”的事。 儘管他们也知道理当事死如事生,但眼下活人的命还是更加重要。 第3章 我从黄天而来,而他们必將回归黄天 李胜背对著他们,看向浅坑中的牺牲者。 “你们不是好奇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六人心中的好奇被李胜的话勾了起来,顿时压过了逃亡的欲望。 “是啊,胜哥,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本来他们是不敢问的,既然李胜主动说起,他们胆子也大了起来。 “其实之前的我已经死了。” “啊!” 眾人面面相覷,这究竟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知道,死人是不可能復活的! 就算是太平道的仙师也从来没有展示过这种仙法。 李胜继续说道。 “我死了之后魂归黄天,见到了中黄太一天神,明悟了我的身份与责任。太一天神告诉我,我的使命尚未完成,於是又让我回到了人间。” “啊?!” 眾人齐齐震惊,心神失守。 是啊,这就解释得通了。 死人復活这种仙术,太平道的仙师们无法做到,但並不意味著至高无上的太一天神无法做到。 若是太一天神出手,活死人,肉白骨也只是寻常之事吧。 他们很快將注意力集中在了李胜说的话上。 身份?责任?使命? 难道胜哥是天神降世吗? 这个猜测带来的震惊,不亚於他们看到了李胜復活。 不过这个时候,李胜並没有继续向他们详细说明。 而是摶土成台,筑起了一个粗糙的神台,他无旗无幡,便以手中的铁戟为標,插在坛前;无符无籙,便撕下衣角,咬破指尖,以血画符,隨后拋入浅坑之中。 雨水未歇,雷声渐远。 李胜站在土坛前,衣袍湿透,却身姿笔挺,如同古画中走出的祭师。 他闭目片刻,似在聆听天音,隨即睁眼,右手扬起,指向苍天,脚踏“禹步”开口唱道: “混沌初分,黄天已立。 苍天既死,甲子当替。 魂兮归来,勿滯幽地。 魄兮安息,毋作怨厉。”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雨后的寂静中传得极远。那六个教眾浑身一震,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 “中黄太一,照临下土。 赐我符命,度汝魂苦。 东岳收形,西崑炼腑。 南丹注生,北玄补腐。” 李胜一边唱,一边踩著奇异的步伐,在土坛前左旋右转,每一步都踏在泥水里,溅起水花。 他的身影在暮色中忽明忽暗,仿佛真与另一个世界相连。 “死者长已,生者当继。 黄巾覆额,太平为契。 无兵无灾,无寒无厉。 食於乐土,衣於霞际。” 唱到此处,他停下脚步,他从头上解开黄巾,那是他生前作为太平道教徒系在额上的巾幘,如今已被血染得暗红。 他將黄布系在铁戟顶端,竖在坛前,任风吹动。 “魂兮,归来! 享此血食,莫作游鬼。 魄兮,安兮! 归彼黄天,永无痛毁。 ——与道同真,长生久视!” 最后一句唱罢,李胜缓缓收尾,余音在旷野中迴荡。 他闭上眼,仰面朝天,任由雨水再次落下,打在他脸上。 土坛之前,那六个教眾早已泪流满面,伏地叩首,口中喃喃念著什么。 他们望向李胜的眼神,已不再是好奇与恐惧,而是真正的敬畏,如同仰望神明。 他们虽然听不太懂李胜唱念的具体是什么,但是他们听清了一两句,归於黄天。 有了李胜的主祭,兄弟们不会成为孤魂野鬼,而是会进入到太平黄天之中,享受永世的太平。 他们的脸上浮现出了无尽的希望与憧憬,他们甚至希望躺在土坑中的是他们。 正是这种对黄天,对太平的信仰,才能將他们这些被正统官方忽视的黔首们连结在一起。 李胜缓缓睁眼,低头看著他们,声音平静而温和: “起来吧。死者已回归黄天,生者尚有使命。太一天神令我重回人间,不是为让你们跪拜,而是为引你们走上太平之路。” 对於李胜的话,他们尊敬万分,无限服从,立马站了起来。 李胜將那杆长戟抽出,扛在肩上,对著他们说道:“將兄弟们埋葬了吧,埋完我们便走。” 眾人齐声应诺,再无一丝急切逃亡之念。 李胜独自走到一旁,背对眾人,望向灰濛濛的天际。 他心中清楚:自己不是什么天神降世,那所谓的“中黄太一”只是他隨口编造的託词。但既然借了这个身份,便要担起这份责任。在这个乱世中,为这些走投无路的人,找到一条活路。 他攥紧了手中的铁戟,戟把上映出远处闪电的余光。 原歷史轨跡中大贤良师张角完不成的事业,他一定將其完成,让天下的百姓远离乱世,享受真正的太平! …… 挖坑艰难,填坑却易。 没过一会儿浅坑就已经被完全填平。 这时还是胆大的那名道徒率先开口:“胜…胜哥?我们还能这么称呼您吗?” “是啊!是啊!” 在他们眼中,李胜那可是天神復生,身份非同寻常,哪是他们这些凡人能够高攀得起的。 莫说是他们,在他们看来,就算是太平道的大贤良师在李胜面前也应该尊敬如神。 李胜站在一旁,看著他们这副敬畏的模样,心中既觉得好笑,又有些难言的触动。 “你们愿意叫李胜也可以,叫胜哥也行。” “啊?”几人一愣,“这……” “没有什么这那的。” 李胜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我虽然见过中黄太一,但我还是我,还是那个和你们一起在下邳种地、一起信太平道的李胜。太一天神让我回来,是让我带著你们走下去,不是让我当神像供著。” 他扫视著每一个人,声音渐渐低沉而有力:“而且咱们太平道,信的是人人皆可入黄天,无贵无贱。我在黄天见到的,可没有高低贵贱的区別,大家都是太一天神的子嗣。” 眾人沉默了一会儿,內心强烈震惊。 在太平黄天之中,竟然没有高低贵贱吗?大家都是太一天神的孩子? 那那些王侯將相们也不比他们高贵? 这时他们才颤抖地说道:“那……那我们还叫您胜哥?” “可以。” 李胜点点头,扛起铁戟,“胜哥,就叫胜哥。等咱们的队伍壮大了,有千千万万的兄弟,你们还是叫我胜哥。” 那人眼眶有些发红,重重地点了点头,咧嘴笑道:“好!胜哥!” “胜哥!” 其他五人异口同声地喊道,声音比刚才更有底气,也更亲近。 李胜微微一笑,他才不想当高高在上远离百姓的神明。 这时那胆大的人再次开口:“胜哥,那些官兵怎么处理?” 第4章 壮而有德 “先不急。” 李胜扫了一眼另一旁纷纷倒地的官兵,他们有在之前拼杀中当场就死了的,但更多的是受了程度不一的伤。 这得益於他们身上都是披了甲的。 儘管不是铁甲玄鎧之类的高级防具,但是皮甲就已经足够防护李胜他们这些武器不全了的农夫了。 在冷兵器时代,有甲打无甲,几乎是呈碾压的局势。 “取两根牢靠的长矛,再扒几件衣服来。” “诺!” 他们很快的就找来了李胜需要的东西,长矛这东西隨处可见,衣服则是从死去的官兵身上扒下来的。 李胜很快就製作了一个简易的担架,吩咐他们將那名腹部受创的兄弟抬了上去。 如果没有担架,就算自己刚刚帮他处理了伤口,也会在转运的过程中再次撕裂的,到时候就是神仙也难救了。 做好了这些,李胜才来到那些哀嚎呻吟的县卒面前。 他们还惊恐的看著李胜,宛如看到了一个披著人皮的妖怪。 “你们放心,我太平道不滥杀,我李胜也不是嗜杀之人”,李胜语气平淡,“你们儘管离去,往后莫要做伤天害理之事即可。” 听到李胜这话,他们不敢相信的互相看了几眼。 “过来几个弟兄,將他们身上的皮甲都扒了!” “是!” 很快有人麻利的將他们身上的皮甲扒了下来。 这些县卒也不反抗,甚至还翻身配合著让其將皮甲扒走。 否则惹到旁边的那个太平道妖人,能否活命都难说。 李胜没在多看他们。 他內心回想盘算了一会儿,现在是二月初,虽然太平道尚未起事,但是距离起事的时间也不远了。 大贤良师张角宣扬“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中,所谓的甲子以及吉时就在今年的三月五日。 后来因为叛徒唐周的告密,张角知道已经不能够按原定计划行事,不得不连夜派人紧急通知各地在二月提前举事。 算算时间,前来通传消息的太平道弟子也进入徐州地界了。 而进入了徐州之后的地形绝大部分都是华北、黄淮平原,一马平川,消息很快就能通传各郡县。 李胜很清楚,自己是跟太平道脱不了干係了,日后定是要起兵,建立自己心中的太平世道的。 自己的目標不是做流寇,而是要在乱世中立足。 就算今日杀掉他们,对於自己实力的增长也毫无帮助,而且日后谁还愿意投奔? 李胜很清楚的知道,这些官兵並非职业军人,而是被徵发的郡国兵。 东汉的郡国兵制度,本质上是一种劳役——当地百姓轮流服役,平时种地,战时被拉上战场。 他们没有经过严格训练,装备简陋,士气低下,也就比李胜他们这些农夫强上几分。 杀了他们,只是多添几具尸体,对官府的军事实力毫无影响,因为官府隨时可以再徵发一批。 但如果放过他们,他们回去后必然会四处讲述李胜的强大与“不杀之恩”。 在信息传播主要靠口耳相传的东汉末年,这种口碑就是最好的宣传。 君不见,刘备能一路从微末走到三分天下,除了不值钱的汉室宗亲名头之外不就是有著有口皆碑的仁义之名吗? 自己日后起事,是不可能依靠那些世家大族去宣扬的,现在放这些溃兵回去帮自己积攒一些声望才是最好的选择。 当然,说一千道一万,他做出这些决策依靠的是无与伦比的实力,就算官兵日后再派人来围剿他也不惧。 李胜感受著此刻身体传来的感受,虽然已经十分疲倦了,但是再杀几个来回的力气他还是有的。 眾人看著那些官兵互相搀扶著落荒而逃,隨即收回了目光。 “咱们也快回去,免得到时候官兵追杀过来了。” “是,胜哥!” 其中有两人抬著担架上的伤者,其他的几个兄弟拿著搜刮来的皮甲,铁矛头之类的战利品,跟在李胜身后,快步的消失在雨幕之中。 眾人淋雨回到村子之后,全部聚集在李胜家中。 李胜家中此时空无一人,他的父母在去年的一场大疫中没能熬过去,而他幸有太平道符师的给予汤药符水,再加上身体素质较强,这才倖免遇难。 他强撑著倦意,让手下的弟兄烧水,又找来新鲜的柳树枝条熬煮,为他们简单的处理了伤口。 看著这六名兄弟,李胜知道,这很有可能就是他未来的核心班底了。 “阿风,你跟诸位受伤较轻的兄弟两两结伴,去村口警戒,我先歇息片刻,若有异动,立刻通知我。” “诺!胜哥你好好休息。”他立马答道然后转头看向另一人,“走,咱两去村口守著。” 被李胜叫做阿风的汉子就是六人中胆子最大的那位,他与另外一人很快出了门。 李胜这才打起最后一丝精神,重重的躺在了秸秆铺就的床上,直接昏死了过去。 其余眾人丝毫没有察觉,也微微眯了起来。 雨还在下。 这场久违的春雨冲刷了李胜他们留下的一切痕跡,只剩下几具县卒的尸首无人收敛。 …… “啪!” 一声重响,案上的竹简震落在地。 堂下的眾人皆是一惊,抬头望去,只见孙坚霍然起身,虎目圆睁。 “你说什么?” 孙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其中蕴含的怒意却让眾人感觉如芒在背。 跪在帐下的溃兵浑身发抖,额头贴著地面,不敢抬头:“孙……孙县丞,小人所言句句属实。县尉命我等捉拿的那伙太平道贼人,为首者名叫李胜,我等二十余人……只逃回来这些……” “二十余人,被些许个蛾贼杀得只剩你们这几个?” 孙坚一脚踢开脚边的案几,竹简哗啦散了一地,“仲义兄平日里是怎么操练你们的?嗯?” 话音未落,一旁坐著的男子面露难色,乾咳一声,拱手道:“文台兄,莫打趣……” 此人正是下邳县尉陈元陈仲义,出身下邳陈氏,算是下邳首屈一指的门阀巨族。 其族人陈球更是官至司空、太尉,位列三公。 虽已於五年前(179年)因谋诛宦官事败被处死,但下邳陈氏凭藉其积累的政治资本和广泛的人脉,卢植、郑玄、管寧、华歆等名士都是陈球的学生,已然成为东汉末年的顶级门阀。 当下还在出仕的,中央有担任议郎的陈瑀陈公瑋,地方上有担任一地太守的陈琮。 年轻一代还有一位尚未出仕却已经负有盛名的陈登陈元龙! 第5章 天下风云动 陈氏在下邳之强,可见一斑。 只不过他陈元只是陈氏的小支,在孙坚面前算不上显贵了。 而且他之所以以如此態度对待孙坚,一则敬重孙坚斩杀海盗、三县著称的威名,二则也清楚自己的能力远不如孙坚。 所以当初孙坚履新下邳县丞,他便主动结交,鞍前马后,颇尽地主之谊。 “打趣?” 孙坚转头看向陈元,眉头一挑,“仲义,我可不是打趣。你手下这些县卒,平日里松松垮垮也就罢了,真遇上蛾贼,二十余人被一些农人杀得屁滚尿流,你这县尉的脸面往哪儿搁?” 陈元苦笑,拱手道:“文台兄息怒。你也知道,这些县卒本就不是什么精兵,不过是轮流服役的百姓,平日种地,战时拉来凑数。能给他们披上皮甲,已是我陈家贴补了不少钱粮了……” 他顿了顿,偷眼瞧了瞧孙坚的脸色,又道:“那李胜……据逃回来的县卒说,凶悍异常,身手矫健。文台兄若肯出手,某自当全力相助。只是……莫要再打趣某练兵不力了,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孙坚冷哼一声,重新落座:“不过是有些许太平道妖人的狡诈伎俩,又有几分蛮力罢了。你那些兵,临阵先怯,手脚发软,就是给他铁甲也挡不住。” 陈元连连点头:“文台兄说得是。那……依文台兄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你只需点选十名精锐县卒,我再派十名私兵,共二十人,我亲自去会会那个李胜。什么太平道妖人,我自一刀杀之,看他还妖不妖!” 陈元眼睛一亮,又有些犹豫:“私兵?文台兄,那李胜不过七八人,用得著这么多吗?” 孙坚横了他一眼:“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我做事向来如此。况且,”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处,望著外面渐歇的雨幕,“我杀贼,从不嫌人多。杀得乾净,斩草除根,方不留后患。” 陈元忙起身拱手:“文台兄豪气!那某这就去准备。甲冑、刀矛,府库中还有些好的,一併给文台兄带上。至於马匹……” “不必。”孙坚摆了摆手,“仲义把我要的那十名县卒备好便是。马,我家中尚有一匹良驹。” “诺!”陈元应了一声,转身欲去吩咐,忽听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斥候疾步入帐,单膝跪地,双手捧著一封帛书:“县丞,紧急军报!从洛阳方向来的信使,说是朱儁朱公伟明公遣人送来的!” 孙坚眉头一皱,接过帛书,展开细读。 帐中一时安静,只听得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陈元站在一旁,只见孙坚的目光在帛书上缓缓移动,面色看似如常,但握著帛书的指节却微微收紧。 片刻,孙坚放下帛书,眼中精光隱现,嘴角微微上扬,隨即又敛了下去。 陈元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文台兄,信上怎么说?” 孙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將帛书递了过去:“仲义自看。” 陈元双手接过,展开细看。 才读了数行,面色便已大变。 待读完全文,他的手竟微微发抖,抬起头来,声音都有些发紧:“黄巾贼……起事八州,数十万之眾?这……这……”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文台兄,天下是要大乱了吗?” 孙坚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望著外面渐歇的雨幕,负手而立。 陈元定了定神,將帛书小心叠好,双手奉还,拱手道:“恭喜文台兄!朱公伟明公亲征討贼,此时徵召文台兄,正是大展宏图的良机。以文台兄之勇略,此去必当建功立业,封侯拜將,指日可待!” 他这话说得恳切。 孙坚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仲义好意,我心领了。” 他重新落座,沉吟片刻,道:“朱公催得急,我须得儘快招募精兵,前往潁川与他匯合。此事,还要仲义多多支持。” 陈元立刻拱手:“文台兄儘管吩咐!某身为县尉,招兵备械本就是分內之事。但有所需,某无不应允。” 孙坚点了点头,正色道:“我要招募四方壮士,数量多多益善,甲冑、刀矛、弓弩,需备齐整。府库中的器械,我要借用一批。” 陈元略一思索,咬牙道:“可!某尽力筹措。只是府库中甲冑不多,恐难以尽数披甲。” 孙坚摆手:“无妨。能披甲者百人足矣,其余皮甲亦可。关键是要精壮敢战之士,滥竽充数的不必。” “诺!”陈元应得乾脆。 孙坚正要再说,陈元忽然面露忧色,迟疑道:“文台兄,那……那太平道妖人李胜,可怎么办?” 他顿了顿,又道:“此人杀了县卒,夺了皮甲,若是趁机作乱,某手下只剩下二百人,只怕……” 孙坚闻言,嘴角微微一撇,似笑非笑:“仲义多虑了。” 他伸手取过案上的茶水碗,饮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李胜那伙人,不过七八个蛾贼,杀了些许而已,不成气候。黄巾贼起事八州,数十万之眾,那才是朝廷心腹之患。” 他將碗放下,目光如炬:“朱公在潁川与黄巾主力交锋,那是生死之战。我若是因区区几个蛾贼耽误了行程,误了军机,那才是大错。至於李胜……” 他冷哼一声:“不过是疥癣之疾。待我隨朱公平定了黄巾大寇,回来再收拾他也不迟。仲义你只需守住县城,莫让他攻破了便是。几个蟊贼,能翻起什么大浪?” 陈元听了,心中的忧虑稍减,却仍有些不安,但见孙坚说得如此篤定,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拱手道:“文台兄所言极是。看来,只能暂时放那小贼一马了。” 孙坚拍了拍他的肩膀:“仲义放心。我此去若是立了功,少不得在朱公面前替你美言几句。仲义你好好守著下邳,日后自有功劳。” 陈元忙拱手笑道:“那某先谢过文台兄了!” “还请仲义速速给我擬一份募兵布告吧!” “不敢辞也!” 就在孙坚忙著招募兵马之时,李胜悠悠从床上醒了过来。 第6章 大汉火药桶 下邳早春这场雨来得突然,去得也很迅速,不到一天的时间,便已经云开雾散、雨过天晴了。 李胜眼皮只是微微抖动,就听见了身边喜悦又带著抑制的声音。 “胜哥?你终於醒了!” “咳!我……” 李胜刚想开口,便感到了喉咙处传来的干痛,隨之而来的还有全身各处的肌肉撕裂过后的酸痛。 “嘶~” 李胜痛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看来他的躯体还只是肉体凡胎,没有因为“穿越”而变成非人般的存在。顶多是肌肉、记忆等身体素质强了亿些,能够短暂爆发出超越人体限制的力量,其他的与正常人几乎没什么差別,渴了一样要喝水,饿了一样要吃饭。 而守在李胜身边的李风看到他如此,连忙用粗陶碗打了一碗温水递到了他的手边。 “胜哥,你先喝口水,先缓一缓。” 李胜接过水碗,慢慢喝下。 在喝水的空当中,脑海里的记忆也纷纷浮现。 他记得从汉安帝到汉灵帝这六十余年里,有记录的灾异就超过三百起,水旱蝗震,轮番不息。 光和五年,也就是前年,天下大旱,青、徐、兗、豫四州尤甚,庄稼颗粒无收。朝廷下了罪己詔,罢了三公,可灾民一粒米也没多拿到。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而且去年又是大旱、大疫,自己的父母就是在大疫中丧命的,而官府呢? 官府的赋税没减,户口的算赋、田地的租赋,一样不少。 可地里连一粒麦子都收不上来,拿什么交?有人卖儿卖女,有人举家逃往他乡,也有像李胜这样的人,被太平道的符师收留,靠著符水活了下来。 底层百姓抵御意外的能力实在太弱了,在天灾中,那些豪强大族受到的影响聊胜於无,甚至他们的田地在大旱之年反倒多了。 他们有水井,有蓄水池,官府的水利只修到他们田边。 小门小户的旱地乾裂如龟背,他们家的庄稼却还是青的。 更要紧的是,他们有钱粮,灾民吃不起饭,只能卖地。 一亩良田,平日里值两三千钱,灾年只能换几斗米。 豪族们趁机吞併,左一笔右一笔,等到灾年过去,半个县的田都改了姓。他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整个下邳县,那陈氏就占了过半田地,称之为“陈半城”都不为过。 而赋税,却丝毫不见减少,毕竟伟大的皇帝都沦落到卖官鬻爵的地步来捞钱了,又哪里会给黔首减少半分赋税呢? 失了地的自耕农,成了佃户,要给豪族交近七成的租子,还要替豪族服“私役”。 至於官府的赋税?豪族们自有办法,把税摊到租子里,让佃农去扛。 官府呢,与豪族本就是一体。 郡县的长官,要么本身就是豪族出身,要么指著豪族维持地方秩序。真有那不长眼的官吏想替小民做主,也扛不过豪族的“上下其手”。 “优饶豪右,侵刻羸弱”,这是天下一百多个郡国的通病,不是下邳一县的事。 面对如此危难,官府豪族却袖手旁观,只等著在百姓的“尸体”上吃得满嘴流油。 当然,朝廷与豪族都是聪明人,他们的手段都是温情脉脉的。 太平道符师施捨符水、散给药汤,在他们眼里,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缓和矛盾”的良药。 否则不用太平道来安抚百姓,难道要他们自己割让利益给小民吗? 於是太平道就这么一年一年地壮大起来。 从冀州到徐州,从青州到荆州,三十六方,数十万信徒,像地下的火,无声地蔓延。 最终,百姓走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揭竿而起,大汉也就走进了末路。 理清一切之后,李胜內心轻嘆。 整个东汉朝廷已经败坏到如此地步,难怪大贤良师张角要宣扬“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了。 李风他们眼见李胜將水喝乾,殷切地问道:“胜哥,怎么样,还要汤水吗?” “足够了。” 李胜摆摆手。 “现在是什么时辰,我睡了多久了?有什么情况吗?” “胜哥,现在已经是第二日申时了,你已经睡了足足有十二个时辰了。要是胜哥你再不醒来,兄弟们都忍不住找医者来了。” 睡了一整天? 李胜感受著浑身的酸痛,看来昨日的爆发也不是没有丝毫代价的。 见李胜没说话,又有另一人补充道:“对了胜哥,官府没有派人前来搜查咱们,而是发布了一则募兵告示,说是要出征討伐我们太平道和信眾们!” “我听人说,其他郡县的太平道兄弟们也起事了,咱们要不也响应號召,推翻这官府吧!” 看著同乡群情激愤,李胜倒是无比冷静。 『起义已经爆发了?看来消息已经传了过来。』 脑海中谋算著,李胜说出了他的想法。 “咱们现在不能起事!” 李胜的声音不大,却瞬间打断了眾人的议论。 “啊?” “这是为何啊胜哥?” “是啊。现在大家都一同举事,咱们要是慢了一步,那將步步落后。我听说各地官府都被我太平道打的反应不及,这时不动手,不是错失了大好的时机吗?” “行了,大家都別吵,听听胜哥的意见。” 李风这时从屋外端来了一碗麦饭,制止住了眾人的议论。 他端著饭碗来到李胜跟前。 “胜哥,你整整一天未吃了,先吃吧,吃完了再跟弟兄们分说。” 看到李风如此做派,眾人这才意识到李胜已经许久未食了。 他们连忙道歉。 李胜摆摆手:“咱们兄弟之间,哪里需要如此!大家吃过了吗?” 眾人不好意思道:“我们都吃过了,胜哥你先吃吧。” 他们都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汉子,平日里靠著替豪强佣耕为生,所以早就解决了饭食。 这也是他们能够聚集到一起的原因。 像他们这样的破產农民数不胜数,大多被迫投身於豪强地主的庄园中,乃至在魏晋时期形成了高度自给自足的“庄园经济”。 这东汉,从根子上就坏了。 光武皇帝刘秀依靠世家豪强延续汉朝国祚,就註定他抑制不了豪强做大和土地兼併。 从西汉“尸体”上再活两百年的东汉,只能是培养世家门阀的腐土罢了 第7章 谋定而后动 李胜接过粗陶碗,麦饭还冒著热气。 他慢慢吃著,儘管麦饭很是粗糲,他还是每一口都嚼得很细,以便於更好地吸收。 眾人眼巴巴地看著他,等他吃完,等他开口。 李胜將最后一口麦饭咽下,又把碗里剩的水喝了,这才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屋中这六张面孔。 “你们方才说,要响应起事?” “对!” 那个叫李石的汉子第一个应声,“胜哥,其他郡县的兄弟们都动了,咱们要是再不动……” “动什么?” 李胜的声音不大,却把那话头截了个乾净,“往哪儿动?” 他撑著身子坐直了一些,背靠著土墙,看著眾人。 “我问你们几个事,你们答得上来,我就带你们去拼命。答不上来,那就老老实实听我的。” 其实不要李胜说这话,他们也会听从他的。 毕竟他们见到了李胜昨日神异的表现,早就对他刮目相看、心悦诚服了。 甚至他们看李胜的眼神中还充满了崇敬,毕竟李胜展现的神异对於他们这些太平道信徒来说是有著特殊意义的。 眾人面面相覷,李风最先开口:“胜哥你问。” “头一个,”李胜竖起一根手指,“咱们现在起事,拿什么起?就凭咱们这七八个人,七八条矛?你们也说了,县里昨日已经贴了募兵告示,要招募乡勇去討伐太平道。咱们这时候跳出来,不是正好撞在人家的刀口上?” 他顿了顿,又道:“你们想想,官府为什么募兵?因为咱们太平道起事,他们要调兵去征討。可你们別忘了,就算现在还未募得兵马,县中几百名郡国兵还在那里。咱们七八个人,七八条破矛,连皮甲都没几件,去碰人家几百个带甲的精卒?” 李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第二个,”李胜又竖起一根手指,“你们谁能告诉我,咱们下邳郡的太平道大方,方主是谁?咱们能不能联繫上他?眼下咱们跟谁联络?是跟著人家一起打,还是咱们自己打自己的?” 这话一出,眾人彻底哑了。 他们这些太平道信徒,不过是跟著本地的符师入了道,听过几次传教,喝过几碗符水,要说跟大方方主联络,那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事。 平日里传道的符师,也不过是个小头目,现在人都不知去了哪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第三个,”李胜竖起第三根手指,“你们觉得,下邳县的百姓,会跟著咱们一起反吗?” 李石犹豫了一下,道:“那些佃农,那些被豪强欺负的穷人,应该会吧……” “应该?”李胜看著他,“你说应该。那你问过他们没有?你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前脚举旗,后脚就有人去县衙告发你?” 他嘆了口气,语气缓了下来。 “我不是说大家不想反。我自己也恨那些豪强,恨那些狗官。可你们想想,咱们要起事,至少得知道跟谁联络吧?至少得知道有多少人愿意跟著咱们干吧?至少得知道官府在募兵、在防备吧?这些事你们想过没有?”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屋外的鸟叫。 李风低声道:“那……胜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胜正色道,“不能急。现在局势还不明朗,咱们得先把眼睛睁开,看清楚四周是个什么情形,再做打算。”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又道:“县里不是在募兵吗?我打算去看看。既能打探消息,又能摸清官府的底细。至於起事……” 他摇了摇头:“眼下还不是时候。” 眾人沉默了片刻,终於有人低声说:“胜哥说得是……是咱们想得太简单了。” 李风也点了点头:“胜哥这一说,我才明白过来。方才只想著其他郡县的兄弟们都动了,咱们若不动,怕是要落后。倒没想过,咱们这点人手,连个方主都联络不上,贸然举事,確是送死。” 李石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胜哥,我方才太急了。” “这就是了!” 李胜没有打击他们。 他仔细看著他们,见几人脸上不再是方才那副激愤又茫然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思索后的信服,这才微微点了点头。 他方才掰开揉碎了说的那番话,不是为了压服谁,而是真心想让他们听进去。 在座这几个人,就是他日后的班底了。 李胜心里清楚得很,自己出身寒微,不过是下邳国一个替人佣耕的农夫。这年头,世家大族子弟一出仕就是孝廉、茂才,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而他呢?別说名士了,连个落魄的寒门士子都不会多看他一眼。那些人是不会来投奔他的,他能依靠的,就是眼前这些同乡、这些同样被豪强欺压、被官府盘剥的穷弟兄。 所以他不怕费口舌。 一件事情的道理,他想明白了,还要让兄弟们也想明白。不是他下命令、他们照做那么简单。那是主僕,不是兄弟,不是同志。他需要的是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都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確的判断。哪怕现在不行,也要慢慢教,慢慢带。 这是他从那位身上学来的道理。 “胜哥,”李风又问,“你方才说要去看看县里募兵的事,打算什么时候去?” “明日一早。”李胜道,“今日先歇著,把伤养好。你们几个也各自留意村里的动静,看看官府有没有其他动作。別咱们在这儿商量,外头官兵摸到门口了都不知道。” “诺!” 他们乾脆的答应了下来,却默契地没有行动。 李胜看著他们一个个像是心里有话似的,於是坦然开口:“心里有什么想问的就说,在我面前不需要如此。” 果然,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个叫李石的汉子抬起头来,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胜哥,”最后还是李风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你昨日说,你死后魂归黄天,见到了中黄太一天神。”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著李胜,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嗯。”李胜点了点头,“我说过。” “那……”李风咽了口唾沫,声音又低了几分,“胜哥,黄天……究竟是什么样子的?能和我们说说吗?太平道的符师们没有说过……” 这话一出,其余几个人的目光一下子全聚了过来。 第8章 太平黄天论 李石抬起头,眼睛直愣愣的,其他几位兄弟也不掩饰了,盯著李胜的眼神里满是热切。 就连那个被他们安置在床榻上受伤的弟兄都像是要爬起身来,聆听李胜的诉说。 看著他们的眼神,李胜太熟悉了。 他们既是好奇,更是渴求。 是那种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的、近乎绝望的渴求。 他们不是隨口问问,他们是真的想知道。 李胜看著他们,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於是他坐直了身子,思索了一会儿,开口向他们述说黄天的美好: “天下多男子,儘是黄天之苗裔;天下多女子,皆属太一之赤子。黄天之下,眾人本是同根,不闻剥削压迫、饥寒病灾、诈窃之爭。天地財货,皆归共用,无处不均平。阴阳和顺,万物蕃昌,人无冤苦,各得其所乐。此所谓太平之世也。” 李胜这话一出,在场的几人的呼吸一下子都轻了。 虽然他们没有接受过这个时代高层的经学教育,但是李胜说的內容並不深奥,他们还是能听懂的。 “胜哥,”其中一个叫刘路的声音发颤问道,“那……那我爹娘,他们很早就死了,也在黄天里吗?” “他们也一定在黄天里。” 李胜看著他的眼睛,语气篤定得不容置疑。 “我见到中黄太一的时候,天神告诉我一件事。” 眾人屏住了呼吸。 “人死之后,不论信不信太平道,不论生前是善是恶,都会去往黄天。在接受中黄太一天神的审判后便能永享太平,从此无病无灾,安居乐业!” 李胜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你们的爹娘,你们的兄弟姐妹,所有这辈子吃了苦、受了罪、没能好好活到老的人,都在黄天里。他们没有消失,没有变成孤魂野鬼,他们只是换了个地方,等著你们。” 屋里响起了一声压抑的哽咽。 李石捂住了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娘死在麦收前,临终最后一句话是“石头,娘对不住你,没能看著你成家”。 他跪在床前哭了一宿,第二天起来,还要去地里收麦子,不收,连明年餬口的粮都没有。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著娘了。 “胜哥,”李石的声音从手掌后面闷闷地传出来,“你是说……我娘她还在?” “在。” “我能……能再见到她?” “能。” 李胜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 “等你也去了黄天,你就能见到她,她会在那儿等你。” 李石终於忍不住,哭出了声。 不过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呜咽,其余几个人也红了眼眶。 过了好一会儿,哭声渐渐歇了。 李风用袖子把脸擦乾净,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比方才稳当了许多。 “胜哥,”他问,“那……那黄天里,日子是怎么过的?” “是啊,”李石也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还……还要种地吗?是不是和凡间一样,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 李胜微微笑了一下。 “种地是要种地的。但是,”李胜话锋一转,“黄天里的地,和凡间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刘路追问。 “第一,风调雨顺。” 李胜竖起一根手指,向他们描述著他们能够感受到的確切美好。 “在黄天不用求雨,不用祭河神,不用害怕旱涝蝗灾。该下雨的时候下雨,该出太阳的时候出太阳,庄稼一年两熟、三熟,种下去就有收成,从不会歉收。” 几个人听得眼睛发直。 在凡间,种地就是一场赌博。 赌老天爷赏不赏脸,赌河神发不发脾气,赌蝗虫往哪边飞。他们这辈子,没见过一次“风调雨顺”,大汉实在是太多天灾了。 “第二,”李胜竖起第二根手指,“人人有田耕。” “人人?” 有一人开口了,声音有些尖。 “那……那没有豪强占田?”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是赵虎,今年才十七,他爹原本是个自耕农,家中有七八十亩地,虽说不富裕,好歹能餬口。 后来村里闹蝗灾,他爹借了豪强家的粮,还不上,地被收了去,从此成了佃户。 他爹是活活气死的,临死前还念叨著“那是我爹传给我的地”。 李胜看著赵虎,目光沉了下来。 “没有豪强。”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饱含著坚定。 “黄天里,没有豪强,没有官府,没有盘剥。”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你们听清楚,”李胜缓缓说道,“黄天里,没有吃人的豪强,没有收税的官吏,没有徭役,没有赋税。你种多少,收多少,全是自己的。没有人来收你七成的租子,没有人逼你去修宫室、修陵墓、修河堤,没有人因为你交不起算赋就把你抓去下狱。” 眾人的手在发抖。 “胜哥,” 李石的声音发颤,“那……那你的意思是,黄天里没有赋税?没有徭役?没有官府?没有豪强?” “一样都没有。” 李胜的语调平稳得像一潭深水。 “中黄太一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人世间的苦,就苦在有人骑在別人头上。那些豪强、那些官吏、那些高高在上的王侯將相,他们不种地却有饭吃,不织布却有衣穿,大家都是太一的子女,凭什么?” 六个人面面相覷。 李胜看向每一个人,目光平静却滚烫。 “中黄太一让我回来,就是因为在凡间,太平还没有实现,太平不是靠死后等来的,太一天神也不喜如此。咱们要在现世建立起属於我们自己的黄天!” 屋里沉默了很久。 李风最先跪下来,而且是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贴著泥土。 “胜哥,”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信你。” 李石也跟著跪了下来,然后是其他人,他们都跪了下来。 六个人跪在泥地上,伏著身子,没有人大声说话,也没有人喊什么口號,但那股无声的力量正在凝聚。 “站起来,不许跪。我不需要你们跪拜,太平黄天中也没有跪拜他人的道理。” 李胜的声音温和,却带著一种让人无法违抗的力量。 