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侠,苟住別浪》 第一章 江小狗 江州城东的巷子深处,有座破庙。 庙里供的哪路神仙,早没人记得了。 香火断了二十年,屋顶漏了八个洞,墙角的耗子比和尚还多。 不过这都不打紧——能遮风挡雨就行,关键还不要钱。 “哥,我饿。” 说话的是个小姑娘,七八岁,脸蛋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缩在稻草堆里像只小兔子。 她叫阿梨,三年前被江寻从城西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那会儿这小丫头正跟野狗抢半块馒头,被咬得满手是血,愣是不撒手。 江寻看她这股狠劲儿顺眼,顺手就捡了回来。 “忍著。”江寻头都没抬,手里磨著把生锈的剪刀,“等会儿开张,就有钱了。” “开张”是他们这行的黑话,说白了就是偷。 阿梨乖乖“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旁边两个更小的——石榴和小七,也懂事地缩在角落,不敢吵他。 江寻今年十七,是这四个孩子的头儿。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江州城,他能把三个小的养活到现在,就靠一个字:贼。 还不是一般的贼。 专挑肥羊下手那种。 “行了。” 江寻把磨好的剪刀往怀里一揣,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他个子高,瘦得像根竹竿,但一双眼睛贼亮,看人时三分痞气三分精光,剩下四分藏在眼底,谁也看不透。 “阿梨看著他们,饿了就喝水。哥晚上带肉回来。” 阿梨点点头,眼里全是对兄长的信任——不带半点含糊。 江寻没再多说,推开破庙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一头扎进江州城的晨雾里。 日头刚出来,东市就热闹上了。 卖菜的、卖布的、卖包子的、卖艺的,挤成一团。 江寻蹲在路口一个茶摊旁边,眼珠子滴溜溜转,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他在等一个人。 准確说,是等一头肥羊。 昨儿个他踩过点了——城西有个姓钱的员外,靠放印子钱发的家,穷人家的房子田產被他吞了不知多少。 这老东西每天早上都要来东市吃碗餛飩,然后去绸缎庄转一圈,最后从这条巷子穿过去回府。 关键是,这老东西走路喜欢把钱袋子掛在腰上,晃晃悠悠的,跟掛了块饵似的。 “来了来了。” 江寻眯起眼,瞅见一个穿绸衫的胖老头从街角拐过来,身后跟著俩家丁。 钱员外走得不紧不慢,肚子挺得老高,活像只怀了崽的鸭子。 他边走边拿牙籤剔牙,压根不知道自个儿已经被一双贼眼盯上了。 江寻不急著动。 他站起身,若无其事地往巷子口走。步伐不快不慢,跟任何一个路过的閒汉没两样。 钱员外越来越近,二十步,十步,五步—— “哎呀!” 江寻突然脚下一个踉蹌,整个人往前扑去,结结实实撞在钱员外身上。 “哎呦喂!”钱员外被撞得退了两步,差点一屁股坐地上,“哪个不长眼的——” “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江寻连声道歉,手忙脚乱爬起来,脸上全是惶恐,“小的该死,小的走路没看路,衝撞了老爷……” 他一边说,一边弯腰作揖,姿態低到了泥里。 钱员外正要发火,低头一看——撞他的是个乾瘦的半大小子,穿得破破烂烂,一看就是泥腿子。 这种货色,打他都嫌脏手。 “滚滚滚!”钱员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再撞著本老爷,打断你的腿!” “是是是,多谢老爷开恩,多谢老爷开恩……” 江寻点头哈腰往后退,退了三步转身就跑,眨眼就消失在人群里。 钱员外哼了一声,继续剔牙,继续往前走。 他身后的家丁甲挠了挠头:“老爷,刚才那小子撞您的时候,好像挨著您腰了?” 钱员外低头一看——钱袋子还在,鼓鼓囊囊的,掂著挺沉。 “在呢,瞎操什么心。”钱员外白了家丁一眼,“一个泥腿子,借他仨胆也不敢动本老爷的东西。” 家丁甲想想也是,便不再多嘴。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穿过巷子,进了绸缎庄。 一炷香后,钱员外从绸缎庄出来,习惯性地往腰上一摸—— 空的。 钱袋子还在,但里面是空的。 “我、我钱呢?!”钱员外愣了三秒,脸涨成了猪肝色,“刚才还在呢!” 家丁甲和家丁乙面面相覷。 “老、老爷,我就说那小子……” “那还不快追!” 这会儿江寻已经在三条街外的巷子里了。 他蹲在墙根底下,把钱袋子往地上一倒——哗啦啦,五两多碎银子滚出来,还有两吊铜钱。 “嘖,肥羊。” 江寻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 五两多,够买半个月的粮食,还能扯块布给阿梨他们做件新衣裳——虽然那丫头肯定捨不得穿,但想想她高兴的样子,江寻心里就美。 他把银子揣好,又数了数铜钱——两吊,够抓三天的药了。 老头子这几天咳得厉害,伤口又化脓了,再不抓药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江寻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先去药铺抓了药,又去熟食摊买了半只烧鸡——阿梨念叨了三个月了,今天总算能让她解解馋。 买完东西,他特意绕了个大圈,確定没人跟著,才往破庙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脚步。 巷子口站著三个人。 领头的那个敞著怀,露出胸口一撮黑毛,手里拎著根木棍,往地上啐了一口。 这人叫刘威,是黑虎堂的小头目。 黑虎堂是江州城的地头蛇,开赌场、放印子钱、收保护费,什么缺德干什么。 刘威手底下管著七八號人,专门在这一带收“保护费”。 据说他有个结拜兄弟在钱塘混得风生水起,连黑虎堂的堂主都对他客客气气。 这层关係,让刘威愈发有恃无恐,走起路来下巴都是抬著的。 “哟,江小狗。”刘威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买了这么多好东西,发財了?” 江寻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堆起笑:“刘哥,这么巧,您也出来遛弯?” “遛你娘的弯。”刘威往地上啐了一口,眼神在江寻身上转了一圈,“刚才那钱员外嚷嚷丟钱了,是不是你乾的?” 江寻心里又咯噔一下,脸上却笑得更加卑微:“刘哥这话说的,我哪敢啊?钱员外那是什么人,我躲还来不及呢——” “少废话。”刘威打断他,上下打量了几眼,“看你这样子,今儿是开张了吧?交出来。” 江寻的笑容僵了一瞬,马上又恢復过来。 “刘哥,您误会了,我真没——” “没?” 刘威往前一步,一把揪住江寻的领子,把他提溜起来。 江寻双脚离地,脸憋得通红,但愣是没敢挣扎。 “江小狗,”刘威凑近他的脸,满口黄牙几乎戳到他鼻子上,“你当老子第一天出来混?这片儿谁兜里有钱,老子闻都能闻出来。识相的,自己掏。不识相,老子帮你掏——掏完了再打断你两条腿。” 江寻被他提著,脸上还掛著笑,但那笑容已经僵得像糊上去的。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从怀里摸出那包银子,双手捧上去。 “刘哥,您抽菸喝茶。”他笑得更卑微了,“今儿就这点收成,您別嫌少。” 刘威接过银子掂了掂,眼睛亮了。 “五两多?可以啊江小狗,今儿捞著肥羊了?” 他把银子往自己怀里一揣,然后把江寻往地上一扔。 江寻摔了个屁墩儿,爬起来拍拍灰,脸上还掛著笑:“那刘哥,没別的事,我就先走了——” “走?”刘威笑了,“谁让你走了?” 江寻的笑容终於掛不住了。 “刘哥,钱都给您了……” “钱是钱,税是税。”刘威晃了晃手里的棍子,“这片儿是老子的地盘,你在我地盘上开张,不得交税?这规矩你不懂?” 江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税多少?”他问。 刘威伸出一根手指。 “一两?” “一两?”刘威笑出了声,“江小狗,你打发叫花子呢?十两。” “十两?!”江寻差点蹦起来,“刘哥,我就是个偷鸡摸狗的,上哪儿弄十两去?我全部身家都给您了!” “那就去弄。”刘威收了笑,眼神变冷,“三天之后,我在这儿等你。十两银子,少一个子儿,我就把你们庙里那几个小的卖了。那个叫阿梨的小丫头片子,长得怪水灵的,能卖个好价钱。” 江寻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难看。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著头,攥紧了拳头。 刘威看见他攥拳头,笑得更开心了。 “怎么?不服?” 第二章 螻蚁 “怎么?不服?”刘威拿棍子戳了戳江寻的肩膀,“不服你倒是打啊?来来来,让老子看看,你这小胳膊小腿能有多大劲儿——” 他话没说完。 江寻突然抬头。 那一瞬间,刘威看见了一双眼睛。 刚才还在赔笑的眼睛,忽然变得又冷又亮,像两把刀子。 刘威一愣—— 下一瞬,胸口猛地一沉。 他压根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整个人像被狂奔的马撞上,往后飞出一丈多远,重重摔在地上。 “咳——!” 刘威张嘴喷出一口血,低头一看——胸口凹下去一块,肋骨不知断了几根。 他瞪大眼睛,看向江寻。 那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小贼,正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喘著气。 眼睛发红,浑身都在抖,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你、你他妈——” 刘威想骂,一张嘴又是一口血。 江寻没动。 就那么站在那儿,喘著气,看著他。 刘威想爬起来,手脚却不听使唤。 胸口越来越闷,呼吸越来越难,眼前越来越黑—— 最后他看见的,是江寻那双发红的眼睛。 然后什么都没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江寻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拳头上有血,不知是刘威的还是他自己的。 身体里一股奇怪的热流在乱窜,从肚子一直躥到四肢,浑身上下像灌满了力气,可又说不出的难受,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底下衝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刘威。 刘威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威、威哥?!” 两个混混傻了眼。 他们看看躺在地上吐血的刘威,再看看那个眼神变得陌生的江寻,腿开始发软。 “杀、杀人了——” 俩人尖叫一声,转身就跑,眨眼没了影。 江寻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喘气,身体里那股热流还在翻腾,疼得额头青筋直跳。 但他咬著牙,一声没吭。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热流才慢慢平息下去。 江寻低头看向刘威。 刘威已经不动了,不知死活。 三秒后,江寻猛地回过神来—— 跑! 赶紧跑! 他顾不上多想,转身捡起散了一地的药材——能捡多少是多少,又拎起那只烧鸡,翻过巷子尽头的矮墙,三两下就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里。 破庙里,阿梨正蹲在门口望眼欲穿。 太阳快落山了,哥怎么还不回来? 她饿得肚子咕咕叫,但不敢动。哥说了,让他们在庙里等著,她就得等著。 “阿梨姐姐,哥什么时候回来呀?”小七从稻草堆里探出脑袋。 “快了快了。”阿梨拍了拍小肚子,“哥说带肉回来,肯定带肉回来。” “可太阳都下山了……” “那也快了。” 阿梨说得斩钉截铁,心里却没底。 她正想著要不要出去找找,忽然听见脚步声。 她猛地站起来,往庙外看去—— 暮色里,一个瘦削的身影踉踉蹌蹌走过来。 是哥! 阿梨高兴地跑过去,跑了两步又停下。 她看见哥身上全是灰,衣服破了几道口子,脸色白得嚇人,眼神愣愣的,像是被什么嚇著了。 “哥,你怎么了?” “没事。”江寻扯出一个笑,摸了摸阿梨的脑袋,“撞著几个不长眼的,打了一架。没事。” 他从怀里掏出那只烧鸡,递过去。 “拿去,跟石榴小七分著吃。” 阿梨的眼睛瞬间亮了。 “烧鸡!真的是烧鸡!” 石榴和小七也跑过来,三个小的围著那只烧鸡,眼睛都在发光。 江寻看著他们,嘴角扯出一个笑。 “哥,你不吃吗?”阿梨问。 “哥吃过了。” 阿梨盯著他看。 江寻揉了揉右眼皮:“……真吃过了。” 阿梨將信將疑,可烧鸡的香味已经让她顾不上多想。 三个小的蹲在角落里,开始分那只烧鸡,吃得满嘴流油。 江寻转身,往破庙深处走去。 最不漏风的一个角落,铺著厚厚一层稻草。 稻草上躺著一个人。 这人老得不行了,头髮花白,脸上全是褶子,身上几处伤口流著脓,散发著一股腐朽的味道。 他就那么躺著,呼吸又轻又浅,胸口起伏得几乎看不出来。 江寻走过去,在稻草堆边蹲下。 “老头子,我回来了。” 老人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江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弱。 他把手收回来,看著老人那张枯槁的脸,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这老头子是七年前把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那时候江寻十岁,在城外乱葬岗等死。 是老头子把他背回来,熬了半个月的药,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这七年里,老头子教他认字,教他偷东西,教他怎么在江州城活下去。 江寻把捡回来的药材挑挑拣拣,选出还能用的,用石头捣碎了,兑上水,熬成一碗黑乎乎的药汁。 他端著碗,把老人扶起来。 “来,喝药。” 老人勉强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浑浊得很,可江寻总觉得里头藏著什么东西。 老人张嘴,喝了几口。 就几口。 然后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药汁洒了一身。 “行了行了,不喝了。”江寻把碗放下,让老人重新躺好,“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老人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那眼神,江寻读不懂。 他给老人掖好被角,回到庙门口。 三个小的已经吃完了,满手满脸都是油,正心满意足地舔手指。 “哥,好好吃!”小七眯著眼睛笑。 “好吃就行。”江寻也笑了,招呼几个小的睡觉,“去睡吧,明天再玩。” “哥,你不睡吗?”阿梨问。 “看会儿书。” 阿梨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他。 书?哥会看书? 江寻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乾咳一声:“老头子交代的,多认点字以后有用。” 他从稻草底下翻出一本破破烂烂的书——从城中学堂里捡的,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 翻开,里面的字密密麻麻,看著就头疼。 可江寻还是看了起来。 他想起老头子说过的话:不认字,就只能一辈子当贼。认了字,兴许还能干点別的。 別的能干什么?江寻不知道。 但他记得老头子说这话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江寻觉得自己不该辜负。 他硬著头皮看了一页。 两页。 三页。 眼睛越来越沉,字开始跳舞……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寻脑袋猛地一垂,整个人倒在稻草堆里,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江寻是被一阵冷风冻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庙门大敞著,晨光照进来,照得满屋通亮。 “阿梨?” 没人应。 江寻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往四周一看—— 阿梨还在,缩在稻草堆里睡得正香。石榴和小七也在,挤成一团。 江寻鬆了口气,往老人躺著的地方看去—— 然后他愣住了。 老人面前,多了一个人。 一个黑衣人。 这人一身黑,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背对著江寻,站在老人身前。 江寻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动了——他猛地站起来,就要衝过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人的眼睛。 黑衣人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江寻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眼神。 没有杀气,没有敌意,甚至不像在看他——就像一头大象瞥了一眼脚边的螻蚁,隨意一扫,然后就不再在意了。 第三章 黑虎堂 江寻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他就那么站著,看著黑衣人转过头去,继续低头看老人。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息——黑衣人伸出手,轻轻合上老人的眼睛。 然后他站起身,从江寻身边走过,走出破庙,消失在晨光里。 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 江寻站在原地,直到那人的背影彻底没了,才像被解了定身咒,猛地往老人那边衝去。 “老头子?老头子!” 他蹲下来,伸手探向老人的鼻息—— 凉的。 死了。 江寻愣住。 他低头看著老人的脸。 眼睛闭著,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睡著了一样,比昨晚睡得还安稳。 江寻就那么蹲著,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把老人嘴角那丝笑抚平。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老人昨晚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他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那是告別。 “哥?” 身后传来阿梨的声音,迷迷糊糊的,“怎么了?” 江寻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转过身。 “没事。”他说,声音很平静,“老头子走了。” 阿梨愣住,眼眶红了。 石榴和小七也醒了,呆呆坐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江寻走过去,挨个摸了摸他们的脑袋。 “別哭。”他说,“老头子活够了,走得不痛苦,是好事。” 