六个人这才陆续起身,眼睛还是红的,脸上却不再有方才那种茫然和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第9章 人心思汉? “胜哥,” 李风第一个开口,“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对,胜哥你说什么时候起事,我们就什么时候起。” “不急。” 李胜摆摆手。 “我说了,待明日我先去县里看看募兵的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至於你们几个,明日就先探探村子中对於太平道起事是什么看法,如果可以的话,临近的几个村子也走走。” 李胜记得,村中还有不少信太平道的百姓。 或者说,不只是他们村子,整个大汉各地郡国底层的百姓少有不信太平道的。 几人齐声应了,各自散去。 李胜靠回墙上,內心琢磨著:他这些弟兄,现在看著粗鄙,大字不识几个,可那又怎么样?世家豪族子弟也不是生下来就会读书的。只要肯学,肯琢磨,假以时日,他们未必比那些名门之后差。 他信这个道理。 这天下,从来不是靠几个世家大族撑起来的。 种地的、做工的、当兵的,千千万万的普通人,才是这世道的根基。 只要把他们组织起来,把他们的力量凝聚起来,什么豪强,什么门阀,都不足为惧。 外头传来几声鸟叫,阳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李胜闭上眼睛,慢慢盘算著明日去县中打探的事。 路还长,不急。 至於那些不能宣之於口的、打击眾人士气的话,他藏在了心里。 那就是看似烈火烹油的黄巾起义,不到一年就要败了。 而且以他现在的身份,是做不了什么的。 远距离传信给黄巾军就先不说了,这个意外太多。 就算他杀穿官兵去冀州找到张角,人家凭什么信他一个无名小卒?就算信了,他一个徐州下邳来的农夫,凭什么在三十六方渠帅中说得上话? 有些路,不能靠一股血勇就走,得徐徐图之。 翌日清晨,李胜起了个大早。 身上的酸痛还在,但已经不像昨日那般难忍。 他活动了一下四肢,骨头咯咯作响了一阵,倒也没什么大碍。 李风比他起得还早,饭食都已经备好了。 其实李风並非他的亲弟,但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跟亲弟弟也没有什么区別。 李胜快速用完饭食之后,又嘱咐了这些兄弟几句,並让他们留人照顾那名伤员,隨后便出门前往县城去了。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来那名伤员也是幸运,经过李胜的简单处理,他除了发热一段时间之后伤情竟然渐渐稳定了下来。 眾人都感慨他福大命大,同时也对李胜的身份更加深信不疑。 …… 下邳县城。 李胜到的时候,日头刚过巳时,天色却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雨。 城门口那几个郡国兵不似往日懒散,一个个手持铁矛,站直了身子,目光在进出的人群身上扫来扫去,偶尔拦下一两个盘问几句。 李胜站在大路上,镇定自若地观察著城门的守备。 下邳县作为下邳国的重要县城,城墙建设自然不差。 夯土筑成,高约两丈有余,墙头上垛口齐整,隔不多远就立著一面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城门洞不算深,但设了內外两道门,中间形成一个瓮城的结构,若外门被破,守军还能依託內门和两侧城墙往下射箭、掷石。 李胜眯著眼看了片刻,心里暗暗记下。 日后若是要攻打这座城池,定要做好万全的谋划。 他注意到,城门洞左侧的土墙上,新贴了一张告示,告示前围了一圈人。 李胜心中一动,迈步走了过去。 “告……下邳国……黎庶……知悉……” 有一汉子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调: “今黄巾欺君罔上,聚眾造反。近又犯我下邳国地界,残害生灵,荼毒百姓。为遵天子明詔、防守备之不周密,今次招募四方精壮之士,从军守土,保境安民……”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念: “凡我下邳健儿,年十六以上、五十以下,身体康健者,皆可应募……” 李胜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落在那张告示上,耳朵听著那汉子的念诵,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跟著默对。 每一个字都和他眼中所见分毫不差。 他识字,认得工工整整,但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听著,脸上不动声色。 看著周围人越聚越多,李胜抽身走出人群。 看著这一幕,李胜感觉有些似曾相识。 这不就是刘关张三人遇到的场景吗? 只不过这里不是幽州涿郡,而是徐州下邳,而且日后那位刘皇叔有很大可能会是自己的敌人…… 李胜旁观了片刻之后,进入了城池。 仅仅通过城门口了解到的消息有限,他还需要知道更多。 进城之后,街上的气氛更不对了。 往日这个时辰,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吆喝声此起彼伏。 今日却冷清了许多,时不时有一队兵丁急匆匆走过,脚步砸在青石板上,咔咔作响,惹得行人纷纷避让。 李胜加快脚步,直奔县衙前的广场。那里才是募兵处的正式地点,城门口那张告示只是通传,真正的榜文和募兵官吏都在广场上。 募兵处设在县衙前的广场上。 还没走到近前,人声就先涌了过来,李胜拐过街角,眼前豁然开朗,脚步微微一顿。 人,很多的人。 李胜站在人群外围,目光扫过这片压抑的场面,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难道人心仍旧思汉? 这念头只是一闪,就被他否了。 不对。 他定了定神,冷静下来。 下邳县少说有两三万百姓,眼前这几百號人,算什么?真正的大多数人根本没来,或者不敢来。 来这里的,无非三种人:看热闹的,实在没饭吃了想拿命换一口军粮的,以及那些想藉此搏个前程的豪强子弟。 大汉最真实的声音,从来不在这种地方。 那些在地里刨食、被豪强盘剥、连县城都没进过几次的百姓,他们从来没有发出过声音。 此刻他们大概正缩在家里,既担心著兵灾,又忧虑著即將到来的春耕吧。 而且李胜看到了东汉即將分裂动乱的苗头。 大汉各地的豪强本就吞併了地方上大多数的土地,而现在汉灵帝刘宏又在大將军何进的建议下允许各州郡自行募兵,就地镇压黄巾军,这就已经初步为军阀割据埋下了祸根。 『大汉的天下,已经不是铁板一块了。』 这些豪强,平日里对朝廷毕恭毕敬,可一旦天下乱了,刀把子攥在谁手里,谁说了算。 第10章 强干而弱枝 李胜在人群外围站了一会儿,心里有了数,便不再耽搁,抬脚往前挤去。 没过一会儿他又退了出来。 此处募兵的情况他打探明白了,除了徵发壮男保境安民之外,此处募兵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跟隨县丞孙坚孙文台出征討伐潁川黄巾。 前者兵械口粮由县里支给,算是义务守土。 后者赏赐就多了,隨军出征的,有安家费每人一千钱,另给军餉每月五百,立功另有赏赐。若能斩將夺旗、攻城先登,更是能封官拜將。 李胜还了解到,当下已经募集了有数百人之多,而且他们会接受为期半月的军事训练,用以选拔优劣,划定等次。 看著前来报名从军之人,李胜切实察觉到了汉朝的衰落。 据他所知,东西两汉存在著从徵兵制到募兵制的转换。 西汉时徵兵制依託稳定的编户民,也就是所谓的大汉“良家子”,兵员素质相对均衡且稳定,所以汉武帝时期才能打出“一汉当五胡”傲人战绩。 而东汉募兵制的兵员则呈现出高度分化的特点,既有精锐的职业军士,也充斥著大量社会閒散人员,素质参差不齐。 其中精锐的职业军士自然是来自那些將门之后或者是地方豪强子弟,而社会閒散人员包括的就杂了,有破產农民,甚至是犯法的刑徒。 『也难怪东汉政府对外战爭多次失败了。』 李胜內心想到。 东汉改行募兵制后,军队在素质、忠诚度和战略能力上的全面退化,则直接导致了其在战场上屡屡受挫乃至遭遇惨败。 从长远看来,东汉的西羌之乱耗时超百年,面对组织涣散的羌人,中央军表现低能,名將甚至一年內交战180次才勉强取胜,耗资高达数百亿钱;往近处看,就拿熹平六年(177年)伐鲜卑之役来说,汉灵帝遣三路大军各万骑出击鲜卑,结果惨败,全军战死十之七八。 不过这些对东汉都不是致命的,因为一个庞大的帝国往往不会因为外部势力的威胁而破灭,反而是因为內部的斗爭而分崩离析,募兵制就是其中原因之一。 由於人们参军是为了利益,所以这些士兵极度缺乏对国家的忠诚。他们拿谁的钱就听谁的命令,导致军队逐渐沦为地方长官的私人武装,为东汉末年的军阀割据埋下伏笔。 看著募兵处如火如荼的这一幕,李胜內心微微摇头。 『这东汉迟早要完!』 眼下的情况了解的差不多之后,李胜转身加快了脚步。 他得回到村中,看看李风他们打探到了什么有用的情报。 …… 李胜出了县城,踏上县城外的大道,脚步不停。 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潮湿的土腥气。 眼看又要下雨,李胜侧目,看到了田埂上有不少的农人正在加紧赶工,弯著腰在地里忙活,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天色,嘴里咒骂几句这鬼天气。 春耕误不得。 误了一天,秋收时就少一斗粮。 误了一旬,明年就得勒紧裤腰带,甚至要饿死人。 当然,城外这些平坦的上等田地並不是他们自己的,或者说曾经属於过他们,现在则全部归了那县城中的陈氏一族所有,这些在土地上耕种的百姓都是他家的佃户。 土地上的所有產出,他们需要上交六成给主家,剩下的才是他们自己的。 看著百姓们辛苦劳作这一幕,李胜眼神低垂,加快脚步,很快回到了村里,这时其他几人也早就在他家中等著他了。 李胜一进门,其他人纷纷站了起来。 “胜哥,你回来了。” 李胜点头,反手將门关上。 “你们先说说,打探到什么了?” 李风最先开口。 “胜哥,我和李石今日在村里转了一圈,把几户相熟的都问了。” 他顿了顿,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 “太平道的事,村里人信的多,但说到起事……多数人都害怕。” “哦?仔细说说。” 李胜问。 “我问了几家相熟的乡里,他们都知道太平道的符师们不是坏人,但是眼下也不敢跟太平道扯上关係,生怕官府因此牵连到他们。” 李风此话一出,其他的弟兄也出言赞同,说他们问了其他几家,態度也是如此。 李胜微微頷首。 百姓如此反应也是情理之中,作为小农,他们天生倾向保守,害怕变革,也害怕惹上麻烦。 『看来对於黄巾起义没有持盲目乐观的態度应该是对的,仅仅自己这个村子態度就是如此,更別说其他地方了。』 要让老百姓起来跟著造反,除了对太平黄天的信仰以外,决定性的因素还是人们实在活不下去了。 这时李石接过话头,声音闷闷的。 “胜哥,你是不知道,今天乡里来人了?” “嗯?来的什么人?” “乡老和小吏。” 李石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种刻骨的厌恶,像是嚼了苍蝇。 “说是要收钱粮,以备御黄巾乱贼,修缮城防,招募乡勇。” 刘路在一旁插嘴,声音尖利起来。 “什么备御黄巾乱贼?乱贼还没到呢,他们倒是先来搜颳了!” 赵虎年轻,沉不住气,拳头攥得咯咯响。 “每家每户都要交钱!交粮!还要交芻稿!说是军马要吃,草料不够。” 说到这些,人人脸上带恨。 “还有呢,”李风冷笑了一声,“摊派捐款。名义上说是自愿,可乡老带著人上门,挨家挨户地要,谁敢不交?” 李胜眉头微微皱起,没有打断,静静地听著。 “胜哥,我跟你说个数。” 李风伸出三根手指。 “光是这一次,每家每户至少要出三百钱,外加三斗粮,外加两捆芻稿。” “三百钱?” 李胜眼神沉了沉。 他心中一盘算,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著什么了。 根据《汉书·食货志》中“一夫挟五口,治田百亩”的理想水平,种田100亩,亩產1.5石,年收150石粟,除去消耗与赋税,又因粮价波动,一个五口之家全年的货幣收入大致在1350钱至3000钱之间。 三百钱,够一个普通家庭吃大半年的盐。 更別说隨著土地兼併的加剧,不少家庭拥有的土地远不足百亩! 第11章 惧中有怒 李胜內心感嘆,这东汉官府也实在太过盘剥了,黄巾还没来,就先將百姓搜颳了一番。 “最可恶的还不是交钱交粮。” 李石的声音沙哑起来,像是嗓子眼里堵著什么东西。 “最可恶的是徭役。” 这话一出,屋子里几个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三丁抽一,五丁抽二。让咱们去修城墙,挖壕沟,运粮草。胜哥,你想想,现在是什么时候?春耕啊!地里的活正等著人干呢,这时候把人抽走了,地谁来种?” “乡里百姓有疑惑,” 刘路接话道。 “他们问小吏能不能等春耕完了再去。那小吏眼睛一瞪,说什么『黄巾贼寇不等人,城防修不好,贼寇打进来,你们的地种了也是白种』。种了也是白种……你们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赵虎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 “就算贼寇不来,他们这么折腾,咱们也活不成!春耕误了,秋收的时候吃什么?喝西北风去?更別说还要缴纳夏税了!到时候怕是又只能向豪强大户借绝命钱了!” 赵虎语气愤恨,眾人都能清晰地感知得到。 他家就是借了豪强家的钱粮,最后还不上,地被收了去,从此成了佃户的。 李风看向李胜,目光灼灼。 “胜哥,乡亲们不是不想活,是不知该怎么活。官府这么逼,豪强这么刮,日子一天比一天难。太平道的事,大家心里都信,可谁也不敢先出头。怕啊,是真的怕。”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外面呼呼的风声和远处隱隱的雷声。 李胜靠在墙上,目光在几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最后眼神逐渐放空,他仿佛看到了各地百姓心中的害怕,但更看到了惧怕之下潜藏著的怒火,看到了他们心中的不甘,看到了那种被逼到绝路上的窒息感。 李胜知道,只差一个火星,就能点燃百姓心中的燎原大火! 眼下局势如此,李胜敏锐地找到了入局的切入点,正是这个“人”字。 这世道,豪强有豪强的人,官府有官府的人,甚至太平道三十六方有三十六方的人。而他李胜有什么?满打满算,加上他自己,不过七个人。 七个人能做什么?打县城是送死,投奔大方是人家看不上。唯一能做的,就是先把脚下这片土地上的人心,一点一点聚拢起来。 而眼下,正有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 春耕。 官府徵发徭役,三丁抽一,五丁抽二,村里但凡有两个男丁的人家,必有一个被拉去修城墙、挖壕沟。剩下的老弱妇孺,望著那几十亩待耕的地,愁得直掉眼泪。 於是李胜看在眼里,便敞开心扉地跟弟兄们交了底。 “咱们这几个人,种自家的地绰绰有余。但我想著,乡亲们的地,咱们也帮一把。” 李石愣了一下:“胜哥,咱们自己也要餬口啊……” “餬口的事不急。” 本来他们兄弟几个就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主,可能这也是为何官府徵发徭役时没有徵到他们的原因。 李胜摆摆手:“我问你们,咱们替人佣耕,一亩地收多少钱?” 刘路掰著手指算:“春耕翻土、播种,一亩大概三十文,若是连带夏耘、秋收,一亩能要到八十文。” “那从今日起,” 李胜看著几人,“咱们不收钱。” “不收钱?” 赵虎瞪大了眼。 “不收。” 李胜语气平静,“乡亲们眼下哪有钱?有那钱的也早被官府和乡老搜刮去了。咱们帮他们耕,秋收时再给些钱粮就成,多少不拘,有就给,没有也不强求。” 李风最先反应过来,眼睛一亮:“胜哥的意思是……结人缘?” “不错。” 李胜点头,“咱们要在这村里立住脚,不能光靠嘴说,就算宣扬我是天神转世也无用。咱们做一件好事,比说一百句有用。” 眾人本来还想说可以宣扬胜哥的神跡,见他点出了这点,皆是不好意思地挠头。 做通了弟兄们的思想工作之后,翌日,李胜便带著六个弟兄,扛著锄头、就直接下地了。 他们没有先耕自己的地,而是挨家挨户地问。 “张大伯,你家大郎被征去修城了?地还没翻?没事,我们几个帮你。” “刘婶,你家就你一个劳力?別急,我们顺带手的事。” 起初乡亲们不敢相信,虽然此时人心朴素,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道理还是懂的。这年月,哪有白帮人干活的? 可李胜他们真干。 从早干到晚,翻土、碎坷垃、起垄、播种,一样不落。 干完一家,扛起锄头就走下一家。 李石干得浑身是汗,忍不住嘀咕:“胜哥,咱是不是太实诚了?连口水都不喝……” 李风在一旁擦汗,咧嘴笑道:“你懂什么,胜哥说了,喝了人家的水,人家心里就欠著了……” 李石咂摸了一下这话,觉得有道理,闷头接著干。 消息在村子里传得很快。 一百来户人家,四五百口人,谁家什么情况,村口槐树下一坐,半个时辰就传遍了。 “听说了吗?李胜那小子,带著他那几个弟兄,白给人耕地呢!” “真的假的?不要钱?” “不要!人家说了,收成时给些口粮就成,没有也不强要。” “哎呀,这可真是……活菩萨啊。” 此时佛教早就传入中原多年,在江淮一带有著不少的信徒。 楚王刘英早在彭城建起“浮屠之仁祠”,將佛陀与黄老同祀;日后的下邳相笮融更是在下邳大造浮屠寺,铜铸佛像、九重宝塔,一时信眾云集,“每浴佛輒多设饮饭,布席於路,常有五千余人”。所以民间也偶用“菩萨”比喻善心人。 不过此时的佛教传教走的还是上层路线,离乡野百姓的生计还隔著一层。 “什么活菩萨”,那人左顾右盼后小声说道,“人家那是太平道的……” “知道知道,太平道的符师们都是好人,他们那符水还真管用,我家小子喝了,热就退了……” 议论声中,李胜的名声渐渐传开了。 第12章 人心可用 而李风几人也没閒著,一边干活,一边“不经意”地透露李胜的事跡。 “你说胜哥啊?他跟咱们不一样,他是去过黄天,见过中黄太一天神的。” “啊?!黄天里是怎么样的?还有,天神跟我们长的一样吗?” “天神长什么样?那可不能隨便说……不过胜哥確实有神通,上回县里二十多个官兵围剿我们,胜哥一个人就把他们全打趴下了。” “真的?二十多个?” 百姓们听到李胜打贏过官兵时,丝毫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对,甚至露出一副同仇敌愾的模样。 他们对於腐朽官府的痛恨,丝毫不下於任何人。 毕竟被徵发的家人还没回来呢,要不是有李胜他们帮忙,这次春耕可麻烦大了! “那我还能骗你们不成?” 李风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眾人想著李胜这几天的表现,不由得对他说的话信了几分。 毕竟李胜这些日子替人耕田的表现,连那几头牛都比不过他,一看就不是常人。 半个月,整整半个月。 李胜带著弟兄们,把村里凡是缺劳力的人家的地,全给耕完了。 人们都说李胜这小子,仁义。 更有人看出李胜这后生,是有大本事的。 半个月后,李胜自家那几亩地反倒落在了最后。 弟兄们说什么也不让他干了,硬是抢著帮他翻完。 而在这半个月的生產劳动里,村里陆续有二三十个青壮找上门来,说要跟著李胜干。 此时两汉时期的任侠风气还是非常浓厚的,李胜这些日子的行为,让他们觉得值得追隨。 他们有的是被李胜的仁义感动的,有的是听了神跡故事心动的,更多的是走投无路,抱团取暖的,官府还在催粮催钱,不跟著李胜,又能去哪儿? 李胜来者不拒,也不急著让他们做什么,只是让他们孝顺好父母,帮助家中分担压力,日后自然会有用上他们的时候。 这二三十人,加上原来的六人,也快四十人了。 三十多条汉子,虽然大多面有菜色,但胜在年轻,胜在有几分血勇。 李胜心里清楚,这三十六人,就是他最初的家底,此时他也算有了在乡里发出声音的资本了。 於是春耕结束的那天傍晚,李胜把所有人都召集到自己家院子里,生了一大堆火,煮了一大锅稠粥,又宰了两只鸡,算是庆功。 说是庆功,其实也没別的意思,就是让这些新来的人认认脸,熟熟气氛。 毕竟三十多人,李胜能够拿出的那么点东西完全不够他们吃的。 饭吃到一半,李风端著碗站了起来。 “诸位弟兄,我说两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院子里安静下来。 “这半个月,胜哥带著咱们,把村里的地全给耕了。乡亲们怎么说的,你们也都听见了,仁义,有本事。我李风活了二十多年,没服过谁,但我服胜哥。” 他转头看向李胜,目光灼灼。 “我听说,县里那边,官府正在加紧操练前去服役的乡亲,用以守城御寇。咱们村呢?咱们村离县城不过二十里,真要有什么贼寇流窜过来,谁来护著咱们的爹娘、婆娘、孩子?毕竟城里的那些官老爷是什么尿性想必大家也知道。” 此话一出,眾人顿时精神一紧,似乎察觉到了即將要发生的大事,他们都有些兴奋。 这时李石接话道:“阿风说得对。我听说北边几个村子,已经开始自己组织乡勇了,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咱们村呢?到现在连个像样的领头人都没有。” “我觉得咱们村子也该组建一支乡勇队伍了,大家认为呢?” 院子里一时沉默。 几堆火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窜上天,又落下来。 这时赵虎第一个接上了话茬。 “石头兄弟说的对,咱们是该组建一支队伍了。” 人群顿时像烧开的热水一样,沸腾了起来。 “这事儿我看成。” “北边好几个村子都自己弄了,咱凭啥不行?” “真要弄,那得有个领头的人吧?” 议论声越来越大,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热乎。 大家的意见很快统一,就是要组建一支保卫村子的队伍。 方向定了,自然而然就说到了乡勇队伍的队长人选问题。 这时候李风端著碗往火堆前走了两步,火光把他脸上的轮廓映得稜角分明。 他环顾一圈,声音豪情冲天: “既然要组乡勇,就得有个领头的。我推举胜哥。” 刘路紧跟著:“我也推举胜哥。” 赵虎嗓子最亮:“我也是!” 新加入的二三十人中,有人还在互相看,但更多人已经点了头。 这些日子与李胜相处,他们都被李胜的魅力折服了。 李胜大哥下地比谁都早,收工比谁都晚,分饭的时候最后才端碗,谁家老人病了还自个儿掏钱去抓药。 试问一下,这样的人不当头,谁当头? 李胜坐在最里头,火光映在他脸上,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推辞,只是静静地看著。 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当中。 这时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火堆前。 眾人见李胜要说话,安静下来。 “弟兄们的心意,我领了。” 李胜的声音不大,但很是沉稳,被这三十多名兄弟注视著丝毫不怯场。 “组建乡勇这件事,我也觉得该办。但我得把话说在前头,这不是咱们兄弟间几个人说了就算的。村里还有长辈,还有乡老,还有各家的户主。要组乡勇,得他们点头才行。这是规矩,也是道理。一件事要想办得长久、办得服眾,就得走正路,得让大伙儿都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明日一早,咱们就去请乡老们过来,当著全村人的面议这件事。到时候该谁当这个头,由大伙儿公议。兄弟们信任我李胜,到时候就支持我就行。” 院子里静了一瞬,然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我们都听胜哥的”,紧接著一片应和。 看著眼前的这一幕,李胜內心点头。 不枉他这些日子付出这么多,人心可用啊! 第13章 兴义兵 次日,天气再次放晴,在中午空閒之时,村里大多数的百姓被动员到了麦场。 眾人席地而坐。 “刘公来了!李翁来了!” 人群中让开一条道,几位白髮苍苍的老人拄著拐杖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村中辈分最高、年事最长的刘公,五十多岁,腰杆还挺得笔直。 大汉以孝治天下,乡野之间极重长者之尊,像刘公这样的老人,说话的分量比里正还重。 李胜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刘公,李翁,几位长辈在上。今日请乡亲们来,是有一事相议。” 刘公捋了捋鬍鬚,浑浊的老眼看著李胜:“胜哥儿,你说。” 李胜直起身,声音豪迈鏗鏘,清清楚楚传进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不少人停止了閒谈,面带疑惑的看向李胜。 “这些日子,北边几个村子遭了流寇,官府是指望不上的,他们的兵都缩在县城里。咱们村离县城不过二十里,真要有什么贼寇流窜过来,谁来护著咱们的爹娘、婆娘、孩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 “所以晚辈斗胆提议,咱们村也该组建一支乡勇队伍,平日里护村安民,遇事时也能有个照应。”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乡勇?官府能许吗?” “北边有些村子確实自己弄了,听说有三十多人呢。” 刘公用拐杖重重顿了两下地面:“静一静!” 老人威望高,人群很快安静下来。 刘公看著李胜,缓缓点头:“胜哥儿,你说的这事,倒也並非不可行。眼下世道不太平,官府那边也发布了告示,准许各地自组乡勇保境安民。老朽活了五十多年,这是头一回见,可见外头是真乱了。” 他话锋一转:“不过,组建乡勇得有章程,更得有领头的人。胜哥儿,你心中可有人选?” 李胜微微一笑:“领头之人,当由乡亲们公议推举,选贤任能,不能由谁一个人说了算,不过晚辈倒是想为乡亲们尽一份力。”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便有人高声接话。 “我推举胜哥!” 是赵虎,这傢伙丝毫不知道掩饰。 这时李风紧跟著开口:“乡亲们,我说句公道话。这些日子胜哥带著我们帮大家耕地,相信大家都是看见了的。胜哥如此仁义,这样的人不当头,谁当头?” “就是就是!”刘路附和道,“胜哥仁义,又有本事!” “我也推举李胜!” “李胜大哥当这个头,我服!” 那三十多个早已被李胜折服的青壮年纷纷开口,你一言我一语,渐渐匯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声浪。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乡亲们也开始动摇。 “李家这后生確实仁义。” “而且人还长得俊俏,我还打算给他说一门亲事呢!” 这是村中爱拉媒的妇人开口了。 刘公眯著眼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人老成精。他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李胜这小子分明是有备而来,人群中那些后生虽然喊得自然,但仔细一听就能听出,这些人早就是李胜的人了。 不过…… 刘公目光闪烁,心中飞快地盘算著。 李胜父母早亡,家里没有长辈掣肘,在村里也没有什么根基。 这样的人当乡勇头领,既能服眾,又容易掌控。 反倒是村里那几个有头有脸的人家,真要让他们的人当了头,日后怕是更要鼻孔朝天了。 他不动声色地与其他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位老人微微点头,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刘公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人群中却突然响起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诸位乡亲,容我说两句。” 这声音不小,让整个场面为之一静。 李胜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此人身材魁梧,肩宽背阔,站在那里就能给人带来不少压力。 他穿著一身靛蓝色的短褐,腰间扎著一条宽皮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骨节粗大,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拉弓握刀留下的痕跡。 刘武,村里唯一的职业猎户。 李胜微微眯起眼睛。 他了解过这人的底细:刘武家在村东头,祖上三代都是猎户,他爹刘猛年轻时被徵召入过伍,参加过对羌人的战爭,立过战功,带回来不少赏赐,之后又在村中购置了不少田地。 他家在村里算是殷实人家,虽然比不上县城里的豪强,但在这小小的村子里,已经算得上是大户了。 李胜注意到,刘武站出来时,人群中至少有七八个人跟著他一起走了过来。 李胜面色不变,拱手道:“刘武兄弟,有话但说无妨。” 刘武抱拳对著几位老人行了一礼,然后转向眾人,声音洪亮。 “乡亲们,李胜兄弟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我刘武都看在眼里,说实话,李胜兄弟確实仁义,有几分力气。” 他先捧了李胜一句,然后话锋一转。 “可组建乡勇、护村安民这事,不是谁有几把子力气、会耕地种田就能干的。乡勇队伍那是要真刀真枪保护大傢伙儿的,是要跟贼人拼杀的!万一哪天真来了贼寇,咱们指著什么御敌?指著锄头还是指著镰刀?” 这话一出,人群中响起了议论。 “刘武说得在理啊……” “是啊,种地和打仗是两码事。” “真要来了贼寇,光有力气可不行……” 刘武见自己的话起了效果,抱著胳膊站在那里,目光扫过人群。 李胜面色不变,反而微微点头,语气诚恳。 “刘武兄弟说得对,乡勇队长確实不是谁都能当的。这是关係到全村老小性命的大事,马虎不得。” 他转向刘武,目光平静。 “那依刘武兄弟之见,咱们该当如何?” 刘武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李胜会这么痛快地赞同他。 不过他很快稳住了心神,沉声道:“我的意思很简单,既然是要选一个能保护大傢伙儿的人,那就得真刀真枪地比一场。谁贏了,谁就当这个队长。公平公正,童叟无欺。” 第14章 角斗 “比什么?” 人群中有人问。 刘武嘴角微微上扬:“比角斗。” 角斗,在两汉时期是最常见的民间比试方式,两个人赤手空拳在场中一对一较量,以一方认输或失去战斗力为结束。 这种比试能最直观地看出一个人的武勇。 而刘武,恰恰是村里公认的最能打的人。 曾经还猎杀过野猪,那一身腱子肉就是最好的证明。 李胜呢?不过是一个父母双亡、以佣耕为生的农家小子。 其中有新追隨李胜的弟兄忍不住了,藏在人群中嚷嚷:“这不是欺负人吗?胜哥是种地的,刘武是打猎的,这怎么比?” 他身旁的李风拉了他一把,示意稍安勿躁。 刘武面不改色,甚至摊了摊手:“我说了,谁贏谁当这个头,公平公正。李胜兄弟要是觉得不行,那也可以不比嘛,咱们再商量別的法子。” 话说得敞亮,但那语气里的自信和隱隱挑衅,在场谁都听得出来。 几位老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为难。 按刘公的本意,他是想让李胜当这个头的。 可刘武说的也不无道理,而且刘武家在村里也有些根基,得罪了也不好。 刘公正要开口打个圆场,李胜却先他一步开了口。 “好。” 就一个字,声音不大,全场却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李胜答应了?” “他疯了吧?跟刘武比角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胜身上。 眾人纷纷看起了热闹,而那些追隨李胜的三十多个青壮年,此刻脸上都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有人悄悄拉了拉李风的衣角,低声问:“李风兄弟,胜哥能行吗?” “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胜哥的神奇你们很快就能看到了。” 李风嘴角上掛满了自信。 李石、刘路、赵虎三人也面色如常,甚至隱隱有些兴奋。他们可是亲眼见过李胜出手的。 刘武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志在必得。 “李胜兄弟果然痛快!” 他脱掉外衣,露出精壮的上身。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髮出咔咔的响声,朝李胜招了招手。 “李胜兄弟,请吧。” 李胜缓缓走到场中央,脱下外衣递给李风。 他没有像刘武那样刻意展示肌肉,只是简单地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然后朝刘武微微頷首。 “请。” 刘武眼神一凛,也不废话,低喝一声,整个人像一头出栏的猛兽般冲了上来。 他微微下蹲,张开双臂,双手直奔李胜的胳膊和腰肋,正是民间爭跤中最常见的抢把姿势。 这一扑力道沉猛,若是普通人,被他抓住把位便再也別想挣脱。 然而在李胜眼中,这一扑满是破绽。 他没有后退,反而微微沉腰,不紧不慢地探出右手,稳稳搭住了刘武的右腕,左手同时贴上对方的肘弯,这是角牴中的“锁手”。 两臂一合,便像是两道铁箍,將刘武的半边身子牢牢控制住。 “啪!” 一声闷响,是两具身体碰撞在一起的声音。 刘武的冲势像撞上了一座石山,纹丝不动。 他瞳孔骤缩,猛地发力想將李胜拽倒,却发现自己的手臂被锁死了,像是被铁钳夹住,无论如何也挣不脱。 他咬牙憋气,两腿蹬地,额头上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可李胜的双脚就像是钉在了地上,稳如磐石。 李胜看著他,眼神平静如水:“刘武兄弟,还要继续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 刘武不甘心,猛地沉肩,试图用另一只手去抄李胜的腿,想来个“掏腿”翻盘。 李胜不慌不忙,趁著刘武重心偏移的一瞬间,右脚向前一探,轻轻別住了刘武的小腿,同时腰胯猛然一拧,借著对方自己的衝力,向外一甩。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正是角牴中经典的“缠腿摔”。 刘武只觉得脚下像是被抽走了地板,整个人腾空而起,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砰!” 尘土飞扬。 场中一片死寂。 赵虎第一个反应过来,扯著嗓子大喊了一声:“好!” 这一声喊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整个场面。 “胜哥贏了!” “天吶,一招就放倒了?” 欢呼声、惊嘆声此起彼伏,那些原本还在为李胜担忧的乡亲们,此刻脸上写满了震惊。 刘公拄著拐杖的手微微颤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竟然看走眼了,没想到李胜这后生除了耕田是一把好手,角牴也如此厉害。 刘武坐在地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毫无还手之力。 李胜走上前去,伸出手:“刘武兄弟,承让了。” 刘武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了李胜的手,被拉了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的表情复杂至极。 就在这时,他身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这不公平!”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说话的是刘武的本家,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 他脸红脖子粗地喊道:“角斗比的是蛮力,蛮力大就能贏。可组建乡勇、抵御贼寇,光靠蛮力有什么用?那是要讲究军伍作战之法的!我大伯当年从过军,立过战功,刘武大兄跟著他学了不少本事,这才是当乡勇队长该有的底子!” 这话一出,人群中又响起了议论声。 “这……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是啊,光有力气不会打仗也不行啊。” 赵虎第一个炸了:“你们这是耍赖!比角斗也是你们说的,比完了又说角斗不行,合著话都让你们说了?” 那人梗著脖子道:“我说的是实话!你要是不服,咱们可以再比別的!” “你!” 赵虎气得脸都绿了,擼起袖子就要衝上去,被李风一把拽住。 李胜抬手制止了赵虎,目光平静地看著刘武。 刘武此刻脸上的表情有些掛不住,但他没有阻止自己人说话,显然心中也是这个意思。 第15章 神射! 李胜没有生气,反而微微一笑:“这位兄弟说得也有道理。那依你们之见,该当如何?” 那人见李胜没有发火,胆子更壮了,大声道:“要比就比射箭!这才是真本事!弓箭在手,百步之外取人性命,比什么角斗有用多了!” 人群又是一片譁然。 谁不知道刘武是祖传的猎户?比射箭,这不是明摆著欺负人吗? 可偏偏他们那番话又占了几分理,乡勇御敌,弓箭確实是最重要的武器之一。 几位老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了。 刘公重重地顿了一下拐杖,正要开口说话,李胜却先他一步开了口。 “好。” 又是简简单单一个字。 全场再次安静。 刘武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著李胜:“你……你说什么?” 李胜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我说好。比射箭,就比射箭。” 刘武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身后的族人倒是反应快,生怕李胜反悔似的,大声道:“好!李胜兄弟痛快!那就比射箭!堂兄,我这就去取弓来!” 不多时,他回来了,手里提著两把弓和两壶箭。 一把是他自己常用的猎弓,另一把是他爹年轻时从军带回来的强弓,石数更大。 “李胜兄弟,这两把弓你挑一把。” 刘武將两把弓並排放在地上。 “我用你选剩下的就行。” 这话说得敞亮,但谁都听得出来,他有绝对的信心胜过李胜。 李胜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拿起了那把强弓,掂了掂,微微点头:“就用这把吧。” 刘武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没多说什么,指了指场边早已准备好的几个草人靶子:“每人三箭,射中最多的贏。若是都射中了,就看谁离靶心最近。” 规矩简单明了。 刘武深吸一口气,走到射位前,搭箭、拉弓、瞄准。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嗖——” 第一箭正中草人胸口位置,离靶心不过一寸。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喝彩。 这刘武別的不说,家传箭术丝毫不差。 刘武面色不变,再次搭箭。 “嗖——” 第二箭正中靶心。 “嗖——” 第三箭正中靶心,且箭头深深扎进草人之中,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三箭全中!而且一箭比一箭精准!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好箭法!” “不愧是祖传的猎户!” 刘武放下弓,转身看向李胜,嘴角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李胜兄弟,该你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胜身上。 那些追隨李胜的三十多个青壮年,此刻手心都捏著一把汗。 有人忍不住小声问李风:“李风兄弟,胜哥会射箭吗?” 李风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他也没见过李胜射箭。 其他人也是面色凝重,不像刚才比角斗时那样从容了。 毕竟李胜大哥从来没有展示过射箭方面的能力。 要知道,射箭可不只是力气大就行的,里面有很多门道。 李胜提著那把强弓走到射位前。 他的姿势看起来並不专业。 真正的射手,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身体微微侧转,重心下沉,弓要端平。 而李胜的站姿隨意得多,就像隨手拿起一把弓隨便射著玩似的。 刘武看到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咧开了。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中盘算待会儿贏了之后该说什么场面话。 李胜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和目光。 他搭上第一支箭,拉开弓弦。 弓如满月。 他没有像刘武那样引弓即放,而是瞄准了一会儿,脑海中回忆著刘武的动作。 “嗖——” 箭矢破空而出。 “噗!” 正中草人左肩位置。 人群中发出一阵惋惜的嘆息声。 射是射中了,但射中的位置偏了,离靶心差了好大一截。 刘武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水平,连村里刚学射箭的半大小子都不如。 李胜面色不变,搭上第二支箭。 他刚才那一箭是在试手感。 这把弓的弹性和箭矢的飞行轨跡,他已经摸得差不多了。 弓弦再次被拉开。 这一次,李胜的动作明显比刚才从容了许多。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鬆手。 “嗖——” 第二箭破空而出,发出一声尖锐的啸鸣。 “噗!” 正中草人胸口的靶心!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惊呼。 “射中了!射得比第一箭好多了!” “这才第二箭就这么准了?” 刘武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死死盯著那支箭,眼睛瞪得滚圆。 李胜搭上第三支箭。 这一次,他拉开弓弦后,停顿了那么一瞬。 在那一瞬间,李胜的眼神变得极其专注,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然后,箭矢离弦而出。 这一箭的速度比前两箭更快,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跡,只听到一声刺耳的破空声,然后…… “噗!” 箭矢正中靶心,还正好插在草人胸口最中央的位置。 更惊人的是,这支箭的箭头,不偏不倚地破开了李胜之前射出的那一箭,並將它分成两半,且箭头射穿了草人的胸口,射进了后面的墙上!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刘武张大了嘴巴,喃喃自语,微不可察。 三箭两中,第一箭试手,第二箭射中靶心,第三箭正中旧箭,破为两半,射穿草人! 这哪里是什么不会射箭的农夫,这分明是箭术高手! 李胜放下弓,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著刘武。 “刘武兄弟,如何?” 刘武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那几个本家兄弟,此刻也都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人群中,赵虎第一个反应过来,扯著嗓子一声大喊:“胜哥贏了!” 这一声喊像是点燃了火药桶,整个场面瞬间沸腾了。 李胜有这样神射之术,定然能让来犯的贼寇有来无回! “胜哥贏了!” “太厉害了!” “我就说胜哥不是一般人吧!” 欢呼声、惊嘆声、掌声匯成一片,震得老槐树的叶子都在簌簌发抖。 那些追隨李胜的三十多个青壮年,此刻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 刚才还在担心李胜不会射箭的李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第16章 童谣 刘公拄著拐杖,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震惊。 他活了大半辈子,自认是锻炼出了些识人的眼力,可今天,李胜给了他一次又一次惊喜。 这哪里是什么农家小子? 刘武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他想说点什么来挽回顏面,可张了好几次嘴,都找不到合適的话。 比角斗输了,比射箭也输了,而且输得心服口服,没有任何藉口可找。 他身后的那人还想说什么,被他一巴掌拍了回去:“闭嘴,还嫌不够丟人?”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刘武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李胜面前,偏头抱拳。 “李胜兄弟,我刘武服了。从今往后,乡勇队长就是你的了,希望你能保护好大家!” 他的声音不小,周围的乡亲们全都听见了。 那些原本跟著他的人,此刻也都纷纷走上前来,抱拳行礼。 李胜看著眼前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他伸手拍了拍刘武的肩膀,语出惊人: “刘武兄弟,我想请你做乡勇队的副队长。” 全场骤然一静。 刘武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著李胜,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副队长?” 他瞪大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 “我方才还与你爭这队长的位子,你不但不恼,反倒让我当副手?”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胜微微一笑,目光坦然。 “刘武兄弟,你这一身本事,若是不加入乡勇中,那是糟蹋了。我听说你父亲当年从过军,立过战功,你跟著他学的,怕不只是打猎的箭术吧?军中行伍作战之法、队列阵法、斥候哨探,这些东西,你肯定知道不少。” 刘武眼神一震,没有否认,只是沉声道:“確实知道一些,但……” “那就对了。” 李胜打断他,语气诚恳。 “乡勇队要护村安民,光靠蛮力可不够,得懂规矩、知兵法。你正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这副队长是非刘武兄弟你不可啊!” 其实李胜拉拢刘武还有其他原因,那就是刘武本人其实品行不差。 据他所知,平日里刘武打得猎物还会与乡中父老分享,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他也是一位纯善之人。 否则即便刘武掌握军中行伍的训练之法,他也不会让其担任队副的。 刘武怔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复杂至极。 他身后那几个本家兄弟也面面相覷,谁也没想到李胜会说出这番话来。 沉默了几息,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重新抱拳,这次他是正视微躬,显然被李胜所折服了。 “这些日子,乡里都说李胜兄弟仁义,我刘武原先只是耳闻,今日一见,才知传言不虚。”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 “李胜兄弟心胸如此,我刘武心服口服。从今往后,我愿倾尽所学,配合李胜兄弟训练乡勇,整备器械,以备贼寇!” 李胜满意地点点头,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胳膊。 他心中清楚,自己眼下势单力薄,在这村里根基尚浅,单凭那三十几个青壮远远不够。 刘武家在村中有些分量,本人又有真本事,能把他拉到身边,远比多一个对手强得多。 团结更多的人,才是正路。 “好!” 李胜朗声道。 “有刘武兄弟相助,咱们村的乡勇队,定能保得一方平安!” 这时,刘公拄著拐杖走上前来,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讚许。 他活了五十多年,见过不少后生,可像李胜这样贏了比试还主动拉拢对手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此子有大格局啊! 刘公捋著鬍鬚,转向在场眾人,声音拔高。 “既如此,从今日起,咱们村的乡勇队正,就是李胜!刘武为副,大伙儿可有异议?”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好——!” 赵虎扯著嗓子喊得最响,李风、李石几人也是满面红光。 李胜站在场中央,阳光映在他脸上,神采飞扬。 …… 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李胜光著膀子站在村东头新挖的水塘边上,他手里还拿著一尾捉到的大鱼。 看著眼前这片开阔的水面,心里总算有了几分踏实。 这事还得从春耕时说起。 那日他带著弟兄们在地里帮耕,休息的时候,村里的老农李翁蹲在田埂上,捏起一撮土,在指尖捻了捻,又抬头看了看天,闷闷地说了一句:“今年的雨水,怕是比往年少多了。你们看这土,往年这个时节,一攥能出水,今年干得直掉渣。” 李胜当时没吭声,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些事,史书上记载,大汉今年会发生大旱,有的地方因旱灾大量减產,甚至出现了人相食的惨状。 他必须做点什么。 於是他提议在村中修建水塘。 放在往年,村里人是绝不肯费这个力气的。 地里的活还干不完,谁有閒工夫来挖一个不知道有没有用的池塘? 於是李胜不得不借当初“魂归黄天”之名,做出了今年即將大旱的预言:“我魂归黄天之时,太一天神告诉我,今年的庄稼,有绝大部分要枯死在地里。” 就这么一句话,在村子里传开了。 在李胜有心传播之下,他甚至编了一句童谣,让村中的人去县里传播:“黄巾乱,天大旱,赤地千里人相啖!” 还別说,在两汉迷信讖纬的社会风气之下,童谣传播的范围还挺广,甚至隔壁的一些郡县都有这则童谣流传。 对於李胜的预言,村子里的人是信的。 经过这么些天的相处,村里的百姓也不是瞎子,自然发现了李胜身上的变化。 他们与李胜朝夕相处了二十来年,甚至不少都是看著他长大的,能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所以关於李胜“魂归黄天,得见天神”后復活的事,经过追隨他的人自发的宣传,他们是真有些信了。 於是挖池塘的动议也就顺理成章地通过了。 这半个月里,村中能动的劳力几乎都被他动员了起来,前前后后足有三四百之眾。 眾人齐心协力,一锄头一锄头地往下挖,一筐一筐地往外抬土。 依託著那条从北山流下来的小溪,他们在溪流拐弯处的低洼地带,硬是凭人力挖出了一口大塘。 塘面开阔,波光粼粼,从东到西足有八十余丈,由南至北也將近六十丈。 第17章 齐心干 李胜目测了一下,少说也有七十亩上下。 塘坝是用挖出来的泥土夯筑而成的,足有丈余宽,人可以並排走在上面。 坝体外侧用碎石护坡,內侧则铺了一层从溪底捞上来的卵石,既能防止水土流失,又能过滤来水。 溪水被一道简易的木石堰坝截住,顺著新开的引渠哗哗地流入塘中,再从南侧的溢洪道缓缓流出,回归原来的河道。 但挖这口水塘的意义,远不止於蓄水灌溉。 这三四百人的集体劳动,本身就是一次实战练兵。 回想起初那几日,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现实不像游戏,只要滑鼠一点,工程就自动进行。 这些百姓的基础素质也不像后世那么高,调度起来是个麻烦事。 更何况李胜又缺少这方面的经验。 起初上百人拥在一起,鸡飞狗跳,你撞我我碰你,一上午下来,力气出了不少,进度却慢得可怜。 有人挖著挖著镐头飞了出去,差点砸中旁边的人;抬土的队伍和空筐返回的队伍搅在一起,坝上堵成一团;垒坝的石料运来了却没人知道该往哪儿放,堆在路中间挡住了所有人。 李胜只能先把人分成五组:挖土组、运输组、夯筑组、碎石组、后勤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每组设一个头目,头目对李胜负责,组员对头目负责。 他还定了一条规矩:每天收工前,五个头目到他那里碰头,匯报当天进度、遇到的问题、需要的物料。 第二天一早,他根据这些信息调配人手和物资。 起初有人不习惯,觉得麻烦,说“挖个塘哪来这么多穷讲究”。 但三天之后,没人再抱怨了。 混乱消失了,数百人像上了劲的发条一样,各司其职,各安其位。 挖土的只管挖土,运土的只管运土,夯筑的只管夯筑,井井有条。 刘武私下跟他说:“胜哥,你这套法子,比我爹当年在军中带兵还利索。” 李胜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但他心里清楚,这上百人挖的不仅仅是水塘,更是在挖一道看不见的沟渠,组织度的沟渠。 当这数百人习惯了听號令、守规矩、各司其职,將来有一天需要他们拿起武器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比一盘散沙的乌合之眾高出了一个层级。 就在李胜观望著水塘之时,李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兴奋。 “胜哥!我方才沿著引渠走了一圈,水势比昨日又大了些。照这个速度,不出十日,这塘就能蓄满!” 李胜回头看了他一眼。 只见他满脸通红,额头上的汗珠还没擦乾净,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糊满了泥巴。 “辛苦了。” “辛苦什么?” 李风咧嘴一笑。 “若是真像胜哥你说的那样,到时候这口水塘能救下咱们村里多少乡亲啊!而且这半个月,大伙儿跟著你干活,心里都亮堂,以前给官府服徭役,乾死干活不知道为了谁;这回挖塘,每一锄头都是为自家、为乡亲,谁也没怨言。” 李胜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是他早就预见的。 毕竟人民为自己做事所產生的积极性远远不是徭役能够比擬的。 …… “胜哥!李风兄弟!” 刘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经过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刘武已经被李胜折服了。 李胜二人转过身,只见刘武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上带著些许疲惫与无奈。 “训练结束了?” 李胜问。 “结束了。” 刘武走到池塘边,叉著腰,看著那个大坑。 “胜哥,有件事得跟你商议。” 李风疑惑地看著刘武,李胜则是平淡地说著: “有什么事,说说吧。” “胜哥,是这样的,这半个月咱们乡勇队伍已经扩到了近百人。” 刘武掰著手指。 “这事胜哥你也知道,目前真正能脱產训练的,满打满算也就十来个。其他人五日一练,已经是极限了。这几日乡老已经找到我说,再这么练下去,村中的那点存粮支持不了多久了。” 李胜没有接话,等著他继续说。 “我是这么想的,” 刘武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 “眼下县里那位孙县丞已经带著一千多精兵向西开拔了,说是去潁川討贼。咱们这边一个多月了也没见贼寇来犯,要不……把训练改成半月一练?省些粮食,也让乡亲们能腾出手来多干些农活。” 李胜沉默了片刻。 他以前总觉得带兵打仗不过是將帅运筹帷幄、將士奋勇杀敌之事。 可真轮到自己头上,才明白那句话:打仗,打的就是后勤。 別说百人,就是十来个脱產的壮丁,每日的吃食、器械的损耗,哪一样不要钱粮? 他一个农家小子,一没豪强资助,二没官府拨粮,全靠乡亲们你一把米、我一捆柴地凑,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乡亲们仁义了。 “那就改吧。” 李胜嘆了口气。 “半月一练,但脱產的那十来个兄弟不能减,他们是骨干,骨干散了,队伍就真的散了。” 这脱產的十几名兄弟中,就有李胜寄予厚望的那六名兄弟。 他们都是与官兵拼杀过的,已经见过了血,比其他的人要强上许多。 “那就依胜哥你的意思,乡亲们那边我会再去说一说的。” 听到他说这话,李胜拍了拍他肩膀。 “辛苦了。” 刘武摇摇头。 说完这些,只见他欲言又止。 李胜看著他的表情,疑惑道: “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刘武犹豫了一下,抬起头看著李胜,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胜哥,有件事我憋了好几日了,今日想当面问问你。” “你问。” 刘武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了几分。 “这些日子,村里村外都在传一件事。说胜哥你……受过太一神启,去过黄天。还说你能看见將来要发生的事,所以才知道今年会有大旱,动员大家挖池塘。” 他顿了顿,直直地看著李胜的眼睛。 “胜哥,这些话,是真的吗?” 李胜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面朝池塘,看著坑底那些尚未清理乾净的碎石和杂草。 日头已经偏西了,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武,” 李胜忽然开口。 “你信太平道吗?” 第18章 如圣临凡 刘武一愣,没想到李胜会反问。 他想了想,如实答道:“谈不上信不信。我爹当年从军,见过很多事。他说天下没什么神仙,求人不如求己。但太平道的符师们在村里散药救人的时候,我爹也没拦著,还说『人家做了好事,就该记著』。” “所以你既不排斥,也不篤信?” “大概是吧。” 李胜点了点头,转过身来。 刘武的目光落在李胜的胸口,瞳孔猛然一缩。 他这才注意到李胜左胸口处的那道伤疤。 拳头大小的疤痕,呈放射状,像是一轮初升的太阳。 他见过不少伤,父亲的、自己的、猎物的。 可他从没在活人身上见过这样的伤口。 那样的伤,换了任何人,都绝无生还的可能。 “你明白了吗?” 李胜的声音很平静。 刘武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胜哥,你……” “我確实死过一次。” 李胜將鱼递给一旁的李风,然后用手指著胸口,“那一日,县卒的长矛从这儿刺进去,从后背穿出来。我倒在泥水里,血把身下的土都浸透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然后我去了黄天,见到了中黄太一。天神说我的使命尚未完成,又让我回来了。” 刘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想说点什么,可嘴唇翕动了好几次,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恰巧此时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隙,金色的阳光从缝隙中倾泻而下,形成一道道清晰可见的光柱,正好落在李胜身上。 光柱从天空中直射下来,將李胜笼罩其中,像是天地间只有他一人在发光。 刘武愣住了。 他眼睁睁看著那道光柱打在李胜身上,看著他站在光里,面容平静。 那画面太过神圣,以至於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胜哥没有说谎。 他真的去过黄天。 光柱只持续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云层重新合拢,一切恢復如常。 可刘武觉得自己像是过了很久很久。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然后抱拳低头。 “胜哥,当初我刘武有眼不识泰山。” “没事,” 李胜伸手扶他。 “咱们都是兄弟不是吗?” 刘武被他扶了起来,脸上还带著几分恍惚。 他定了定神,又问:“胜哥,我还有一事不明。” “说。” “既然胜哥你受过神启,去过黄天,那你……对黄巾贼寇是怎么看的?” 刘武不蠢,既然李胜组建乡勇义兵,那自然是要抵御掀起动乱的太平道和黄巾军了,总不可能带著大家造反吧? 李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远方,目光悠远。 “黄巾是黄巾,黄天是黄天。” 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意味深长。 “大贤良师传道二十余载,救过无数人的命,这一点谁也不能抹杀。我信太平道,信黄天治世,信人人皆可入太平。”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我也听说,有些地方的黄巾军起事后,烧杀劫掠,与匪寇无异。若真是如此,那他们与欺压百姓的豪强官吏,又有什么区別?” 刘武的心猛地一震。 “他们打著黄天的旗號,做的却不是太平的事。这样的人,哪怕他信太平道,哪怕他额上裹著黄巾,我李胜也不会饶恕他。” 李胜转过头,看著刘武。 “黄天不是一面旗子,谁举著它就可以为所欲为。黄天是天下人人有田耕、有衣穿、有饭吃,没有豪强盘剥、没有官府欺压。谁违背了这个,谁就不是黄天的人,即便他同样信仰太平!” 这番话像一把锤子,猛地一下砸在刘武的心上。 他怔怔地看著李胜,忽然觉得自己这半个月来,一直在看的只是李胜的外在。 直到今日,他才真正窥见了他的內心,那里有火,有光,有滚烫的铁水在奔涌。 “胜哥,” 刘武的声音有些发紧。 “受教了。” 看著一脸深沉的刘武,李胜倒是玩味地看著他。 “哦?那你说说看,你懂什么了?” “我懂的就是,信太平道,不一定要跟黄巾军走。该打的贼照打,该救的人照救。” 李胜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一笑。 “行了,別在这站著了,回去吧。” “是!” 刘武走后,李胜捡起丟在一旁的衣服穿上,站在池塘边,看著刘武远去的背影,心中却在盘算著另一件事。 刘武方才提到孙坚已经带兵西去,这个消息他已经知道了。 一千多精兵。 其中有多少是孙坚的私兵,有多少是县里招募的壮勇,他不得而知。 但他知道一件事,孙坚这个人,不是等閒之辈。 “江东猛虎”这四个字,在后世如雷贯耳。 眼下这只猛虎还没有长成,可獠牙已经露出来了。 他带著一千多人去了潁川,去討伐黄巾主力,很快就会崭露头角。 而自己呢? 手底下號称百人,真正能打的不过十来个,器械不过几十桿长矛,皮甲不到二十领,弓箭更是只有刘武家传的那几把。 这点家底,別说打县城,就是碰上一队正规的郡国兵,都得伤筋动骨。 可他不急。 他从来不是一个急躁的人。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急著举旗造反,而是把根扎深,把基础打牢。 池塘要挖,乡勇要练,人心要聚。 至於什么时候起事…… 李胜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空中的云层已经尽散,露出了昏黄的天空。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李风提著鱼跟隨在身后。 回家途中,李胜顺道看望了那名受伤的兄弟。 过去了一个多月,他已经勉强能够下地行走了。 但是这些日子只能眼巴巴地看著李胜他们共同劳作。 至於他家的春耕,自然由李胜包揽了。 好生安抚了情绪失落的兄弟之后,李胜回到了家中。 “胜哥!你让我打听的事情有著落了!” 刘路看见李胜回来,老远就挥舞著手了。 “怎么样?” 李胜问。 刘路走到近前,压低声音。 “北边几个村子都打听了,情况差不多。官府徵发徭役、摊派钱粮,百姓苦不堪言。有不少人家已经断了炊,都已经出去找活路去了。” 第19章 流民成灾 刘路口中的“找活路”,即是自耕农破產后,主动放弃田地资產,外逃成为流民以求活的行为。 流民並非东汉才有的新问题,但它在这一时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规模,並最终成为动摇帝国根基的核心因素之一。 这个问题的根源,深植於东汉政权建立之初的一个结构性矛盾,那就是一个由豪强建立的政权,却无法解决豪强发展带来的问题。 在经济上,豪强庄园经济具有强大的排他性扩张。 即豪强地主凭藉政治特权大肆兼併自耕农土地,其规模庞大、功能齐全的庄园经济吸纳大量人口成为“徒附”或“隱户”,形成坚固自给的经济堡垒,既严重侵蚀了国家的税基和兵源,也使失去土地的农民要么沦为佃农,要么被迫背井离乡成为流民。 在政治上,担任朝廷官员的豪强大族们也在放任著流民规模扩大。 地方政府为考绩隱瞒灾情、虚报户口,即便中央有识之士指出问题,建议也往往石沉大海。 面对日益庞大的流民群体,即便东汉朝廷屡颁詔令,用赐爵的办法鼓励流民向郡县著籍,但这不过是画饼充飢,对流民毫无作用。 甚至在后期,流民数量越来越多,桓帝永兴元年(153)竟达数十万户。 到了光和元年(178),灵帝开西邸公开卖官,二千石官两千万,四百石官四百万,县令长按县土丰瘠各有定价,富者先入钱,贫者到官后加倍缴纳。灵帝又私卖公卿等官,公千万,卿五百万,州郡地方也多是豺狼当道。 羊毛出在羊身上,官员们买官花掉的钱財,那是会数倍从百姓身上捞回来的。这增加了农民的赋税负担,促使更多的农民逃亡异乡。 流亡的农民到处暴动。 甚至在农民中流传著一首豪迈的歌谣:“小民发如韭,剪復生;头如鸡,割復鸣。吏不必可畏,民不必可轻!” 李胜默默地消化著刘路带来的消息,心中充满悲悯。 他以前就听说过这样一种说法,有人以“再差的秩序也好过没有秩序”为由抨击各种农民暴动起义,其中就包括黄巾起义。 他们说,黄巾起义造成了极大的破坏性,因黄巾起义而死亡的百姓堆成了尸山! 但是李胜想说:放他妈的狗屁! 农民起义式的暴动確实会死很多人,可难道就要让百姓们做安安饿殍吗? 封建统治阶级最会用温情脉脉的手段敲骨吸髓地吞噬百姓的劳动成果乃至他们的血肉! 李胜回想起脑海中的记忆,仅仅只是他这个乡里,能活过六十岁的人一双手都可以数得过来,更多的都是在三四十岁就死亡了的,但豪强士族的老爷们往往活到七八十都不成问题。 难道是百姓们不想活的久一些吗? 他们是被贫困、被赋税、被这该死的世道逼杀得只能活到三四十岁的! 全天下,人均寿命不过二三十岁,这是有多少百姓在青壮之年便劳累致死啊! 在这样一个写满“吃人”的世道,因农民起义暴动而死的人,尸骨铺满郊原;但因封建剥削压迫而死的百姓,整个天下都装不下! 所以农民起义天然就是具有正义性的!只是不要让其后续迅速墮落为烧杀抢掠的流寇即可。 残阳如血,洒落在李胜家破旧的柴门之上。 他不动声色,但內心已经掀起了滔天浪潮! 刘路看李胜愣住,半开玩笑地说道:“怎么了胜哥?你不会是想要接济他们吧?” 见李胜不答,他又继续道:“胜哥,我知道你心善,可咱们自己的存粮也不多了。” 李胜回过神来,看了刘路一眼。 这小子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可说起正事来,倒是句句在点子上。 存粮的事他当然知道。 刘武就跟他提过,还建议把乡勇的训练量减少,省些口粮,他也答应了。 “官府那边呢?” 李胜问。 “县里对北边那些断了炊的人家,可有什么说法?” 刘路嗤笑一声。 “胜哥,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把乡亲们逼成流民的,不就是那些官老爷们吗?他们怎么可能管!”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 “我还听说,有不少人家的地,都被县里陈氏一族派来的人买走了。说是买,其实就跟明抢差不多。一亩好田,给个三五百钱和一些口粮。不卖?不卖就等著饿死吧。” 李胜没有说话。 他靠在柴门上,目光落在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上。 陈氏。 下邳县的豪强大族,世代为官,田產遍布四乡。县里的官吏,从上到下,不是陈家的门生故吏,就是跟陈家沾亲带故。 这样的豪强,整个徐州不止陈家一个,整个天下也不止徐州才有。 他心道:是了。 由豪强把持的基层地方政府,怎么可能救百姓? 他们巴不得破產的自耕农变多。 自耕农破產,只有两条路可走。 要么投身豪强,卖身为奴,成为依附民。从此世世代代,子孙都为奴为婢,再无翻身的可能。 要么背井离乡,拖家带口,踏上流亡之路。 运气好的,能在某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入籍,从头来过;运气不好的,半路上就饿死、病死、被匪徒劫杀。 无论哪一条,他们的土地都不可避免地落入了豪强地主手中。 一亩,两亩,十顷,百顷。 豪强的田產就这样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而国家的税基却越来越薄,流民越来越多,天下的根基就这样一点一点被蛀空了。 这大汉,坏就坏在这些世家豪强手中了! 李胜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他知道刘路说得对。 以他们现在的实力,以他们手中那点可怜的存粮,他们没有资格接济那些断炊的人家。 別说接济別人,就是自己这百来號人,能撑到夏收都是万幸。 他只能在心里嘆一口气。 “刘路。” “在呢,胜哥。” “这一趟辛苦你了。” 刘路咧嘴一笑,摆了摆手。 “嗨,这有什么辛苦的。就是跑跑腿,动动嘴皮子的事。胜哥你交代的事,我肯定给你办好。” 李胜看著他,若有所思。 他忽然发现,刘路这小子有个难得的本事。 打探消息,不光能打听到发生了什么,还能把背后的门道摸清楚。 陈氏低价买地这种事,不是隨便在村口蹲著就能听来的,得往深处钻,得让人愿意跟你说。 这样的人,放在身边跑腿是屈才了。 日后若是真要做大事,得有专门负责打探消息、刺探敌情的人。 刘路,或许可以往这方面培养。 第20章 烽烟起 想到这里,李胜拍了拍刘路的肩膀,问道:“我听说北边那些乡里,也组建了一批乡勇义兵,是么?” 刘路点了点头:“是组建了一支,却与咱们不同。他们那边是乡里几家富户凑起来的。胜哥,你问这个是要?” “不错。我想烦你再走一趟,看能否与他们聚一聚。既然同为乡勇义兵,能守望相助,也是好的。” “行。不过我不確定他们愿不愿见咱们。” “无妨。完不成也不打紧,保全自身最为要紧。” 李胜拍了拍他的肩。 “回去歇著吧,明日再出发也不迟。” “好嘞!” 刘路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去了。 李胜站在柴门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心中暗忖:以眼下官府的做派,怕是“黄巾”入寇之时,县中郡国兵未必敢出城野战,多半要固守城池,坐待朝廷大军。若能联络上別处乡勇,互通声气,总是件好事。 想到这里,李胜微微皱眉。 当初在此地传道的太平道符师,怎么忽然不见了踪影?莫非是被抽调回去,与朝廷主力正面对垒了? 李胜摇了摇头,转身走进院子。 李风已將鱼收拾乾净,架在锅里煮著。 灶膛里的火映得他满脸通红。 “胜哥,饭一会儿就好。” “嗯。” 李胜在灶台边蹲下,伸手烤著火。 三月的夜里,还有些凉意。 他看著跳动的火苗,脑子里却转著別的事。 春耕要抓紧,存粮要算计著吃,乡勇的训练也不能落下。 別看眼下还算太平,但他知道,那场大乱迟早要来的,否则当初他们也不会傻乎乎地跑到县衙门口,用白土书写起事的符號了。 …… 春耕繁忙,李胜带著乡勇们白天忙地里的活计,偶尔傍晚抽空操练。 队列渐渐像那么回事了,至少“令行禁止”四个字,勉强能做到。 刘路也將消息带了回来:北边的富户不愿与他们会见,看不上他们这些穷伙计。 李胜摇摇头,没往心里去。 日子就这样很快过去。 直到三月初七,距离黄巾起义原定的起事时间超过了两天。 李胜正带著人在田间劳作。 此时的人们並不愚笨,而且华夏的百姓是最会种地的,他们利用冬小麦的生长特点,发展出了“轮作复种”。 简单来说,就是在同一块土地上,按顺序、不间断地种植不同的作物。 冬小麦就是这套制度的核心。 前一年的农历八、九月播种下冬小麦,到了三四月,此时的小麦正处在拔节、抽穗的关键生长期,需要投入大量精力管理。 