他顿了顿。 “咱们得把他埋了。” 一个时辰后,江寻把老人安葬在破庙后面的空地上。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土包。 江寻跪在土包前,磕了三个头。 “老头子,谢谢你这七年。”他说,“下辈子投个好胎,別再来这种破地方了。” 阿梨三个也学著磕头,磕得满头是土。 江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回去收拾收拾,今天还得……” 话没说完。 因为巷子口突然涌进来一群人。 黑压压一片,少说二十来个,手里都拎著傢伙。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穿一身黑褂子,胸口绣著一只张牙舞爪的黑虎。 黑虎堂的人。 江寻的脸色变了。 光头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江小狗?” 江寻没说话。 光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刘威是我的人。昨儿个死在巷子里,是你乾的?” 江寻的拳头攥紧了。 “我不管你是用什么手段弄死他的。”光头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今天你得跟我走一趟。” 他一挥手。 身后那二十来个大汉立刻围了上来。 江寻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把阿梨三个护在身后。 江寻的手心全是汗。 二十多个人,把他和三个小的围在中间。光头站在最前面,手里拎著一把明晃晃的砍刀,刀身上刻著一只黑虎。 江州城的黑虎堂,江寻当然知道。 城东这一片,谁敢惹黑虎堂的人? 刘威那种小头目都能横著走,更別说眼前这个——胸口绣黑虎,那是堂主亲信才有的待遇。 “怎么著?”光头歪著头看他,“是自己走,还是让兄弟们帮你走?” 江寻没动,脑子里转得飞快。 跑?带著三个小的,跑不掉。 打?刚才那股热流不知道还会不会来,就算来了,二十多个人,他能打死几个? “哥……”阿梨在后头拽他的衣角,声音发抖。 江寻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丫头的眼眶红了,但咬著嘴唇,硬是没哭出声。 石榴和小七也挤在一起,瑟瑟发抖,却没一个人哭。 江寻忽然笑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笑,但就是笑了。 “行。”他转过头,看著光头,“我跟你们走。” 光头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他这么痛快。 “但是——” 江寻顿了顿,指了指身后的阿梨三个,“他们跟这事没关係。你放他们走,我跟你走,要杀要剐隨你便。” 光头笑了。 笑得很大声。 “放他们走?”他笑够了,眯起眼睛看著江寻,“江小狗是吧?你他妈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他往前走了一步,拿刀尖戳了戳江寻的胸口。 “刘威是我的人。你把他弄死了,就你一个人,够赔吗?” 江寻的胸口被刀尖戳得生疼,但他没躲。 “那你想怎么样?” “怎么样?”光头咧嘴笑了,“这三条小命,加上你自己的,勉强够赔一半吧。” 他说著,目光越过江寻,落在阿梨身上。 “这小丫头长得挺水灵,卖到窑子里能值几十两。那两个小的,卖给大户人家当奴才,也能换几个钱——” “闭嘴。” 江寻的声音忽然变了。 光头愣了一下,看向他。 江寻的眼睛又红了。 就像昨天巷子里那样,红得嚇人。 “我说了,”他一字一顿,“让他们走。” 光头眯起眼。 他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色厉內荏的,外强中乾的,虚张声势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眼前这小子,让他有点看不透。 刚才还怂得跟条狗似的,现在这眼神,怎么跟要咬人的狼一样? “哟呵?”光头笑了,往后招了招手,“兄弟们,这小子要发飆,给他醒醒神。” 四个大汉立刻围上来。 江寻没动。 他只是攥紧了拳头。 身体里那股热流又在窜了,从肚子往上涌,涌到胸口,涌到手臂,涌到指尖——他能感觉到,这一次比昨天更猛,更烈,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烧起来。 “来啊。”他盯著光头,声音沙哑,“你们来啊。” 光头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正要开口…… “走!” 江寻突然转身,一把推开阿梨三个,然后整个人往光头身上扑去。 “妈的!” 光头猝不及防,被他扑得往后踉蹌了两步。 可黑虎堂的人反应更快。 江寻还没扑到光头身上,后背就挨了一棍。 紧接著是第二棍,第三棍…… 他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棍子雨点般落下来,砸在他背上、腿上、胳膊上。 江寻抱著头,蜷成一团,一动不动。 “哥!哥!” 阿梨的尖叫声传来,然后是一阵混乱。 石榴在哭,小七在喊,还有黑虎堂的人在大笑。 江寻想抬头,想衝过去,可他动不了。 太多了。 人太多了。 棍子还在落,一下,两下,三下……疼得他快晕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棍子停了。 江寻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嘴里全是血腥味。 “行了。” 光头的脚踩在他脑袋上,把他脸按进土里。 “这三个小的我带走了。你要是命大没死,三天之后,带五十两银子来黑虎堂赎人。少一个子儿,你就等著给他们收尸。” “带走!” 江寻被人从地上拎起来。 他模模糊糊地看见,阿梨三个被几个大汉拖著往外走。 石榴在挣扎,被一巴掌扇在脸上,立马老实了。 小七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阿梨没哭,她只是拼命回头,看著被踩在地上的江寻,嘴唇动了动—— 哥。 江寻想喊,一张嘴全是血沫子。 然后后脑勺一疼,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第四章 江寻的赌注 江寻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昏过去的。 再醒过来,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攒上。 他趴在地上,脸埋在土里,鼻子里全是土腥味和血腥味。 天已经黑透了。 破庙前头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江寻慢慢爬起来,每动一下都疼得齜牙咧嘴。 他扶著墙,一瘸一拐地挪到庙里,摸到水缸边,捧了把水往脸上浇。 冷水刺骨,好歹让他清醒了几分。 阿梨。 石榴。 小七。 全被抓走了。 江寻靠著墙,慢慢滑坐下来,盯著屋顶那个破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 五十两。 他上哪儿弄五十两去? 活了十七年,摸过的银子加起来都没这个数。 卖命?他这条命,能值几个钱? 江寻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阿梨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丫头平时话不多,但心里什么都明白。 她肯定害怕,可她没哭——因为她知道,哭了哥会更难受。 江寻攥紧了拳头。 疼。 手上疼,背上疼,胸口疼,可最疼的是心里。 他忽然想起老头子说过的话。 “这世道,没钱没势,就是条狗。被人踹了,只能夹著尾巴跑。想不被人踹,就得往上爬,爬到谁也踹不著你的地方。” 往上爬? 江寻睁开眼,看著屋顶那个破洞。 他现在连爬都爬不起来。 可他必须爬起来。 阿梨还在等他。 第二天早上,江寻出了破庙。 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走路都费劲,可他还是出了门。 他去城西找了几个认识的混混,想借点钱。 第一个看见他,扭头就走。 第二个说没钱。 第三个直接让人把他轰了出来。 江寻站在巷子里,攥紧了拳头。 他早知道这些人靠不住。平时一起喝喝酒吹吹牛还行,真到要钱的时候,谁管你死活? 可他还能找谁? 江寻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走到中午,走到下午,走到太阳快落山。 还是没借到一分钱。 他蹲在路边,看著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一行人。 七八个,骑著马,从街那头过来。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穿一身锦衣,气度不凡。身后跟著几个护卫模样的,腰里都挎著刀。 一看就不是江州城的人。 江州城那帮土財主,再有钱也穿不出这种气派。 这人的衣服料子,江寻在绸缎庄见过——一匹布够他吃三年。 锦衣人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街边的商铺,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找什么人。 江寻路过的时候,那人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就不在意了。 跟那个黑衣人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可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人腰上掛著一块金牌。 金灿灿的,一看就很值钱的那种。 江寻盯著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 大人物。 真正的大人物。 能让黑虎堂那种地头蛇都怕的大人物。 江寻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那边走。 “让让!都他妈让让!” 他扯著嗓子喊,推开身边的路人,大摇大摆地往锦衣人那边走。 路人纷纷侧目——这小子谁啊?这么横? 江寻心里虚得很,可脸上摆足了谱。 “黑虎堂办事!都给我让开!” 他喊得理直气壮,好像真是黑虎堂的人似的。 锦衣人勒住马,低头看向他。 那眼神淡漠得很,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野狗。 江寻走到马前,仰著头,鼻孔朝天。 “喂,说你呢。”他用下巴指了指锦衣人,“哪来的?懂不懂规矩?这片儿是黑虎堂的地盘,从这儿过,得交过路费。” 锦衣人身后的护卫脸色一变,手按在刀柄上。 但锦衣人抬了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看著江寻,嘴角微微勾起。 “过路费?”他问,“多少?” “五十两。”江寻伸出两根手指——不对,两根是二十两,他赶紧换成五根,“五十两银子!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锦衣人笑了。 笑得很好看,可江寻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黑虎堂?”锦衣人重复了一遍,“你刚才说,你是黑虎堂的人?” “废话!”江寻把胸脯一挺,“看见没有?爷这派头,不是黑虎堂的还能是哪儿的?少废话,掏钱!” 锦衣人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知道了。” 然后他挥了挥手,策马从江寻身边走过。 江寻愣在原地。 就这? 这就完了? 他回头看去,锦衣人已经走远,连头都没回。 可江寻心里却得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块金牌就攥在他手里,沉甸甸的。 那东西是掛在锦衣人腰间一个金鉤上,只要用力一扯,金鉤就会松。 刚才锦衣人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扯了,动作快得那些护卫都没看清。 江寻不知道这玩意儿值多少钱,可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锦衣人,一定会来找。 他赌的就是这个。 一个时辰后,黑虎堂总堂门口。 江寻蹲在对面的巷子里,盯著那扇大门。 黑虎堂的宅子不算大,可修得挺气派,门口站著两个大汉,手里都拎著刀。 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来赌钱的,有来借印子钱的,还有来交保护费的。 江寻盯著那扇门,想著阿梨他们被关在哪儿。 忽然,巷子口传来一阵喧譁。 他转头看去—— 黑压压一片官兵,少说三四十號人,全副武装,正往这边冲。 领头的,正是那个锦衣人。 江寻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锦衣人骑著马,走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 官兵直接衝到黑虎堂门口。 那两个看门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在地上。 “干什么干什么?!”里面衝出来一个光头,正是昨天那个。 锦衣人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黑虎堂?”他问。 光头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锦衣人挥了挥手。 “砸。” 官兵一拥而上。 江寻蹲在巷子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这一幕。 他看见光头被一巴掌扇在地上,看见黑虎堂的人被一个个按倒,看见那扇气派的大门被踹开—— 他还看见。 阿梨。 人群里,三个小小的身影被官兵带出来——阿梨、石榴、小七。 阿梨低著头,被一个官兵拉著走。石榴在哭。小七缩在阿梨身后,浑身发抖。 可他们还活著。 都还活著。 江寻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活著。 活著就好。 “那个,那个谁!” 突然有人喊。 江寻抬头一看——一个官兵正往这边走来。 他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就跑。 “站住!別跑!” 官兵追了上来。 江寻跑得飞快,三两下钻进巷子,左转右转,很快就甩掉了追兵。 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气,心跳得像打鼓。 跑了。 又跑了。 可这次,他知道阿梨他们安全了。 当天晚上,江寻躲在城外一个破庙里。 不是他原来那个——那地方不能回了。黑虎堂虽然被抄了,可万一还有漏网之鱼找他算帐呢? 新破庙更破,连屋顶都没了,四面漏风。可江寻不在乎。 他躺在稻草堆上,盯著天上的星星,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阿梨安全了。 石榴和小七也安全了。 可他呢? 他能去哪儿? 江州城是回不去了。身上还背著人命,官府虽然没找他,可黑虎堂那些人万一攀咬出他来呢? 还有那个锦衣人——那人的眼神,他越想越后怕。 他得走。 走得越远越好。 可往哪儿走? 第五章 阿九 江寻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再说。 明天再说。 第二天一早,江寻去了码头。 江州城靠著江,码头上人来人往,全是南来北往的商船。 扛包的、拉縴的、卖吃食的,乱成一锅粥。 江寻混在人群里,四处转悠。 他要找一艘船——能带他离开江州就行。 最好是往南去的,听说南边富庶,好混。 转了半天,他看中了一艘大船。船上装的都是盐包,吃水很深,一看就是跑长途的。 船上的伙计正在往下搬货,忙得满头大汗。 江寻趁人不注意,溜到船边,三两下翻了上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躲在盐包后面,一动不动。 没过多久,船开了。 江寻躺在盐包中间,隨著船身一晃一晃,慢慢闭上了眼。 他太累了。从昨天到现在,就没合过眼。 这一闭眼,就睡著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寻被一阵说话声吵醒。 他睁开眼,发现天已经黑了。船还在走,船头点著灯,几个船工围在一起喝酒。 江寻悄悄爬起来,竖起耳朵听。 “……这批货送过去,能赚不少吧?” “赚什么赚,你以为这是咱们的货?这是给——” 说话的人突然压低声音。 江寻听不清他说什么,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那堆盐包,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盐的味道。说不上来,有点冲,有点刺鼻。 江寻凑过去闻了闻,皱起眉头。 不对。他从小在市井长大,什么东西什么味,闻一下就知道。盐不是这个味。 这到底是什么? 江寻想不明白,但他知道一件事——这艘船不简单。 他得小心点。 江寻在盐包堆里躲了三天。 三天里他摸清了这艘船的规矩——白天睡觉,晚上赶路。 船工轮班划桨,一刻不停。 货舱里除了盐包还有几口大箱子,用铁锁锁著,两个船工轮流守著,跟看宝贝似的。 江寻没敢靠近。 他只敢躲在盐包后面,饿了啃两口从船上偷来的烧鸡——早就凉透了,但好歹是肉;渴了趁没人注意,溜到船舷边捧两口水喝。 第三天傍晚,船终於靠岸了。 江寻从盐包缝里往外看——码头上人来人往,比江州还热闹。 远处有城墙,城门口掛著块大匾:武陵城。 江寻记下了这个名字。 等船工都下船搬货去了,他悄悄从船尾溜下去,混进人群里。 脚踩在实地上,他腿一软,差点跪下——在船上躲了三天,腿都软了。 “让让让让——” 身后传来吆喝声。 江寻回头一看,一群人正往这边跑,手里都拿著傢伙。 领头的是个黑脸大汉,嗓门大得能震碎瓦片。 “长风帮招人!一天六十文!管饭!打贏了有赏钱!” 长风帮? 江寻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另一边也衝出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个光膀子大汉。 “玉砂门招人!一天五十文!也管饭!” 两拨人隔著十来丈远,互相瞪著,火药味浓得能点著。 码头上的百姓见怪不怪,该干嘛干嘛,连看热闹的都懒得看。 江寻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 一天六十文,管饭。 他现在身无分文,连个馒头都买不起。 管他什么帮,先混口饭吃再说。 他往长风帮那边走去。 “那个……”他走到黑脸大汉面前,“你们还招人不?” 黑脸大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还有淤青,衣服破破烂烂。 “你?”大汉皱了皱眉,“打过架吗?” 江寻想了想刘威那张扭曲的脸。 “……打过。” 大汉又看了他一眼,挥挥手。 “行,要了。”他一摆手,“给他块红巾子。” 一个小嘍囉递过来一块红布条。江寻接过来,学著別人的样子绑在胳膊上。 “站那边去,等会儿听招呼!” 江寻往人群里走去。 身边全是他这样的——有膀大腰圆的壮汉,有跟他差不多的半大小子,还有几个看著像逃荒来的。 一个个都繫著红布,手里拎著棍子、铁锹,甚至还有拿锅铲的。 江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锅铲——刚才发的,锈得能掉渣。 刚走两步,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兄弟,新来的?” 江寻回头,看见一张笑眯眯的脸。 这人跟自己差不多大,穿一身半旧的青衫,收拾得乾乾净净,看著像个读书人家的小少爷。 可那双眼睛滴溜溜转,跟他有得一拼。 “你怎么知道?”江寻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 “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了。”青衫少年指了指他的衣服,“三天没换了吧?在船上躲了几天?” 江寻没说话。 青衫少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別紧张,我也常干这事。”他自来熟地揽住江寻的肩膀,“走,请你吃烧饼。” 江寻被他拉著走,心里直犯嘀咕——这小子什么人? 青衫少年把他带到路边一个烧饼摊,掏出两文钱买了两个烧饼,递给他一个。 “吃吧,別客气。” 江寻接过烧饼,咬了一口。 热乎的,芝麻香。 他三天没吃热乎东西了,这一口下去,眼眶差点红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青衫少年自己也咬了一口,边嚼边说,“我叫阿九,你叫什么?” “江寻。” “江寻?”阿九眨眨眼,“这名字不错,比我的好听。我那个『九』字,是我阿爷按族里排行取的,第九个,就叫阿九。一点讲究都没有。” 江寻看了他一眼。 这人话真多。 可他不討厌。 “刚才那两拨人……”江寻指了指码头方向,“什么玉砂门、长风帮,怎么回事?” “抢地盘唄。”阿九耸耸肩,“武陵城的码头,肥得流油。南来北往的货都要在这儿卸,谁占了码头谁发財。玉砂门和长风帮爭了三年了,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 “官府不管?” “管?”阿九笑了,“官府巴不得他们打。两边都孝敬,两边都不得罪。打死了人,抓几个替死鬼交差,过几天该打还打。” 江寻点点头。 跟江州差不多。 “放心吧,他们就是装装样子,打不起来的。”阿九以为江寻怕了,耸耸肩,“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喊得凶,真动手的时候都往后缩。” “你怎么知道?” “我盯了好几天了。”阿九压低声音,“每次都是这样,两边约好时间地点,带上几百號人,喊两个时辰,然后各自回家吃饭。” 江寻將信將疑。 “那今天呢?” “今天也一样。”阿九满不在乎地说,“等会儿你就知道了,跟著喊就行,別往前冲。” 他说著,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 “对了,你住哪儿?” “没住的地方。” “那打完架我带你找个地方,我知道有个破庙能睡觉。” 江寻点点头。 这阿九,人还挺好。 第六章 铁牌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长风帮的人开始往码头西边聚。 黑压压一片,少说一两百號人,胳膊上都绑著红巾子。对面玉砂门的人也到了,绑的是蓝巾子。 两拨人隔著一条巷子对峙,骂声震天。 “长风帮的狗杂种!今天让你们爬著回去!” “玉砂门的龟孙子!爷爷等你们好几天了!” 江寻站在人群后面,跟著喊了几嗓子。果然跟阿九说的一样,喊得凶,但没人真往上冲。 阿九就站在他旁边,喊得比谁都大声,脸都憋红了。 “长风帮威武!打死这帮龟孙!” 江寻看他那副兴奋的样子,差点笑出来。 “你喊这么起劲干什么?” “好玩啊!”阿九理直气壮,“在家里我阿爷管得严,连大声说话都不行。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得过过癮?” 江寻无语。 就这么喊了半个时辰,天彻底黑了。 江寻以为今天就这么结束了,正准备拉著阿九撤退—— 忽然,巷子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十几个劲装大汉从暗处衝出来,手里都拿著明晃晃的刀。 “长风帮的,一个別放走!” 江寻一愣——不对,这帮人怎么真动手? 阿九也愣了。 “怎么、怎么跟说好的不一样——” 话音没落,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惨叫声、喊杀声混成一片。 长风帮的人瞬间溃散,跑的跑,倒的倒。那几个劲装大汉下手狠辣,刀刀见血。 “跑!” 江寻一把拽住阿九,转身就跑。 两人在巷子里左转右转,跑了不知道多久,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了。 江寻停下来,扶著墙大口喘气。 “行了,应该甩掉了——” “等等!” 阿九突然停住脚步,脸色煞白。 “怎么了?” “我的……我的铁牌……”阿九往怀里一摸,整个人都慌了,“掉了!肯定刚才跑的时候掉了!” 江寻皱眉:“什么铁牌?” “我阿爷给我的!”阿九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让我隨身带著,不能丟的!要是丟了,我阿爷肯定打死我——” 他转身就要往回跑。 江寻一把拽住他。 “你疯了?那边还在打!” “可是——” 阿九的眼眶红了。 江寻看著他那副样子,沉默了三秒。 “妈的。” 他鬆开手。 “在哪儿掉的?大概位置记得吗?” 阿九拼命点头。 “记得!” “走。” 江寻拉著他,往原路摸回去。 两人小心翼翼地摸回刚才跑过的巷子。 喊杀声还在远处,这边暂时没人。 “在哪儿?” “那、那儿!”阿九指著墙角一块阴影,“我刚才在那儿绊了一下,肯定就是那时候掉的——” 两人摸过去,趴在地上找。 “找到了!” 阿九从墙根底下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铁牌,紧紧攥在手里,整个人都软了。 “还好、还好没丟……” 江寻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 三个劲装大汉站在巷子口,正盯著他们。 “哟,还有两条漏网的小鱼。” 为首那个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 “长风帮的?绑红巾子的,没错。” 阿九的脸白了。 江寻慢慢站起来,把阿九护在身后。 “两位大爷,我们就是凑数的,什么都没干——” “凑数的?”大汉笑了,“凑数的也是长风帮的人。今天算你们倒霉。” 他一挥手,三个大汉同时衝上来。 江寻脑子里一片空白。 可身体比脑子快。 他一把推开阿九,迎上第一个大汉。 拳头挥出去——打空了。 大汉的刀擦著他肩膀过去,划开一道口子。 疼。 真他妈疼。 可江寻顾不上疼,他只知道不能让这些人碰到阿九。 第二个大汉的刀砍过来,他侧身躲过,一脚踹在那人膝盖上。 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江寻自己都愣住了——他什么时候这么能打了? 第三个大汉的刀已经到了眼前。 躲不掉了。 江寻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然后—— 一股热流从小腹涌上来。 瞬间窜遍全身。 他感觉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喷火,眼前的世界忽然变得又慢又清晰。 那把刀,慢得像在飘。 江寻侧身,出拳。 一拳打在那大汉胸口。 “砰!” 大汉整个人往后飞出去一丈多远,重重摔在地上,嘴里喷出一口血,不动了。 剩下的两个大汉傻眼了。 “这、这小子——” 江寻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喘气。身体里那股热流还在奔腾,疼得他额头青筋直跳,可他咬著牙,硬是一声没吭。 “来啊。”他看著那两个大汉,声音沙哑,“再来。” 那两个大汉对视一眼,竟然没敢动。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群人从暗处走出来。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穿一身锦袍,气度不凡。他身后跟著十几个劲装护卫,还有刚才在码头见过的那个玉砂门的光膀子首领。 中年男人看了江寻一眼,又看了看地上躺著的那个大汉,挑了挑眉。 “有意思。” 他身边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一身白衣,腰悬长剑,倨傲地打量著江寻。 “长风帮的人?”那年轻人问。 江寻没说话。 光膀子首领凑上来,在那年轻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年轻人听完,又看了江寻一眼。 “讲义气?”他笑了,“行,今天给这个面子。滚吧。” 江寻二话不说,拉起阿九就跑。 两人跑出巷子,又跑了两条街,才停下来。 阿九一屁股坐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嚇、嚇死我了……” 江寻靠著墙,大口喘气。身体里那股热流终於慢慢平息下去,可浑身上下还是疼。 “你那铁牌……”他看著阿九,“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重要?” 阿九低头看著手里的铁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江寻。 “我该回家了。” 江寻一愣。 “回家?” “嗯。”阿九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偷跑出来的,我阿爷肯定急死了。今天差点出事,要不是你……” 他看著江寻,眼眶有点红。 “你救了我。” 江寻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就……就顺手。” 阿九笑了。 他走到江寻面前,把那块铁牌塞进他手里。 “给你。” 江寻愣了。 “这、这不是你阿爷给你的吗?” “是啊。”阿九点点头,“所以我不能丟。但你可以拿著。” 江寻皱眉:“什么意思?” 阿九看著他,眼神认真得很。 “我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可我阿爷说很重要。我要是丟了,他会打死我。可送人不一样——送人就不算丟。” 江寻听得云里雾里。 “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九笑了,笑得很灿烂。 “我想说,你是朋友。朋友送朋友东西,天经地义。” 他把铁牌往江寻手里又塞了塞。 “拿著。以后要是还能见面,我再请你吃烧饼。” 说完,他转身就跑。 “阿九!” 江寻喊了一声。 阿九没回头,只是冲他挥了挥手,消失在夜色里。 江寻站在原地,低头看著手里的铁牌。 月光下,那铁牌泛著幽幽的光。背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什么图案,又像是什么字。 这小子…… 真是个怪人。 第七章 爆体 江寻把铁牌收好,摸了摸肚子。 饿了。 他摸了摸身上——还有一吊钱,从江州带出来的,一直没捨得花。 找个地方吃碗麵吧。 他沿著街走,找到一家还没收摊的麵摊。 “老板,来碗阳春麵。” “好嘞!”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手脚麻利,很快就端上一碗热腾腾的面。 江寻低头吃麵,吃得稀里哗啦。 老板在旁边收拾碗筷,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一个人啊?” “嗯。” “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江州的。” 老板点点头,压低声音说: “吃完早点找地方歇著,晚上別在外头瞎逛。” 江寻抬头。 “怎么了?” 老板四下看了看,凑近一点。 “最近城里不太平。” “码头打架?”江寻不以为意,“刚才见识过了。” “不是打架。”老板摇摇头,声音压得更低,“是丟孩子。” 江寻的筷子停住了。 “丟孩子?” “嗯。”老板嘆了口气,“这半个月,丟了七八个了,都是十来岁的半大小子。有外地来的,也有本地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江寻的脸色变了。 他想起阿梨他们。 “官府不管?” “管?”老板苦笑,“管了呀,可有什么用?该丟还是丟。”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几口面扒拉完。 “多谢老板提醒。” 他放下两文钱,站起来。 “我走了。” “哎,慢走啊,小心点——” 江寻走进夜色里。 他一边走,一边想。 丟孩子。 十来岁的半大小子。 那他这个年纪,正好是目標? 江寻打了个寒颤,加快了脚步。 他按照阿九之前说的,找到了那个破庙。 比江州那间还破,屋顶漏得跟筛子似的,但好歹能挡风。 江寻躺在稻草堆上,翻来覆去睡不著,月光透过屋顶照在他胸口。 江寻脑子里乱糟糟的——阿梨他们怎么样了?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城里那些丟的孩子,到底是谁干的? 想著想著,身体突然开始发热。 不是普通的热,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热。像有人在他身体里点了把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江寻猛地坐起来。 又来? 白天还好好的,怎么一到晚上就—— 热流越来越猛,从小腹往上涌,涌到胸口,涌到四肢。他能感觉到那股热流在血管里横衝直撞,撞得他浑身发抖。 疼。 比上次还疼。 江寻疼得蜷成一团,死死咬著牙,不让自己叫出来。 可热流越来越猛,疼得他眼前发黑,竟然晕了过去。 江寻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躺在稻草堆里,浑身酸疼,像是被人拿棍子从头到脚擂了一遍。 可奇怪的是,身体里那股乱窜的热流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虚弱——手脚发软,连抬起来都费劲。 “妈的……” 他撑著地慢慢坐起来,喘了好几口气才稳住。 摸了摸身上,阿九给的那块铁牌还在,硬邦邦地硌著胸口。 江寻把它掏出来,对著阳光看了看。 还是看不出什么名堂。 算了,先活著再说。 他揣好铁牌,扶著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江寻找了三个郎中。 第一个是个白鬍子老头,把了把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这脉象……怪啊。” “怎么怪?” “说不上来。”老头摇摇头,“我给你开副安神的药,回去喝两天再看看。” 江寻抓了药,付了钱。 第二个是个中年郎中,听江寻说完症状,直接摆手。 “我没见过这种病,你另请高明。” 第三个是个年轻郎中,倒是很热情,把了半天脉,最后憋出一句:“要不你试试针灸?” 江寻看著那根比筷子还粗的针,果断拒绝了。 走出第三家医馆,太阳已经偏西。 江寻蹲在路边,把三个郎中开的药包打开看了看——都是些安神补气的寻常货色,跟老头子当年给他喝的差不多。 屁用没有。 他把药包往怀里一塞,站起来,不知道该去哪儿。 街上人来人往,有卖糖葫芦的,有耍把式的,有挎著篮子买菜的大娘。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好像昨晚那股要把他撕碎的热流只是场噩梦。 可江寻知道不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昨晚那一拳,把那个大汉打飞了一丈多远。 那不是普通人能干出来的事。 可他確实干出来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正想著,肚子突然叫了一声。 饿了。 从昨晚到现在,就吃了那碗面。 江寻摸了摸身上——还剩几个铜板,够买个馒头。 他往街角一个馒头摊走去。 刚走两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让让!让让!官兵办案!” 江寻回头一看,一队官兵正从街那头过来,沿途驱赶路人。 他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旁边一躲。 难道江州的事发了? 旁边有人嘀咕。 “又抓了一批。” “怎么回事啊?” “听说有江洋大盗逃到这里来,知府大人发了话,凡是有可疑的,一律先抓起来审。” “那不是冤枉人吗?” 江寻听了几句,脸都白了。 难道真是抓自己的?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走,钻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一直走到太阳落山,才敢回到那个破庙。 这一夜,热流如期而至。 江寻咬著牙,一声不吭。 他爬起来,踉踉蹌蹌地跑出破庙,一头扎进旁边的水塘里。 冷。 真他妈冷。 可那股热流终於被压下去一点。 江寻泡在水里,大口大口喘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股热流终於慢慢平息下去。 他爬上岸,浑身湿透,冻得直打哆嗦。 “施主。”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江寻嚇得差点跳起来,猛地回头—— 月光下,一个老和尚站在破庙门口,正看著他。 这和尚年纪不小了,鬍子眉毛都白了,穿一身半旧的僧袍,手里拄著根禪杖。 可那双眼睛清亮得很,一点都不像老人。 “你、你是谁?”江寻有些莫名的紧张——这和尚什么时候出现的? 老和尚没回答,只是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丝探究。 “施主体內真气暴走,若不及时引导,恐有性命之忧。” 江寻愣住。 “什么真气?我、我没练过功——” “没练过?”老和尚皱了皱眉,走上前来,“把手伸出来。” 江寻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 老和尚搭上他的手腕,闭眼探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怪哉。” “怎么了?” 老和尚睁开眼,看著他。 “施主体內確实有一股真气,霸道无比,且无时无刻不在自行运转。这等功法,贫僧闻所未闻。” 江寻听得云里雾里。 “大师,您能不能说点我能听懂的?” 老和尚看了他一眼。 “就是说,你体內有股內力,但你不会用。这內力自己会长,越长越多,多到你身体装不下。到那时候——” 他顿了顿。 “你会爆体而亡。” 第八章 会干活吗 江寻的脸白了。 “多、多久?” “不好说。”老和尚摇摇头,“短则数月,长则一两年。” 江寻愣在原地。 爆体而亡? 他才十七岁,还没活够呢。 “大师,有没有办法?” 老和尚沉吟片刻。 “办法有两个。一是找到能压制这股內力的高人,每隔一段时间替你疏导一次。但这只能治標,不能治本。” “二是……”他看著江寻,“你学一门內功心法,学会如何控制这股內力。” 江寻愣在原地。 內功心法?他一个偷鸡摸狗的小贼,上哪儿学內功心法去? “大师,您別逗我了。”江寻苦著脸,“我就一混吃等死的,哪认识什么会內功的人?” 老和尚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丝复杂。 “施主体內这股真气,来歷不凡。能拥有这等真气的人,绝非寻常之辈。你……当真不知道是从何而来?” 江寻摇头。 “不知道。就是前几天被人打的时候,突然就冒出来了。然后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后就打死人了。 老和尚沉默片刻,忽然问: “施主可有师长?” 