种子並不是撒在地上就会自己长出粮食,若是不进行精耕细作,今年的夏收必定收成惨澹,所以李胜他们是一刻也不得清閒。 西汉名臣晁错在《论贵粟疏》一文中就是如此形容百姓的辛苦:“春不得避风尘,夏不得避暑热,秋不得避阴雨,冬不得避寒冻,亡日休息。” 无论什么时候,农民是最为勤苦的了。 就在这时,远远望见一个人影从官道上跑来,跑得飞快,身后扬起一溜尘土。 等那人跑近了,才看清是刘路。 这小子前两日去了县里打探消息,没想到回来得这样急。 刘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全是汗,衣裳都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 “胜哥!胜哥!” 他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都变了调。 田里的人纷纷抬起头来。 李胜直起身,从田里走出来,走上田埂。 “怎么了?” 刘路跑到他面前,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乱……乱贼……” “別急,慢慢说。” 李胜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声音沉稳。 刘路咽了口唾沫,好不容易把气喘匀了,抬起头来,眼睛里全是惊惧。 “胜哥,乱贼杀来了!” 周围的人听到这话,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乱贼?” “哪来的乱贼?” “到咱们这儿了?” 李胜抬了抬手,示意眾人安静。 “刘路,你把话说清楚。什么乱贼?从哪里来的?” 刘路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还在发颤: “胜哥,我在县里打探消息,就觉得不对。街上的人神色都变了,商铺关了大半,城池门口聚集了很多人。” “我找了熟识的人问,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 “北边的下邳国,被黄巾乱贼攻破了!下邳王刘意,弃城跑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田间地头,瞬间一片譁然。 “下邳国破了?” “王爷都跑了?” “那乱贼岂不是要往南边来?” 李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脑子里却已翻涌起惊涛骇浪。 下邳国。 那是徐州最大的诸侯国,国都就在下邳县城,离这里不过百余里。 下邳王刘意是正儿八经的宗室藩王,封国虽不大,可好歹有王府护卫,有郡国兵驻守。 连他都弃城而逃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黄巾军来势之猛,远超出他的预料。也说明刘意不过是个绣花枕头,平日里作威作福,真到了刀兵相见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胜哥,” 刘路的声音微微发颤,把眾人的目光拉回李胜身上,“咱们怎么办?” 李胜环顾四周。 田里的人都在看著他。 那些年轻的乡勇,那些普通的乡亲,一双双眼睛里有恐惧,有不安,也有期待。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他一直在等的信號,也许就是今天,就是此刻。 “怎么办?” 李胜挺直了腰背,站得笔直,声如洪钟。 “把人都叫回来,让乡亲们都做好准备,练了这么久,到了保卫乡亲们的时候了!” 他临危不乱,一字一顿,成为了大家的主心骨。 就在李胜动员人手之时,大贤良师张角掀起的起义终于震动了整个天下。 七州二十八郡同时举事。 青、徐、幽、冀、荆、扬、兗、豫,八州之地,处处烽火。 各地黄巾攻杀官吏,占领郡县。 而处在雒阳的大汉天子刘宏,正在西园与宦官们玩乐。 当奏章一封接一封送来,每一封都是城池失守、官吏被杀的消息。 这位卖官鬻爵的天子脸色煞白,连手中的玉杯都握不稳了。 朝廷终於有了动作。 设八关都尉於洛阳周围,以何进为大將军,率左右羽林五营士屯於都亭,修整器械,守卫京师。 隨即大赦天下党人,放出那些被禁錮了十余年的党錮名士,鬆开了套在他们脖子上的枷锁。 第21章 流寇来袭 此时,下邳县城,县衙后堂。 县令坐在案后,面前摊著一幅舆图,他的目光停留在下邳国与下邳县交界的位置,久久没有移动。 “明府。” 县尉陈元站在阶下,拱手行礼。 县令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仲义来了,坐。” 陈元没有坐。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明府,北面来的消息,想必您已经知道了。” “知道。” 县令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下邳国破了,那位……殿下弃城而走了。” 说到这里,他语气里那股鄙夷掩都掩不住,好在士人修养尚在,还记得为尊者讳。 “那……” “那什么?” 县令终於抬头,目光落在陈元脸上。 “仲义是来问某,咱们如何应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元拱手:“明府明鑑。下邳国一破,黄巾贼寇必然南顾。下邳县与下邳国不过百余里,贼寇若是长驱直入,咱们……” “咱们不是已经在准备了吗?” 县令打断了他,端起茶碗缓缓抿了一口,老神在在。 “近日所发徭役,已登城墙。壕堑、城防、矢石、擂木诸务,悉仲义所督也。” 陈元默然良久。 知道上官所言非虚。自孙坚孙文台去后,新任县丞未至,此间守备之事,確实全繫於自己一身。 他又开口道:“明府,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 “贼寇攻破下邳国,必定也伤了元气。若是乘其立足未稳,派一支精兵北上,在其疲惫之时迎头痛击……” “仲义。” 县令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你说的是兵书上的道理。可兵书上的道理,拿到眼下未必行得通。” 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色。 “下邳王刘意,坐拥一国之兵,尚且弃城而逃。你我手里有多少兵?郡国兵不过三百,武备荒废你是知道的;新募的乡勇倒是有一些,守城尚可,你让他们去跟黄巾贼寇野战?” 他转过身来,看著陈元。 “仲义,非某不欲战,实不能也。若是打输了,县城失守,你我皆难逃一死;打贏了,也不过多撑几日。黄巾八州並起,数十万之眾,你杀得完么?” 陈元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反驳。 他知道县令说的是实情。 “那……” 陈元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 “城外那些百姓怎么办?” 县令沉默了片刻。 “打开城门吧。” 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能进城的,放他们进来。能救多少,便救多少。” 陈元抬起头,看著县令,目光里有几分意外。 县令没有看他。 能救下这些人,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诺。” 陈元拱手,转身要走。 “仲义。” 县令忽然叫住了他。 陈元回头。 “放城外百姓入城……” 县令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记得仔细查验,莫让黄巾细作混进来。” “属下明白。” 他大步走出后堂。 县令站在窗前,看著陈元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许久没有动。 …… 下邳县城南,东坪里。 村东头的麦场上,上百號人聚在一起。 看似人数眾多,其实真正能打的不过三十来人,其余的都只能充作辅助之用。 李胜站在麦场中央,面前站著的是他那十来个脱產训练的乡勇骨干。 李风、李石、刘路、赵虎,加上最初那六人中的另外两个,以及后来从村里挑选的几名精壮,一共十八人。 十八个人,十八桿长矛,十几领皮甲。 这就是李胜手里最硬的底牌了。 “把甲穿上。” 李胜的声音不小,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到了他的话。 李风第一个从李胜手里接过皮甲,翻来覆去看了看,咧嘴一笑:“胜哥,这甲还是当初从那些县卒身上扒下来的,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场了。” “少废话,穿上。” 李石在一旁催促,自己也伸手接过一领,往身上套。 十几个人手忙脚乱地穿著甲,大家都有些兴奋。 刘武实在看不下去,走过去一个一个帮他们调整。 “这是护心镜,得在胸口正中间。” “肩带要繫紧,鬆了影响动作。” “裙甲別勒太紧,等下迈不开腿。” 李胜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没有出声。 等所有人都穿戴整齐了,他才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弟兄们。” 他的声音不大,但麦场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今日把大家叫来,是什么事,想必你们心里都有数。”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 “北面传来的消息,想必你们也听说了。下邳国破了,下邳王跑了。乱贼隨时可能杀到咱们家门口。”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很快又安静下去。 “有人问我,怕不怕?” 他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怕。谁都是肉长的,被杀也会死,但我又不怕!因为太一天神庇佑著我们。” 人群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你们想想,你们的爹娘,你们的婆娘,你们的孩子,都在这个村子里。贼寇若是杀进来,他们会怎么样?大家心里都清楚。” 没有人说话。 “咱们练了这么久,做了这么多准备,为的是什么?” 李胜的目光如炬。 “为的就是这一天。” 他从李风手中接过铁戟,猛地往地上一顿,戟尾深深扎进泥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的话说完了。今日起,咱们这个村子,由我们一起来守。谁想动咱们村的一草一木,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沉默了片刻,李风第一个喊了出来:“跟著胜哥,护村保家!” “跟著胜哥!” “护村保家!” 上百人齐声高喊,声震四野。 麦场外围观的乡亲们,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攥紧了拳头。 李胜抬手,喊声戛然而止。 “弟兄们,我现在做以下安排,” “刘路。” “在!” “由你负责岗哨巡逻,给你精卒四人,义兵十六人,往村子南北方撒出去,五里一哨,十里一望。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诺!” 刘路点了二十人,大步流星地去了。 第22章 侦察 “李风。” “在!” “由你负责加固防御,领二十人,把村口的路障加固了,再在村后那条小路上也设一道,以防贼寇抄后路。” “诺!” 李风也带著人走了。 “其余人,回去检查器械,磨刀磨矛,把能用的东西都备好。今日起,所有人不得离村,隨时待命。对了,其他精卒留下。” “诺!” 广场上的人四散而去,麦场上很快只剩下李胜、刘武和十名精卒。 刘武站在原地看著李胜,他有些兴奋。 “胜哥,” 刘武舔了舔嘴唇。 “咱们有什么安排?” 李胜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远处的麦田上,一片青绿。 “咱们这点人手,如果不与县中主力合流,是抵抗不了即將到来的贼寇的。” “那胜哥的意思是……” “我们一起去县城,看看官府那边是什么意思。同时,咱们自己也得出去看看,北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李胜转身看向刘武。 “你、我,还有在场的兄弟们,咱们去县城打探,再去北边看看。” 刘武一愣:“就咱们十二个?是不是太少了?” “人多目標大,十二个正好。” 李胜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了一番他的这位副手。 “放心,一切有我在。” 刘武愣愣地点头。 …… 他们十二人走走停停,到了县城外,花了一些时间摸清了县城周边的大致情况。 此时县城门口聚集了不少逃难的百姓,多是以家庭为单位,拖家带口,神情惶然。 城门口还贴了布告,斩首贼人赏金云云,只不过少有人上前查看。 大多数人都聚在城门口排起了长龙,有兵丁在门口查验,放行百姓入城。 队伍入城的速度很慢,而且十分吵闹。 “胜哥,这不对啊。” 赵虎压低声音。 “县里怎么是这副模样?不像是要出城迎敌的样子,倒像是……想要缩回城中防守啊。” 李胜没有接话。 他心里的猜测,已经越来越清晰了。 刘武站在一旁,脸色不对。 “胜哥,官府真要放弃城外的百姓了?” 李胜还是没有妄下论断,赵虎先骂开了。 “我就知道!前些日子征徭役、让咱捐钱纳粮,说是保境安民,合著就保县城里的官老爷?城外百姓的死活就不管了?要这样的狗屁官府有什么用!” 刘武没吭声,但赵虎的话句句说进了他心里。 他看向李胜:“胜哥,现在怎么办?” 李胜说:“贼寇从北边来,要打咱们东坪里,得先绕过县城。所以无论官兵是否出战,我们暂时没危险。” “暂时没危险,那往后呢?” “往后,”李胜顿了顿,“什么都不做,贼寇迟早到眼前。” 眾人都觉得很是在理。 李石走上前:“胜哥,你说怎么办,大家都听你的。” 李胜抬起头,目光向北。 “先到北面的乡里探探路。” 没有人说话。 “坐以待毙,不是办法。” 李胜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我决定北上,亲自去看看。咱们得知道对手到底是什么样的?装备如何?一般是什么形式?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两眼一抹黑,怎么打?” 刘武抬起头,看著李胜。 “胜哥,我跟你去。” “嗯,算你一个。” 李胜拍了拍他的肩膀。 “胜哥咱们也跟著你去!” 剩下的眾人齐声道,都决定跟著李胜前去北面探查。 李胜看著眾人,內心欣慰。 “好,咱们兄弟都是好样的! 大家放心,有黄天护佑,咱们此行一定顺利!” 他鼓舞著士气。 见李胜提及黄天,眾人都是精神一振。 “出发!” “诺!” 十二人整装出发。 沿著官道北上,一路行来,田间的庄稼渐渐稀疏,路边的村庄也一个比一个破败。 起义的乱贼还没来,他们就已经被压迫到濒临破產的边缘了。 看著这一幅凋敝破败的景象,眾人胸口都像压著块石头一样。 没想到其他乡里的日子过得如此难挨。 “胜哥,前面不对劲。” 赵虎像是发现了什么,向眾人示意著。 “我看见了。” 李胜手搭凉棚,远远望去。 只见远处的天空里,有一缕细细的黑烟,在灰濛濛的天色中格外显眼。 那是火烧过后的烟。 “大家注意警戒!” 李胜的声音压低,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眾人跟著李胜,猫著腰,沿著田埂和沟渠,悄悄往前摸去。 走了不到一刻钟,一股浓烈的臭味扑面而来。 像是血腥味,混著焦糊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胃里翻涌的腐臭味。 有不少弟兄都表现出了噁心反胃,甚至还有一个忍不住,捂著嘴跑到一旁乾呕了两声。 刘武目光如刀狠狠剜了他一眼。 看看李胜大哥带出的那几位弟兄,面不改色,再看看自己带出来的这些货色! 李胜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个村庄上。 老远望去,最先看到的就是村口的那株大树。 村子不大,四五十户人家的规模。 可现在,它已经不像一个村子了。 村口的牌坊歪倒在一旁,上面的字被刀斧砍得面目全非。 村里边还有几间草房被烧得只剩下黑漆漆的框架,还在冒著淡淡的青烟。 最触目惊心的,是地上的尸体。 横七竖八,大多都是男性。 『应当是在村口抵御乱贼时被砍杀了的。』 李胜內心做出了判断。 尸体散发的腐臭气息已经吸引来了食腐的乌鸦。 看著在啄食著尸体的乌鸦们,李胜微微皱眉。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握在铁戟上的手指节节泛白。 刘武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那些尸体,脸色铁青。 “畜生。” 他低声骂了一句。 其余眾人也是神情肃穆,手中握紧了铁矛。 好在他们都是李胜精心拣选出来並经过了一段时间脱產训练的精锐,在初步適应过后都保持了应有的素养。 李胜回首看了一眼这些带出来的手下,略带满意地点点头。 “大家的表现非常棒!都看清楚眼前的场面,记在心里,这就是贼寇做的事。如果咱们守不住自己的村子,这就是咱们村的下场。” 第23章 下邳徐家 没有人说话。 因为他们都知道李胜说的是正確的。 “胜哥,” 刘武压低声音。 “这肯定是贼寇乾的。咱们得赶紧回去,一来向县里报告,二来守卫村子。贼寇既然能到这儿,说不定已经有零星的贼寇往南边去了。” 他的父亲在大汉军中服役且立过战功,所以在他接受的教育中,依靠集体作战是最安全,也最容易获得胜利的。 就像打猎一般,需要各个部分分工配合,最终才能不损分毫地猎杀目標。 “不急。” 见刘武提出意见,李胜抬起手,制止了他。 “再观察观察。” 刘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李胜坚定的眼神压了回去。 经过粗略的观察,李胜发现这伙贼寇的水平相当之低,竟然没有留人在村口警戒。 想到这里,他从地上捡起来两颗石子,用力地向村口的尸体处扔了过去。 正在进食的乌鸦被突如其来的石子惊到,拍打著翅膀飞上了天空。 “啊!啊!啊!” 它在天空盘旋著,发出了令人聒噪的啼叫。 刘武投来询问的目光:这样做不是打草惊蛇吗? 李胜微微摇头。 这也是他试探的一部分。 过了好一会儿也没见有人出来探查,刘武这才放下了心中的石头。 而李胜更加坚定了心中的判断,这伙贼寇中没有一个是“有脑子”的。 “大家先藏进路边的草丛之中,待我去探查一番。” 眾人听命,弯腰进了村口两旁的草丛。 看著草丛里望向自己的眼睛,李胜给了他们一个趴低的手势,转头看向了村口的那棵大树。 在眾人的注视下,李胜敏捷如猎豹一般,一个衝刺,三两下就爬上了树冠。 此时正值春季,在茂密的树叶遮挡下,任谁也发现不了树上还藏了一个人。 李胜居高临下,整个村子的布局一览无余。 从村中活动的痕跡来看,这伙贼寇的人数不少,大约百人左右。 而且,几乎全是男子。 更让李胜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村子里並没有所有人都被杀。 他观察了许久,发现有几个村民模样的人,正从各家各户的院子里走出来,手里端著盆盆罐罐,往村中某个方向走去。 他们的动作不太情愿,倒像是……被驱赶。 『他们是在替这些贼寇烧火做饭?』 李胜往村子中央看去,只见村子中央靠北面,约莫一里开外,有一座高大的院墙。 院墙是夯土筑成的,足有两人多高,四角设有望楼,墙头上隱约能看到人影在走动。 那是乡里富户地主的坞堡。 李胜眯起眼睛,脑子里飞速转著。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又观察了好一会儿,他才从树上下来,来到了眾手下身边。 李胜低声说道。 “贼寇没有杀光所有人。” 眾人面面相覷,其中刘武一愣。 “什么意思?” “他们应当是在裹挟百姓。” 李胜的目光落在那座坞堡上,声音很轻。 “我在树上发现,这伙贼寇攻破了村子,抢了粮食,发现根本不够吃。大家也都知道,现在这年头,家家都没余粮,乡里的粮食大多在富户地主手里。所以他们裹挟了村民,准备攻打那座坞堡。” 刘武顺著李胜的目光望去,瞳孔猛然一缩。 “胜哥,你是说……” “我是说,这伙贼寇的意图不是屠村,是抢粮。” 李胜的声音很平静。 “只要坞堡一破,他们就能得到粮食和钱財,就能活下去。” “那咱们怎么办?” 刘武的声音有些发紧。 “等一个绝佳的时机。” 李胜眼里藏著野心。 …… 此时,村中最大的那间屋子里,十来个人或坐或躺,挤在一起。 空气中瀰漫著汗臭味、血腥味和长时间未梳洗的酸腐气息。 祠堂正中的供桌上,坐著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 此人满脸横肉,左脸上一道刀疤划过脸颊,看起来格外狰狞。 他叫张阔,是这伙流寇的头目。 他原本是下邳国北部的一个游侠儿,仗著有几分武勇,在乡里横行霸道。 后来下邳国被黄巾攻破,他纠集了一帮地痞无赖,自號“太平校尉”,趁火打劫,抢了几户人家,得了些兵器粮食。 但下邳国內的利益很快就被乱贼中势力较大的团伙瓜分完毕,他只能带著人一路南窜。 “校尉,” 一个瘦削的汉子从门外跑进来,满脸諂媚。 “问清楚了,北边那座坞堡,是姓王的一户人家的。据说『臥虎』徐家纳了他家女儿做小妾,因此而发跡。家里养著十几个看家护院的,还有些佃户,加起来估摸著三五十人。” “『臥虎』徐家?” 张阔嗤笑一声。 “不过是仗著有个宦官祖宗罢了!往日他徐家横行乡里、鱼肉百姓也就算了,现在下邳国都被咱们攻破了,一个宦官家族的后人,也配在老子面前摆威风?” 张阔嗤笑一声。 “更何况老子手下百来號人,还怕他三五十个看家护院的?” “那是那是,校尉威武!” 瘦削汉子连连点头。 “对了……校尉,属下还打听到一件事。” “说。” “王家那座坞堡,墙高壕深,里头存了不少粮食。少说……也够咱们吃上半年的。” 张阔的眼睛亮了起来。 “半年?” “只多不少。” 瘦削汉子咽了口唾沫。 张阔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 “那些抓来的村民,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都关在村东头的几间破房子里。属下已经让人跟他们说了,明日攻打坞堡,凡是不从的,杀。凡是跟著乾的,打下坞堡后粮食也会有他们一份。” “他们怎么说?” “有不少人答应了,还有些在犹豫。不过校尉放心,属下会再去做做『工作』的。这些泥腿子,都快饿死了还想当顺民呢!” 瘦削汉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张阔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 “传令下去,今夜好好歇息。明日天一亮,立马攻打王家坞堡。” “诺!” 第24章 战前动员 村外破庙。 李胜带著人退到了村子南面一里外的一座破庙里。 庙不大,供奉的是哪路神仙已经看不出来了,神像缺了半个脑袋,身上的彩绘也剥落得差不多了。 但胜在隱蔽,四面有墙,不易被发现。 “今夜就在这儿歇息。” 李胜安排人轮流值守。 “胜哥,晚上我来守夜吧。” 刘武主动请缨。 “不用。” 李胜摇了摇头。 “今夜我来守。” “胜哥,你一个人……” “我说了,我来守。” 李胜的语气不容置疑。 为了明日可能会发生的衝突,李胜认为由他来守夜是最好的安排。 因为以眼下他的身体素质,熬个两三天完全没有问题,而他们比不了自己,好好休息保存体力才是正確选择。 “你们好好歇息吧,明日恐怕有一场硬仗。” 眾人面面相覷,最终没有人再说什么。 夜色渐深,破庙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李胜坐在庙门口,背靠著一根柱子,目光落在远处的黑暗中。 他的耳朵竖得比平时高了几分,捕捉著夜色中的每一个细微声响。 虫鸣,风声,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一切正常。 他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日的观察。 百来人的流寇,几乎全是男子,装备参差不齐,有拿刀的,有拿矛的,也有拿锄头扁担的。 没有严格的编制,没有统一的號令,说白了就是一群乌合之眾。 但乌合之眾也有乌合之眾的危险之处。 他们没有纪律,没有顾忌,打顺了如狼似虎,打逆了溃不成军。 关键是,不能让他们打出顺风局。 李胜在心里盘算著明日的行动,不知不觉间,天边夜幕渐渐消散。 “胜哥。” 刘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胜回头,只见刘武已经起来了,正在活动筋骨。 “你怎么醒这么早?” “睡不著。” 刘武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胜哥,你说那伙贼寇,今天真的会动手?” “会。” 李胜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 “他们缺粮,缺到活不下去了。坞堡里的粮食,就是他们的救命粮。既然他们昨天没有动手,那么今日定然会动手,毕竟早一日动手就能早一日吃饱肚子。” 刘武沉默了片刻。 “那咱们……” “看情况,” 李胜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说不定到时候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刘武点了点头。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喊叫,紧接著是杂乱的脚步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从村子北面的方向传来。 李胜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开始了。” 他转身走进破庙,拍醒了还在睡觉的眾人。 “都起来!抄傢伙!” 眾人瞬间从睡梦中惊醒。 李胜带著人,沿著昨日踩好的路线,悄悄摸到了王家坞堡外围。 半个时辰不到,眼前的场景已经变得触目惊心。 坞堡的大门已经被撞开了。 几十个贼寇手持刀矛,蜂拥而入。 堡內的护院和佃户拼死抵抗,但人数相差悬殊,很快就被衝散了。 有人在逃跑,有人在求饶,有人在拼命。 鲜血溅在坞堡的院墙上,触目惊心。 张阔站在坞堡门口,手里提著一把环首刀,刀身上还在往下滴血。 他满脸横肉的脸上掛著得意的笑容,大声吆喝著。 “给我搜!粮食、钱財、女人,一样都不许落下!” 贼寇们发出一阵欢呼,四下散开。 刘武蹲在李胜身边,侧头问道。 “胜哥,咱们要动手吗?” “再等等。” 李胜的目光死死盯著坞堡內的动静。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些贼寇刚刚攻破坞堡,正是士气最高、精神最亢奋的时候。 此时衝上去,就算能打贏,自己这边也必定伤亡惨重。 他在等。 等这些贼寇放鬆下来。 等他们被抢来的粮食和钱財分散了注意力。 等他们从一群疯狂的野兽,变回一个个人。 坞堡里,惨叫声渐渐稀了。 取而代之的,是兴奋的喊叫声、翻箱倒柜的声响、瓷器碎裂的声音,以及……女人的哭喊声。 刘武的脸色越来越紧绷。 其他人神色严肃,死死地握住了手中的长矛。 李胜的目光依旧平静。 但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几分。 他的目光落在坞堡內,看著那些贼寇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分粮食,有的在翻找值钱的东西,有几个甚至已经开始对抓来的女人动手动脚。 他们鬆懈了。 时机已到! 李胜缓缓缩回身子,转过身来,半蹲在眾人面前。 刘武、赵虎、李石等人围拢过来,十二双眼睛齐齐望著他。 “都听好了。” 李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贼寇百余人,我等只有十二。但此刻他们忙於劫掠,心神已散,正是咱们下手的好时机。”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我知道兄弟们心里在想什么,杀人,不是易事。但我要你们记住两件事。 第一,咱们身后就是东坪里,就是咱们的父老妻小。这些贼寇今日能屠此村,明日就能屠咱们的村子。杀他们,是为保家乡。 第二,县门口贴著布告,斩首一级赏钱若干。咱们杀了这些贼寇,既有赏钱领,又能得个功名。这是官府的令,咱们是替天行道,不是做强匪。所以,不要有负担,该杀就杀,杀得理直气壮!” 眾人听罢,胸中那股憋闷之气顿时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腾腾的杀意。 李胜转头看向刘武。 “阿武,你擅射。一会儿你留在后方,找个高处掠阵。先射箭,箭矢用完了,再提矛上来跟我们一起杀。” 刘武重重点头。 “明白。” 李胜又看向其余十一人。 “你们,都跟著我冲。记住,冲的时候要喊,喊得越响越好。就喊『官兵已到,贼寇速降!』,气势要足。咱们身上穿的是县卒的皮甲,他们一听官兵来了,心就先慌了一半。” 眾人齐声低应。 李胜提起放在地上的铁戟,戟把在晨光中泛著冷芒。 他最后问道。 “都明白了吗?” “明白!” 十二人压著嗓子,喊出了一股子狠劲。 第25章 以少胜多 李胜满意地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这些贼寇刚破了坞堡,正忙著分粮抢財、寻欢作乐,刀矛都扔在一旁,警惕之心早就丟到九霄云外去了。此时杀进去,便是兵法上说的“攻其无备”,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再说这些流寇,说到底不过是一群乌合之眾。 打顺风仗时如狼似虎,可一旦开始劫掠,心思全在金银细软和女人身上,哪还顾得上列阵迎敌?等他们反应过来,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 自己这边十二人虽然不多,但胜在齐整,一个衝锋就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还有大家身上穿的皮甲。虽说只是从县卒身上扒下来的旧货,可远远望去,確有几分类似官军。 到时候高喊“官兵来了”,一来自己这边底气足,咱们是官,他们是贼,名正言顺,杀起来不亏心;二来贼寇最怕的就是官兵围剿,一听这喊声,先自慌了三分。这一涨一消,胜算便多了三成。 最要紧的是兵力。自己只有十二人,贼寇百余人,若是分兵包抄、四处点火,反倒把这点可怜的力量拆散了。 不如拧成一个拳头,集中往一处砸。 这样一来,在交手的当口,自己这十二人对上的不过是三五个、七八个贼寇,反倒成了以多打少、以强凌弱。 兵法就是如此,从来没有“以少胜多”、“以弱胜强”,十二人对百人,听著像是己方弱势,可只要打好了,自己这边才是强势的一方。 李胜深吸一口气,压低身形,右手持戟,左手向前一挥。 “跟上我。走。” 十二道身影如同出鞘的利刃,无声无息地朝坞堡方向摸去。 坞堡內的贼寇们还在狂欢,没有人注意到村內的异样。 李胜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中的铁戟。 然后,他站了起来。 “官兵已至!贼寇受死!” 他的声音如同炸雷,在清晨的空气中炸开。 与此同时,他手中铁戟猛地一挥,將门口两个正趴在女人身上发泄的贼寇狠狠扫飞出去。 那两个贼寇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人胸口塌陷,一人脖颈断裂,滚出去丈余,当场毙命。 “杀!” 身后的十一人齐声吶喊,跟著李胜衝进了坞堡。 坞堡內瞬间大乱。 那些正在分赃的贼寇们抬起头,此时天色尚未大亮,他们看到一群身穿皮甲、手持长矛的人从晨雾中杀出,顿时嚇得魂飞魄散。 “官兵!是官兵!” “快跑!” 有人扔下手中的武器,拿著抢来的粮食钱財,拔腿就跑。 也有人反应快,抓起武器就迎了上来。 但更多的人还在慌乱中不知所措。 刘武已经爬上了坞堡门口的一处岗哨,反手从背上摘下弓,居高临下,搭箭就射。 “嗖——嗖——嗖——” 三箭连发,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跡。 三个贼寇应声倒地,虽然没有射中要害,但足以让周围的贼寇胆寒。 “有弓箭手!快跑啊!” 场面更加混乱。 李胜一马当先,手持铁戟冲在最前,直直地杀进了贼寇最密集的地方。 铁戟横劈,一名贼寇的环首刀被磕飞,整个人被扫出去一丈有余,口吐鲜血,爬不起来。 铁戟竖挑,另一名贼寇的长矛被盪开,胸口被戟尖划开一道口子,惨叫著倒地。 他的身手敏捷,反应也快得不像一个正常人,每一次移动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了迎面砍来的刀锋,每一次挥戟都精准地落在贼寇最薄弱之处。 李胜所到之处,竟无一合之敌! 这些贼寇平时打打顺风仗还行,此时被李胜等人突然袭击,没有手脚酸软都已经算不错的了。 更多都是惊恐尖叫著四散奔逃的,坞堡的围墙都拦不住他们。 此时一声大喊从坞堡內传来。 “太平校尉张阔在此!弟兄们速速迎战!別跑!他们人不多!” 张阔的吼声从坞堡深处炸开,声如洪钟,竟然盖过了大半的哭喊声。 这傢伙確实有些本事。 在突袭之中没有自乱阵脚,反而迅速判断出了局势。 他环顾四周,目光很快锁定了李胜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都跟我上!他们就这点人,杀了领头的,赏钱十贯!” 张阔一边吼,一边提刀朝李胜衝去。 他身边的十来个心腹贼寇迅速聚拢过来。 这些人都是跟著张阔做过几趟“大买卖”的老匪,手上沾过血,胆子比寻常贼寇壮得多。 他们虽然也被突袭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在张阔的喝令下,很快稳住了阵脚,抄起傢伙,朝李胜的方向包抄过来。 “弟兄们,跟老子杀!” 张阔暴喝一声,手中环首刀朝李胜当头劈下。 这一刀势大力沉,刀锋破空,带著一股凌厉的劲风。 张阔能在乱世中拉起百来號人的队伍,手底下確实有几分真功夫。这一刀无论是力道还是角度,都绝非寻常贼寇可比。 然而李胜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他左手握戟尾,右手握戟中,戟杆横架,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刀。 “鐺——”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地炸开。 张阔只觉得虎口剧震,整条手臂都麻了,环首刀险些脱手飞出。 他心中大骇,自己这一刀少说有七八分力道,寻常人根本架不住,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但接住了,而且纹丝不动。 这他妈的是什么怪力? 李胜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架开环首刀的同时,李胜右脚猛地踹出,正中张阔的小腹。 这一脚快如闪电,张阔根本来不及闪避,整个人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院墙上。 “噗——” 一口鲜血从张阔口中喷出,他只觉得五臟六腑都移了位,眼前一阵阵发黑。 “大哥!” 几个心腹贼寇惊叫著衝上来,有人去扶张阔,有人提刀朝李胜砍来。 李胜铁戟横扫,戟杆带著呼啸的风声砸在最前面那个贼寇的胸口,那贼寇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如同被奔马撞上,倒飞出去砸翻了身后两人。 三四个贼寇同时扑上来,刀矛齐举。 李胜不退反进,身形一晃,侧身避过当头劈来的一刀,铁戟反手一撩,戟尖划开第二个贼寇的咽喉。鲜血飞溅之中,他的左手已经鬆开了戟杆,五指成爪,扣住了第三个贼寇的手腕,猛地一拧,咔嚓一声脆响,那贼寇的腕骨应声而碎,惨叫著跪倒在地。 