江寻愣了一下,想起老头子。 “有……有一个,捡我养大的。但前几天刚走了。” “走了?” “死了。”江寻说得平静,心里却揪了一下。 老和尚看著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怜悯。 “那位施主,可曾教过你什么?” 江寻想了想。 “教过认字,教过偷东西,教过怎么在城里活下去……”他顿了顿,“还说过,以后要找个人多的地方,慢慢学。” 老和尚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转过身,望著远处的夜色,缓缓开口: “施主可知,这天下江湖,有多大?” 江寻摇头。 老和尚指著远方,声音低沉而悠远: “天下五分——中原、西蜀、北境、南域、东海。大雍立国十八年,占据中原、西蜀、南域三地。北境有大瀚朝,游牧为生,对大雍虎视眈眈。东海之外,另有岛屿无数,传闻有隱世高手居住。” 江寻听得一愣一愣的。 “那……那江湖呢?” “江湖?”老和尚笑了笑,“江湖就在这天下之中。” “有泰山北斗,曰镜湖、隱斋。镜湖掌门付鸿音,武功出神入化,已臻宗师之境。隱斋掌门陈阳,为人侠义,將隱斋发展成天下第一大派。这两派,是武林正道之领袖。” “有剑神陆青枫,剑术通神,虽已仙逝,但其传说仍在江湖流传。” “有一流门派,如星宿派、玉苍派、苍雷阁、凌云宗、青霞派、神刀门、金蚕教、抱月山庄……” 江寻听得头都大了。 “大师!大师!”他连忙打断,“您说这么多,我一个都不认识啊!” 老和尚看了他一眼。 “那你想知道什么?” 江寻挠了挠头。 “我就想问……那个……內功心法,最近的门派是哪个?” 老和尚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 “最近的?” 他转过身,指著东北方向。 “武陵城外三十里,有座棲霞山。山上有春水派,以春水剑法闻名。他们门中,便有內功心法。” 江寻眼睛一亮。 “春水派?” “正是。”老和尚点点头,“春水派虽非顶尖大派,但也传承百年。掌门苏观澜,春水剑法已至第五层,在江湖上也算一號人物。” 江寻心里活泛起来。 三十里,不远。 “大师,那春水派……收人不?” 老和尚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丝玩味。 “收。但收徒极严。若无门路,寻常人进不去。” 江寻的脸垮了下来。 “那……那我怎么办?” 老和尚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 “此丹可暂时压制你体內真气,但最多只能保你七日。七日之內,若不能习得內功心法……”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江寻接过瓷瓶,深深看了老和尚一眼。 “多谢大师。” “不必谢我。”老和尚转过身,“贫僧与你,也算有缘。” 他顿了顿,忽然又说: “春水派每月初一十五,会派人来武陵城採买。你若想进去,不妨在码头多等几日。” 江寻一愣,然后大喜。 “多谢大师指点!” 老和尚没再说话,拄著禪杖,慢慢走进夜色里。 江寻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下。 这和尚…… 到底是什么人? 第二天一早,江寻又去了码头。 他在码头蹲了一天,从早上蹲到中午,从中午蹲到下午。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终於让他等到了。 一队挑著担子的人从码头出来,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一身灰布长袍,面相和善。担子上挑的都是米麵粮油,一看就是採买的。 江寻正要站起来,忽然眼睛一眯——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悄悄往那中年男人身边凑。 是个小贼。 那小贼穿著破旧的短褂,混在人群里,一点不起眼。他慢慢地靠近中年男人,手往那人腰间的钱袋伸去—— 江寻心里一动。 他从小干这行,手法熟得很。这小贼动作利落,是个老手。那个中年男人一看就不常出门,钱袋掛在外面,一扯就掉。 可江寻没动。 他蹲在原地,看著那小贼的手一点点靠近—— 就在小贼的手指刚碰到钱袋的瞬间,江寻忽然站起来,大步走过去,一巴掌拍在那小贼手上。 “啪!” 小贼嚇了一跳,手一缩,回头怒视。 “你他妈——” 江寻没理他,转头对那中年男人说: “大叔,您钱袋快掉了。” 中年男人一愣,低头一看——钱袋的绳子已经被挑开一半,再差一点就掉了。 他连忙把钱袋捂紧,再看江寻和那小贼,哪还不明白怎么回事。 那小贼见势不妙,狠狠瞪了江寻一眼,转身就跑,眨眼就钻进人群没了影。 中年男人擦了擦汗,对江寻连连拱手。 “多谢小兄弟,多谢小兄弟!要不是你,我这一趟可就白跑了。” 江寻摆摆手,一脸憨厚。 “没事没事,我就是正好看见。” 中年男人打量了他一眼——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还有淤青,衣服破破烂烂,可眼睛挺亮。 “小兄弟怎么称呼?” “我叫江寻。” “江寻?”中年男人点点头,“我叫丁顺,是春水派的管事。今天来码头採买,没想到差点著了道。多亏了你。” 江寻心里一跳——春水派!就是它! 可脸上不动声色。 “春水派?是那个……练武的门派吗?” 丁顺笑了。 “对,就在城外棲霞山上。小兄弟听说过?” “听说过听说过!”江寻连连点头,然后眼神一黯,“我……我老家发大水,爹娘都没了,一个人跑出来,想找点活干。听说练武的人厉害,就想……就想看看能不能找个地方落脚……” 他说著说著,声音越来越低,眼眶有点红。 丁顺看著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怜悯。 “你一个人,无家可归?” 江寻点点头。 丁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会干活吗?” 第九章 春水派 午。 江寻帮著挑了一担米,跟著丁顺往城外走。 一路上他嘴没閒著,东问西问——春水派多少人啊,后厨忙不忙啊,师兄们好相处吗。 丁顺被他问得直笑,倒也没嫌烦。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终於到了棲霞山脚下。 抬头望去,一条青石台阶弯弯曲曲往上爬,钻进竹林深处,看不到头。 山门口站著两个青衣弟子,腰里掛著剑,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江寻看著那两个人,心里有点发虚——他这身破衣裳,站在人家跟前,跟叫花子似的。 可丁顺带著他,一路畅通无阻。 那两个弟子还衝丁顺点了点头,喊了声“丁管事”,压根没多看他一眼。 穿过山门,沿著台阶往上走。 两边是密密的竹子,风吹过来沙沙响,空气里一股清香味。 江寻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心里直嘀咕——这地方,比江州城那些土財主的宅子可气派多了。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来到一个院子前。 院门口掛著块匾,上头写著三个字——“听竹居”。字写得龙飞凤舞,江寻认了半天才认全。 丁顺让他把担子放下,自己进去了。没一会儿出来,手里拿著一套灰扑扑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换上,跟我去后厨。” 江寻接过衣服,三两下套上。大了点,袖子挽了两道,但比他那身破布片子强多了。 丁顺上下看了看,点点头。 “走吧。” 春水派的后厨在山门左侧的一个独立小院里。 院子不大,三间瓦房,一口水井,一个柴堆——那柴堆得比人还高,码得整整齐齐。 地上有几片菜叶子,几只母鸡在旁边啄来啄去。 江寻被带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子正蹲在门槛上啃鸡腿。 啃得满嘴流油,手上全是油光,看见人来也不起身,就抬了抬眼皮。 “宋管事。”丁顺喊了一声,“这是新来的杂役,你安排一下。” 胖子这才慢吞吞站起来,油腻腻的嘴一咧,先看了看丁顺,又看了看江寻,眼神在江寻身上转了两圈,带著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丁管事亲自送来的?” “路上碰见的,帮了我一把,挺机灵的小子。”丁顺说得隨意,“正好后厨缺人,你看著安排。” 胖子“嗯”了一声,没再多说,拿牙籤剔了剔牙。 丁顺冲江寻点点头,转身走了。 胖子剔著牙,走到江寻面前,围著他转了一圈,像在菜市场挑冬瓜。 “瘦得跟猴似的,能干个屁?” 江寻没吭声。 胖子哼了一声。 “叫什么?” “江寻。” “行,来了就老实干活。劈柴、挑水、烧火、刷碗,叫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別偷懒,別耍滑,听见没有?” “听见了。” 胖子又哼了一声,拿油乎乎的手指头指了指院子角落那堆柴垛。 “先把那堆柴劈了,劈完再吃饭。” 江寻看了一眼那堆比人还高的柴垛,没说什么,走过去拿起靠在墙根的斧头。 斧头有点钝,柄上磨得发亮,不知道多少人用过。 胖子叼著鸡腿回了屋。 江寻抡起斧头,开始劈柴。 劈了一下午。 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院子里光影一寸一寸地挪。 江寻的衣服湿了干,干了湿,后背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汗渍。 他手上的血泡磨破了,又磨出了新的。到最后整个手掌都是麻木的,只知道机械地抡斧头、劈下去、再抡起来。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那堆柴终於劈完了。 江寻放下斧头,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一个老嬤嬤端著一碗水走过来。 “小伙子,喝口水歇歇。” 江寻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个乾净,水顺著嘴角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 “谢谢大娘。” 老嬤嬤姓赵,在后厨干了二十年了。头髮花白,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但手脚还利索。她看著江寻手上的血泡,嘆了口气。 “宋胖子那人就这样,仗著是掌门夫人的远房亲戚,谁都不放在眼里。你別跟他一般见识。” 江寻点点头。 “我晓得。” 赵大娘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个馒头,塞给他。馒头还带著体温,外皮有点干,但闻著就香。 “饿了吧?先垫垫。等会儿开饭,我偷偷给你留点好的。” 江寻接过馒头,心里一暖。 “谢谢大娘。” 赵大娘摆摆手,回厨房忙活去了。 江寻蹲在墙角,一口一口啃著馒头。 馒头是凉的,有点硬,嚼起来费劲,可比餿了的烧鸡好吃多了。 他啃得很慢,一点一点地嚼,捨不得一下子吃完。 他一边啃,一边打量这个院子。 厨房里油烟升腾,几个杂役忙得脚不沾地。赵大娘在灶前炒菜,动作麻利,锅铲翻飞。 宋胖子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半天没见人影。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喝彩声。 江寻抬头望去——院子外面有个演武场,十几个青衣弟子正在练剑。 剑光闪闪,在夕阳下晃得人眼花。 他们身姿矫健,腾挪跳跃,跟戏台上那些假把式完全不一样。 江寻眼睛都直了。 这就是练武的人? 他以前在江州,见的都是混混打架——抡棍子的、扔板砖的、薅头髮的,打得满地打滚,跟这个一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那个领头的弟子一剑刺出,剑尖上竟然冒出一寸多长的白芒。 江寻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可那白芒確確实实存在,一闪而逝,刺在木桩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木屑飞溅。 江寻看呆了,嘴里的馒头都忘了嚼。 “看什么看!”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响。 江寻嚇了一跳,手里的馒头差点掉了。 回头一看——宋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后,正瞪著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柴劈完了?閒得蛋疼?” “劈完了。”江寻赶紧站起来。 “劈完了不会去挑水?”宋胖子指著他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我告诉你,在春水派干活,就得守春水派的规矩。练功的地方,不是你这种杂役能看的。要是让长老们发现你偷师,轻则赶下山去,重则打断手脚——你担待得起吗?” 江寻脸色一变。 “我、我就是好奇……” “好奇?”宋胖子冷笑一声,嘴角往下撇,“好奇招祸,听过没有?干活去!” 江寻没再说话,低头去拿扁担和水桶。 身后传来宋胖子嘟囔的声音:“丁管事也真是,什么破烂都往山上捡……” 江寻咬了咬牙,没回头。 晚上,江寻被安排住在柴房旁边的一个小屋里。 屋子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墙角结著蛛网。 但比破庙强多了——至少有屋顶,不漏风,门也能关上。 江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 今天劈了一下午柴,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按理说应该倒头就睡。 可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就全是白天看见的那一幕—— 剑芒。 一寸多长的白芒。 那要是刺在人身上,不得穿个透心凉? 江寻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块铁牌硬邦邦地硌著,硌得他有点疼。 他突然想起老头子说过的话。 “这世上有一种人,叫练武的。飞檐走壁,摘叶伤人,都是真的。你要是碰上这种人,有多远跑多远。” 当时他还不信,觉得老头子嚇唬他。 现在信了。 那些人,是真能杀人的。 可偏偏,他就要往这种人多的地方钻。 江寻苦笑一声,翻了个身,把薄被裹紧了一点。 今晚那股热流没来。 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十章 学艺 江寻在春水派后厨待了两天。 两天下来,他把这儿的规矩摸了个七七八八——卯时起床,劈柴挑水;辰时帮厨,洗菜刷碗;午时送饭,收拾碗筷;申时再劈一担柴,酉天才算歇下来。 宋胖子那张脸,他一天少说见十八回。回回都是横挑鼻子竖挑眼,骂完这个骂那个,嘴就没閒过。 “江寻!水缸见底了没看见?” “江寻!柴劈这么细,烧一把就没了,你糊弄谁呢?” “江寻!你他娘刷的碗还有油星子,留著餵狗呢?” 江寻一声不吭,让干啥干啥。被骂了就低著头,该挑水挑水,该劈柴劈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赵大娘看不下去,趁宋胖子不在,偷偷给他塞了两个馒头,压低声音说:“宋胖子就这样,欺软怕硬。你越忍他越来劲,哪天找机会顶他两句,反倒消停了。” 江寻摇摇头,把馒头接过来揣怀里。 “大娘,我不跟他一般见识。” 他哪有心思跟宋胖子计较? 他来春水派,是为了学內功心法保命的。老和尚给的丹药能撑七日,掐指一算,已经过了三天,还剩四天。 爆体而亡。 这四个字一冒出来,江寻后背就发凉,跟有人拿冰块贴著他脊梁骨似的。 第三天下午,江寻照例去井边挑水。 走到井台边上,看见赵大娘蹲在那儿洗菜。一筐子青菜,她一根一根地洗,洗得仔细,连根上的泥都抠乾净了。 “大娘,我来吧。”江寻放下扁担,蹲下来帮忙。 赵大娘笑了笑,把手里的菜递给他。 “行,你洗,我去准备晚饭。” 江寻接过菜,一根一根地洗起来。他洗得慢,但仔细,跟赵大娘学的。 赵大娘没走,蹲在旁边看著他洗。 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手法,还挺利索。” 江寻愣了一下。 “我……我就是瞎洗。” “瞎洗?”赵大娘笑了,“瞎洗能洗这么干净?你看你,根上的泥都抠掉了,黄叶也摘了,比那几个毛手毛脚的小子强多了。” 江寻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著头继续洗。 赵大娘站起身,拍了拍围裙。 “行,洗完了拿到厨房来,今晚我教你切菜。” 江寻一愣,手里的菜差点掉水里。 “教我切菜?” “怎么,不想学?”赵大娘看著他,眼神里带著点笑意,“后厨这几个人,就数你机灵。学点手艺,以后不管去哪儿都饿不著。” 江寻心里一暖。 “谢谢大娘。” 晚上,厨房里的人都散了,只剩下赵大娘和江寻。 灶台上点著一盏油灯,火苗一晃一晃的,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赵大娘从筐里拿出几个萝卜,搁在案板上。 “看好了。” 她拿起菜刀,手腕一抖,刀光一闪—— “篤篤篤篤篤篤篤篤——” 一串密集的响声,快得像雨点打在地上,又快又匀,听不出半点停顿。 等江寻回过神来,那个萝卜已经变成了一堆薄片,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每一片都薄得透光。 江寻看呆了,嘴都忘了合上。 赵大娘放下刀,拿起一片萝卜,对著油灯晃了晃。灯光透过薄片,照出淡淡的橙色,像一片琉璃瓦。 “瞧见没?这叫灯影片。能透光,才是好刀工。” 江寻咽了口唾沫。 “大娘,您……您以前是干什么的?” 赵大娘笑了,笑得很隨意。 “做了二十年饭,猪都杀过几十头了,这点刀工算什么。” 她把刀递给江寻。 “来,试试。” 江寻接过刀,手心有点出汗。刀柄上还带著赵大娘的体温,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一个萝卜,学著赵大娘的样子切下去—— “篤。” 一刀。 “篤。” 又一刀。 慢得像老牛拉车,跟刚才那阵雨点声完全是两个世界。 切出来的片,厚薄不一,有的跟手指头一样厚,有的薄得直接碎了,还有的歪歪扭扭,像被狗啃过。 赵大娘在旁边看著,嘴角带著笑,倒没有笑话他的意思。 “还行,第一次能这样不错了。” 江寻抬起头,有点不敢相信。 “真的?” “真的。”赵大娘点点头,认真地说,“有天赋。” 江寻咧嘴笑了。 这是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笑。 笑起来还挺好看,露出一口白牙,跟平时那个闷头干活的木头人判若两人。 接下来两天,江寻每天晚上都跟著赵大娘学手艺。 切菜、配菜、调味、火候……赵大娘一样一样地教,他一样一样地学。 学得飞快,记得也牢。 赵大娘教过的菜,他做一遍就能记住味道;赵大娘没教过的,他自己琢磨也能琢磨出七八分。 “你这小子,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赵大娘有时候会这么说,语气里带著点得意,好像捡了块宝。 江寻听了,心里高兴,但也没太当回事。 他学厨艺,是因为赵大娘对他好,他想回报。 至於能不能靠这个吃饭,他从来没想过。 他来春水派,是为了学內功心法保命的。 时间一天一天地走,不等人。 第五天一早,江寻照例去厨房帮忙。 今天轮到他和赵大娘一起准备午饭。 赵大娘掌勺,他烧火洗菜打下手,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锅底,映得他脸上红扑扑的。 “小江,把那棵白菜递给我。” 江寻从筐里捞出一棵白菜递过去。 赵大娘接过来,手起刀落,“咔”的一声,白菜齐整整地分成两半。 紧接著刀光连闪,白菜就变成了均匀的细丝,一根是一根,利落得让人眼花。 江寻蹲在灶前添了根柴,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赵大娘一边炒菜一边跟他閒聊,锅铲翻飞,嘴里也没閒著。 说著说著就聊到了春水派的事儿。 “咱们春水派啊,別看不大,规矩可严著呢。”她把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烟腾起,“弟子分內外两门,內门弟子能学春水剑法,外门弟子就只能学些粗浅功夫,扎扎马步、打打拳,跟庄稼把式差不多。想进內门?得掌门亲自点头才行。” 江寻一边烧火一边听,手里拿著火钳拨了拨柴火,心里暗暗记下。 “那……春水剑法厉害吗?” “厉害?”赵大娘笑了,手里的锅铲没停,“当然厉害。咱们春水派祖上出过高人,春水剑法练到第八层,据说能一剑劈开瀑布,威震武林。可惜啊——” 她嘆了口气,“那都是百年前的事了。现在嘛,能练到第四层第五层就不错了。” 江寻心里一动,装作隨口问了一句:“那剑法藏在哪儿?” 赵大娘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著点说不清的意味,但也没多想,隨口答道:“传功阁啊。春水派的武功秘籍都在那儿,有专人看守,等閒人进不去。就是那些外门弟子,平时也不让靠近。” 江寻点点头,低下头继续烧火,没再多问。 传功阁。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第十一章 同行 中午,江寻照例去前院送饭。 穿过演武场的时候,他脚下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今天的演武场格外热闹。 十几个青衣弟子围成一圈,中间有两个人正在对练。 一个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材魁梧,浓眉大眼,手持长剑,气势沉稳。 另一个年纪小些,剑法也逊色不少,几招就被逼得连连后退,额头上全是汗。 “林师兄好厉害!” “那当然,大师兄可是咱们春水派最强的!” 围观的弟子纷纷叫好,有的还鼓起了掌。 江寻站在人群外头,手里提著食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个被称作“大师兄”的人。 那人剑法沉稳,一招一式都透著股扎实的劲道,不像在练把式,倒像真在跟人拼命。 最让江寻吃惊的是,他一剑刺出,剑身竟然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声响,隔著好几丈远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江寻第一天见到的那个能让剑尖冒出白芒的人。 原来他是春水派的大师兄。 江寻看得入了神,手里的食盒差点没提稳。 “喂,送饭的!” 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他。 江寻一激灵,回过头,看见一个青衣弟子正朝他招手,脸上带著不耐烦。 “把饭放那儿,赶紧走,別耽误我们练功。” 江寻应了一声,小跑过去把食盒放下,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大师兄还在练剑,剑光闪闪,身形矫健,像戏文里走出来的英雄。 下午,江寻继续劈柴。 一边劈一边想事儿。 传功阁在哪儿?怎么进去?进去了怎么找秘籍?找到了怎么学? 想了半天,他发现一个很要命的问题——他连传功阁在哪儿都不知道。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端著碗凑到赵大娘身边,装作隨口聊天的样子。 “大娘,我跟您打听个事儿。” 赵大娘啃著馒头,含糊不清地说:“啥事儿?” “那个……传功阁在哪儿啊?我今天送饭的时候听那些弟子念叨,好奇问问。” 赵大娘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著点审视。 “你问这个干嘛?” 江寻挠了挠头,一脸憨厚,笑得人畜无害。 “没什么,就是好奇。听说里面藏著好多武功秘籍,想开开眼界唄。” 赵大娘笑了,摇了摇头。 “开眼界?那地方可不是你能进的。门口有弟子轮班守著,閒杂人等靠近都不行。” 她嚼了嚼馒头,又用下巴往窗外努了努。 “就在演武场后面,那座三层小楼。” 江寻顺著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演武场后面,竹林深处,確实隱著一座小楼。 青砖灰瓦,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个不说话的老头。 江寻盯著那座小楼,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压都压不住。 传功阁。 內功心法。 就藏在那里。 子时刚过,江寻悄悄爬了起来。 他没点灯,摸黑穿上衣服,把铁牌和瓷瓶贴身收好——铁牌硌在胸口,瓷瓶塞在腰带里,都妥了才放心。 推开门,外面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连地上爬的蚂蚁都看得见。 后厨的人早睡了,连宋胖子那震天响的呼嚕声都没了,四周静得只剩下虫叫。 江寻贴著墙根走,脚步放得极轻——这些年偷东西练出来的本事,今晚算是派上了用场。 穿过柴堆,绕过水井,出了后厨的小院,猫著腰往演武场方向摸去。 白天他送饭的时候已经踩过点了。 从后厨到演武场,要经过一条青石小路,路两边种满了竹子,风一吹沙沙响。 穿过演武场,后面就是那座三层小楼。 赵大娘说,春水派的武功秘籍都在那儿。 江寻沿著青石小路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快,心跳也跟著快起来。 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一脚踩上去,影子就碎了。 夜风吹过,竹子沙沙作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江寻的手心全是汗。 不是害怕。 是紧张。 活了十七年,偷过钱袋,偷过烧鸡,偷过馒头,但从来没偷过武功秘籍。 这玩意儿长什么样他都不知道。 演武场到了。 白天热闹非凡的地方,夜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木人桩立在场地中央,月光下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一动不动。 江寻没敢停留,快步穿过演武场。 传功阁就在前面了。 三层小楼,青砖灰瓦,安安静静地蹲在竹林深处。 门口掛著两盏灯笼,昏黄的光照著紧闭的木门,那两扇门又厚又重,看著就不好惹。 江寻眯起眼,仔细打量。 门口没有人。 但赵大娘说过,传功阁有专人看守。夜里不可能没人。 江寻往四周扫了一圈——楼两侧是竹林,楼后是山崖。 门口没人,那守卫应该在別处,要么在楼里,要么躲在暗处。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小石子,往楼门口轻轻扔过去。 石子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没有动静。 江寻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 他皱起眉——难道守卫偷懒睡觉去了? 不管了,先进去再说。 江寻深吸一口气,躡手躡脚地靠近。脚底板贴著地面走,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传功阁的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门环是铜的,在月光下泛著暗黄的光。江寻伸手轻轻一推—— 纹丝不动。 锁著呢。 他早有准备,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铁丝——老本行,吃饭的傢伙,到哪儿都带著。 铁丝捅进锁眼,他侧耳听著锁芯里的动静,手指轻轻转动,一下,两下—— “咔噠。” 锁开了。 他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江寻站在门后,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等眼睛慢慢適应了黑暗,才敢打量四周。 一楼是个大厅,正中间摆著张长案,案上供著个木匣。 四周靠墙立著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卷,有的旧得发黄,有的看著还新。 江寻心里一喜,正要往最近的书架摸过去——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风声。 他猛地回头,一个黑影已经扑到面前。 江寻来不及多想,本能地往旁边一闪。那黑影擦著他肩膀过去,一掌拍在门上。 “砰!” 闷响一声,门板震了震,灰尘簌簌往下掉。 江寻这才看清——来人跟他差不多高,一身夜行衣,脸蒙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照进来的微光里亮得嚇人,正死死盯著他。 江寻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完了,遇上同行了。 那黑衣人一击不中,第二招紧跟著就来了。 这一掌比刚才更快,带著一股劲风,直朝他面门拍过来。 江寻躲不开了。 他下意识抬手去挡—— “砰!” 两掌相交。 一股大力从对方手上传来,震得江寻整条手臂发麻,整个人往后连退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撞得他齜牙咧嘴。 但那黑衣人也被他震得退了一步。 “咦?” 黑衣人发出一声轻咦,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江寻自己也愣了。 他能感觉到,刚才那一瞬间,身体里那股热流又冒出来了——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硬是替他挡住了这一掌。 不然就凭他这小身板,估计胳膊都要被拍断。 黑衣人盯著他看了三秒,忽然压低声音开口:“你是谁?” 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但江寻还是听出来了—— 女的? 第十二章 合作 江寻还没反应过来,远处突然传来脚步声。 “什么人?!” “传功阁那边有动静!” 黑衣人身形一顿,二话没说,转身就跑,三两下就没入竹林深处,跟一阵风似的。 江寻也顾不上多想,撒腿就跑。 他跑得比兔子还快,一路狂奔回柴房,刚钻进被窝,外面就响起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搜!仔细搜!” “传功阁那边发现有人闯进去过,门锁被人动过!” 江寻缩在被窝里,心跳得像打鼓,一下一下砸在胸口上。他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脚步声才渐渐远了。 他这才鬆了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那个黑衣人是谁? 女的? 来传功阁干什么? 江寻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圈,也没想明白。 第二天一早,江寻照常去厨房干活。 刚走到井台边,就看见一个青衣少女站在那儿。 十五六岁年纪,生得明眸皓齿,穿一身淡青色的衣裙,腰间繫著一条白色丝絛,衬得腰身盈盈一握。 她站在晨光里,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跟这破厨房的烟火气完全不搭。 但那双眼睛正盯著他,亮得嚇人。 江寻心里咯噔一下——这眼神,昨晚见过。 他还没开口,那少女已经走过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清脆,带著点居高临下的意思,像是问惯了人。 “江、江寻。”他下意识回答,嘴比脑子快。 少女点了点头。 “跟我来。” 说完转身就走,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步子不快不慢,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 江寻愣在原地,看著她走出两步,才回过神来。 “等、等等——你是谁啊?” 少女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叫苏妙。” 苏妙。 春水派掌门苏观澜的独生女儿。 江寻差点咬著自己的舌头。 他跟在苏妙身后,七拐八绕,穿过几条青石小路,来到一处僻静的亭子。 亭子建在池塘边上,四周种满了竹子,风吹过沙沙作响,水面上漂著几片竹叶。 苏妙在亭子里站定,转过身来。 “昨天晚上,是你吧?” 江寻心里一紧,脸上却露出茫然。 “什么昨天晚上?苏姑娘,您说的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苏妙笑了,笑得很好看,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冷冰冰的,“传功阁的门锁被人动了,守卫追到一个黑影,那黑影跑的方向,就是你们杂役住的院子。” 江寻张了张嘴,还想狡辩。 苏妙打断他。 “別装了。我查过,最近一个月,后厨只来了你一个外人。” 江寻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嘆了口气,脸上那副憨厚相褪得乾乾净净,露出本来那副痞里痞气的模样,像换了个人。 “行,是我。” 苏妙眼睛一亮,倒是没想到他这么痛快。 “你倒是痛快。” 江寻摊了摊手。 “您都查这么清楚了,我还能说什么?不过——” 他忽然咧嘴一笑,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我昨晚在传功阁也遇到了一个人。那人一身黑衣,蒙著脸,女的——” 江寻盯著苏妙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是您吧,苏姑娘?” 苏妙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快。 先是一僵,然后闪过一丝慌乱,最后又恢復了镇静,像是脸上的面具重新贴了回去。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江寻笑了,“您那一掌差点把我拍死,我还能认错?” 苏妙沉默了。 江寻也不急,就这么笑眯眯地看著她,手插在袖子里,一副等戏看的模样。 过了好一会儿,苏妙忽然也笑了。 “有点意思。” 她上下打量著江寻,眼神里带著几分玩味,像在看一个有趣的东西。 “一个后厨打杂的,能接我一掌,还敢来诈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江寻摊手。 “偷鸡摸狗的小贼,混口饭吃。” “小贼?”苏妙挑眉,“小贼能有这种胆色?” 江寻没回答,只是反问道: “那苏姑娘您呢?堂堂掌门千金,大半夜去传功阁干什么?” 苏妙看著他,他也看著苏妙。 两人对视了三秒。 苏妙忽然转身,走到亭子边上,望著池塘里的游鱼,声音轻了下来。 “我跟你做个交易。” 江寻一愣。 “什么交易?” 苏妙回过头来。 “你不是想去传功阁吗?我帮你。” 江寻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帮我?” “对。”苏妙点点头,“我帮你进去,你想拿什么拿什么。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江寻盯著她,脑子里飞快地转。 堂堂掌门千金,需要他一个后厨打杂的帮忙? 这事怎么看怎么透著邪性,像是个坑。 “什么事?” 苏妙沉默了一下,才说: “几天后,会有客人来春水派。到时候掌门会设宴款待,守卫最松。你趁那个机会进传功阁,帮我拿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春水剑法的剑谱。” 江寻愣住了。 “春水剑法?那不是你们春水派的武功吗?你想学,让你爹教你不就得了?” 苏妙看著他,眼神复杂,像是藏了很多话说不出口。 “他不会教我的。” “为什么?” 苏妙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池塘里的游鱼,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吹散。 “有些事,你不必知道。你只需要帮我拿到剑谱,其他的不用管。”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 “您就不怕我拿了剑谱跑了?” 苏妙回过头来,看著他。 “你敢吗?” 江寻想了想春水派那些佩剑的弟子,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再想想自己这小身板,果断摇头。 “不敢。” 苏妙笑了,这回眼底也有了点笑意。 “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 “对了,你那晚能接我一掌,有点本事。但传功阁里还有守卫,你自己小心点。”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青色的衣裙在竹影里一闪,就消失了。 江寻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这姑娘,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接下来的一天,江寻照常在厨房干活。 白天劈柴挑水洗菜刷碗,晚上跟著赵大娘学切菜。 宋胖子还是那张臭脸,但骂得少了些——可能是看江寻確实干活利索,也可能是赵大娘帮他说了好话。 江寻也不在意,该干嘛干嘛。 第三天早上,宋胖子突然站在院子里扯著嗓子喊: “今天都精神点!有贵客来,晚上要设宴!谁要是出了岔子,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江寻心里一动。 贵客? 他想起苏妙说的话。 到了傍晚,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锅铲声、油爆声、吆喝声搅在一起,热浪扑面,跟打仗似的。 赵大娘掌勺,江寻烧火,几个杂役跑前跑后端菜送酒。 宋胖子站在门口盯著,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谁敢偷懒就骂谁,嘴一刻没閒过。 “小江,把这几个菜送到前厅去。”赵大娘递过来两盘菜,热腾腾地冒著气,“今天人多,人手不够,你帮著跑一趟。” 江寻接过菜盘,端著往前厅走。 穿过演武场,绕过一片竹林,前厅就在眼前。 灯火通明,里面传来觥筹交错的声音,夹杂著说笑声,听著热闹。 江寻低著头,端著菜走进前厅。 屋里摆著一张大圆桌,坐了七八个人。桌上摆满了菜,酒壶倒了三四个,看著已经喝了一阵。 上首坐著个中年人,温文尔雅,面带微笑——应该就是掌门苏观澜,正举著酒杯跟客人说话,气度从容。 他右手边坐著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一身锦袍,神態倨傲,下巴微微抬著,像是看什么都不顺眼。 江寻看清那张脸,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盘子差点没端稳。 