第四个贼寇嚇得转身就跑,被李胜一戟杆抽在后脑勺上,当场昏死过去。 从张阔衝到四个贼寇倒地,前后不过三五个呼吸。 此时,刘武已经射完了箭壶中的箭矢,提矛冲了上来。 赵虎、李石等几个核心弟兄也杀散了身边的贼寇,迅速朝李胜靠拢。 “胜哥!” 刘武衝到李胜身边,长矛一挺,刺穿了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的贼寇。 “我没事。” 李胜的声音依旧平静,目光落在墙角还在吐血的张阔身上。 “护住我两侧,先斩贼首!” 几人迅速在李胜身边结成一个小阵,刘武在左,赵虎在右,李石在后,將李胜护在中间。 四个人配合默契,將围上来的贼寇一一击退。 李胜大步朝张阔走去。 张阔挣扎著想要站起来,但李胜那一脚实在太重,他的小腹像是被烙铁烫过,每动一下都疼得冷汗直冒。 他身边的几个心腹贼寇见他重伤,有的还想拼死护主,有的已经开始往后缩。 “拦住他!给老子拦住他!” 张阔嘶声吼道。 五六个贼寇硬著头皮衝上来。 李胜铁戟如龙,戟尖点、刺、挑、拨,戟杆扫、砸、崩、架,一招一式乾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 戟刃过处,血光迸现;戟杆砸下,骨断筋折。 刘武三人在侧翼策应,將那些试图绕后的贼寇一一挡住。 不过片刻,张阔身边还能站著的心腹已经不足三人。 李胜踏前一步,铁戟高高扬起,戟刃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寒芒。 “贼首授首!” 戟刃落下。 张阔瞪大了眼睛,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 鲜血喷涌。 李胜一把抓起张阔的首级,高高举起,声音如同惊雷在坞堡上空炸开。 “贼首已死!降者不杀!” “贼首已死!降者不杀!” 刘武、赵虎等人齐声高喊。 坞堡內,那些还在顽抗的贼寇们看到张阔的首级,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斗志瞬间土崩瓦解。 “大哥死了!快跑啊!” 有人撒腿就跑,连刀都扔了,朝坞堡外亡命奔逃。 也有人腿软得站都站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手中的兵器扔在地上。 “我降!我降!” “別杀我!我投降!” 跪地投降的贼寇越来越多,像是瘟疫一样迅速蔓延。 少数几个跑得慢的,被李胜手下的乡勇追上,一矛捅翻在地。 战斗结束了。 从李胜衝进坞堡到张阔授首,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十二个人,无一阵亡。 只有两个人受了轻伤,一个是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一个是额角被磕破了皮,都是小伤。 李胜站在坞堡的院子里,左手提著张阔的首级,右手持戟拄地。 他的皮甲上溅满了鲜血,不过没有一滴是他自己的,全是这些贼寇的。 他的呼吸平稳,目光沉静,环顾四周。 此战,大获全胜! 第26章 富户王家 李胜的目光落在这座乌烟瘴气的坞堡,转身对刘武下令。 “清点人数,收缴兵器。將贼寇与村民分离开来,这点可以让村民指认。有敢负隅顽抗的,就地处置。” “诺!” 刘武带著乡勇很快將被裹挟的百姓与贼寇分开。 没有人敢反抗,他们已经完全丧失了反抗意志。 李胜的悍勇表现已经震慑住他们了。 刘武小跑到李胜面前,先是抱拳,然后指著之前用来关押村民的屋子说道。 “胜哥,粗略点过了。咱们兄弟一个不少,一共斩首十一级,屋子里共有俘虏二十一人。” 然后他又指向另一群男女老少混杂的人, “这边的人都是被贼寇裹挟的村民。还有不少贼寇趁乱从北面跑了,咱们人手不够,追不过去。” 李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十二人对百余人,能打成这样已是极限。 他早就料到无法全歼,眼下的战果甚至超出了预期。 他的目光越过刘武,落在那些跪在地上的俘虏身上。 二十一人里有青壮也有半大的少年,不少人的脸上还带著惊魂未定的惶恐,身上穿著洗到灰白破烂的旧衣,手里攥著的不过是草叉木矛之类的东西。 这些人,就是打得下邳王刘意弃城而逃的起义军? 李胜正思索著如何处置这些人,坞堡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让我见你们的头领!我要见他!” 一个声音嚷嚷著,中气十足。 李胜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中年男子被两名乡勇带了过来。 那男子穿著一身粗布短衣,沾满了尘土和血跡,但腰背挺直,举手投足间透著一股与衣著不符的气派。 “让他过来。” 李胜说。 乡勇押著他走向李胜。 那男子来到李胜身前,用力一挣,试图摆脱压制。 李胜摆了摆手,乡勇们默契地放开了那人。 那名男子走到李胜面前,看著他身上穿著的皮甲,深深一揖。 “在下王瑁,忝为王家之主。壮士救命之恩,王瑁没齿难忘!” 他的声音带著几分哽咽,眼眶也微微泛红。 李胜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的衣著分明是个下人模样,但说话做派却骗不了人。 方才张阔攻进坞堡时,这位家主怕是见势不妙,匆忙换了下人的衣裳混在人群里,才躲过了一劫。 “不必谢。保境安民,斩杀贼寇,是替天行道。” 李胜淡淡道。 跪在不远处的一眾被裹挟百姓听到“王瑁”二字,齐齐变了脸色,更有人喃喃自语。 “完了……完了……” 他们认出了王瑁。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们被贼寇逼著衝进了这座坞堡,砸开了大门,搬走了粮食,虽然是被逼无奈,但手上终究沾了王家的血。 如今王家家主没死,还站在了官兵这边,他们这些“从贼”的人,下场可想而知。 李胜侧目,將百姓们的反应尽收心底。 “壮士说得极是。” 王瑁拱了拱手,然后转过身去,目光落在那些跪了一地的被裹挟百姓身上,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壮士请看,这些刁民伙同贼寇攻打我王家坞堡,抢夺粮財,伤我僕从,实乃大逆不道!恳请壮士將他们押送县衙,从重处置,以儆效尤!” 他说得义正词严,斩钉截铁,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俘虏中有人“扑通”一声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有人低头不语,手指死死抠进泥土里,指节泛白。 还有妇人抱著孩子,无声地流泪。 没有人喊冤,没有人爭辩。 他们似乎已经认命了。 王瑁又转向李胜,语气放缓了些。 “敢问壮士尊姓大名?王某与下邳徐家素有往来,徐家在这下邳县中的分量,想必壮士也有所耳闻。今日之事,王某定会在徐家面前替壮士美言几句。”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他在示好,也在拉拢。 有徐家这层关係在,只要李胜顺著他的意思把这些百姓处置了,往后升迁也好、差事也罢,徐家自然会替他说话。 “『臥虎』徐家?” “正是!” 王瑁趾高气扬,一副不得了的模样。 李胜知道王瑁口中的徐家。 下邳县『臥虎』徐家发跡於宦官徐璜。 公元159年,汉桓帝联合单超、徐璜等五位宦官密谋,一举剷除了梁冀集团。因功勋卓著,徐璜被封为武原侯,食邑一万五千户,与其余四人並称“五侯”。 剷除梁冀后,皇帝大权旁落,宦官集团迅速取代外戚,成为新的权贵阶层。 徐璜依仗皇帝宠信,凶横残暴,大肆提拔亲属,纵容他们虐害百姓。当时天下人为之语曰:“左回天,徐臥虎,具独坐,唐应声”,意思是说徐璜的权势就像一只猛虎臥在朝廷之上,足以威慑所有人,因此得名“徐臥虎”。 在下邳县,徐家也就有了“臥虎”之称。 李胜瞥了王瑁一眼,然后將目光投向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 “你们为何攻打王家坞堡?”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百姓们迟疑地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位官兵,居然在问他们? 王瑁皱了皱眉,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压了下去,赔著笑道。 “壮士,这些人都是被贼寇裹挟的贱民,他们的话有什么好听的?要不是他们这些贱民引路砸门,凭那些贼寇,休想进得了我的坞堡!您只管依律处置便是!” “我问的不是你。” 李胜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著王瑁。 感受到李胜身上传来的强大气场,王瑁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有开口,悻悻地闭上了嘴,同时眼底闪过一丝怨毒。 百姓们面面相覷。 这位官兵,好像跟他们以前见过的所有官兵都不一样。 以前那些县里的差役、郡里的兵卒,哪里会正眼看他们一眼?更別提问他们话了。 在他们眼里,自己这些人跟路边的野草没什么区別,踩了就踩了,烧了就烧了,谁会在意野草怎么想? 可眼前这位……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汉颤巍巍地开了口。 “官爷,不是我们想打啊……是那些贼人拿刀架在我们脖子上,说我们要是不跟著一起动手,就把我们全家的脑袋都砍下来……我们也是被逼的……” 话音未落,旁边又有人抢著道。 “是啊官爷,我家里的老母还等著我回去呢,我要是不从,那贼首当场就要杀我全家……” “我也是被逼的!” “我们都想跑,可跑不掉啊……” 话匣子一打开,就再也合不上了。 眾人七嘴八舌地说著,翻来覆去都是一个意思,被贼人逼的,不得不从。 第27章 官府腐败 李胜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还有呢?” 眾人一愣。 还有呢? 什么还有呢? 他们面面相覷,眼中满是茫然。他们已经说了实话,是被贼人逼迫的,这还不够吗?这位官爷还想听什么? 人群沉默了。 短暂的安静之后,人群后方忽然响起一个年轻的声音。 “就算贼人不逼我们,我们也活不下去了!” 那声音带著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像是压在心里太久的东西终於被挤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声音的来处。 李胜的目光也在人群中锁定了那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的年纪,瘦得颧骨高耸,脸上的菜色在晨光中格外扎眼,身上的衣裳烂成了布条。 他的眼睛里没有惶恐,只有一种认了命的冷漠。 “你,站出来。” 李胜精准地指出了人群中说话的男子。 年轻人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自己隨口一句话会被点到。 周围的人下意识地往两边退开,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他咬了咬牙,拖著步子走到了李胜面前,膝盖一弯就要跪下。 “站著说。” 李胜道。 年轻人站住了,低著头,双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把话说清楚。” 李胜的声音不急不缓。 年轻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他抬起头盯著李胜。 “说就说。”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听起来不像在害怕。 “官爷,我们村里十户人家,去年秋天收完庄稼,交完赋税,留下的粮食连这个冬天都撑不过。好多家已经断了炊,只能去挖野菜、剥树皮,孩子饿得直哭。我爹病了大半年,没钱看郎中,只能在家硬扛,上月人也走了,走的时候锅里连一粒米都没有。”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王家呢?王家有粮。坞堡里的粮仓堆得满满的,我们饿著肚子看著那高墙里的粮食,可那是人家的,我们动不得。” 说到这里,年轻人的声音猛地拔高了。 “我们不是没去借过粮。可王家借钱粮要拿地做抵押,借一斗还三斗,还不上就拿地来抵。我家的地就是这样没的!好好的一块田,王家说要收就收了,我爹就是从那时候起病倒的!” 年轻人的眼眶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这次贼人来了,说是跟他们走就有饭吃。我不想来,可我娘还饿著,我弟弟还饿著,我想著就算搭上这条命,也得让他们吃上一顿饱饭。” 他说完了。 人群中响过窃窃私语声。 李胜还没开口,王瑁已经冷著脸站了出来。 “壮士莫要被这些刁民蒙蔽了!” 王瑁指向那个年轻人,声音里带著几分厉色。 “王某好心借粮救他全家的命,他不思感恩也就罢了,如今反倒反咬一口,诬赖我王家巧取豪夺!天理何在!壮士明鑑,此等从贼之人,就该当场正法!” 他说完,深吸一口气,语调稍稍放缓,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王某与下邳徐家素来交好,徐公若是知道此事,也定会支持王某秉公处置。” 徐家两个字被他咬得很重。 李胜静静地看著王瑁。 然后,他缓缓开口。 “谁说我是官府的人?” 他声音不大,语气甚至称得上平静,但这句话落在场中,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水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王瑁愣住了,一时没有接上话。 “我从没说过自己是官府的人。” 李胜重复了一遍,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院子里再次陷入死寂。 王瑁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片刻,继而闪过一抹疑惑,隨即是试探。 “壮士们……不是官府的人?那壮士这身皮甲,这班人马……” 看到王家家主如此神情,刘武等兄弟哈哈大笑。 “官府?那群没卵子的老爷还缩在城內呢!” 然后刘武话锋突转,向李胜抱拳示意。 “若不是我们大哥提议,你们现在都被贼寇祸祸完了!” 一眾村民得知李胜等人不是县里派来的官兵,心情瞬间变得悲喜交加。 喜的是他们不用担心被安上从贼的罪名然后被官府处置了。 悲的是还不知道这伙强人会怎么处理他们呢! 別刚出了“狼窝”又入了“虎穴”。 李胜的话音落下,场中安静了片刻。 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的惶恐未消,又添了几分茫然。 不是官府的人? 那这伙穿皮甲的,到底是什么来路? 李胜將铁戟往地上一顿,戟杆戳进泥土里,笔直地立著。 他环顾四周,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们是东坪里的乡勇。”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些百姓脸上扫过。 “东坪里,就在县城南边。我姓李,单名一个胜字,是东坪里乡勇的头领。” 百姓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看来诸位是有人知道我们东坪里的,不过这不打紧。” 李胜的声音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要告诉大家的是,县城里的官府,已经放弃城外所有百姓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人群。 “什么?” “官府怎么能……” 百姓们纷纷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愤怒。 奇怪的是,少有百姓质疑李胜所说的这个消息。 很明显,经过时间的检验,大家早就知道官府是什么德行了,只是不愿意戳破。 李胜没有多说,只是朝刘武使了个眼色。 刘武会意,往前走了两步,朗声道。 “我们早去过县城了。城门口挤满了逃难的百姓,官府只放人进城,城外的人一概不管。县衙的兵丁全缩在城里,没有一个人出城迎敌,连巡逻的都撤回去了!” 赵虎也接口骂道。 “那些官老爷只顾自己死活,哪管咱们城外百姓的命?前些日子还让咱们捐钱纳粮,说是保境安民,合著就保他们自己!” 百姓们听著,脸上的愤怒更甚,很快又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绝望。 一个中年汉子猛地一拍大腿,咬牙切齿道。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些狗官靠不住!” 第28章 诉苦 另一个老汉颤巍巍地站起来,浑浊的眼泪顺著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官府……官府要是指望得上,我们也不至於……不至於被那些贼人逼成这样啊……” “可不是嘛!” 一个瘦削的妇人骂道。 “前些日子,县里还派了差役下来,说是什么『平贼捐』,每户要缴两百文钱,说是要凑钱招募乡勇、打造兵器。我们穷得叮噹响,东拼西凑才交上去,结果呢?贼人来了,官府连个屁都没放!” 这话一出,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我们交了三百文!” “交了钱粮,到头来谁也不管我们!” “狗屁官府!贪鄙无耻!” 骂声此起彼伏,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洪水终於冲开了闸门。 李胜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这些百姓彻底断了靠官府的念想,他们才会知道,能指望的只有自己。 或者说,只有眼前这个愿意替他们出头的人。 王瑁站在一旁,脸色变了又变。 这些傢伙,不会也是要造反吧?! 东坪里……李胜…… 他好像想起了什么。 “你……你是东坪里的李胜?” 王瑁往前走了两步,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我想起来了!前些日子,有个叫刘……刘路的兄弟,来过我这儿,说是你们东坪里的人,想跟我商议守望相助的事。我当时……哎呀,当时事务繁忙,没能好生招待,真是失敬失敬!” 他说著,连连拱手,语气热络得像是见了多年老友。 “李壮士果然是少年英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你们东坪里能出你这样的人物,真是了不得!了不得啊!” 百姓们刚刚还在骂官府,此刻听到王瑁这番话,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们看著王瑁和李胜热络地说话,心里那点刚升起的希望,又沉了下去。 原来……原来这个李胜跟王瑁那个老扒皮认识? 那他问那些话是想要…… 李胜將百姓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一动。 他看向王瑁,淡淡道。 “王家主好记性。不错,当初我是派了刘路兄弟过来,想与北面的乡里守望相助,联起手来共御贼寇。毕竟贼寇来了,谁家都跑不掉。” 他顿了顿,声音渐渐冷了下去。 “可是王家主你呢?你连门都没让刘路进,让下人传了句话出来,『一介泥腿子,也配与我王家谈联手?』” 王瑁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李……李壮士,这话从何说起?一定是误会,误会!我那天……” “误会?” 李胜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声音不疾不徐。 “刘路回来跟我说,王家的门房传话,说他们家主说了,『区区东坪里,几十户泥腿子,也配与我王家守望相助?让他们哪来的回哪去。』” 李胜目光平静地看著王瑁。 “王家主,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场中一片寂静。 百姓们听到这里,脸上的绝望渐渐变成了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快意。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个李胜跟王家不是一伙的! 非但不是一伙的,还有过节! “好!好啊!” 人群中不知谁低低地喊了一声,紧接著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笑。 王瑁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我……我……李壮士,那日实在是我……我事务缠身,下人传话传错了也是有的……” “传错了?” 李胜淡淡一笑,不再看他。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百姓,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 “诸位,方才王家主说你们是刁民,是从贼之人。可我想听听,你们到底是怎么被逼得走投无路的?” 百姓们面面相覷。 “有什么冤屈,有什么苦处,儘管说。” 李胜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今日,我李胜在这儿听著。谁第一个说?” 短暂的沉默之后,方才那个瘦削的年轻妇人“扑通”一声跪下了,声音带著哭腔。 “李壮士,我来说!我家那口子,就是被王家逼死的!”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恨意。 “三年前,我男人向王家借了五斗粮,说好秋收还。结果到了秋收,王家说借一斗还三斗,要我们还十五斗!我男人哪还得出?王家就把我家那两亩好地收了去!我男人气不过,去找王家理论,被王家的护院打断了三根肋骨,回来躺了两个月,人就没了!” 她说完,嚎啕大哭。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一个老汉颤巍巍地站出来,老泪纵横。 “王家说响应官府號召,要组建乡勇保境安民,让每户出钱出粮。我们凑了钱粮交上去,结果那些乡勇全成了王家的护院,平日里不干別的,就替王家催租逼债、看家护院!这是大家的乡勇吗?我看是他王家的狗!” 又一个年轻人站出来,眼中冒著火。 “我家的地,也是被王家用这种法子夺去的!这几年收成不好,大家都知道。先是借粮,利滚利还不上,然后就拿地抵。村里的地,一大半都到了王家手里!我们这些没了地的,只能给王家当佃户,种出来的粮食交完租子,连自己都餵不饱!” “王家还勾结县里的差役!” 一个瘸腿的中年汉子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撩起裤腿,露出一道狰狞的伤疤。 “我当年去县里告状,告王家强占我家的地。结果县中小吏收了王家的好处,说我诬告良善,打了三十大板,扔出衙门。我这腿就是那时候被打断的!从此再也没好过!” “官府庇护王家,我们告状无门啊!” “王家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 “还我们地!还我们命!” 百姓们越说越激动,声音从压抑变成了嘶吼,眼泪从无声变成了嚎啕。 那些积压了多年的冤屈、痛苦、愤怒,在这一刻全部倾泻出来,像是决了堤的河水,再也收不住。 刘武站在一旁,手里的长矛不知不觉垂了下来。 他看著那些百姓,看著他们脸上的泪水和恨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赵虎的眼圈也是微微泛红。 李石更是性情中人,直接抹了一把眼泪,低声骂了一句。 “狗日的王家。” 就连那几个跟著李胜从东坪里出来的精卒,也都红了眼眶。 第29章 替天行道! 李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住了立在身边的铁戟,指节泛白。 王瑁的脸色已经从苍白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 他的嘴唇哆嗦著,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双腿止不住地打颤。 他看看那些愤怒的百姓,又看看李胜,再看看李胜手里那杆还沾著血的铁戟。 “李……李壮士……” 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你……你不要听这些刁民胡说八道!他们……他们都是从贼之人!他们说的话怎么能信?我王家……我王家乐善好施,在这乡里是有口皆碑的……” 他咽了口唾沫,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 “李壮士!我女儿!我女儿送给了下邳徐家做妾!徐家!『臥虎』徐家!你……你应该知道徐家在这下邳县意味著什么!你要是动了王家,徐家不会放过你的!”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近乎尖叫。 李胜看著他,缓缓开口。 “说完了?” 王瑁愣住了。 李胜鬆开戟杆,往前走了两步。 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像踩在王瑁的心口上。 “王家主,你方才说,这些百姓是从贼之人,该当正法。” 李胜的声音很平静。 “可我现在听到的,是你王家巧取豪夺、逼死人命、勾结官府、鱼肉乡里。” 他顿了顿。 “按照大汉律法,这些罪名加起来,该当何罪?” 王瑁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你……你不能……” “我不能?” 李胜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 “你说你的女儿嫁给了徐家做妾,徐家是『臥虎』我们得罪不起?放心,很快『臥虎』就要变成死老虎了!” 李胜微微前倾,目光直视著王瑁的眼睛。 他声音一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而且,今日你是死在贼寇手里的。” 王瑁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要杀我?你……你敢……” 他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李胜的手已经握住了铁戟,戟刃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寒芒。 “王家王瑁,巧取豪夺,逼死人命,勾结官府,欺压百姓,横行乡里。其罪当诛。” 李胜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清楚楚。 “今日,我李胜替天行道,斩此恶贼。” “你敢!我女儿是徐家的人!徐家不会——” 王瑁转身就跑。 他跑得飞快,哪里有被嚇到的样子。 恐惧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力气。 可他只跑出去三步。 一道寒光闪过。 铁戟从背后刺入,贯穿胸膛,戟尖带著鲜血从胸前透出。 王瑁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僵在原地,低头看著胸口那截冰冷的戟刃,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李胜拔出铁戟。 王瑁的身体晃了晃,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鲜血从他身下洇开,染红了泥土。 院子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地上王瑁的尸体,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刘武等一眾兄弟也都愣住了。 他们知道李胜有决断,可没想到,他竟然说杀就杀,没有半点犹豫。 那可是『臥虎』徐家的姻亲! 短暂的死寂之后,百姓中忽然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哭声。 不过哭声中没有悲伤,而是充满了喜悦。 “死了……王瑁那个老扒皮死了……” 一个老汉喃喃自语,然后忽然嚎啕大哭,跪在地上,朝著李胜不停地磕头。 “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啊!” 这一声喊像是点燃了火药桶,所有百姓都跪了下来,哭的哭,喊的喊,磕的磕头。 “青天大老爷!” “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王家老贼终於遭了报应!” 哭声和喊声混成一片,在坞堡上空迴荡。 李胜没有动。 他站在王瑁的尸体旁,铁戟拄地,皮甲上的血还没有干透。 等百姓们的情绪稍稍平復了一些,他才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静。 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眼睛都望著他。 李胜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 “诸位听好了,王家家主王瑁,在贼寇攻入坞堡时,被贼寇所杀。有人有意见吗?” 场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年轻人大声喊道。 “没有意见!王家老狗就是被贼寇杀死的!” “对!被贼寇杀死的!” “我们都亲眼看见了!” “贼寇杀的!跟別人没关係!” 百姓们七嘴八舌地喊著,声音一个比一个大,仿佛要將这件事情定死。 李胜微微点头。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声音放缓了些。 “还有一件事。” 百姓们安静下来。 “你们方才说,王家夺了你们的地,逼死了你们的亲人。现在王瑁已经伏诛,那些被夺去的田地……” 他顿了顿。 “你们可以拿回去了。” 场中再次陷入死寂。 百姓们面面相覷,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拿回去? 被王家夺走的地……还能拿回去? 一个老汉颤巍巍地开口。 “李……李壮士,您是说……那些地,真的能还给我们?” “本来就是你们的地,为什么不能还给你们?” 李胜反问。 “可是……可是王家有地契……” 这话一出,眾人刚燃起的希望又黯淡了几分。 地契。 那薄薄一张纸,就是套在他们脖子上十几年的枷锁。 李胜眉头微微一皱。 他方才只想著快刀斩乱麻,却忘了地契这一层。 地契不除,就算把王瑁杀了,这些地名义上还是王家的。等事情过去,若是有王家人拿著地契告到县里,这些百姓照样保不住地。 自己到底还是年轻,斗爭经验不足。 他沉吟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如刀。 “刘武!” “在!” “带几个弟兄,把王家坞堡里的地契全部搜出来。一间屋子都不许落下,一处暗格都不许放过。” “诺!” 刘武二话不说,点了几个人就衝进了坞堡。 “我好像知道王家的地契放在哪间屋子!” 这时有一个王家的佃户站了出来。 看著主动站出来的这个人,李胜很是满意。 “你跟著他们,给弟兄们带路!” “诺!” 第30章 劫富济贫 不到一刻钟,刘武就带著人抬著一口大箱子出来了。 箱子沉甸甸的,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厚厚一叠文书。 李胜走过去,隨手翻开几张。 一桩桩,一件件,哪年哪月,哪家哪户,借了多少粮,还了多少,用什么地抵的,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纸张质量虽然看起来粗糙无比,但上面的字跡却工工整整,不仅有双方按的手指印,还有官府的印鑑。 李胜翻了翻,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好一个王家,帐算得倒是清楚。” 他合上箱子,转过身来,面对那些忐忑不安的百姓。 “诸位,你们担心地契,我明白。” 他的声音洪亮,每个人都能听清。 “今日,我就给你们一个交代。” 李胜朝刘武使了个眼色,刘武会意,从箱子里抽出一叠地契,双手递过去。 李胜接过,高高举起。 晨光照在那泛黄的纸上,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清晰可见。 “这些,是王家巧取豪夺、霸占你们田地的凭证。没有这些纸,王家什么都不是。” 他转过身,从坞堡的门洞里抽出一根还在燃烧的火把。 火把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橘红色的火焰跳动著。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那根火把。 李胜没有犹豫。 他走到那堆地契前,火把往下一送。 火焰舔上纸面,先是边缘捲曲发黑,然后猛地躥起,橙红色的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 “烧了!” “全都烧了!” 百姓中不知谁喊了一声,紧接著便是此起彼伏的欢呼。 火越烧越旺,纸灰被热浪捲起,像黑色的蝴蝶在空中飞舞。 那些写满字跡的地契在火中扭曲、捲缩,最终化为灰烬。 李胜站在火堆旁,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暗交错。 他的皮甲上还沾著血,手里握著火把,身后是王瑁的尸体。 那个瘸腿的汉子看著燃烧的地契,忽然蹲下身,双手捂著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旁边那个瘦削的妇人也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嘴里喃喃著。 “当家的……你看到了吗……咱家的地……回来了……回来了啊……” 老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著火堆磕了三个响头,抬起头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泥土和灰。 “多谢老天爷保佑!多谢壮士出手啊!” 火焰熊熊燃烧,烧掉的不仅仅是地契。 李胜將火把也扔进火堆,目光扫过那些百姓。 “地契没了,现在,大家可以拿回属於自己的地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不敢相信。 这些年,他们被欺压得太久了,久到已经不敢相信这世上会有人替他们做主。 “怎么?” 李胜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锐气。 “拿回属於自己的东西,都不敢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是啊,那是自己的地,凭什么不敢拿? 那个瘸腿的中年汉子第一个站起来,眼中噙著泪,声音沙哑却坚定。 “敢!我敢!那是我家的地!我凭什么不敢拿!” “对!那是我们的地!” “拿回来!” “拿回来!” 百姓们纷纷站起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中却燃起了久违的光。 不知是谁又带头喊了一声。 “感谢青天大老爷!” 紧接著,所有人都跟著喊了起来。 “青天大老爷!” “青天大老爷!” “青天大老爷!”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在坞堡的院墙之间来回激盪。 