码头上。 玉砂门。 那个白衣年轻人,一句话就能调动玉砂门的人。 那天晚上,就是他的手下打了自己和阿九,然后假惺惺地放走了他们。 江寻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若无其事地將菜端上桌,然后退到一边。 但他那双眼睛已经开始转了。 有仇不报,那还是他江寻吗? 第十三章 悬崖 江寻悄悄退到门口,趁人不注意,溜进了旁边的茶水间。 桌上摆著几壶酒,是给前厅备著的。 他左右看看没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这是他前几天在厨房顺的巴豆粉,磨得细细的,本来是赵大娘准备给菜地除虫用的。 他打开纸包,往其中一壶酒里倒了小半包,晃了晃,重新塞好。 然后端著那壶酒,大摇大摆地走回前厅。 前厅已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来来来,尝尝这道菜,”苏观澜热情地招呼,筷子点著盘子,“这是我们春水派的招牌菜,清蒸鱸鱼,用的是山泉水养的,肉质鲜嫩……” 眾人笑著举筷,没人注意江寻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旁,挨个给杯中斟满了酒。 他动作很轻,壶嘴压得低,酒液入杯几乎无声。 斟完最后一杯,他垂著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前厅。 江寻本来打算直接去传功阁,但走到一半,突然听见里面提到一个名字—— “苏妙”。 他脚步一顿。 鬼使神差地,他凑了过去。 “独孤公子,”苏观澜举起酒杯,满脸堆笑,“这次您能亲自来,真是春水派的荣幸。” 独孤公子? 江寻心里一动——原来这人复姓独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独孤公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姿態拿捏得很足。 “苏掌门客气。家父让我来,也是想看看春水派的风采。” “哪里哪里。”苏观澜连连摆手,笑得眼睛都快没了,“春水派小门小户,哪敢在独孤家面前称风采。” 他放下酒杯,忽然话锋一转,像是隨口提起似的。 “说起来,小女苏妙,今年也十五了。上次独孤夫人来,还夸她生得乖巧。” 江寻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 “苏妙那丫头,虽说年纪小,但琴棋书画都学过些,也识得几个字。”苏观澜笑眯眯地说,语气里带著点试探,“要是能入得了独孤公子的眼,那可是她的福气。” 江寻愣住了。 这语气——怎么听著像在推销自家闺女? 独孤公子挑了挑眉,放下筷子。 “苏掌门的意思是?” 苏观澜搓了搓手,笑容里带上了一丝巴结,声音也压低了些。 “独孤公子有所不知,小女对独孤家仰慕已久。若是能嫁给独孤公子,哪怕是做个妾室,那也是她的造化。” 江寻差点没低呼出声。 妾室? 这老傢伙,要把自己亲闺女送给人家做妾? 独孤公子笑了,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转了一圈。 “苏掌门这话说的,苏姑娘是您掌上明珠,怎么能做妾?” 苏观澜脸色微微一僵,正要开口—— 独孤公子又补了一句: “要做,也得做正室才行。” 苏观澜愣了一愣,隨即大喜,差点没从椅子上蹦起来。 “独孤公子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独孤公子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慢条斯理地说,“不过,得等我把手头的事情忙完。到时候,我亲自来接苏姑娘。” 苏观澜喜得满脸放光,连声说好。 “好好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来来来,喝酒喝酒!” 江寻站在角落里,看著这一幕,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苏妙那张脸浮现在他眼前——倔强的眼神,咬著嘴唇不说话的样子。 原来她说的“不会教我”,是这个意思。 不是不教,是压根没把她当回事。 夜风吹过来,带著竹林特有的清香,凉丝丝的。 远处,一个淡青色的身影站在月光下,不知等了多久。 苏妙。 她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衣裙,站在那儿,整个人安静得像一株竹子,跟刚才酒桌上那些热闹像是两个世界。 江寻走过去。 “来了?”她问,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江寻点点头。 苏妙转身就走。 “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摸到传功阁附近。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上。 苏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塞给江寻。 “等会儿我会弄出动静,把守卫引开。你趁机进去。” 江寻接过竹筒,掂了掂。 “这是什么?” “迷烟。”苏妙说,语气乾脆,“万一里面还有人,你就用这个。” 江寻看著她。 月光下,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看不出什么表情。 “刚才前厅的事,”江寻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见了。” 苏妙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淡。 “听见就听见了。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 “你……”江寻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你就这么认了?” 苏妙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波动,但很快又平了。 “不认又能怎样?” 江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是啊,不认又能怎样? 她一个姑娘家,在这山门里头,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苏妙没再说话,转身就往传功阁那边跑去,步子又快又轻。 江寻看著她消失在夜色里,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 这姑娘,挺不容易的。 没过多久,传功阁那边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踢翻了。 然后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什么人!” “站住!” 江寻看见一个黑影从传功阁那边掠过去,几个守卫提著灯笼追了上去,嘴里喊著“別跑”。 就是现在。 他猫著腰,三两下摸到传功阁门口。门没锁——守卫走得急,顾不上锁。 他闪身进去,轻轻把门带上。 传功阁里面很暗,只有月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照出一排排书架,影子拉得老长。 空气里有股旧纸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架子上摆满了书,有的厚有的薄,有的书脊上贴著標籤。 江寻心跳得厉害,挨个书架看过去—— 《擒拿手》《青萍剑法》《吐纳基础》《內功入门》…… 找到了! 他伸手把那本《內功入门》塞入怀中,书页粗糙,硌在胸口上。稍一犹豫,还是躡手躡脚往楼上走。 刚上二楼,突然听见一阵轻微的呼吸声。 还有人! 江寻心里一惊,赶紧贴在墙上,连气都不敢喘。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出一个盘膝而坐的身影。 是个老者,鬚髮皆白,闭著眼,像是在打坐,一动不动。 传功长老! 江寻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后背紧贴著冰凉的墙壁。 那老者一动不动,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入定。 江寻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腿都蹲麻了,那老者还是没动。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苏妙给的竹筒,拔开塞子,对著筒口轻轻一吹。 一缕轻烟飘向那老者,在月光里几乎看不见。 老者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脑袋慢慢垂了下去。 江寻又等了一会儿,確定他睡熟了,才踮著脚继续往上走,每一步都轻得像猫。 三楼比二楼小得多,只有几个书架,靠墙立著,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江寻挨个翻找,手指划过一本本书脊,终於在最里面的一个架子上,找到了一个檀木盒子。 盒子不大,但雕工精细,摸上去滑溜溜的。 盒子上刻著四个字:春水剑法。 就是它! 江寻伸手去拿—— “谁?!”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暴喝,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江寻猛地回头,看见传功长老站在楼梯口,正瞪著他,白鬍子气得直抖,眼睛瞪得像铜铃。 “小子,你敢偷剑谱?!” 江寻二话不说,抓起盒子就跑,连滚带爬往楼梯口冲。 “站住!” 传功长老一掌拍来,劲风扑面。 江寻侧身一躲,那一掌擦著他肩膀过去,打在书架上,“咔嚓”一声,书架断成两截,书卷哗啦啦散了一地。 好险! 他顾不上多想,连滚带爬往楼下跑,脚底打滑差点摔倒。 传功长老紧追不捨,脚步声咚咚咚地砸在楼梯上,又是一掌盖下来。 江寻躲闪不及,后肩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出,险些栽倒。 后背火辣辣地炸开,像被人拿烧红的铁板烫了一下,胸口一甜,嘴里涌上一股腥味。 他暗叫一声:完了。 可就在这时,眼前陡然一亮——前面就是窗户!月光从外面照进来,照著窗欞上细细的木条。 他咬紧牙,索性把心一横,脚下发力,一头朝窗户撞去—— “哗啦!” 窗欞碎裂,木屑飞溅,他人已飞出窗外,直直向下坠去。 耳边风声尖锐地灌进来,灌得耳朵生疼。三楼的窗户,下面竟是—— 悬崖。 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江寻脑子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完了,这回真完了。 第十四章 清白 江寻觉得自己这回是真要交代了。 耳边风声灌得很满,灌得耳朵嗡嗡响,灌得脑子一片空白。 他甚至能看清崖壁上那些嶙峋的石棱,一块一块,张牙舞爪,像等著把他撕碎。 摔上去,必死无疑,连个全尸都捞不著。 就在这一瞬—— 小腹深处忽然涌起一股热流,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猛然点燃。 不是慢慢烧起来的,是“轰”的一下,像有人在他肚子里倒了一桶油,又扔了根火把。 那股热流窜得极快,眨眼间蔓延到四肢百骸,灼得他浑身一颤,连头髮根都发烫。 然后,他感觉自己轻了。 轻得像一片羽毛,像一缕烟,像秋天被风捲起来的枯叶。 下坠的速度还在,风声还在,可身体的感知完全变了。 他本能地一拧腰,脚尖擦著崖壁点了一下—— 整个人竟然横移出去两丈! 不是滑落,是横移。 像有人在半空中拽了他一把。 他又点一下。 又是两丈。 他就这么踩著几乎垂直的崖壁,连点数下,身形在峭壁间左右飘忽,像一只没头没脑的燕子。 最后一眼瞥见斜下方探出一棵老松,歪歪扭扭地长在石缝里。 他猛一提气,朝那松树掠去。 “咔嚓——” 碗口粗的松枝应声而断,他下坠之势只是稍缓,又往下落了三四丈,最后重重砸在地上。 尘土呛得他咳出声来,碎石硌得后背生疼。 “咳、咳咳……” 江寻趴在碎石堆里,咳了好一会儿,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浑身上下每一块肉都在疼,像是被人拿棍子从头到脚擂了一遍,又拿石头压著碾了一遍。 肋骨疼,后背疼,胳膊疼,腿疼,连头髮根都疼,疼得他齜牙咧嘴。 但疼归疼,他还活著。 活著就好。 “命真大……”他嘟囔著,声音沙哑得像破锣,缓缓抬起手。 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那股热流,那几下飘忽的身法,像是在做梦,又比做梦真一万倍。 他攥了攥拳头,又鬆开。 刚才那几下——怎么回事? 江寻在地上躺了好久,躺到晨光从灰濛濛变成亮堂堂,才慢慢撑起身体。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晨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清脆得很,跟这荒山野岭的惨状一点也不搭。 江寻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肉,像被人拿顏料泼了一身。 但奇怪的是,居然没有断骨头,也没有大出血。 他试著活动了一下胳膊腿。 能动能动,就是酸得不行。 “命真大……”他又嘟囔了一遍,扶著树干站起来。 刚站稳,他突然僵住了。 三丈之外,一棵老松树下,站著一个人。 一身黑衣,从头裹到脚,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盯著他,亮得嚇人,像两盏灯。 江寻的脑子“嗡”的一下。 江州。 破庙。 老头子死的那天早上。 就是这个黑衣人! 那双眼睛,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做梦都忘不掉。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树干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不敢叫出声。 黑衣人没动,就那么看著他,像在看一只从树上掉下来的雏鸟。 江寻咽了口唾沫,脑子飞快地转—— 跑?这荒山野岭的,能跑哪儿去?人家站那儿跟棵树似的,一看就不是善茬。 打?现在这副德行,浑身酸疼,站都站不稳,拿什么打? 黑衣人开口了。 “交出东西。” 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井水,冷得江寻脖子一缩。 但江寻愣住了。 这声音—— 女的? 他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眼前突然一黑。 那黑衣人已经到他面前,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脖子,冰凉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上来。 江寻根本就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连个影子都没捕捉到。 “交出东西。”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江寻被她掐得喘不过气来,脸涨得通红,手往怀里一摸,胡乱掏出那个檀木盒子,哆哆嗦嗦地递过去。 黑衣人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躺著几页泛黄的绢帛。 她翻了翻,然后—— 把盒子往地上一扔。 “不是这个。” 江寻愣住了,张大嘴喘气。 “那你要什么?” 黑衣人没说话,只是手上一用力,一股凉意从脖子上蔓延开来。 江寻眼前一黑,意识像被人一把掐灭,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江寻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要命的疼,是那种浑身酸疼、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酸爽,像被人灌了一罈子老陈醋。 他睁开眼,发现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的光点落在脸上,有点晃眼。 他躺在一片草丛里,身下垫著一层乾草,软乎乎的。 还挺舒服。 江寻眨了眨眼,慢慢转过头—— 三丈之外,那棵老松树下,还是那个人。 黑衣人盘膝坐著,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连呼吸都听不见。 江寻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还是那身破衣服,但破洞被人扯了扯,勉强盖住了皮肉,不至於露肉。 他愣了一下,然后—— 猛地捂住胸口。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黑衣人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淡漠得很,像在看一只聒噪的猴子,不带任何感情。 “吵什么。” “我、我……”江寻把外袍往身上一裹,整个人缩成一团,可怜巴巴地说,声音里带著点故意的委屈,“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小伙子,你趁我昏迷对我动手动脚,这传出去我还怎么做人——” 黑衣人打断他,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体內真气暴走,不用我做什么,都命不长。” 江寻的话卡在嗓子里,像被鱼刺噎住了。 他眨巴眨巴眼,脸上那副可怜相褪去几分,露出几分警惕,眼珠子转了转。 “你……你怎么知道?” 黑衣人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到他面前,落在地上“啪”的一声。 《內功入门》。 江寻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像饿狗见了肉包子。 “这是最粗浅的內功法门。”黑衣人说,声音不紧不慢,“但以你体內的真气,这点东西根本控制不住。” 江寻的手僵在半空,像被人点了穴。 “还有这区別?” “你不知道?”黑衣人看著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打量,像是在重新估量他。 江寻茫然地摇头,一脸无辜。 黑衣人沉默了一下。 “那你这一身真气,是怎么来的?” “我也不知道啊!”江寻急了,声音拔高了几分,“就是被人打的时候,突然就冒出来了,然后就——” 他顿了顿,想起刘威那张扭曲的脸,想起巷子里那一拳。 然后就打死人了。 黑衣人盯著他看了三秒。 那目光不重,却像有实质,压得江寻后背微微发僵,像有人拿手按在他脊梁骨上。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那老头子,是你什么人?” 第十五章 討价还价 江寻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心里猛地打了个突。 她问这个干什么? 他眼珠子刚一转—— “想清楚再答。”黑衣人的声音冷得像刀片子刮骨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撒谎一次,断一根手指。” 江寻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像被人一把掐住。 他闭上嘴,后背躥起一层冷汗,凉颼颼的。 三息沉默。 然后他老老实实开口,声音低了下去。 “是他救了我。七年前,从死人堆里把我捡回来的。养了我七年,教认字,教偷东西,教怎么在江州活下去。” 黑衣人听著,眼神纹丝不动,像一潭死水。 “他给了你什么?” “没有。” “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江寻想了想,脑子里翻了一遍又一遍。 “就……就让我好好活著。別的没了。” 黑衣人没接话。 沉默比刚才更沉,沉得江寻有点喘不过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摊开手掌。 铁牌。 阿九给的那块铁牌。 江寻心里咯噔一声,差点没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定是她趁自己昏迷时摸走的。 “这个,”黑衣人问,语气平平的,“哪来的?” 江寻张了张嘴。 “一、一个朋友送的……” “什么朋友?” 这回他没敢再耍滑,老老实实地把阿九的模样、怎么认识的、怎么分开的,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黑衣人听完,眉头微微一蹙。 “阿九?”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隨即,她把铁牌收回怀里。 “这东西我拿走。” 她站起身,垂眼看他,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从此以后,你我两清。” 说完转身就走。 “哎哎哎!”江寻急了,从地上爬起来,脚下一个踉蹌差点又摔倒,“你等等!” 黑衣人停下脚步,没回头。 江寻指著她,手指头有点抖。 “你揍了我一顿,抢了我的东西,这就叫两清?你谁啊你?!” 黑衣人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淡漠得很,跟刚才没什么区別,但江寻莫名觉得背后有点凉,像有一阵冷风从脊梁骨上吹过去。 “那你想怎样?” 江寻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女人这么好说话。 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咧嘴一笑。 “你教我內功心法。” 黑衣人眉头一挑。 “就这个条件。你教我內功,把那股真气控制住,咱们就两清。” 黑衣人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江寻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脊梁骨一阵一阵地冒凉气,但硬著头皮没移开目光,甚至还扯著嘴角笑了笑。 过了好一会儿,黑衣人忽然开口: “你不怕我杀了你?” 江寻笑了,笑得很痞,露出两排白牙。 “你要杀我,早就杀了。还用等到现在?” 黑衣人没说话。 江寻继续说,语气不急不慢,像在菜市场討价还价: “你拿走铁牌,说明那东西对你很重要。你没杀我,说明我还有用。有用的人,当然要討价还价。” 黑衣人盯著他。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能照出人影来,像两把刀子架在他脖子上。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江寻以为自己要被盯出两个窟窿来—— 黑衣人忽然转过身,又走回那棵老松树下,盘膝坐下。 “过来。” 江寻眼睛一亮,屁顛屁顛地跑过去,差点被树根绊一跤。 黑衣人看著他,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 “你体內那股真气,是什么来歷,你知道吗?” 江寻摇头,老老实实地说: “不知道。就是有一天突然冒出来的。” 黑衣人点了点头,没追问。 “坐。” 江寻在她对面坐下,学著她的样子盘起腿,两条腿拧了半天才拧成那个姿势,怎么看怎么彆扭。 黑衣人看著他笨拙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像是看一只学走路的鸭子。 “你体內的真气,霸道无比,无时无刻不在自行运转。若不加以引导,迟早会爆体而亡。” 江寻点头——这话老和尚说过,他记得清清楚楚,做梦都忘不掉。 “我现在教你一套吐息之法,可暂时压制这股真气。至於能不能彻底掌控——” 她顿了顿。 “要看你的造化。” 江寻竖起耳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生怕漏掉一个字。 她开始教。 说是教,其实很简单——怎么坐,怎么呼吸,怎么感受体內的气。 没有口诀,没有心法,就那么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说。 “盘膝,坐直,手放膝盖上。” “吸气,慢一点,再慢一点,吸到不能再吸。” “呼气,也慢一点,把气吐乾净。” “感受小腹那里,有没有热的感觉?” 江寻照著她说的做。 一开始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呼吸比平时慢了些,胸口有点闷。 但过了一会儿,小腹那里真的开始发热——不是那种要爆发的热,而是一种温温的、暖暖的,像喝了一碗热汤,从肚子里慢慢往外散。 那股热流慢慢散开,沿著身体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肩膀,走到手臂,像温水漫过沙地。 “停。” 黑衣人的声音响起,乾脆利落。 江寻睁开眼,看著她。 “刚才那股热流,就是你的內力。”黑衣人说,目光落在他小腹的位置,“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让它乱跑,而是把它压回小腹。” “压回去?” “对。吸气的时候,感受它;呼气的时候,想著它往下走。慢慢地,它就会沉下去。” 江寻闭上眼,继续试。 这一次,那股热流没那么听话了。 他想引它往下走,它偏往上躥;他想让它沉住,它偏往外涌,像一捧握不住的流沙,怎么都收不拢,急得他额头冒汗。 江寻咬著牙,一遍遍地试著压住它,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著太阳穴往下淌。 后背的衣裳渐渐洇湿一片,贴在皮肤上,凉颼颼的。 也不知折腾了多久,腰都坐酸了,腿也麻了,总算把它压回去一些。 那股热流不再乱窜了,老老实实缩在小腹那一块,缩成一团,像只被训服的猫。 等他再睁开眼,天色已经黑透了。 头顶上几颗星星冷冷地掛著,树影幢幢,四周静得只剩虫鸣。 黑衣人坐在不远处,正看著他。 借著微弱的天光,江寻瞥见她眼底掠过一丝什么。 像是意外,又像是一点点……惊讶? 但只是一闪。 那神色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等她再开口时,脸上只剩下一贯的淡漠,像戴了张面具。 “天资尚可。” 第十六章 山林独居 四个字,不咸不淡,像在评价一棵白菜长得好不好。 江寻愣了一瞬,隨即咧嘴笑了,笑得眼角都弯起来,活像捡了天大的便宜。 “那是,我从小就机灵,学什么都快……” “別高兴太早。” 黑衣女子一句话堵回去,连个尾音都没给他留。 “这只是最基本的吐息之法,只能暂时压制。要彻底掌控,还需要更精深的內功心法。” 江寻的笑意僵在脸上,一点点垮下来,像被人戳破的灯笼。 “……那我怎么办?” 黑衣人没接话。 夜风吹过,带著些许凉意,吹得树枝沙沙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夜风还淡: “一天时间,你只能学这么多。剩下的,自己慢慢练。” 她站起身,往林里走去,步子无声无息。 “等等!”江寻喊住她,从地上爬起来,腿一软差点又坐下,“你要去哪儿?” 黑衣人脚步没停。 “与你无关。” 那声音淡淡的,像这事根本不用解释,也轮不到他问。 江寻噎了一下,又追著问:“那……那我以后怎么找您?” 这回她停了。 顿了一顿。 然后她侧过脸,目光从肩头落过来,落在他身上。 月光下,那双眼睛清冷冷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却让江寻莫名觉得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像被针扎了一下。 “你不用找我。” 她说得很慢,一字一顿。 “如果有一天,你能活著到云州——去广济医馆,找一个叫老余的人。” 江寻愣住。 云州?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黑衣人已经走出几步,身形没入洞外的夜色里,像一滴墨融进了黑水。 他追出去。 林子里黑沉沉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只有风掠过树梢,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书。 远处隱约有水流声,低低地,闷闷地,像夜在说话。 江寻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风把他身上的热气一点点吹散,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不知过了多久,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热流还在。 老老实实地待在小腹那儿,不闹了,不窜了,像只被训服的猫蜷在脚边。 他慢慢攥了攥拳头,又鬆开。 那黑衣人的法子,还真管用。 更奇的是,折腾了一整天,肚子竟没叫过一声。 以前饿了就跟猫抓心似的,这会儿倒安安静静的,像是那股热流把饿劲儿也给压下去了。 江寻摸了摸小腹,那股热流还在那儿安安稳稳地待著,不闹腾,也不散去,温热温热的,像揣了个小手炉。 他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索性不想了——想也想不明白,还不如省点力气。 眼下要紧的是找个地方睡一觉。 他在背风处寻了棵老树,树根旁有块平整的地,铺了层干叶子,躺上去倒也不硌,就是有点扎脖子。 闭上眼,脑子里却不肯安生。 阿九送他的那块铁牌,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黑衣人为什么要抢? 老头子跟她又是什么关係? 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疼,像三只苍蝇围著脑袋嗡嗡飞。 想著想著,眼皮越来越沉。 夜里的山林时不时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远远的,像在催人睡,又像在说梦话。 他终於沉沉睡去。 再睁眼,天已大亮。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脸上,暖烘烘的,照得他眯起眼。 鸟叫得欢实,嘰嘰喳喳的,跟昨晚那个阴森森的山林判若两个地方。 江寻坐起来,愣了一会儿神,才想起来今天该干什么。 回武陵城? 他摇了摇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 春水派那边丟了剑谱,传功长老亲眼见过他的脸,这会儿只怕正满城搜他呢。 他那张脸,人家记得清清楚楚,这时候回去,跟往网里钻的鱼没两样——不,比鱼还蠢,鱼至少还知道躲。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林子里望了望。 这山挺大,够他躲一阵子。 有野果,有山泉,饿不死。 他沿著小溪走。 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偶尔有条小鱼窜过去,影子一晃就没了。 两边是密密匝匝的树,有的认得,有的不认得,枝叶交叠著,把天遮得只剩一条缝。 走了一上午,终於找到一条出路——一个很窄的峡谷,窄得只能侧身通过,像是山被刀劈开了一道缝。 他侧著身子挤过去,肩膀蹭著石壁,凉丝丝的。 又走了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山林,比他刚才走过的地方都开阔。 树没那么密了,阳光大片大片地洒下来,照得地上明晃晃的。 鸟叫,虫鸣,风吹树叶沙沙响,偶尔有只松鼠从树上窜过去,拖著毛茸茸的大尾巴。 他回头看了看,那悬崖已经看不见了,连来时的路都找不著了。 江寻找了个靠著溪流的地方,砍了些树枝搭了个棚子——说是棚子,其实就是几根树枝往地上一插,顶上搭几根横樑,再盖上些树叶和草,勉强能挡挡露水。 又用乾草铺了个床,厚厚的一层,躺上去软乎乎的。 简陋得很,但能住。 比破庙差不了多少。 接下来的日子,他每天练功、捕鱼、睡觉。 那黑衣人教的吐纳之法,他练了一遍又一遍,练得都快背下来了。 一开始坐不住,练一会儿就腿麻,麻得跟蚂蚁爬似的;后来慢慢能坐一炷香,再后来能坐半个时辰,腿也不怎么麻了。 那股热流也越来越听话。 他想让它沉,它就沉;想让它走,它就——走得不远,但至少不乱跑了,不像一开始那样满身乱窜。 他还发现一件事——练功的时候,肚子饿得快。 以前一天吃两顿就行,现在一顿不吃就心慌,像是肚子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把东西都烧没了。 好在这山林里有的是野果和鱼,饿不死。 捕鱼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把树枝削尖了,站在水里扎,水凉得扎脚。 一开始扎不著,鱼比他还精,一有动静就窜了。 后来慢慢摸到门道——不能盯著鱼看,得看水面的波纹,看准了再扎。 现在一扎一个准,比偷钱袋还顺手。 烤鱼也是他自己琢磨的。 用石头垒个灶,捡乾柴生火,鱼串在树枝上慢慢烤。 第一回烤糊了,外面焦黑里面还带血丝;第二回没熟,咬一口腥得直皱眉;第三回终於烤出一条金黄喷香的,外焦里嫩,吃得他差点连骨头都嚼了。 他吃著烤鱼,看著远处的山,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没人管,没人骂,不用看宋胖子那张臭脸,不用听赵大娘嘆气,不用躲著谁防著谁。 唯一的麻烦是—— 没人说话。 以前在江州,有阿梨嘰嘰喳喳地喊“哥”,有石榴和小七追著闹,有老头子躺在稻草堆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念叨。 后来到了春水派,虽然宋胖子老骂人,但至少耳边不空。 现在倒好,整天就他一个人,连个说话的对象都没有。 有时候他对著溪水自言自语,说两句就觉得傻,闭上嘴不说了。 有时候他对著烤鱼说“好吃”,鱼也不理他。 这种感觉,比挨打还难受。 第十七章 野猪与剑谱 江寻一个人待在这山林里,一待就是三个月。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他把那黑衣人教的吐纳之法练得滚瓜烂熟,闭著眼睛都能做。 那股热流如今已经老实多了,安安稳稳地待在小腹里,像条被驯服的狗。 虽然偶尔往外跑一跑,但很快就能拽回来,不费什么劲。 他还琢磨出不少本事——爬树、掏鸟窝、认野果、辨方向。 哪片林子有蘑菇,哪条溪里有大鱼,哪棵树上的鸟蛋最多,他闭著眼都能说出来。 有一回还遇见一头野猪,黑乎乎的一大坨,獠牙露在外面,看著就唬人。 那畜生大概也是饿极了,哼哼唧唧地拱著地皮朝他这边走过来,鼻子里喷著白气。 江寻二话不说就上了树,手脚並用,比猴子还快。 他蹲在树杈上蹲了大半天,大气都不敢出,看著那野猪走远了,才敢溜下来。 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心臟砰砰砰地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除此之外,江寻还干了一件事——练剑。 在山里住了一个多月的时候,他把那本《春水剑法》翻了出来。 之前一直没顾上看。 先是养伤,后是练吐纳,再后来忙著搭窝棚、叉鱼、对付野猪,哪有閒工夫。 那本剑谱揣在怀里,都快被他捂出油了。 直到有一天夜里,他躺在窝棚里翻来覆去睡不著,才想起怀里还揣著这么个东西。 他把剑谱掏出来,借著月光翻开。 第一页是总纲,写得文縐縐的,什么“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爭”,什么“春水初生,其势柔缓;春水渐涨,其势渐壮”。 江寻看得头大,翻了翻就跳过去了——这些东西他认字是认字,但连在一起就读不懂,跟天书似的。 他心想,写这剑谱的人大概是个老学究,好好的武功非要拽文,生怕別人看得懂似的。 后面是招式图。 一页一页的小人,手里拿著剑,摆出各种姿势。 旁边有字,写著这一招叫什么,怎么发力,怎么转换。 小人画得还挺像那么回事,胳膊是胳膊腿是腿,有的还画了头髮和衣带,飘飘悠悠的,看著挺唬人。 江寻看著那些小人,忽然有点心动。 他现在有內力了——虽然不会用,但那热流確实在身体里待著,实实在在地,不是做梦。 要是能学会剑法,是不是就更厉害了? 以后再遇上光头那种人,也不至於被人踩在脚底下。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试试唄。 第二天一早,他就削了一根树枝当剑,照著剑谱上的小人练起来。 第一式:春水初生。 很简单,就是站著,剑尖朝前,慢慢刺出去。 但剑谱上说,这一式要“意隨剑走,气隨意行”,把內力送到剑尖上。 江寻试了试,一剑刺出去,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又试了十遍,还是一样。 二十遍,三十遍,五十遍—— 还是没感觉,树枝还是树枝,刺出去软绵绵的,跟捅棉花似的。 “妈的,这剑谱不会是假的吧?” 他累得坐在石头上,把剑谱翻来覆去地看,翻得纸页哗哗响。 看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一行小字,藏在页脚,差点没看见:“初学者若感內力不济,可先练其形,后求其意。” 意思是,先学样子,別管內力? 江寻盯著那行小字看了半天,心里骂了一句:你倒是早说啊,写在这么个犄角旮旯里,谁看得见? 他把剑谱扔到一边,开始照著小人摆姿势。 第一式,刺;第二式,撩;第三式,劈;第四式,抹—— 一招一招地学,像小孩学写字,一笔一划。 他一遍一遍地练,从早练到晚,从晚练到早。 天亮了就起来练,天黑了就借著月光练,月亮没了就摸黑练。 练得胳膊酸了,歇一会儿继续;练得腿麻了,站起来抖一抖;练得手磨出了茧子,也不管,拿布条缠一缠接著来。 有时候练著练著,那股热流会自己冒出来,顺著胳膊流到手上,流到树枝上。 树枝会微微发热,刺出去的剑也会快那么一点,带著一股说不上来的劲儿。 但大部分时候,那热流就是不肯出来,跟个倔驴似的,怎么叫都不应。 江寻也不急。 他这个人有个好处,就是心大。 以前在江州城偷东西,有时候一天下来什么都偷不著,饿著肚子躺在破庙里,他也不急,翻个身就睡著了。 反正时间多得是,没人催他,没人骂他,慢慢练唄。 一个月后,他已经能把前七式比划得像模像样了。 虽然还是没练出內力,但那根树枝在他手里,已经有那么一点“剑”的意思了——不再是乱挥乱舞,而是有板有眼,一招一式都像那么回事。 有时候他站在溪边练剑,看著自己的影子在水里晃动,剑隨身走,会觉得挺有意思。 三个月后,他偶尔能感觉到,练剑的时候那股热流会自己跟上,不用他刻意去催。 虽然还不太稳,时有时无,像一阵风吹过,抓不住,但至少是个好的开始。 那天晚上,他看著手里的树枝,忽然冒出个念头:要是那传功长老看见他现在这样,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想著想著,自己先笑了。 笑著笑著,又觉得有点苦。 人家是正儿八经的传功长老,他算什么东西? 一个偷鸡摸狗的小贼,拿著人家门派的剑谱在山沟沟里偷偷练,练得再好也是偷来的。 