李胜站在原地,脸上映照著火光,有些微微泛红。 这时刘武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胜哥,杀了王瑁,徐家那边……” 李胜没有回头。 “放宽心,阿武。这天下马上就要大乱了,一个靠著宦官发家的徐家,能不能保住自己,还两说呢。” 刘武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李胜站在仍在燃烧的火堆旁,纸灰如黑雪般纷纷扬扬。 百姓们的欢呼声渐息,许多人还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眼中噙著泪,望著李胜的目光里满是感激与敬畏。 李胜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静。 “诸位,你们谁知道,王家的粮仓在哪儿?” 场中安静了一瞬。 方才那个领路找地契的佃户第一个站了出来,二十出头的年纪,瘦得颧骨高耸,但眼睛里的怯意已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切。 “恩公,我知道!王家的粮仓在坞堡后院,有三间大库房,平日里都上著锁,钥匙在王瑁那个老贼腰间掛著。我……我曾被派去粮仓搬过粮,认得路。” 李胜点了点头,弯腰从王瑁的尸体上摸出一串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刘武。” “在!” 李胜转过身,目光扫过刘武、赵虎、李石等人,快速分派任务。 “刘武,你带赵虎、李石还有三个兄弟留在原地,看守这些贼寇俘虏,不许走脱一个。” 刘武抱拳。 “诺!” 李胜又看向其余几人,目光落在那几个从东坪里跟出来的精壮身上。 “你们几个,跟我去粮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群百姓身上,声音放缓了几分。 “你们也一起来吧,那些粮食里,本来就有你们的一份。” 百姓们面面相覷,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又是还地,又是分粮? 难道真是天上的仙神下凡来救苦救难了? “走!” 李胜一挥手,带著人朝坞堡深处走去。 身后,百姓们纷纷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 坞堡后院,三间大库房一字排开。 库房的墙体比前面的院落还要厚实,门板用料扎实,包著铁皮,上面掛著铜锁。 李胜试了好几把钥匙,才找到对应的那把。 “咔噠”一声,铜锁应声而开。 李胜推开厚重的大门,一股混杂著穀物的香味扑面而来。 晨光从门口涌进去,照亮了库房內部。 所有人都愣住了。 库房里,整整齐齐码著一个个粮囤,都用麻袋装了起来,从地面一直摞到房梁。 黄澄澄的小麦、稻米、还有黍(黄米)、粟(小米)、豆……各种粮食塞得满满当当。 第31章 民以食为天 李胜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这一库房的粮食,心中迅速估算著。 一库尚且如此,三库加起来…… 他转身走向第二间、第三间库房,一一打开。 几乎一模一样,装得满满当当。 身后,那个领路的佃户瞪大了眼睛,嘴巴张著合不拢,整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杵在门口。 另外几个跟来的乡勇也是目瞪口呆。 一个精壮汉子喃喃道。 “这……这得多少粮食啊……” “够咱们整个东坪里吃好几年的吧?” “好几辈子都吃不完!” 李胜没有接话。 他走进粮仓,隨手从一个敞口的麻袋里抓出一把黄澄澄的小麦。 麦粒饱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散发著穀物特有的清香。 王家,確实有钱。 在场中,忽然响起一阵“咕嚕嚕”的声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李胜的耳朵微微一动。 以他的耳力,瞬间就分辨出了声音的来源,是那个领路的佃户,他的肚子在叫。 李胜转过身,目光落在那青年身上。 青年顿时涨红了脸,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肚子。 “你叫什么名字?” 李胜问。 “回……回恩公,小的叫王福。” 青年的声音有些颤抖。 李胜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看著他。 “王福,你们是不是很久没吃饱饭了?” 这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什么。 王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咬著嘴唇,使劲忍著,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从来没有人关心他们这些草民吃没吃过饱饭…… “恩公……”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哽咽。 “不瞒您说,不光我家,这十里八乡的百姓,谁家能吃饱饭?一年到头,交了赋税、还了王家的租子,剩下的粮连稀粥都喝不饱。野菜、树皮、观音土……我们都吃过。冬天最难熬,有的人家断了炊,一家人挤在一起,等著……等著饿死。” 他说著,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旁边的几个百姓也纷纷开口。 “是啊恩公,您也知道,这些年收成一直不好,大家都是饿著肚子的……” “就算这次贼寇不来,我们这些人,要么卖身给王家当佃户,要么就得出外乡当流民,看能不能找到一口吃的……” 百姓们七嘴八舌地说著,声音里满是苦涩和无奈。 李胜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他手里还握著那把小麦,麦粒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李胜忽然开口。 “把这些粮食全部清点清楚,我要知道到底有多少。有会算数的,也来帮把手!” 这时跟在他们身后的百姓眼神一亮,纷纷举起了手。 “恩公,我!我会!” “恩公,我也会,我曾经替王家那老贼搬运过粮食……” 这些百姓积极性很高。 以前都是称好了粮食送给主家,哪里有为自己称的时候。 “大家別爭,仓里也站不下那么多人,你,你……还有你,进来吧……” 李胜隨手点了几个看起来手脚麻利的男子进来帮忙。 李胜先在粮仓里转了一圈,查看那些麻袋。 袋子大小一致,都是用粗麻布缝製的,口子扎得紧紧的。 他弯腰拍了拍几袋,又看了看垛起来的形状,心中有了数。 “这些袋子,每一袋装的量是不是差不多?” 王福连忙点头。 “回恩公,王家那老贼让下人装粮时都是用斗量的,每袋都过秤,差不了多少。” 李胜点了点头,吩咐道。 “那就对每种粮食先称一称重量,再分別点数吧。” “诺!” 眾人开始忙碌起来,李胜也加入了其中。 时间缓慢流逝,近一个多时辰过去,眾人终於將数目清点完毕,然后匯报给了李胜。 李胜脑子过了一遍,得出了一个数字。 七千二百多石。 这三个仓库的粮食,共计七千二百多石! 四捨五入,那就是近万石粮食! 在场的百姓听到这个数字,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七千多石,那得是多少啊…… 李胜的眉头微微一动,心里已经在飞速换算。 一石,等於十斗,等於一百升。 往细了说,一石又等於二斛,因为汉代以十斗为一石,两斛为一石,但民间多用“石”而少用“斛”。 如今一石小麦,约合汉制三十斤,一斤约当今二百五十克左右。算下来,一石小麦便是七千五百克,也就是十五市斤。 一个成年男丁,若是做苦力,一天要吃二斤粮食才能勉强饱腹。若是喝稀粥,也得一斤多。就算省著吃,一天一人也得一斤半。 那么一石粮食,十五市斤,只够一个男丁吃十天。 七千二百多石,也就是十万八千市斤左右。 够一万个人吃七天,够一千个人吃两个半月。 可东坪里才多少户?一百来户,四五百人。 这些粮食运回去,够整个里吃上小半年都吃不完! 更何况有不少还不是男丁,每天吃的量还要减少…… 李胜心里有数了,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眼巴巴望著粮食的百姓,忽然开口。 “诸位,你们都饿了吧?” 百姓们先是一愣,然后齐刷刷地点头。 李胜没有急著让人搬粮仓里的麻袋,而是看向王福。 “王福,王家的厨房在哪儿?” 王福一怔,连忙指了指坞堡前院的方向。 “回恩公,就在前院东侧,灶房连著柴房,锅灶都是现成的。” “带路。” 李胜抬脚就往外走,几个乡勇和百姓面面相覷,忙跟了上去。 王家的厨房不小,灶台、案板、水缸一应俱全。 灶膛里的余烬还带著温度,显然是几天前坞堡里的人撤走时还用过。 李胜推开门,目光扫了一圈,径直走向灶房角落的几个大陶瓮和木柜。 打开第一个罐子,里面是满缸子白花花的稻米,已经舂好的。 打开第二个陶瓮,是黄澄澄的小麦,不同於粮仓里那些整粒的,这里的麦粒明显经过粗磨,大部分已经碎成了带麩皮的颗粒。 再翻找一阵,又找到了一袋豆子、半缸陈年糙米,甚至还有一些风乾肉和几串乾菜。 李胜心里有了数。 王家的厨房储备虽然不算多,但足够熬几大锅稠粥了。 这些粮食都已经是加工过的半成品,直接就能下锅,不需要再脱壳、舂米、磨麦。 第32章 拉拢人心 他站起身,对身后的百姓吩咐道。 “把柜子里的米、麦、豆子都搬出来。灶房外的院子里支几口大锅,今天先在这里熬粥,让大家吃顿饱的。” 王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恩人大恩大德,王福这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 其他百姓也纷纷跪下,磕头声此起彼伏。 “青天大老爷啊!” “救命恩人!” 李胜抬手。 “都起来。別磕了,去帮忙搬粮食、抱柴火、挑水。粥熬好了大家吃顿饱的。” 百姓们这才爬起来,抹著眼泪,爭著抢著去搬粮食、抱柴火、挑水。 不一会儿,坞堡前院的空地上就支起了三口大铁锅。 火焰舔著锅底,锅里的水很快沸腾起来。 王福蹲在灶前添柴,眼睛盯著锅里翻滚的米粒,喉咙不停地上下滚动。 一个乡勇用长柄木勺搅动著锅里的粥,白花花的稻米、黄澄澄的麦粒,再加上一把豆子,米香隨著蒸汽瀰漫开来,飘满了整个院子。 李胜站在一旁,看著这热气腾腾的场景,目光平静。 他知道,这顿粥用的不过是从王家厨房里翻出来的存粮,与那三间大库房里七千石的粮食比起来,不过九牛一毛。 但对这些百姓来说,这已经是他们很久很久没有见到的、实实在在的粮食了。 百姓们围在锅边,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锅里翻滚的米粒,喉咙不停地上下滚动。 有几个孩子馋得直流口水,被大人拉在身后,但眼睛还是捨不得离开那口锅。 李胜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武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胜哥,那俘虏有兄弟们看著呢,跑不了。我来看看情况。” 他看了看那三口大锅,又看了看李胜,眼中带著几分急切。 “胜哥,王家的粮食……到底有多少?咱们能分多少?” “七千多石。” 刘武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好一会儿,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压得极低,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 “胜哥……七千多石?七千多石粮食?!” 李胜点了点头。 刘武猛地抓住李胜的胳膊,手指都在发抖。 “胜哥!咱们发了!真发了!这些粮食运回东坪里,够咱们吃好一阵子了,而且有了这些粮食,兄弟们的训练量就能再加一加……” 一想到能获得如此之多的粮食,刘武就止不住地激动。 “阿武。” 李胜打断了他。 刘武一愣,这才发现自己太过激动,连忙鬆开手,訕訕地笑了笑。 “胜哥,我太高兴了……” 李胜没有责怪他,而是看著他,目光沉静。 “阿武,我打算把这些粮食分一半出去。” 刘武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一半?” 他的脑子转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李胜的意思。 “胜哥,你是说……咱们七千多石粮食,要分一半出去?” “对。” “胜哥!” 刘武急了,声音也大了几分,又赶紧压低。 “胜哥,我知道你是好心,可这些粮食是咱们拿命换来的!咱们兄弟十二个人衝进百来个贼寇里头,要是有一个闪失,咱们就全交代在这儿了!这些粮食,是弟兄们拿命拼回来的,凭什么分给他们?” 他瞥了一眼正在等待著食物的百姓,低声说道。 “他们做了什么?胜哥,咱们不追究他们跟著贼寇攻击我们的事就已经算仁慈了!” 李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锅边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看著那些孩子盯著锅里时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阿武,我问你。” “胜哥你说。” “咱们把这些粮食全部运回东坪里,然后呢?” 刘武愣了一下。 “然后?然后当然是存起来慢慢吃啊。” “吃不完呢?” “吃不完就放著,粮食又不会坏。” 李胜摇了摇头。 “阿武,你不是不明白,你是没往那处想。 这些人,你看到了。他们是王家坞堡附近的佃户、村民,吃了上顿没下顿,命都快保不住了。贼寇来了,他们就跟著贼寇走,因为跟著贼寇有饭吃。” 他顿了顿。 “今天这些贼寇被咱们打跑了,可明天呢?后天呢?下一伙贼寇来了呢?这些百姓照样会跟著下一伙贼寇走。没有饭吃,他们就是贼寇的兵源。你今天不分粮食给他们,明天他们就有可能跟著新的贼寇来打咱们的东坪里。” 刘武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李胜继续说道。 “再说,就算没有贼寇,这些百姓活不下去,就只能卖身给王家这样的豪强当佃户、当奴婢。豪强有了人、有了粮、有了地,就会越来越强,官府的势力越来越弱,將来这天下,是谁说了算?咱们的事业呢?” 李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进了刘武的心里。 “粮食堆在仓库里,它就是一堆粮食。可粮食分到人手里,那就是人心。阿武,你说,粮食重要,还是人心重要?” 刘武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看那些百姓,又看了看李胜,最后长出一口气。 “胜哥,你说得对。是我想窄了。” 他挠了挠头,苦笑一声。 “我就是觉得心疼,那么多粮食,白给別人,糟践啊!” “不是白给。” 李胜纠正道。 “是换。用这三千六百石粮食,换乡亲们的人心,这笔买卖,咱们不亏。” 刘武想了想,重重点了点头。 “阿武,还有一件事。” “胜哥请说。” “这些粮食,王家是从哪儿来的?还不是从这些百姓身上刮来的。如今咱们把它还一部分给百姓,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若是咱们兄弟几个把这些粮食独吞了,说不定就有人去告官了……” 李胜眼神幽幽。 “有些人,別的胆子没有,告状、背后捅刀子的胆子还是不小的。” 李胜不会盲目相信百姓全部都是好人,其中潜藏的坏人他见过不少…… 刘武浑身一震,望向李胜的眼神中满是嘆服。 “胜哥,我明白了。” 第33章 以信取人 锅里的粥已经熬得浓稠了,米香四溢,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往外爬。 李胜走到锅边,刘武跟在身后。 百姓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用一种满怀感激的目光看著他。 李胜站在三口大锅中间,转过身来,面朝眾人。 天色早已大亮,只不过天上的太阳被云朵暂时遮挡住了。 此时,恰巧一道阳光穿过云朵,从东边照过来,落在李胜的身上。 他的皮甲上还沾著乾涸的血跡,身形挺拔,如同一尊从天而降的战神。 阳光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芒。 那一刻,他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百姓们看著他,眼中满是虔诚和敬畏。 “这…恩公果然不凡吶!” 不知是谁先跪下的,一个接一个,所有的百姓都跪了下去,俯伏在地上,额头贴著泥土。 “神仙……神仙下凡了……” 一个白髮老者颤巍巍地抬起头,泪流满面。 “老夫活了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好人……您是神仙,您一定是神仙下凡来救苦救难的……” “天神下凡!” 百姓们七嘴八舌地喊著,哭声和喊声混成一片。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阳光披在李胜身上,百姓们伏地跪拜,口中念念有词。 李胜看著那些贴著泥土的额头,內心疑惑地嘆了口气。 这样的百姓,真是…… 他慢慢解开了皮甲的束带。 “诸位乡亲,都起来说话吧。” 他一边说,一边將皮甲从肩上卸下,放在脚边。 皮甲沉甸甸地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又开始解里面粗布短衣的繫绳,炉火旁的温度还是有些高的,热得他难受。 他准备给百姓们分粥了。 这时百姓们起身抬头见他脱衣服,不由得愣住了。 李胜將上衣从身上扯下来,露出精壮的上身。 日头晒出的麦色皮肤上,新旧伤痕交错,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胸口一处拳头大的疤痕,那疤痕呈放射状,像一轮凝固的太阳。 『受了这样重的伤,人还能活吗?』 眾人心中疑惑。 李胜看著大家,语气平淡。 “你们刚才喊我神仙,喊我恩公。可我告诉你们,半年之前,我还是十里八乡不起眼的一个后生,跟你们一样,种地、砍柴、交税,晚上躺在床上想一想明天要是能够吃饱饭,就觉得很满足了。”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 “再给大家介绍一下吧,大家记住了。我姓李,单名一个胜字,东坪里人。你们里头有人可能听说过那个地方,不是很穷,但也不是很富裕。我跟你们一样,饿过肚子,挨过打……” 百姓们听著,眼里的敬畏渐渐变成了惊疑。这个浑身是血、威风凛凛的汉子,怎么说起话来像个老农? 李胜话音一转。 “可我这条命,是死过一次的。” 场中安静下来。 “官府不由分说地就要捉拿我们,还杀了不少的弟兄。我醒来的时候,身边躺著三个兄弟的尸首,自己的血把地都浸透了。” 听到李胜说这些,眾人面露惊疑。 但是听著李胜娓娓道来,他们眼前都好像浮现出了李胜所说的画面。 “我死了,真的死了。死了之后,我的魂去了黄天,见到了中黄太一天神。天神坐在九重天上,周身都是光芒,祂看著我,说了一句,『人间苍天已死,你尚有使命未完成,回去吧。』於是我就復活回到了凡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疤痕。 “这道印子,就是被官兵所伤后留下的……” 中黄太一,太平黄天。 这八个字落在百姓耳中,他们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终於,一个中年汉子颤著声音问道。 “太……太平黄天?那不就是……太平道吗?” “太平道……那不是造反的贼人吗?” “跟……跟刚才那些贼寇是一伙的?”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恐惧和不安像瘟疫一样迅速扩散。 他们刚刚被贼寇祸害过,那些贼寇的首领就说是太平道的,还是个什么“太平校尉”。所以他们对“太平道”这三个字本能地有些害怕。 一个老者颤声问道。 “恩公……您是说,您从黄天回来的?” “对。” 李胜肯定地答道。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向百姓宣扬这番话了,在东坪里他就说过不少次。 说到如今,李胜自己都觉得他来到这个世界是带有使命的了。 然后他话锋一转,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可今天来的那伙贼寇呢?他们也打著黄天的旗號,也喊著『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他们做了什么?他们抢你们的粮,烧你们的房,辱你们的妻女。他们怎么不去抢官府?怎么不去打豪强?偏偏来劫咱们这些穷得叮噹响的百姓?” 他重重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那不是黄天,那是畜生!” 百姓们低下了头,为刚刚的怀疑和害怕感到羞愧,有些人眼里泛起了泪光。 『是啊,儘管恩人与之前的贼寇都是信奉黄天的,但是二者却是截然不同的!』 这时李胜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缓和下来。 “大家想想,这苍天真的还活著吗?如果苍天还活著,为何好人命不长,坏人享福寿呢?这朝廷官府败坏到什么地步?他们不拿咱们当人。你们想想,这些年,官府可曾替你们做过一件正事?贼寇来了,他们缩在城里;豪强欺压你们,他们帮著收租;你们活不下去了,他们就说你们是乱民,抓起来杀头。”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咬紧了牙。 “我给诸位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苍天早就死了。替天下人做主的那个天,没了。现在头顶上那片天,是官府的、是豪强的、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唯独不是咱们百姓的。所以大贤良师张角才在冀州首倡起义,要终结这大汉的天命,建一个黄天治下的太平世道!” 他顿了顿。 “所以我才带著兄弟们练乡勇、备器械,不是为了打谁,是为了保住咱们那一亩三分地,保住乡亲父老的命。” 一眾乡勇站在一旁,儘管不是第一次听了,但还是听得心头一热,忍不住挺了挺胸膛。 然后李胜的声音又沉了下来。 “我跟兄弟们杀了这些畜生,大家暂时是安全了,可话说回来,这才刚刚开始。你们知道吗?北边的下邳国,整座城都被起事的军队攻破了,下邳王刘意都逃走了。今天这伙贼寇死了,明天呢?后天呢?说不定还会有下一批贼人过来,到时候官府会管你们吗?” 李胜不再说话。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米香浓得化不开。百姓们沉默著,有人低头抹泪,有人陷入了思考。 没有人回答。 但人人都知道答案。 官府是不会管的。 第34章 团结大多数 李胜没有再说,他从锅里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尝了一口。 “粥好了。” 他放下勺子,环顾四周,声音沉而有力。 “排队。老人孩子先来,谁敢乱抢,李某手中的铁戟可不是吃素的!” 陷入思考中的人群缓缓动了起来。 没有人爭抢,没有人叫嚷。 看到如此,李胜欣慰地点点头。 “大家喝完了粥,王家从你们手里夺走的地,你们拿回去。” 他大手一挥。 “还有,王家粮仓中一半粮食,分给在场诸位。每家每户,按人头分粮,绝不剋扣!” 场中安静了整整三息。 百姓们瞪大了眼睛,像是没听清一样,面面相覷。 “恩公说……分粮?” “一半?王家的一半?” “不可能吧……这怎么可能……” 一个中年汉子壮著胆子问。 “恩公……您说真的?不仅把地给我们?还要给我们分粮?” 李胜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像是有人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场中炸了。 哭声、喊声、欢呼声、磕头声混成一片,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整个坞堡。 有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有人仰天大笑,有人抱著身边的人又蹦又跳,有人瘫坐在地上捂著嘴泣不成声。 “有饭吃了……终於有饭吃了……” “娘!您看到了吗!咱家有粮了!” “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啊!” 李胜望著眼前这些哭成一片的百姓,目光平静,嘴角微微上扬。 身后的刘武看著这一切,终於明白了李胜方才说的那番话。 能用粮食换来这些东西,確实比粮食本身值钱得多。 分完粥后,李胜借著清点人数的机会对村子里的人做了番普查。 一百四十七户人家,三四十岁以上“老人”过百,十五岁以下孩童近百,成年女子一百六十余,而青壮男丁仅四十一人。 当下正值春耕,大多数男丁却被官府征去服徭役了。 李胜看著这失衡的人口结构,久久没有说话。 锅底还剩了些粥,李胜端起来,朝关押俘虏的院子走去。 那些俘虏早已反应过来李胜等人不是官兵。 不过他们现在已经沦为了阶下囚,即便知道了也无济於事。 李胜走进院子后,略施手段便分化了这些本就不团结的贼寇,他让俘虏们自己指认其中罪大恶极的恶徒,其余人可以释放,还能分一碗粥喝。 很快,二十一位俘虏中有七人被指认出来,单独关押。 剩下的十四个饿了快一整天的俘虏得到了李胜的粥饭后,纷纷感激涕零地表示愿意追隨李胜,这自然是李胜愿意见到的。 在他看来,这些人还是可以接受改造的。 安顿好一切之后,眾人终於能够短暂地得到休息。 次日,李胜等人套上王家的耕牛和板车,装上粮食准备返回东坪里。 这时百姓们纷纷跪地,当时第一个给李胜带路的青年,也就是王福代表眾人哭问。 “恩公,你们走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虽然地是有了,粮也有了,可他们现在的人老的老,小的小,女人比男人多,有把子力气的都被官府征走了。 只要贼寇一来,他们根本抵御不住。 王福抬起头,眼眶泛红。 “官府是靠不住的,我们只能靠您啊,恩公!” 身后那个白髮老妇颤巍巍地接口。 “是啊恩公,求求您帮帮我们吧……” 哭声、哀求声混成一片,在清晨的雾气中格外清晰。 刘武站在李胜身后,侧头看向他,不知道胜哥会做出什么决定。 李胜沉默了片刻,从牛车上跳下来,走到一位老者面前,俯身將他扶起。 “大家起来说话。这样跪著,不是折煞我吗?” 老者站起来,腿还在抖。眾多百姓也跟隨著起身,只是他们还眼巴巴地望著李胜。 李胜没有急著开口,目光从每一个百姓脸上扫过。 “诸位,我知道你们心里怕。可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他语重心长地说道。 “求人帮忙,是没用的。今天我能帮你们,明天我走了呢?后天贼寇又来了呢?你们总不能一直指望著外人来救。能救你们的,只有你们自己。” 百姓们面面相覷,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那……恩公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们自己得立起来。” 李胜的目光变得锐利。 “你们自己有手有脚,有地有粮,缺的是什么?缺的是能真正保护自己的乡勇。” 那个中年汉子苦著脸道。 “恩公说得有理,可我们这些人……哪有人能当乡勇啊?我们不善爭斗,拿起刀来手都抖……” “是啊恩公,我们自己哪行啊……” “恩公,您就带著我们吧……” 百姓们七嘴八舌,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他们没这个本事,还是想李胜出手帮忙。 李胜看著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救世主哪里是能够等来和请求来的呢? 人群中的青壮汉子低著头,不敢与李胜对视。眾人脸上都写满了惶恐。 他们被欺压得太久了,被饿怕了,被打怕了,没走到真正的绝境时,还是会等待著別人来救他们。 李胜在心里嘆了口气。 “好。” 他开口了。 百姓们看向李胜,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亮。 “我答应你们。等我把粮食运回东坪里,再把这几个作恶的贼寇押送到官府,我便立马带人回来,指导你们组建乡勇,教你们如何守住自己的家园。”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 “但大家也要记住,我不是来替你们看家护院的。只有咱们这些乡里乡亲联合起来,互相支援,才能在这乱世里活下去。东坪里、你们村,还有周边的各个里落,只有拧成一股绳,才能守住咱们的土地和粮食。” 中年汉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恩公说得对!我们听恩公的!” “对!听恩公的!” “恩公一定要快些回来啊!” 看著大多数百姓显然没有听进自己的话,李胜只能在內心无奈摇头。 还是要对百姓进行继续教育啊!否则日后即便队伍做大了,也会被篡夺胜利果实…… 李胜点了点头,转身跳上车辕,握住了立在身边的铁戟。 “诸位放心,我李胜说到做到。大家这几天先把乡勇的人选选出来,再者就是要做好防护与警戒。等我回来。” “您可要快些回来啊……我们等您……” “恩公速回!” 百姓们含泪送別,久久不肯离去。 耕牛哞叫,板车滚动。 李胜坐在车辕上,铁戟放在身侧,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渐渐变小的身影,目光沉静。 “胜哥,为何我们不直接收下他们呢?” 这时刘武问道。 第35章 人心疑虑 面对刘武的疑惑,李胜看了一眼正在转运粮食的俘虏们没有说话。 刘武见李胜如此,也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便闭口不谈。 眼下世道动盪,剪径的强人也逐渐变多了。 一路上李胜的运粮车队可以说是引人注目,若不是有眾多身穿皮甲的乡勇一路守护,这粮食能否安全运回东坪里都还难说。 最后,在夕阳將坠之际,李胜等人的队伍终於进入了东坪里地界。 刚走出官道连接小路的拐角不远,他们就被东坪里瞭望警戒的斥候发现了。 “胜哥!胜哥你回来了!” 只见刘路撒丫子地朝李胜等人跑来,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名精卒搭档。 看著像狗子一样朝自己等人跑来的刘路二人,李胜无奈地抬手抹额。 『这傢伙,警惕心未免也太低了。万一大家都是被敌人挟持了,想要借著偽装接近村子呢?』 於是等刘路他们跑过来之后,迎接他们的不是“久別重逢”的喜悦,而是李胜劈头盖脸的一顿教训。 “你个刘路,难道我就是这么让你布置岗哨的吗?万一我们是被挟持的怎么办?” “还有你,刘武副队长不是教过你们这些吗?一明一暗两处岗哨配合警戒,你怎么也出来了!” 李胜话音刚落,那名跟在刘路身后的精卒立刻抱拳认错。 “胜哥教训得是,是我失了职,下次再也不会了。” 刘路却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嘴里没个正形。 “胜哥,我也错了。可话说回来,来的人是您嘛!就凭这十来个歪瓜裂枣,难道还能劫持了您去?”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斜了斜后面那些老老实实赶车的俘虏,满脸不以为然。 “您往那儿一站,方圆十丈谁近得了身?” 他说得理直气壮,那双眼睛里却满是对李胜的信赖。 李胜盯了他一眼,到底是没忍住,嘴角微微一扯,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就你小子嘴巴会说!” 刘路缩了缩脖子,笑得更欢了。 李胜也不再多训,转向那名精卒,语气缓了下来。 “你赶紧跑回去报信,让村里来些人接应,我们车上可都是要紧东西。” “诺!” 那精卒一抱拳,转身撒开腿便往村里奔去。 刘路这时绕著板车转了两圈,眼睛滴溜溜地打量那些粮袋、还有运粮的流民和那几个被捆住手脚的贼寇,忍不住又问。 “胜哥,这车上运的是啥呀?这么多袋子……还有,这些人是干啥的?” 李胜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你呀,一刻也没忘记打听事情。著什么急?等到了村子里,自然会说。” 刘路被噎了一下,也不恼,嘿嘿两声,正要再开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一正,压低声音道。 “对了胜哥,有件事得跟您说,您跟武哥不在的这两天,村里面……有些人的嘴开始嘀咕了。” 李胜眉头微动。 “嘀咕什么?” “还能嘀咕什么?” 刘路嘆了口气,难得露出几分正经。 “粮食,吃得太快了。您也知道,又是巡逻,又是修工事,前阵子还挖了水塘、练乡勇,粮食消耗实在太快了。几位长者嘴上不说,但是压不住下面的乡亲们有意见。也就是胜哥您威望在这,换个人,早闹起来了。” 李胜听完,面上没什么波澜,只点了点头。 “知道了。” 刘路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反倒踏实了。 胜哥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既然他点了头,那就说明没什么大事。 …… 天色將暗未暗,东坪里的麦场上燃起了几堆篝火。 村中男女老少闻讯赶来,交头接耳,不知李胜这般兴师动眾所为何事。 鬚髮皆白的刘公拄著拐杖站在前排,身旁还有几位长者。 待李胜从人群中走出来,刘公先开了口,声音苍老却沉稳。 “胜哥儿,这天都快黑了,你把大伙儿都叫到麦场上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李胜抱拳向几位长者行了一礼,直起身来,目光扫过眾人,开门见山。 “刘公,我听说村里粮食不多了?” 此言一出,麦场上安静了一瞬,不少人垂下眼,面上訕訕的。 沉默了几息,刘公开口说道。 “胜哥儿,这话本不该说……毕竟大家都知道眼下做的那些都是为了村子。但是这些日子,村里又是修工事,又挖水塘,还操练乡勇,桩桩件件都要出力气,出了力气就得吃饭。再加上巡逻的人多……这粮食的消耗,比我们原先估算的快了太多。我们几个老傢伙算来算去,大家挤出来的粮食怕是撑不了几日了。” 他顿了顿,嘆了口气。 “不是大伙儿不支持你,实在是……” 人群中的气氛有些凝滯。 李胜环顾四周,然后抱拳向村中父老深深一揖。 “大家的支持,保卫村子的决心,我李胜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些日子,苦了大家了……” 见李胜如此,眾人反而不好意思了。 “胜哥,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是啊胜哥,大家都知道你是为了村子。粮食嘛,再挤挤总是够吃的,再不济还有些野菜嘛……” 这时李胜直起身,止住了大家的安慰。 “大家不用担心粮食的问题,我给大家带粮食回来了!” 眾人一愣。 有人下意识地扭头看向麦场边上那几辆盖著草蓆的板车,又转回头来,眼里满是茫然。 “胜哥……您是说,那几车东西……都是粮食?” “不可能吧……” “那可是好几大车啊……” 李胜看著他们不敢相信的表情,声音拔高了几分,朗声道。 “都是!足足三千余石!够大家吃上好一阵子了!” 三千余石。 这几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麦场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像是一时之间无法思索了一样。 紧接著,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真的吗?胜哥,这几车都是粮食?” 李胜身旁的刘路顿时眼睛都瞪大了。麦场上的村民更是被这个消息震惊到无以復加。 “三……三千石?!” “我的老天爷……” “这、这得吃多久啊……” 第36章 名正言顺 有人掰著手指头算,却怎么也算不清。 因为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粮食。 刘公的拐杖差点没拿稳,身旁的李翁赶紧扶了一把。 老者定了定神,脸上的震惊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谨慎。 他往前走了两步,盯著李胜的眼睛,声音微小。 “胜哥儿,你且跟老夫说实话,这许多粮食是从哪里来的?” 儘管他的声音细小,但还是有不少人听到了,麦场上的喧闹又渐渐平息。不少人脸上露出不安的神色。 是啊,这么多粮食,莫不是……犯了王法? 其实他们都隱隱知道李胜日后是要举旗起事的,只是这事一日不挑破,他们也装作糊涂一日。 李胜迎著他的目光,神色坦然。 “诸位放心,这粮食来路正大光明。昨日我率人剿灭了一伙作乱的贼寇,这些都是从贼窝里缴来的战利品。” “贼寇?” “剿灭了?” 眾人面面相覷,没想到胜哥儿出去一趟,竟然做出如此大事! 真不愧是神眷之人,他们东坪里日后莫不是要出顶天立地的大人物! 刘公也鬆了口气,捋著鬍鬚,目光落在人群后面那些被带到场边的陌生面孔上,缓缓问道。 “那……那些个被你带回来的生人,莫非就是作乱的贼寇?” 李胜点头。 “正是。” 老人的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那道道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转向眾人,声音比方才洪亮了许多。 “诸位乡亲都听见了!胜哥儿年纪轻轻,便有这般胆识武勇,带著咱们村的儿郎们剿了贼、夺了粮!有他这样的后生守护东坪里,咱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刘公说得对!” “胜哥好样的!” “我们听胜哥的!” 喊声此起彼伏,孩子们虽然不太懂大人们在激动什么,也跟著拍手蹦跳。 李胜被这阵仗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咳嗽了一声。 这时刘公继续对著眾人说道。 “诸位,天还没黑透,大家说该不该趁这时候为诸位英雄庆贺?” “该!就该庆贺!” 听到刘公的提议,眾人喜气洋洋地跟著喊叫。 刘公又转过身来看向李胜。 “胜哥儿,老夫斗胆提个议,你看这粮食入了仓,还捉住了贼寇,是双喜临门的大好事。不如趁天色还未彻底黑下来,在麦场上摆个流水席,一则庆贺你们凯旋,二则也让全村老少跟著沾沾喜气……胜哥儿意下如何?” 李胜看了老者一眼,微微頷首。 “刘公说得有理。这些日子大家確实辛苦了,是该好好庆贺一番。就依刘公的意思办。” 刘公见自己的意见得到了李胜认可,脸上的皱纹顿时舒展开来,转过身,对著满场百姓大声道。 “都还愣著干什么?各家各户,把能拿的都拿出来!今儿晚上,咱们就在这麦场上摆流水席!一则,庆贺胜哥儿凯旋;二则,咱们大家这段时间辛苦了,都好好庆祝一番!” “好!” 眾人轰然应诺,欢天喜地地散去,各自回家搬东西去了。 女人们挽起袖子生火做饭,男人们抬桌搬凳,孩子们在篝火间钻来钻去,比过年还要热闹三分。 刘公转过头,看著李胜,眼里满是慈爱。 “胜哥儿,你们几个也去歇著吧,剩下的事交给我们就好。” 李胜抱拳,微微一躬。 “那就麻烦刘公安排了。” 老人怔了一下,隨即笑得更深了。 不一会儿,麦场上便飘出了浓郁的农家饭香。 几口大锅同时烧著,米粥翻滚,菜羹沸腾,难得的是还有人杀了鸡豚,肉香味四溢,惹得人口水直流。 流水席从麦场这头摆到那头,男女老少围坐在一起,欢声笑语直衝云霄。 火光映红了每一张脸。 大家节衣缩食过了好一阵子,终於可以吃个饱饭了。 李胜端著一碗饭食,坐在角落里,看著这一切,神情欣慰。 一夜欢庆…… 次日,李胜与刘路、李风等一眾兄弟押解著七名贼寇来到了下邳县城外。 “胜哥,咱们押著这些贼寇前去县衙领赏真的没问题吗?” 李风眉头微皱、神情谨慎地问著李胜。 他的心思细腻,没有忘记当初胜哥放了一批县卒回去。后来他还让刘路进城打探过,县里確实流传出了胜哥的名字,他就此向胜哥报告过。 只是后来县里並无什么动作,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李胜自然明白李风在担心什么,但这是他计划中必须要走的一步。 而且对於李风能够注意到这一点,他很是欣慰。 一眾核心班底之中,刘路太过跳脱,赵虎鲁莽,李石老实…… 唯独李风,心思细腻、处变不惊,有几分將帅之才,可以大力培养。 当然,並不是说其他人就不值得培养了,只是可以有所偏重嘛。 於是他耐心解释。 “你们是我最信得过的人,是我的左膀右臂。所以这些话,我今天说给你们听。” 李风下意识挺直了腰背,刘路也收了嬉皮笑脸的神情,往前凑了半步。 李胜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说道。 “咱们未来是要起事的,这件事我从没瞒过你们。但眼下不能明火执仗地立起旗號,原因很简单,咱们还太弱小。” 眾人默默点头,知道胜哥说的是实情。 “现在黄巾主力顶在正面战场,朝廷的兵力都被牵制住了。这正是咱们暗中发展的大好时机。先以乡勇的身份,练出一支强兵。等將来势力做大了,根基扎稳了,到那时自然就可以堂堂正正打出自己的旗號了。” 其他人似懂非懂地点著头,李风眼睛一亮。 “所以胜哥要带著贼寇前去县衙,除了领赏之外,是为了获取名分吗?” 见李风明白,李胜点点头。 “就是如此。” 刘路见胜哥与李风二人像是在打哑谜一样,迷糊地摸了摸头。 “胜哥,你俩在说什么呢?” 看著刘路如此,李胜与李风相视一笑。 “不过胜哥你不担心县衙將我们拿下吗?” 李风虽然知道了李胜的意图,但是他还是担心其中的风险。 只见李胜一脸笑意。 “放心吧,我自有把握!” 第37章 欺软怕硬 下邳县城门在望。 夯土城墙高两丈有余,垛口上竖著旗帜,城门前立著两排卫兵,甲冑在日光下泛著冷光。显然是北边起义的兵锋嚇到了下邳的官员,竟然都给这些郡国兵披上了玄甲(铁甲)。 进出的百姓排成两列,依次接受盘查。 李胜坐在牛车上,铁戟横在膝头,身后跟著刘路、李风等七八个兄弟,押著那七名捆了手脚的贼寇。 “胜哥,这城门口的兵好像比上次多了。” 刘路压低了声音,眼神往城门方向飘。 李胜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牛车缓缓靠近。 一名队正模样的军官抬起手,拦住了队伍。 他先看了李胜一眼,目光在他那杆铁戟上停了一瞬,然后扫向后头那些被捆著的贼寇,眉头皱了起来。 “做什么的?” 李胜跳下车辕,抱拳一礼。 “回上官,在下东坪里乡勇队长李胜,率乡勇剿灭了一伙作乱的贼寇,擒获七名首恶,特押解来县衙领赏。” 队正的眼神变了。 他不自觉地上前两步,仔细打量那些贼寇,嘴巴都被布团堵塞,蓬头垢面,衣衫襤褸,有的脸上还带著伤,狼狈不堪。 可那怨恨的眼神还在,一看就不是善类。 “这些人……是你们抓的?” 队正的声音带著几分不信。 “正是。” 李胜不卑不亢。 队正被李胜的气质所动,又看了李胜一眼,见他头戴黑巾,是一介平民无疑。 但见他天庭饱满、眉眼坚毅,给人英伟之感。 最重要的是他手里那杆铁戟少说也有八九斤重,身后跟著的几个汉子虽穿著布衣,但身形结实、目光沉稳,不似寻常庄户。 队正心里暗暗掂量了一番。 这几个人带著兵刃、结伴而来,极有可能是乡里豪强组建的乡勇,而且这位领头的眼神老练、步伐沉稳,分明是个见过阵仗的。 若是寻常百姓面对他的盘问,早就该嚇得两腿发软了。何况他们还打著“领赏”的由头,自己若较真追究,反而给自己惹一身骚。不如做个人情,推给县衙去,到了那边,就是那帮文吏的事情了。 “等著。” 队正丟下两个字,转身走到城门洞里的一个胥吏跟前,低语了几句。 那胥吏抬眼往这边看了看,提笔在一支竹条上写著什么,盖上印,递给队正。 队正折返回来,將竹条递给李胜,面上竟挤出几分和气。 “进城后到了县衙,把这竹条递给门房,自然会有人领你们进去。路上別惹事,看好你的人,別乱跑。” 他甚至连查验铁戟的意思都没有,更不曾盘问那几个汉子的来歷,就这么轻轻放了过去。 李胜接过竹条,又抱了抱拳。 “多谢上官。” 队正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两列卫兵让开通道,牛车吱呀吱呀地碾过城门石板。 刘路长长地呼了口气,压低声音嘀咕。 “我还以为要刁难咱们呢。” 李胜没接话。他注意到城门口贴著几张告示,还是募兵討贼的。 看来下邳县最近不太平。 这时只听见身后传来狠厉的声音。 “你!站住!” “是,军爷!” 李胜坐在牛车之上回首,只见那人正在严厉的检查下一个进城的百姓。 李胜若有所思,隨即收回目光。 …… 县衙坐北朝南,门前两尊象徵司法的神兽“獬豸”威严耸立。照壁后头是鼓楼和门房,几个皂隶懒洋洋地站在台阶上晒太阳,见李胜一行人押著贼寇过来,纷纷直起了身。 “你们是哪里的?” 一个小吏迎上来,目光在贼寇身上转了一圈。 李胜递上竹简。 老吏接过去看了,眉头跳了跳,又抬头看了看李胜,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转身进去了。 不多时,一个穿著青色襴衫的年轻文吏快步走出来,上下打量了李胜一番,拱手道。 “在下县衙主簿王如。你们剿了贼?在哪里剿的?多少人?” 李胜一一作答,简洁明了。 王如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沉吟了片刻说道。 “此事不小,在下需得稟报县尉陈公。你们且在此等候,莫要喧譁。” 说罢,他转身往內衙走去。 …… 內衙后庭。 县尉陈元正襟危坐,面前是一盏茶,茶已经凉了。 他对面坐著一个人。 那人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如冠玉,眉目清朗,一身月白色的襜褕,腰悬玉佩,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他不急著说话,目光却时不时地扫过陈元案上那一摞公文。 陈元看著这个比自己小了几岁的族弟,心中五味杂陈。 按族中辈分,他是陈登的远房族兄,平日里陈登见了他也要称一声族兄。 但实际上呢?主家与旁支的分別摆在那里,陈登是陈氏嫡子,身份贵重,虽尚未出仕,但名声早已在徐州士林中传开,素有“俊才”之称,前途不可限量;而他陈元,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尉,而且还是靠著族中荫庇才得了这个差事。 “仲义兄,” 陈登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称呼用得亲昵而自然。 “族中之事,你不必太过忧虑。父亲让我先来下邳看看情形,说这边近来贼寇频发,担心出什么乱子。若是你有困难,只管传信回来,主家那边自会为你分忧。” 陈元微微欠身。 “元龙放心,下邳这边我一直盯著,若有什么异动,定会第一时间传信族中。” 陈登听了,淡淡一笑,话锋忽然一转。 “仲义兄,来时路过泗水,见渔人新打了几尾鱸鱼,甚是鲜活。我已让人买下,送去了后厨。” 陈元一愣,隨即笑道。 “元龙还是这般……会吃。” 陈登闻言,眼中微微放光。 他身子向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道。 “仲义兄可知道,这鱸鱼膾最要紧的,一是刀工,二是蘸料。须得切得薄如蝉翼、透光见影,蘸料要葱姜齐备,再点几滴醋——那滋味……” 他说到这里,竟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隨即又恢復了那副从容做派,轻咳一声。 “让仲义兄见笑了。” 第38章 棘手 陈元心中暗暗摇头。 这族弟什么都好,聪慧过人,抱负远大,唯独在这“吃”字上,尤其是生鱼膾,简直到了痴迷的程度。 他斟酌著开口劝道。 “元龙,那生鱼膾虽美,但终究是生冷之物,医家说食多伤身。我这县中有不少小吏都因此染疾,还多亏了华元化华公路过出手这才得以痊癒……” “仲义兄多虑了。” 陈登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那些小吏吃出问题,是他运气不好,或是厨子刀工不精、蘸料不全。怎么能与我相比呢?更何况,那鱼膾著实味美啊!” 陈元听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劝。 “那……我让人去备些蘸料。”陈元站起身来。 陈登满意地点点头,补充道。 “再让下人宰只鸡,熬一锅鸡汤。我昨夜受了些风,身上有些发冷,喝碗鸡汤暖暖身子也好。” 陈元应下,刚要转身出去,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王如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陈公,有要事稟报。” 陈元眉头微皱,看了陈登一眼。 陈登端起茶盏,神色如常,淡淡道。 “仲义兄先去忙,我在此稍候便是。对了,” 他叫住陈元,眼中带著些许笑意。 “让他们把鱼膾切好就送来,趁著新鲜。” 陈元无奈地摇了摇头,拱手一礼,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外,王如躬身而立,低声道。 “陈公,外面来了几个人,手持铁戟,自称乡勇,要来领赏。领头的好像叫做……李胜。” “李胜?” 陈元眉头微皱。他当然记得这个名字。 前阵子,一队县卒狼狈逃回,说被一个叫李胜的乡人给打了。 那人孤身一个,竟將他们十几號人全撂翻在地,还大摇大摆地留下了名號。 孙文台当时气得要亲自去拿他,偏偏赶上黄巾作乱,他被朱儁朱公徵召走了,这事便暂且搁下了。 没想到,今日这人非但没躲,反而堂而皇之地押著贼寇送上门来,还口口声声要领赏? “他剿了哪里的贼?多少人?” 陈元一边走一边问。 “说是在王家坞堡附近,一伙北面下邳国来的流寇,约莫百来人。他杀了十几个,抓了七个。” 陈元的脚步再次顿住,回头看了王如一眼。 王如肯定著点头。 陈元沉默了。 剿灭一伙百来人的贼寇,这点功绩可非同小可! 但这背后的事没那么简单,王家坞堡?那不是县里徐家的產业吗?徐家的人怎么没来?而且这李胜不是东坪里的人吗?怎么跑到北面的王家坞堡杀了贼…… 陈元心里转过了无数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 “把人带到前堂等著,本尉稍后就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客客气气的,別怠慢了。” 王如应声去了。 陈元站在廊下,望著前堂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敲了两下。 棘手。 这人放不得,当初的事情还没算完,既然他现在送上门来了,怎么可能让他轻易走脱。 但是也抓不得,人家刚押著贼寇来请赏,转头就抓人,传出去县衙的脸往哪搁?况且眼下黄巾四起,正是用人之际…… 陈元回头看了一眼后庭的方向。 陈登还在里头等著。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堂走去。 不管怎样,先见见这个李胜,摸摸他的底。 至於怎么处置…… 陈元的目光沉了下来。 …… 前堂內,李胜负手而立。 刘路和李风站在他身后几步远,那七个贼寇被按著跪在堂下,嘴里都塞了布条。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李胜看著堂上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目光平静。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 李胜微微侧头,余光瞥见一道穿著青色官服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待他走近,李胜细看,只见那人头戴一梁进贤冠,冠身稍稍前倾,冠梁如一道简素的眉脊,压著额际;冠下露出皂色的介幘,覆住双耳。身上穿著青色襜褸袍,腰间束著革带,带侧悬著一枚铜印,印钮上的黄綬垂落下来,隨著步伐轻轻晃动。 李胜转过身,抱拳躬身。 “草民李胜,见过县尉。” 陈元跨进门槛,目光从李胜身上扫过,又看了看堂下跪著的贼寇,最后停在李胜那张不卑不亢的脸上。 他没急著说话,而是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案上的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堂內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陈元放下茶盏,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带著威压。 “你就是东坪里的李胜?” “草民正是。” “听说……” 陈元拖长了语调,手指轻轻叩著案几,“前阵子,你一个人打伤打杀了我十几个县卒,还留下了名號。好大的胆子。” 李胜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陈元对视。 “大人说的这件事,草民不记得了。若是有目击证人在此,草民愿意与之对质。” 陈元的眼睛微微一眯。 李胜不等他开口,又接著说下去,语气愈发从容。 “今日草民来,是为领赏。前几日在王家坞堡撞见一伙流寇,约莫百来人,烧杀抢掠。草民率乡勇兄弟衝杀一阵,杀十余人,擒七人。” 他抱拳一礼,朗声道。 “听闻县衙贴了告示,缉拿贼寇者有赏,请县尉告知,此事是真的吗?” 陈元手指一顿。 他盯著李胜,目光沉沉。 这小子,不简单。 他本想用上月的事诈他一诈,若李胜慌乱辩驳,或矢口否认,他便可以顺著话头先將他扣下,再慢慢审那十几个县卒被打之事。 至於堂下那七个贼寇。人到了县衙,还怕飞了不成? 可李胜偏偏不接这个茬。 这就有些棘手了。 看样子眼下这七个贼寇是实打实的。 人家拿著功劳来领赏,自己若翻旧帐拿人,外头的人会怎么说?县尉贪功,见利忘义,不但不赏,反而构陷义士? 陈元的目光沉沉地扫过堂下那七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贼寇,又落在李胜那张从容不迫的脸上。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自称草民的李胜,比他预想的要难对付得多。 第39章 投鼠忌器 堂內安静了片刻。 陈元正要开口,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皂隶小跑著进来,凑到陈元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陈元的眉头微微一皱,他看了李胜一眼,站起身来,淡淡道。 “你先在此等候。” 说罢,他也不解释,径直走到廊下。那皂隶跟在后头,又低语了几句,声音细如蚊蝇。 “县衙外聚了很多百姓……都说要看看那灭杀贼寇的英雄……” 陈元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回头看了前堂的方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县衙外的人会是他找来的吗?他又摇头否定。 一个乡里草民,应该没有那么大的能力。 他沉吟片刻,转身走回堂內,面不改色。 “李胜是吧,你且在此稍候。” 他的声音不咸不淡。 “至於这几个贼寇,” 他扫了一眼堂下跪著的七人,抬了抬下巴。 “带下去,分开关押,待本县尉逐一审问。口供对上了,才算属实。” 王如应了一声,一挥手,几个县卒上前,把那七个贼寇提了起来,鱼贯押出堂去。 “任凭县尉处置。” 李胜看著那七个贼寇被带走的背影,丝毫不惧。 陈元没有再看他,转身往后堂走去。 前堂里安静下来。 刘路往李胜身边靠了半步,压低声音。 “胜哥,他们这是……” “晾著咱们呢。” 李胜淡淡地说,目光落在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上。 “不急,等著就是了。” …… 审问並未耗费太久。 那七个贼寇被分开关押之后,县衙的胥吏不过是动了动鞭子,便有人扛不住了。 供词一份一份递上来,相互印证,与李胜所言分毫不差。 百来人的流寇队伍,从北面下邳国流窜而来,在王家坞堡附近劫掠,被一伙乡勇衝杀,死伤大半,余者溃散,十多人被生擒。 陈元翻著供状,眉头越皱越深。 审讯途中,还审出了李胜没有说的事情,那就是被捉住的贼寇不仅仅只有他们七人,还有十来人被李胜庇护了。 而且有个贼寇为了活命,抖搂出一个细节。 那些与他们拼杀的人……身上穿的皮甲,像是郡国兵的东西。 陈元的手指顿住了。 他確定了就是李胜当初放了那些县卒。 他们身上穿的,正是从县卒身上扒下来的东西。 陈元把供状扔在案上,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 棘手的傢伙。 打伤了县卒还敢大摇大摆来领赏,真是匪夷所思。 可偏偏眼下不能较真。 此时黄巾肆虐,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各地州郡都在募兵討贼。 李胜虽然打了县卒,但確实是放了一批人回来,並没有杀戮成性。 更何况,人家现在是押著七个黄巾贼寇来领赏的,外头还围著一群等著看“英雄”的百姓。 陈元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廝探进半个身子,躬身道。 “陈公,后庭的贵人让小的来传话,说饭菜已备好,请您过去用饭。” 陈元一怔,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日头,才发现已经过了正午。 他深吸一口气,將供状拢了拢,压在案角。 “知道了。” 走出审讯房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前堂的方向。 这李胜惹得他头痛,晾一晾也好。 …… 后庭的花厅不大,却布置得清雅。 一张桐木案几上摆著几碟菜,正中是一盘切得薄如蝉翼的鱼膾,旁边搁著一碟葱薑末、一碟酱醋,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陈登已经坐在案前,见陈元进来,笑著招呼。 “仲义兄来得正好,鱼膾刚切好,再放就不鲜了。” 陈元在主位坐下,看了一眼那盘鱼膾,又看了看陈登兴致勃勃的神色,心中嘆了口气,拿起筷子。 “元龙费心了。” 他夹了一片鱼膾,在蘸料里点了点,放入口中。 確实鲜美。 但他满脑子都是李胜的事,食不知味,又夹了两片便放下了筷子,端起了鸡汤碗。 陈登正吃得津津有味,一片鱼膾入口,眯著眼睛回味了片刻,这才注意到陈元已经停了筷子。 “仲义兄?” 他放下筷子,目光在陈元脸上转了一圈。 “方才还说有麻烦儘管开口,怎么这会儿皱眉不展,却闭口不言了?” 陈元捧著汤碗,沉默了片刻。 “確实是遇上了一桩烦心事。” 他將李胜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上月县卒被打、甲冑被扒,今日李胜押著贼寇来领赏,审讯后確认贼寇为真,同时也证实了甲冑来源。 “此人就在前堂,杀也不是,放也不是,赏也不是,罚也不是。” 陈元苦笑。 “元龙才能远胜於我,可否为我参详参详?” 陈登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 “仲义兄,你担心的究竟是什么?是怕他造反?还是怕他坏了县衙的威仪?” 陈元一怔。 陈登放下茶盏,语气淡然。 “如今黄巾四起,天下汹汹。昔日太平道蛊惑人心,別说底层小民了,便是各大士族之中,信奉此道的也不在少数。那李胜若真信了太平道,跟著张角作乱,他还会留在东坪里保境安民?” 陈元不语。 陈登继续说道,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屑。 “天子下詔,令各州郡募兵討贼、保境安民。这李胜虽是一介草民,所作所为却恰恰响应了天子的旨意。他不跟著黄巾作乱,反而组建乡勇,剿灭流寇,护佑一方平安。” 陈登顿了顿,目光微冷。 “再看看当今某些豪强,朝廷有难,他们不出一兵一卒,不献一粮一粟,反倒趁著乱世兼併小民土地、侵夺邻里產业,只知求田问舍,蝇营狗苟……” 他冷笑一声。 “我看那些人,比李胜这个乡野草民,差得远了!”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 陈元看著陈登年少轻狂的模样,心中既感慨又复杂。 他这个族弟,出身豪门,却常怀济世之志,最看不惯的就是那些只知钻营的豪强。这番话虽说得刻薄,却也是他的真性情。 只是他尚且能够清高,自己却…… “元龙一席话,令茅塞顿开。” 陈元斟酌著说道。 “只是这个李胜,不过是一介草民,竟有如此运气得你点评。若他是士人,恐怕单凭元龙这句话,就要名扬徐州了。” 陈登摆摆手,不以为意。 陈元试探著问。 “若元龙中意此人,不如將他收了做门客?” “不必。” 陈登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仲义兄,快吃饭吧,菜都凉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鱼膾,蘸了蘸料,放入口中,眯起眼睛,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仿佛刚才那番议论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元看了他一眼,心中有了计较。 他端起汤碗,將鸡汤一饮而尽。 第40章 亭长?阶级跃迁! 前堂。 日头西斜,从门外照进来的光影渐渐拉长。 李胜坐在客席上,神色如常,闭目养神。 赵虎耐不住了,在堂下来回踱步,草鞋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了几个来回,终於憋不住了,压低声音嚷嚷。 “胜哥!这都多久了?他们把咱们晾在这儿,算怎么回事?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话,这么干等著,憋屈!” 刘路也凑过来,挠了挠头。 “胜哥,赵虎说得对,这衙门的人是不是在耍咱们?” 李风没吭声,但目光一直往堂外的方向飘。 他是几个人里最谨慎的,虽然没开口,心里已经转过了无数个念头,会不会是县尉在调兵?会不会等会儿就有人来拿他们? 他看了李胜一眼,见胜哥闭著眼,眉头都没动一下,心里又安定了几分,但终究是忍不住,声音压得极低。 “胜哥,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李胜睁开了眼。 他看了李风一眼,目光平静,嘴角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若他们真要拿人,早该动手了,何必费这些功夫?” 他顿了顿,重新闭上眼睛。 “等著就是了。” 赵虎听了,虽然觉得有理,但还是连嘆了几口气。 李风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坐下。 堂內又安静下来。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不紧不慢。 李胜睁开眼。 陈元的身影出现在前堂门口。 他的步子比来时从容了许多,面色也舒缓了不少,不再是之前那副紧绷的模样。他走到主位坐下,端起案上新换的茶盏,慢慢呷了一口,这才看向李胜。 李胜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陈元脸上扫过。 他注意到几个细节。 陈元嘴角有一丝极淡的油光,显然是刚刚用过饭食。 他端起茶盏时,右手食指和中指微微分开,这是一种放松的持握方式,与之前紧绷的姿態截然不同。 他的呼吸平稳,胸口起伏的幅度均匀,说明情绪已经调整过来,不再纠结。 李胜垂下眼帘,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感慨。 就这等官僚做派,见微知著,大汉怕是不久矣。 都这个时候了,他们在后庭慢条斯理地用饭;底下有人等著,他们不紧不慢地晾著。待吃饱喝足才慢悠悠地出来见人。 李胜面上不动声色,心中的某个念头却愈发坚定。 陈元放下茶盏,开口了。 “李胜,经本县尉详细审讯,你所言剿贼之事属实。那七名贼寇的口供已经核对,与你的供述一致。”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几分。 “你率乡勇剿灭流寇、擒获首恶,於国有功。按县衙的告示,赏赐自然是有的。” 他抬手招了招,王如从侧廊走出来,手里捧著一只木盘,上头盖著红布。 “这是县衙出具的凭证。” 陈元的声音不咸不淡。 “待会儿让王主簿带你们去库房领取。” 李胜抱拳躬身。 “多谢县尉。” 陈元看著他,忽然话锋一转。 “你且慢走,本县尉还有话问你。” 李胜抬起头,平静地与他对视。 陈元斟酌著措辞。 “李胜,你如此勇武,留在乡野之间未免可惜。为何不在县中应徵参军,以征討北面黄巾,建功立业呢?” 李胜微微一怔。 这超出了他的预想。 他原本的计划很简单。 押著贼寇来领赏,打出名声,获取官府背书,受过赏赐的乡勇,日后行事便有了一层合法的外衣。至多再领些赏赐,回去继续练兵。 他没想到陈元会直接招揽他。 然而他沉默了片刻,抱拳一礼。 “县尉厚爱,草民感激不尽。只是,”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 “草民当初组建乡勇,本就是里中父老推选的。东坪里百余户人家,將身家性命託付於草民,草民岂能为了前程富贵,便舍了他们?” 他说得恳切。 “乡里不寧,草民心中难安。还望县尉见谅。” 陈元愣住了。 他没想到李胜会拒绝。 要知道,他的招揽代表的可不仅仅是官府。 陈氏的橄欖枝,整个徐州不知多少人求之不得,这个乡野草民竟然拒绝了? 想到陈登的点评,他重新审视了李胜一番,目光变了。 “你不舍乡人,本县尉也不勉强。” 他沉吟片刻,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说道。 “这样吧,本县尉便举荐你为东坪里所属之亭的亭长。如此,你既能方便为国效力,又能全了保护家乡的愿望。如何?” 李胜心中一震。 亭长。 十里一亭,约管千户人家。 虽然不算有品秩的什么大官,却是合法的乡官,有了官府的身份,行事便名正言顺。更重要的是,亭长有权统领亭下的壮丁、维持治安,这正是他需要的。 他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恭恭敬敬地抱拳躬身。 “县尉如此厚爱,草民愧不敢当。既蒙县尉抬举,草民必当尽心竭力,不负县尉所託。” 陈元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 “还有一事。” “县尉请讲。” 陈元没有说话,而是看了一眼身侧。 他身边的吏员知趣地退了下去。 他又看了李胜身侧一眼。但只见对方愣愣的,没有任何动作。 陈元內心暗道,真是不知礼数! 他只能开门见山道。 “王家坞堡的一切,你是怎么处置的?” 李胜心中一动。 来了。 这些豪强官吏,嘴上说著保境安民,心里惦记的永远是这些…… 面上却不动声色,恭声答道。 “回县尉,那日贼寇攻破王家坞堡,王家满门几乎尽遭屠戮。草民率乡勇赶走贼寇之后,那些被贼寇杀死之人的田產,便由当地百姓接手继承了。” 他没有说谎,只不过换了一种方式表达而已。 王家確实死了很多人,倖存者也確实是亲属。 毕竟在当下的乡土社会,东拉西扯他们都算是王家的亲戚。 陈元听了,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虚点了点李胜。 “你这个人,还真是有任侠之风。” 语气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李胜只当是夸奖,抱拳笑道。 “县尉谬讚了。” 陈元也不再说破,端起茶盏,袖子遮住了半张脸。 “去吧。王主簿会带你去领赏。亭长的事,过几日县里的文书就会送到。” 李胜躬身行礼,带著李风、刘路、赵虎几人,退出了前堂。 领完赏赐,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城墙上,將整座下邳城镀上了一层金黄。 刘路长长地呼了口气,咧著嘴笑。 “胜哥!亭长!咱们胜哥要当亭长了!” 赵虎也嘿嘿直笑,一巴掌拍在刘路背上,拍得他一个趔趄。 李风没有笑。 他走在李胜身侧,压低声音。 “胜哥,那个县尉最后问的那句话……” 李胜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我知道。” 他没有多说,转身看向县衙的方向,目光沉沉。 陈元给他亭长之位,定然是想拉拢他这个从乡里冒头的新秀。 不过没关係。 亭长这个身份,正是他需要的。 至於以后的事…… 李胜收回目光,大步向城门走去。 “走,回家。” 第41章 声名鹊起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以县衙为中心扩散了出去。 最先传开的是县衙门口的见闻。 那日李胜等人押著七名贼寇进城,本就惹人注目,后来衙门前又聚了不少百姓,不少人都看见一个穿粗布短衣的年轻人从县衙领了赏钱出来,身后跟著几个汉子,威风凛凛。 “听说了吗?泗阳乡的一个叫李胜……是叫李胜的吧,他率领一眾乡勇在北面斩杀了作乱的黄巾贼寇,已经被县尉赏赐,一跃从草民升为亭长了!” 说话的是一家茶摊的掌柜,嗓门大,恨不得整条街都听见。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行商接话,手里捧著茶碗,眼睛瞪得溜圆。 “我有个亲戚就在县衙当差,他说那李胜一个人衝进贼窝,手起戟落,连斩十余人,贼首被他当场毙命!那血啊,喷了一丈多高!” “一丈多高?你亲戚亲眼看见的?” “那倒不是……但我亲戚说,那几个贼寇押进来的时候,人高马大,但还是被五花大绑著!” 茶摊里响起一片嘖嘖声。 “泗阳乡?那不是南边的一个小乡吗?什么时候出了这等人物?” “小乡怎么了?小乡就不能出豪杰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越传越玄乎。 …… 县城东市,肉铺前。 几个等著割肉的妇人凑在一堆,脑袋挨著脑袋,声音压得低低的。 “听我家那口子说,那个李胜……身量可不一般。” 说话的是郡国兵家眷,说著说著自己先红了耳根,拿手背挡著嘴笑。 “怎么个不一般法?” “腰板结实不说了,说他那两条胳膊比咱们当家的腿还粗壮,一戟扫过去……”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几乎是气音。 “七八个人都挡不住他,你们说那得多大的力气……” 几个妇人“嗤嗤”笑了起来,你推我我搡你。 这时一个年纪较大的妇人眼珠子转了转,声音裹了蜜似的。 “你们说,这號人物,到了夜里头……那不得把人折腾散架了?” 几个妇人“哎呀”一声笑作一团。 “呸!你也忒没羞了!” 旁边的人笑骂著拍了她一下,可自己眼睛也亮晶晶的,忍不住接了一句。 “不过话说回来,那等人物,只怕寻常女子是经不住的。” “哎,你们说,这等英雄可曾婚配了?” “怎么著,替你表妹打听的?” “去你的!” …… 消息传得最快的地方,当然还是城门口的告示栏。 县衙贴出了新的告示,大意是:泗阳乡东坪里乡勇李胜,率眾剿灭黄巾贼寇有功,特举荐为泗阳亭亭长,望其恪尽职守,保境安民。 告示前围了一圈人,识字的不识字的都往里挤。 一个前排的中年男人摇头晃脑地念完,捋著鬍鬚感嘆。 “自古英雄不问出处。此子以一介布衣,挺身而出,杀贼保民,实乃义举。县尉举贤任能,亦是善政啊。” “老先生,您说的那个李胜,他到底多大年纪?” “告示上没写,但据老夫猜测,二十出头吧。” “二十出头就当亭长了?我四十多了还在家种地呢!” “你那点出息,能跟人家比?” 这时人群中有人看了一眼告示,嘴角抽了抽,忍不住压低声音对身边人道。 “你们知道那个李胜是什么人吗?” 周围的人来了兴趣,纷纷凑过来。 “什么人?你快说说!” 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 “李胜就是月前大败了县卒的神人……” “就是那个传得神神叨叨,死后又復活了的李胜?” “对,就是他。” 人群中有些骚动。 “你怎么知道的?” “我……我就是被李胜放过的县卒之一,那日李胜前来县衙领赏时,我还在县衙当值呢,错不了!” 听著他信誓旦旦的语气,几个人的眼睛同时瞪大。 “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一人独战二十来名县卒的李胜?” 那人脸一红,梗著脖子道。 “没有二十多个,是我们十几个弟兄,披甲执锐,结果……结果被他一个人全撂翻了。” 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个人?打你们十几个?” “你莫不是在吹牛?” 他有些急了,脸涨得通红。 “骗你们我是王八养的!你们知道吗?那个李胜……他不是一般人。” “什么意思?”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那天我们奉命去抓他,他当时已经死了。我们本可以把那伙黄巾贼全部擒拿,结果他忽然……忽然就站起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 “你们见过死人復活吗?” 周围的人面面相覷。 “你胡说什么呢?” “我没胡说!”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我亲眼看见的!他身上被捅了一矛,血流了一地,我们都以为他死了。结果他忽然睁开眼,一下子站起来,伤口当场就合拢了!然后他一只手就把我们队长提了起来,像提小鸡似的!” 有人不信,嗤笑道。 “你是不是被打傻了?哪有人力气能这么大?” “爱信不信!” 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咬牙切齿道。 “反正我告诉你们,那个李胜,不是凡人,还是个信奉太平道的,你们要是不信,自己去东坪里看看就知道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眾人面面相覷。 “太平道?那不是反贼吗?” 周围鸦雀无声。 人群渐渐散去,但李胜这个名字,却像一颗种子,落进了无数人的耳朵里。 …… 泗阳乡,东坪里。 刘路正在岗哨上值守,虽然他与李胜关係亲近,但轮到他执行任务时,並不会因此而改变。 这时一阵蹄声由远及近。刘路打眼望去,看见一个身穿黑红官衣的吏员勒住牛车,翻身而下。 那人站定,隨手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这是个老吏才有的从容。 他看看四周,朝刘路走来。 “此处可是东坪里?” 刘路连忙站起身。 “正是。你是……” “我乃本乡游徼。” 那人声音不高不低,目光越过刘路,已经在打量他身后的地形。 “此处可有一个唤作李胜的人?便是那个擒杀了黄巾贼寇的李胜。” 刘路一听“李胜”两个字,腰板瞬间挺直。 “您,您找我们胜哥?!” 第42章 乡民归心 “不错,带路吧。” 这个乡下小民惶恐的样子,游檄微微頷首,带著一丝微不可察的轻视。 “您稍等……” 刘路却没有第一时间带路,他先跑去暗哨隱藏的地方,让暗哨先行回村里將这个消息告诉李胜,同时通知后面的岗哨保持正常戒备。 游檄见暗处还有一人,眼神微缩。 『好傢伙,暗处竟然还有岗哨!这个李胜果然非常人也!』 他收起了对东坪里的轻视之心。 看来李胜能够得到县尉赏识不是走运。 “敢问游檄贵姓?我让兄弟先回村通传,好好准备接待游檄一番。” 听著眼前刘路的言语,游檄微微眯眼。 这人倒是懂得待人接物。 “我姓周,单名一个安字。赶紧带我进村去见你们的队正李胜吧。” “是,週游檄您跟我来……” 刘路带著周安向村子走去。 二人刚走到村口,李胜正从村道那头走来,身边跟著李风。 他远远瞧见那身黑红官衣的中年男子,面容精干,腰间佩刀,膘肥体壮,是个常在乡间行走的角色。 他快步上前,抱拳一礼。 “想必您就是游檄吧,在下便是李胜,君远道而来,实在是劳烦了。” 游檄的目光落在李胜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见过不少乡间豪杰,但眼前这个年轻人,身量雄壮不说,气度也沉稳得不像个乡民,他身上传来的那股雅致,倒像是那些钻研经书的士人。 “你就是李胜?” 游徼点了点头,语气比之前多了几分客气。 “果然好相貌。我姓周,单名一个安字,是本乡的游徼。今日来,是受县中所託,替你安排亭中的事务。” 李胜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週游徼远来辛苦,请到里中说话。” 看著李胜毫无骄纵之意,周安对李胜心中的评价更高。 难怪能够得到县尉的看重。 感受到李胜释放出的善意,他也不拒绝,眾人一同进了村。 一番宴饮过后,周安大马金刀坐著,很是满意。 他目光在村子里扫了一圈,才悠悠开口。 “县里的文书已经下来了,泗阳乡此处的亭长一职,从今日起便是李胜兄弟你的了。亭所在的位置,在你们东坪里以北五里处,有一排屋舍。你明日便去那里报到,亭中有旧的吏员、亭卒,当然,李胜兄弟你也可以自行招募,报备乡里即可。” 他说著,从袖中取出几样事物,递了过来。 “这是李胜兄弟你的木碟、竹符和印信,收好了。” 李胜双手接过,恭恭敬敬地抱拳。 “多谢週游徼跑这一趟。” 周安看著他,满意地说道。 “李胜兄弟,某年长你几岁,便提点你一句。” “游徼请讲。” “你年纪轻轻便得此位,固然是好事,但泗阳亭下辖十个里,各里的富户、地主,说不定与县里都有些关係。你日后行事,须得小心些,莫要得罪了人还不自知。” 他说这话时,语气带著几分过来人的和善。 李胜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 “多谢游徼提点,在下初来乍到,日后若有不懂之处,还望游徼多多指教。” 周安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 “你这个人倒是不错,比我想的要懂事。行了,明日记得去亭中报到,莫要迟了。” 他说完,走上牛车准备返程。 李胜与对方告別。 蹄声响起,尘烟散去,周安的身影消失在了村道尽头。 李胜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脸上那副恭谨的神色一点一点褪去。 李风凑上来,压低声音。 “胜哥,这游徼是什么来路?” “来拉拢我的,顺便卖个人情。” 李胜將一应事物收进袖中,语气平淡。 “卖人情?” “他最后那句话,既是提醒,也是试探。想看我知不知趣。” 李胜转过身,往村里走。 “不过没关係,亭长这个位子,到手了就行。” 李风点点头,不再多问。 两人走回村里的时候,村里的乡亲早就聚了过来。 最先嚷嚷起来的是刘路。 他值完岗跑回来,一进麦场就扯著嗓子喊。 “胜哥当亭长了!胜哥当亭长了!” 赵虎咧嘴大笑,也跟著大喊。 “胜哥当亭长了!咱们里出大官了!” 乡民们也很是开心。 “胜哥真当亭长了?” “可不是嘛!县里亲自举荐的!” “哎哟,这可真是……咱们东坪里算是出了人物了!” 除了当时在场的弟兄,这些乡亲並不知道李胜会当亭长。 这是因为当初回来之后,李胜让他们密而不宣。 李胜的意思是,事以密成,一切没有尘埃落定之前,免得让乡亲们空欢喜一场。 现在文书都已经下来了,自然该將这个好消息与乡亲分享,也算是对乡亲们一直以来的支持的回馈。 李胜被围在人群中间,七嘴八舌的恭喜声此起彼伏,他一一笑著回应,没有半点不耐。 这时人群分开,里正刘公拄著拐杖走了出来。 “胜哥儿。” 老人的声音不大,但一开口,周围便安静了下来。 李胜上前一步,对他仍旧尊敬,躬身行礼。 “刘公。” 刘公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里满是欣慰。 “好,好。当初大家支持你组建著乡勇护住村里,没看错人。你做了亭长,咱们东坪里百来户人家,往后腰杆子也能硬些。” 他说著,伸手拍了拍李胜的手臂,声音微微发颤。 “好好干。” 李胜心中一暖,郑重地点头。 “刘公放心,胜不敢忘本。” 正说著,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汉子抬著一只木箱子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刘武,他指挥著兄弟把箱子放下,向李胜抱拳。 “胜哥,这是你之前让兄弟们从县衙领回来的赏赐。按你的吩咐,已经將它分好了。” 李胜看了一眼箱子,又看了看围在四周的乡人,略一沉吟,开口了。 “乡亲们,这些赏赐,是咱们出去的十一个兄弟拼命换来的。按道理,兄弟们该多拿些。但咱们能有今天,离不开乡亲们的帮衬和支持。 我的想法是,兄弟们先拿自己该得的一份,剩下的,就交给刘公保管,当作咱们里的公用钱。谁家日子过不下去、遇到难处了,就从这里拿钱接济。” 此话一出,场中骤然安静了片刻。 一眾兄弟都自豪地昂著头,对李胜的安排没有丝毫意见。显然李胜早就做通了他们的思想工作。 刘公的手抖了一下,定定地看著李胜,眼眶有些发红。 “胜哥儿,你这是……” 李胜微微一笑。 “刘公,我说过,既然大家支持我,那我李胜就一定带咱们东坪里一百多户人家,人人都过上好日子!”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胜哥仁义啊!” “我家二小子要是能跟著胜哥儿干,那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妇人们抹著眼睛,男人们重重地点头,连平日里对李胜看不过眼的少数人都竖起了大拇指。 东坪里民眾,彻底归心於李胜。 第43章捧高踩低,人情世故 …… 当夜,东坪里又再一次点起了篝火。 距离上次李胜率领一眾乡勇从北面乡里运回三千多石粮食举行的庆祝没过多少天。 这次乡民们是自发地为李胜高兴,儘管他强调才庆祝完没几天。 有的较为富裕的乡民搬出自酿的浊酒,还有人端出醃肉和菜羹,孩子们在火堆旁追逐打闹,整个乡里又热闹起来。 对於孩子们来说,今年是最开心的一年了。 李胜被眾人推到了主位,他拒绝不过,於是也不忸怩,大马金刀地坐下,举起陶碗。 碗中是农家自酿的醪糟(米酒)。 “来,诸位,满饮此碗!” “满饮!” 眾人齐齐举碗,笑声震得篝火都晃了几晃。 酒过三巡,刘武端著酒碗凑了过来。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他坐在李胜身侧,压低了声音。 “胜哥,我有话想跟你说。” 李胜放下碗。 “你说。” 刘武先是举碗敬了李胜一碗。 “胜哥,我在这里祝贺胜哥担任亭长……” 李胜举起酒碗意思了一下,然后直接开口。 “你我之间,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刘武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说道。 “胜哥是这样的。据我所知,一地亭长手下少说要带十几个亭卒。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安排?” 刘武因他父亲的关係,在乡里有些人脉,对於亭长之事了解的比李胜要多上一些。 李胜看了他一眼,感到有些意外。 “哦,这里面有什么说法吗?” 刘武解释道。 “胜哥,我的意思是,原来亭长手下的人我们肯定不能用,毕竟与其用那些不知根底的外人,不如从咱们兄弟里重新挑选。兄弟们跟著胜哥你出生入死过,信得过。 而且重要的是,亭卒虽然比不得县卒,但一应供给也是由乡里共同负担。如果咱们的兄弟能够成为亭卒,粮食的压力会小上许多。” 他说得诚恳,一字一句都在替李胜打算。 李胜闻言却微微一愣。 “亭卒的供给,竟是由乡里负担的?” “胜哥,是这样的……” 刘武开口,將其中的门道一五一十地说给了李胜听。 李胜听著时不时点头。 他此前从未留意过这些关节,经刘武一说,他一琢磨,方才明白,所谓亭卒、县卒,名义上都是乡役劳役的一部分,可实际上,这些差事哪里轮得到普通百姓? 乡里真正的肥缺,早被当地的小豪强地主们瓜分乾净。 他们安插自己人充任亭卒,既免了自家赋役,又能按月领一份供给,里外都是赚头。 想到这里,李胜心中渐渐明朗。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你说得有理。” 他抬起头,目光在篝火旁扫了一圈。 李风正坐在不远处,安静地吃著饭菜,赵虎和刘路在跟人划拳,其余十几个乡勇三三两两坐著,脸上都是笑意。 “这样吧。” 李胜收回目光。 “这件事,你跟李风两人商量著办。把乡勇里最得力的挑出来,凑成一队。人数不必多,但要精。” 刘武愣了一下。 “我跟李风商量?胜哥你不过问一下吗?” “对。” 李胜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你们两个,一个稳重,一个机敏,都是我信重的兄弟,你们商量出来的结果,总比我一个人拍脑袋强。” 刘武闻言心头生出满腔赤诚,被李胜这份无条件的信任压得踏实,当即抱拳,语气篤定。 “好的胜哥,我这就去找李风。” 他起身走了。 不远处的火堆旁,刘公一直用余光看著这边。 他虽然年纪大了,耳朵却不背,李胜和刘武的对话,断断续续听了个大概。 他眯著眼,看著刘武走向李风,两人低声交谈著,李风也向李胜看去。 刘公收回目光,看著主位上的李胜,轻轻捋了捋鬍鬚,心里的念头更加坚定。 胜哥儿这个人……真是天授的本领啊。 新选亭卒这件事李胜让刘武和李风商量著办。 他们一个管著乡勇的日常,一个管著出谋划策,两人本来就不是一条线上的人,如今凑在一起议事,互相掣肘,谁也不可能矇骗了他。 若是官宦子弟会这些手段也不算稀奇,但李胜年纪轻轻,从来没有人教授过这些,也无师自通了这等制衡之术。 真乃奇才! 刘公在心中长嘆一声。 正感嘆著,村口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只见在村外值守的岗哨领著一些人过来了。 几支火把从村道那头亮起,影影绰绰走来七八个人,为首的穿著锦缎袍子,身后跟著几个拎著礼盒的僕从。 李胜抬眼望去,认出了来人。 是泗阳乡的几个富户和小地主。 平日里这些人眼高於顶,连正眼都不会看东坪里的穷乡亲一眼,今夜倒是来得齐整。 为首那人姓张,是乡里有名的富户,开著两间铺子,家里养著十几个佃客。 他一进麦场便满脸堆笑,拱著手走过来。 “哎呀呀,李亭长!恭喜恭喜!在下张裕,听闻亭长高升,特来道贺!” 他身后几个小地主也纷纷凑上来,一个个笑得跟朵花似的。 “李亭长年少英雄,前途无量啊!”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亭长笑纳!” 僕从们將礼盒一字排开,钱財、布匹、绸缎、乾果几样。 其中最打眼的是一双皂色丝麻混织的软履。 汉末亭长巡乡捕盗、往来驛亭,全靠双脚奔走,寻常乡人多穿草编麻鞋,几日便磨破脚底,这双履用料紧实,纳底细密,鞋面柔韧耐磨,走长路不伤脚,是当下最適合李胜的实用好物。 这位张姓富户倒是花了一番心思。 李胜看到那双鞋时,自然也想到了他的用心。 周围的乡人先是面面相覷,目光落在那堆沉甸甸的礼物上,再看看平日里眼高於顶的富户此刻低眉顺眼的模样,心底里先是惊奇,隨即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扬眉吐气。 李胜站起身来。 他没有推辞谦让,而是大步走上前去,扫了一眼那些礼物,哈哈一笑。 “诸位太客气了!” 他抱拳一礼,语气豪爽。 “咱们乡里乡亲的,往后少不得互相帮衬。张兄这份心意,我李胜领了!” 说完,他一挥手。 “刘路,把诸位贵客送的东西收下,搬到后头去!” 刘路应了一声,带著几个弟兄搬起了礼盒。 张裕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原以为李胜会受以往之事影响,没想到这人如此乾脆,倒是出乎意料。 不过收礼便是领情,这根线就算搭上了。 “李亭长果然爽快!” 张裕竖起大拇指。 “日后若有需要张某人的地方,儘管开口!” 李胜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张裕一个趔趄。 “张兄仗义!既然来了,那就坐下喝一碗!” 张裕被那一拍拍得齜牙咧嘴,却不敢露出半点不快,连忙接过酒碗,连连点头。 其他几个小地主见状,也纷纷凑上来敬酒,李胜来者不拒,一碗接一碗地喝,豪情冲天。 周围的乡人看在眼里,心底满是骄傲与荣光。 往日里这些富户高高在上,路过东坪里都嫌尘土沾身,如今却低三下四赶来送礼討好,全是因为李胜当了亭长,给他们东坪里撑起来了腰! “瞧瞧,张胖子那副諂媚的样儿,从前他来咱们东坪里,正眼都不瞧咱们一眼!” “那可不,现在胜哥儿当了亭长,他倒屁顛屁顛跑来了!” “哈哈,痛快!” 酒意渐浓,黑夜沉沉。 第44章 亲自教导 次日,天色未明。 东坪里的篝火余烬还在冒著青烟,李胜站在麦场中央。 刘武、李风、赵虎、刘路、李石,还有一百多名兄弟排列著站在李胜对面。 晨风从北面吹来,带著晚春的凉意,吹得眾人衣袂猎猎作响。 李胜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没有多余的话。 “刘武、李风。” “胜哥!” 二人异口同声,同时上前一步,抱拳躬身。 “三日內,你二人將一百多位兄弟组织起来,进行內部比试。刀枪拳脚,简单算数,都不能少。 “比试的结果,就是选拔亭卒的依据。” 二人点头,乾脆利落地应道。 “明白。” “诺!” 李胜又看向在场所有的乡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 “兄弟们,我有几句话想说。” 眾人立刻挺直了腰板。 “亭卒的名额有限,能选上的,自然是好事,毕竟当了亭卒,也算是吃一份官粮、还能免除一份赋役。” 他举起右手,语气忽然变得郑重。 “而且比试中表现出色的,不仅有机会成为亭卒,更会被我时常带在左右,亲自教导。” 此话一出,场中骤然安静。 然后,所有人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能被胜哥带在左右,能被胜哥亲自教导,那意味著什么? 他们这些人,原本不过是乡里最寻常不过的庄稼汉、猎户、佃客。 是胜哥把他们聚在一起,是胜哥给了他们一份能够让家人得到荣耀的机会。 胜哥的武艺、胜哥的谋略、胜哥给他们从未有过的尊重、胜哥往日对他们的恩情…… 胜哥对他们的一切,虽然只是短短一个月不到,但好像怎么也说不完。 在这些乡勇心中,李胜已经不仅仅是一个领头人,他是主心骨,是魂! 能够被他带在身边教导,那不只是学本事,那是被选中了。 被胜哥选中,就意味著被黄天选中。 眾人眼中瞬间充满了狂热,就连与李胜亲近的李风、刘路等人也不例外。 李胜將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就这样吧。三日后,我回来主考。李石,刘路,你们两个跟我出去。” 说完,他转身走向村口。 刘路和李石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三人消失在晨雾中。 麦场上,刘武长长地吐了口气,转过身面对眾人。 “都听见了?胜哥的话,不用我重复。” 他抬起手臂,指向麦场另一头的训练场。 “想跟著胜哥学本事,先拿出本事来给我看。三天后,刀枪无眼,拳脚无情,大家虽是兄弟,但胜哥教导的机会,大家都清楚,谁也別藏著掖著。” 李风也站了出来。 他掌管著一营的粮草器械,平日里不显山露水,此刻却朗声接道。 “刘副队长说得对。胜哥教导的机会难得,谁也別藏著掖著。”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 “我这边也把话说在前头。从今天起,往后三天,大家的伙食標准提高,顿顿见肉。” 眾人眼前一亮,李风却话锋一转,沉声道。 “但有一条:我要看到最优秀的人站到胜哥面前。谁要是滥竽充数,丟的不仅是自己的脸,更是刘副队长的脸。都给我拿出真本事来,可別让胜哥失望!” “诺!!!” 麦场上的气氛忽然变得紧张而热烈。 …… 泗阳乡,亭驛。 从东坪里往北走,官道旁立著一排屋舍。 泥土灰墙,门前竖著一根木桿,上头掛著一面旧得发白的旗帜,隱约能看出“泗阳亭”三个字。 院子不小,前头是亭长的值房和厅堂,后头有几间供行人歇脚的偏房,还有一处马厩,虽然里头並没有马,只有一头牛。 这便是泗阳亭的亭驛所在。 秦汉制度,亭有两个主要职能。 一是治安捕盗,二是接待行人。但接待的只是寻常百姓、行商走卒,给口热水、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罢了。 真正往来公干的官员,自有真正的驛传系统接待,轮不到亭来操心。 亭驛的门敞著,里头已有七八个行人在歇脚。 有人靠著墙打盹,有人在啃乾粮,有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坐在条凳上,正拿帽子当扇子扇风,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天气。 今年的天气格外反常,虽然才到晚春,但气温已经有了盛夏的燥热。 角落里,有个小廝模样的少年在忙碌。 他年纪约莫十七八岁,瘦削的身板裹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脚上一双草鞋磨出了洞。 他提著陶壶,越过其他休息的行人,前来给李胜等人添水,动作麻利,脸上始终掛著谦卑的笑。 “这位客官,水还热著,您慢用。” 李胜穿的与往日没什么差別,依旧是一身粗布短衣,与寻常乡人无异。 刘路和李石也是一样打扮,三人坐在角落的条凳上,面前放著一只陶碗,碗中的水本已见底,此刻又被重新满上了。 小廝的目光在李胜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低下头,提起陶壶,恭恭敬敬地给三人倒满。 “三位客官,先喝口水。若是不嫌弃,后院灶上还有些热粥,我去盛来。” 刘路一愣,正要说话,李胜不动声色地压了压手指,刘路便闭上了嘴。 “多谢小兄弟。” 李胜微微点头。 小廝咧嘴笑了笑,转身去后院端粥。 这一幕落在其他行人眼里,顿时有人不乐意了。 那个扇帽子的商人率先嚷嚷起来。 “哎哎哎,我说小廝,你这就不地道了吧?老子在这儿坐了半个时辰,你也不过给倒了碗凉水。那三个傢伙一来,你又是倒热水又是端粥的,什么意思?” 旁边一个瘦高个也跟著起鬨。 “就是就是。都是歇脚的,凭什么?” 小廝端著粥碗从后院出来,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连忙解释。 “这位息怒,小的没有別的意思。只是灶上粥就剩这一碗了,这几位客官看著像是远道来的……” “远道来的?” 商人冷笑一声,上上下下打量李胜三人。 “就他们这打扮?泥腿子刚从地里爬出来,还远道来的?我倒是从淮浦县来的,你怎么不招待我?” 小廝的脸色微红,手里端著粥碗,不知所措。 第45章 適才相戏尔 李胜向起鬨的行人看去,只见他们面前只有茶水,吃食明显是自备的。 『看来这小廝是发现了什么,否则不会厚此薄彼。』 刘路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想要站起身做些什么。 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按住了他的手臂。 “不急,先看看这些亭卒是如何处理的。” 虽然按原计划是要將这些亭卒裁撤掉的,但若是有能用的人才也可以试著收下。 李胜的声音低得只有刘路和李石能听见。 刘路看了李胜一眼,点了点头。 『还是胜哥考虑的全面。』 这时,从亭驛后院慢悠悠走出几个身穿皂衣的汉子。 一共四个人,腰间挎著刀,脚蹬布鞋,走路晃著膀子,一副天老大,地老二,他们老三的模样。 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嘴角叼著根草茎,眯著眼扫了一圈。 “吵什么吵?” 他一开口,其他人立时安静了。 商人脸色变了变,但还是没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 “几位官爷,我们也不是闹事,实在是这小廝……” 黑脸大汉没搭理那后半句,只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都老老实实坐著,再吵就滚出去。” 商人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终究不敢再吭声,缩回了条凳上。 黑脸大汉又看向那小廝,语气轻蔑。 “没眼色的东西,粥端给谁不好,端给那几个泥腿子?把粥给某端来!还有!去把后院的牛棚洗刷乾净,別在这儿碍眼。” 小廝一愣,端著托盘站在原地,看看李胜,又看看黑脸大汉。 “聋了?” 黑脸大汉眉头一皱。 “把粥给某端过来,某还没吃呢。” 小廝低下头,不敢再犹豫,端著粥碗走到黑脸大汉跟前,恭敬地放在他面前的桌案上。 “去去去,把后院那些活干了,別在这儿碍眼。” 黑脸大汉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小廝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 自始至终,他没有辩解一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黑脸大汉端起粥碗,吸溜了一口,眉头皱起来。 “嘖,凉了。” 他把碗搁下,隨手抹了把嘴,整个过程目光始终没有往李胜那边瞟过一眼。 他靠著椅背,伸了个懒腰,偏头看向身后一个歪嘴亭卒。 “老黑,你说那新来的亭长到底什么时候到?” “谁知道呢。县里文书说是这几日,可谁知道是哪日。” “我听人说,那李胜就是个乡下泥腿子,走运抓了几个黄巾贼寇,被县尉看上了,这才赏了个亭长。” “切,泥腿子也能当亭长?这世道真是变了。” “你们说,他来了之后会不会拿咱们开刀?” “开刀?他敢。” 黑脸大汉的声音带著几分不屑。 “咱们几个可是上任亭长留下的老人,背后站著徐家。他一个没根基的外来户,要是聪明,就该客客气气供著咱们。要是不聪明……”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几个人嘿嘿笑了起来。 这些话,一字不漏地传进了李胜三人的耳朵里。 李石闷不吭声,看向李胜,同时他的拳头微微收紧。 刘路也是看向李胜,等待他的意见。 李胜端起面前的热水,慢慢呷了一口。 他放下碗,起身。 刘路和李石紧隨其后。 三人向著四仰八叉的亭卒们走去,其他歇息的人纷纷侧目,看著李胜走到亭卒面前,站定。 “此地亭长何在?” 黑脸大汉掀开一只眼皮,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 “亭长?不在。亭长还没来呢。你是干什么的?” 其余几个亭卒也抬起头,打量著面前这个身材雄壮的年轻人。 见他穿著粗布短衣,浑身透著股泥土味儿,便不放在心上。 李胜没有回答,只是环顾四周,目光从简陋的屋舍一一扫过,然后重新看向黑脸大汉。 “你们几个,是亭卒?” “废话。” 黑脸大汉打了个哈欠。 “不是亭卒,我们在这儿干什么?你到底什么事?有事说事,没事滚蛋。” 刘路忍了又忍,终於忍不住了。 他从李胜身后闪出来,瞪著黑脸大汉,声音不高不低。 “你们几个,就是这么当差的?见了新任亭长,还不行礼!?” 此话一出,屋內安静了一瞬。 然后,黑脸大汉笑了。 他慢悠悠地站起来,歪著头打量李胜,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新亭长?就他?” 另外几个亭卒也站了起来,目光里满是审视和不屑。 一个歪嘴亭卒嗤了一声。 “你是说,这个穿著穷酸的泥腿子,是新任亭长?” 他仰头看了一眼李胜身上的穿著,不过就是粗布麻衣罢了,还敢冒充亭长? 黑脸大汉往前迈了一步,跳上椅子,居高临下地俯视李胜。 他比李胜矮了半头,但仗著身后有人,气势丝毫不让。 “我不管你是什么来路。今天,你要是识相,自己滚出去,我就当没见过你。你要是不识相……” 他回头看了几个同伴一眼,几人都捏起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我们几个,不介意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刘路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他正要发作,李胜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 李胜从袖中取出一物。 是一块木牒,繫著墨绿色的絛带。木牒上刻著他的姓名、籍贯、职务,还盖著下邳县尉的朱红印信。 他將木牒平平举起,正对著黑脸大汉的脸。 黑脸大汉的笑僵住了。 他凑近看了一眼,印信是真的,字跡是真的,县尉的籤押也是真的。 他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你……你真是……” “新任泗阳亭亭长,李胜。” 李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砸得那些亭卒心头一颤。 几个亭卒面面相覷,脸上的不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惶恐和不知所措。 黑脸大汉的手抖了一下,嘴里的草茎掉在地上,忙不迭从凳子上跳下来。 “新亭……亭长……” 黑脸大汉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连忙抱拳弯腰,姿態比方才低了不知多少。 其余几个亭卒见黑脸大汉如此,也慌忙行礼。 “方才某等说的是戏言,还请李亭长不要怪罪。” 李胜將木牒收回袖中,目光平静地看著他们。 “你们几个,往日里都是如此?” 第46章 乡野遗贤 黑脸大汉愣了一下,没听明白。 “亭长是说……” “接待行人,便是这般態度?” 李胜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却给这几名亭卒传去了十足的压迫感。 黑脸大汉看著李胜步步紧逼,瞬间气势全无。 『这李胜…好强的气魄!真的是传言中的那个泥腿子出身吗?』 李胜不知道他脑海中的想法,只是继续问道。 “对歇脚的百姓呼来喝去,对不合心意的便赶人走?” 黑脸大汉垂著头,支支吾吾。 “李亭长……这……这也不算什么事吧?那些泥……那些百姓,本就是些贱……”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李胜的目光变了。 那目光並不凶狠,但黑脸大汉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像是被什么危险的东西盯上了一样。 李胜看了他片刻,然后说出了一句让他们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话。 “你们几个,现在起,不再是亭卒了。” 屋內死一般的寂静。 黑脸大汉瞪大了眼睛,张著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什……什么?” “胜哥的意思是,你们被……被革除了。” 刘路替他说了后半句,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痛快。 黑脸大汉的脸色彻底变了。 “凭什么!” 他涨红了脸,声音拔高了好几度。 “我们几个在泗阳亭干了数年!你一个刚上任的亭长,凭什么一句话就把我们革了?” 其他几个亭卒也炸了锅。 “就是!凭什么!” “我们又没有犯事!” “你一个走运的小儿,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最后一个声音很小,是从角落传来的,说这话的亭卒缩著脖子,显然不敢直面李胜。 但他的话刚说完,一直没有出声的李石直接对准了他。 只见李石已经到了那亭卒面前,一只手拿住他的右手,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强行將他从人群中捉了出来,用力往地上一摜。 “啪”的一声,那人摔了个狗啃泥,嘴里全是灰土。 李石话不多,但有几分力气,在一眾兄弟中是力道仅次於李胜的。 其他几个亭卒嚇得连退数步,黑脸大汉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但看著李胜面无表情的脸,终究没敢拔出来。 李胜看都没看那个摔在地上的亭卒,只是平静地说著。 “你们不必解释。” 黑脸大汉咬著牙,目光阴鷙地盯著李胜,一字一顿。 “李胜,你最好想清楚。我们几个在泗阳亭干了多年,不是没有根底的。上任亭长虽然调往他处了,但是徐家还在,徐家你知道吧?下邳县最大的……” “徐家?” 刘路插了一句嘴,嘴角掛著玩味的笑。 “又是徐家?” 黑脸大汉以为他们怕了,腰杆硬了几分。 “没错!正是下邳臥虎徐家,你要是识相……” “不识相又如何?” 李胜打断了他。 黑脸大汉噎住了。 黑脸大汉终於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跟他们见过的所有亭长都不一样。 他不怕徐家,不在乎徐家在下邳的根底,甚至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 『这傢伙不可能是泥腿子出身!但周边郡县的豪强士族中也没有李氏啊?』 他完全摸不清楚李胜的来头,心中的惧怕又多了几分。 李胜看了他一眼,语气冷淡。 “把亭中的一应器物、文书、兵器,全部留下。一样都不准带走。” 黑脸大汉的脸色灰败,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眼角闪过一丝怨毒,却不敢看李胜一眼,转身快步走向值房。 其余几个亭卒灰溜溜地跟在后头,那个从地上爬起来的也捂著脖子,夹著尾巴跑了。 一盏茶的工夫后,四个人抱著自己的私人物品,孑然一身地走出了亭驛的大门。 临出门时,黑脸大汉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复杂。 『李胜!此仇某不会忘记的!』 待那几人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刘路哈哈一笑。 “痛快!胜哥,你是没看见那黑脸走的时候那副样子,跟死了娘似的!” 李石嘴角也微微上扬,但没说话。 李胜转过身,目光落向院角的偏房。 那个小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站在廊下,像是站在此处迎接李胜一般。 李胜大步走过去。 小廝深深弯腰对著李胜一揖。 “亭卒李自立,拜见李亭长。” 李胜伸手,一把將他扶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李自立的脸上,认真地看著他的眼睛。 “李自立?” 李胜总觉得这个名字,还有他的身份有些莫名的既视感。 这时刘路凑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扭头对李胜笑道。 “胜哥,这可是你的本家啊。” 李胜没有理会刘路的打趣,目光仍落在小廝身上,带著几分审视。 “李自立……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 “亭长请问。” “方才那么多歇脚的行人,你为什么单单对我们三个如此殷勤?” 李自立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看著李胜,目光既不闪躲,也不諂媚。 “因为亭长看著不像普通人。” 他的声音平稳了几分,丝毫没有之前服务行人时的低微模样。 “小的在亭驛住了多年,见过不少人。当官的、经商的、行脚的,都有。形形色色,来来往往。但像三位这样的……小的確实没见过。” 他说著,目光微微下移,落在李胜的脚上,旋即又收了回来。 “尤其是亭长的鞋子。” 李胜闻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这双软履。 丝麻混织,针脚细密,鞋底纳得扎实,是之前乡里地主听说他被任命为亭长后,特意送来的贺礼。他今日出门时隨手穿上,倒没多想。 李胜抬眼,重新看向李自立。 “你倒是好眼力。” 李自立微微躬身,不卑不亢。 “见的多了,自然有几分底气。” 刘路在一旁听著,忍不住插嘴。 “光看鞋子你就看出来了?” 李自立摇了摇头,语气诚恳。 “不只看鞋子。三位的气度、做派,与寻常百姓不同。尤其是李亭长……”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李亭长坐在那里的模样,不像是寻常农人,倒像是士族老爷……来巡看的。” 李胜看著侃侃而谈的李自立,眼神中满是讚许。 谁说不依靠世家就没有人才的,眼下不就有一位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