他把树枝往地上一插,躺下来看著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比他以前在江州城看到的多了不知多少倍。 天越来越暖和,山里的花开了,白的粉的黄的,一丛一丛的,鸟叫得也更欢了,嘰嘰喳喳的,像是在吵架。 这一天,江寻正在溪边扎鱼,水花溅了一脸,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人声。 他愣了一下。 三个月了,第一次听见人声。 不是鸟叫,不是虫鸣,不是风声水声,是人的声音。 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竖起耳朵又听了一遍——没错,是人声,还不止一个。 他放下树枝,循著声音摸过去,脚步放得极轻,像猫一样。 第十八章 兄妹 山林里,一男一女正在赶路。 男的二十不到,身材挺拔,穿一身锦袍,气质儒雅,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出来的。 女的十五六岁,穿一身淡粉色的衣裙,生得眉清目秀,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 两个人都风尘僕僕的,脸上有灰,衣角有泥,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哥,还有多久才到啊?”那少女问,声音里带著点抱怨,嘴微微撅著。 “快了。”那少年说,语气倒是稳,“过了这片林子,再走一天就到了。” “一天?”少女苦著脸,腿一软差点蹲下去,“我腿都快断了。” “让你別跟来,你非要来。” “我那不是担心你嘛……” 两人说著话,走到一块大石头边上,坐下来歇脚。 少女揉了揉脚踝,齜了齜牙,正要说话,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嘶嘶”声。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有什么东西在吐气。 少年的脸色瞬间变了:“小心!” 他一把將少女拉到身后,手已经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回头一看—— 三丈外的一棵老松树上,盘著一条碗口粗的大蛇,黑鳞泛著冷光,正吐著信子,冰冷的竖瞳死死盯著他们。 蛇身缓缓蠕动,鳞片摩擦著树皮,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少女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她从小听奶娘讲过山里的故事,说有一种大蛇,能活吞活人,专吃小姑娘。 “哥……” 少年没动。 他盯著那条蛇,额头上的冷汗一颗一颗往下滚。 他认得这东西——黑鳞蟒,无毒,但力大无穷,缠上人能活活把人勒死,骨头都能绞碎。关键是这东西动作快得像闪电,跑是跑不掉的。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手心全是汗。 拼一把?胜算三成。 不拼?死路一条。 那蛇动了。 它从树上滑下来,速度极快,黑鳞在阳光下闪著幽光,像一道黑色的水流,直奔他们而来—— 少年拔剑。 剑光一闪,斩向蛇头。 但那蛇的动作比他更快,头一偏,躲开剑锋,身子一扭,已经缠上了他的小腿。 一股巨大的力量箍上来,勒得他骨头咔咔响。 少年闷哼一声,挥剑再斩—— 来不及了。 那蛇缠得太紧,剑挥不下去,胳膊被挤在身侧,动弹不得。 少女尖叫一声,扑上去就要帮忙,手还没碰到蛇身,就被蛇尾甩了一下,整个人往后踉蹌了好几步。 就在这时。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身后传来,又快又狠。 少女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擦著她耳朵飞过去,带起一阵风,耳朵嗡嗡响。 然后—— 那蛇的身子突然软了,像一根被抽了骨头的绳子,从少年腿上滑落下来。 少年低头一看,一根削尖的竹子,不偏不倚,插在蛇的七寸上,直接从这一头穿到那一头,钉进了身后的树干里。 竹子还在微微颤动。 蛇身抽搐了两下,尾巴甩了甩,不动了。 少年愣住了,大口大口喘气。 少女也愣住了,张著嘴说不出话。 兄妹俩对视一眼,同时回头—— 树林里走出一个人。 一头长髮乱糟糟地披著,跟鸟窝似的,脸上黑乎乎的分不清是泥还是灰,身上穿著不知什么皮子缝的衣裳,脏得看不出本色,腰间还掛著几根树枝和一串干蘑菇。 活脱脱一个野人。 野人走到他们面前,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伸手去拔那根竹子。 竹子钉得太深,他拔了两下没拔动,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听起来像是“妈的”。 他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上加了把劲—— “啵”的一声,竹子拔出来了,带出一股血。 他把蛇从树上扯下来,往肩膀上一搭,沉甸甸的,转身就要走。 “等等!” 少年喊住他,声音还有点发紧。 野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淡漠得很,像是在看一块石头,又像在看一棵树。 少年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拱手抱拳,语气郑重:“多谢兄台救命之恩。在下姓李,单名一个彻字,这是舍妹李棠。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野人没说话,目光从他身上移到那叫李棠的少女身上。 李棠被那目光一扫,下意识往李彻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 野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三秒。 然后他咧嘴笑了。 那笑容有些傻,又有些憨,跟刚才那个一竹子钉死大蛇的人简直不像同一个。 “你们是兄妹?”他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嗓子有点涩。 “是。”李彻点头,“敢问兄台——” “我叫江寻。”野人打断他,目光又往李棠脸上飘了飘,这回看得更久了一点,“你妹妹长得挺好看。” 李棠的脸“腾”地红了,红到了耳朵根,赶紧把脸缩回去。 李彻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把妹妹往身后又挡了挡,用身体隔开那道目光:“多谢江兄救命之恩。不知江兄为何独自在这深山之中?” 江寻收回目光,掂了掂肩膀上的蛇,蛇身沉甸甸地往下坠。 “住这儿啊。” “住这儿?”李棠忍不住从李彻身后探出头,眼睛睁得圆圆的,“你一个人住山里?” “嗯。” “为什么?” 江寻看了她一眼,忽然又笑了。 那笑容有点痞,有点赖,跟他那张野人脸不太搭,倒像是在城里偷了东西被人追著跑的小混混。 “逃命。” 李彻一愣。 李棠也愣了,张了张嘴想再问,被李彻一个眼神拦住了。 江寻没再解释,转身就走,大蛇搭在肩上,一晃一晃的。 “哎——”李棠喊他,这回声音大了一些,“你去哪儿?” “找地方生火。”江寻头也不回,声音从前头飘过来,“这蛇够吃一顿,你们要不要来?” 李棠看了看那条死蛇——黑乎乎的鳞片,白花花的蛇腹,还在往下滴血,一滴一滴落在落叶上。 她胃里一阵翻涌,差点没呕出来。 “不用了,我们——” “要。”李彻打断她,朝江寻的背影拱了拱手,声音不大但很稳,“那就叨扰江兄了。” 李棠瞪大眼睛看著他,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李彻给她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很明白——別多话,跟著走。 李棠看懂了,苦著脸跟上去,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我不想吃蛇”之类的话。 第十九章 真香 江寻领著兄妹俩七拐八绕,走到自己搭的那个棚子跟前。 说是棚子,其实就是几根木头支著,顶上铺了厚厚一层茅草和树叶,勉强能挡挡雨。 旁边有块大石头,平平整整的,正好当桌子用。 他从怀里掏出个火摺子,蹲下来捡了一堆乾柴,三两下就生起火来。 火苗躥起来,噼里啪啦地响,烟往天上飘。 李棠蹲在旁边看著,发现这人动作利落得很,捡柴、架火、吹气,一气呵成,像是做过千百遍了。 剥皮,去內臟,切段,串树枝——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比自己府里的厨子还麻利。 那厨子切个菜都要磨半天刀,这人倒好,拿块破石头片儿就把蛇皮给剥了,乾净利索。 “你经常做这个?”她忍不住问。 江寻头也不抬,手上忙著翻肉:“天天做。” “天天吃蛇?” “鱼,兔子,野鸡,鸟蛋,野菜,野果,有什么吃什么。”他顿了顿,“蛇也不是天天有,碰上了算运气。” 李棠看了看那条串在树枝上的蛇肉,白花花的,烤了一会儿开始泛黄,又看了看江寻那张鬍子拉碴的脸——其实也看不太清,黑一道灰一道的,跟抹了锅底灰似的。 她忽然有点同情这人。 “你在这儿住多久了?” 江寻想了想,掰著手指头数了一下:“三个月吧。” “三个月?!”李棠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就你一个人?” “嗯。” “不闷吗?” 江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眼神有点奇怪,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像是很久没见过人,又像是见惯了人,两种感觉搅在一起。 “刚开始闷。”他说,又低下头去翻肉,“后来习惯了。” 李棠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想了想,要是自己一个人在山里待三个月,怕是三天就疯了。 树枝上的蛇肉开始滋滋冒油,一滴一滴掉进火里,火苗一躥一躥的。 香味飘出来,不是那种腥味,而是一股焦香,混著炭火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她吸了吸鼻子。 还挺香。 江寻翻动著树枝,不时往上面撒点什么。他的手很稳,不急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讲究的事。 “那是什么?”李棠凑过去看,脑袋都快伸到火堆上了。 “野葱,野蒜,还有这种草,能去腥。”江寻捏起一片叶子给她看,叶子小小的,绿油油的,“你闻闻。” 李棠凑过去闻了闻,一股清香味,像是春天雨后草地上的味道。 她看著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草叶子,突然觉得这人有点神奇。 一个人在深山活三个月,不但没饿死,还活得挺讲究——知道什么草能去腥,什么柴火烤肉最香,什么时辰鱼最容易上鉤。 “好了。” 江寻把烤好的蛇肉递过来。 金黄色的外皮,滋滋冒著油,表面还带著焦黄的痕跡,香味浓得她咽了口唾沫。 李棠咽了口唾沫,看了看李彻。 李彻坐在一旁一直没怎么说话,但眼睛一直在看江寻,像是在打量什么。 李彻接过一串,咬了一口。 嚼了嚼,又咬了一口,这回咬得大了些。 “怎么样?”李棠紧张地问,眼睛盯著他嘴里的肉。 李彻看她一眼,把蛇肉递过去:“自己尝。” 李棠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生怕烫著—— 然后眼睛亮了。 外皮焦香,咬下去咯吱一声,里面的肉鲜嫩嫩的,一咬就化,带著一股野葱的清香和炭火特有的烟燻味,比她尝过的什么山珍海味都香。 她脑子里闪过府里那些红烧肘子、清蒸鱸鱼、冰糖燕窝,跟这个一比,都差了点意思。 她一口气吃了半串,腮帮子鼓鼓的,才想起抬头看江寻。 江寻正蹲在火堆对面,慢条斯理地吃著自己的那份,嘴角带著点笑。 那笑容不痞不赖,就是单纯的……高兴。 像是看见別人爱吃他做的东西,他就高兴了。 “真香。”李棠真心实意地说,嘴里还嚼著肉,“比我们府上的厨子做得好。” 江寻愣了一下:“府上?” 李棠嘴里一停,反应过来,差点被噎著,赶紧补救:“就是……我们家。我们家是开铺子的,有点钱,请了厨子。” 江寻点点头,没追问,低下头继续吃。 李彻在一旁接话,语气不紧不慢:“江兄手艺確实了得。这等深山野岭,能活得这般自在,著实令人佩服。” 江寻摆摆手,嘴里还有肉,含糊著说:“没什么,混口饭吃。” “江兄谦虚。”李彻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不知江兄为何要在这深山独居?若有什么难处,不妨说说,在下或许能帮上忙。” 江寻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重,但李彻觉得像是被人掂了掂分量。 这小子,话里话外都在套近乎。 不过无所谓,他三个月没跟人说话了,有人陪著聊聊天也挺好,总比对著溪水自言自语强。 “没什么难处。”他说,把一根骨头吐到地上,“就是想清清静静待一阵子。” “那江兄打算待多久?” “不知道,待够了就走。” 李彻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看得出来,这人不想多说。 但越是这样,他越觉得这人不简单。 一个能在深山独居三个月的人,一个能用一根竹子射杀大蛇的人,怎么可能简单? 沉默了一会儿,李棠忽然开口: “那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江寻想了想,把手里的树枝往火堆里一扔,火苗子躥了一下。 “不知道。可能往东走,听说那边热闹。” “往东?”李棠眼睛一亮,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那正好!我们也要往东,去江寧府。你要不要一起?” 江寻抬起头:“江寧府?” “嗯!”李棠点头,比划了一下,“江寧府,也叫龙源都,前朝旧都,可热闹了!比这儿好一万倍!” 江寻没说话,看向李彻。 李彻笑了笑,那笑容温温和和的,跟三月里的风似的:“舍妹心直口快,江兄莫怪。不过她说的倒是不错,江寧府確实是东边重镇,繁华得很。江兄若有意,不妨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江寻看著他。 这小子笑得温文尔雅,话说得滴水不漏,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什么“开铺子的”,骗鬼呢。 第二十章 护送 江寻心里嗤了一声,面上却没露出来。他话头一转,忽然问:“两位怎么会来这里?” 李彻隨口答道:“迷路了。” 答得极快,像是早就备好了答案,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江寻没再开口。 迷路? 这荒山野岭的,两个锦衣玉食的少爷小姐跑到这儿来迷路? 他不信,但犯不著拆穿,也懒得拆穿。反正跟他没关係,他们爱去哪儿去哪儿。 李彻见他不说话,也不急,又从另一个方向开口,像是隨口閒聊:“说起来,最近江寧府倒是挺热闹。听说有人在那边设了擂台,要替剑神挑传人。” 江寻抬起头:“剑神?” “陆青枫,十多年前天下无敌的剑道宗师。”李彻说,语气不急不慢,“他死后留下传承,据说要找个年轻人继承。剑神生前有个隨从,姓黄,这几年一直在各地奔波,挑选合適的人选。这次擂台设在江寧府,三十岁以下的年轻高手都能参加。” 江寻听著,没什么反应。 剑神?传人? 跟他有什么关係? 他又不会剑法,也不想当什么传人,那是人家练武的人爭的东西。 李彻见他兴致缺缺,又补充道:“不过我对这个倒是不太在意。我听说另一件事——” 他压低声音,往江寻那边凑了凑,脸上带著点神秘兮兮的表情。 “江寧府那边,好像有藏宝图的消息。” 江寻愣了一下:“藏宝图?” 李棠在旁边眼睛一亮,嘴快得很,抢著说:“对对对!我也听说了!是那个什么阁的——” “天机阁。”李彻说。 “对!天机阁!” 江寻一脸茫然,眉毛拧在一起:“什么天机阁?” 李彻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江兄没听说过天机阁?” 江寻摇头。 他一个小偷小摸的,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功夫打听这些乱七八糟的。 李彻沉吟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慢慢说道:“天机阁,是前朝大晟最神秘的机构。专门给皇室观测星象、推演吉凶,还负责皇室安全。 阁里养著一批人,叫什么『司命』『司星』『司籍』的,各司其职。 前朝的时候,天机阁的地位极高,阁主只对皇帝一个人负责。” “这么厉害?”江寻来了兴趣,身子往前倾了倾。 “厉害是厉害,但下场也不好。”李棠插嘴,撇了撇嘴,“前朝灭亡的时候,天机阁跟著倒霉,被连锅端了。” 李彻点头:“他们支持前朝,新朝自然容不下他们。天机阁被毁,阁里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很多典籍也失传了。” “那藏宝图是怎么回事?”江寻追问,眼睛亮晶晶的。 “传说天机阁有个秘藏,藏在大禁地里。” 李彻说,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里面有前朝数百年积攒的財富,金银財宝、神兵利器,还有各种失传的武功秘籍。想找到这个秘藏,就需要一张藏宝图,叫什么《周天星辰图》。” “藏宝图?”江寻眼睛亮了,亮得跟见了烧鸡似的,“那得值多少钱?” 李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捂著嘴:“你眼里就只有钱啊?” 江寻理直气壮,一摊手:“废话,没钱怎么活?” 李彻也笑了,摇了摇头:“值多少钱不知道,但听说里面的財富富可敌国。不过这图在战乱中就遗失了,谁也不知道在哪儿。” “那你们刚才说的消息——” “只是听说。”李彻说,语气又恢復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有人在江寧府见过这张图的线索。真假难辨,但想去碰碰运气的人不少。” 江寻若有所思,盯著火堆发了会儿呆。 藏宝图。 富可敌国的財富。 听起来確实诱人,馋得人心痒痒。 但也就听听罢了。 他一个小偷小摸的,连字都认不全,去抢藏宝图?那不是找死吗? 李棠见他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顿时急了。 她脑中忽然闪过江寻刚才的话,心中一动,脱口道:“只要你愿意去江寧府,我们付你二百两银子!” 二百两? 江寻手里的蛇肉差点滑出去,手忙脚乱地接住,油都蹭到手背上了。 他在江州偷一年,也偷不到二百两。 別说二百两,二十两都没见过几次。 这兄妹俩是什么来路,出手这么大方? 李彻见他那副模样——眼睛直了,嘴里的肉都忘了嚼,便知道火候到了。 他不急不缓地开口:“我们请你一起去江寧府,是有条件的。” 江寻挑了挑眉,把嘴里的肉咽下去:“什么条件?” “你武功高强,要护送我们到江寧府。”李彻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隨手放在江寻面前的石头上,动作轻描淡写,像放一个铜板似的,“先付一百两定金。到了江寧府,再付剩下的一百两。” “啪。” 钱袋落石,发出沉甸甸的一声闷响,石头都被震了一下。 江寻盯著那袋子,眼珠子转了转,喉咙里咕嚕一声。 二百两。 够在江寧府买个小院落了。 不大,但能住人。 够阿梨他们吃上好几年,天天吃肉都吃不完。 他咽了口唾沫,目光从那钱袋挪到兄妹俩脸上,挨个看了看。 李彻笑得温文尔雅,嘴角微微上扬,一副“你隨便考虑”的模样。 李棠眨著眼,一脸期待地等著他点头,嘴唇微微抿著,像是生怕他说不。 “就只是护送?”江寻问,语气里带著点试探。 “就只是护送。”李彻頷首,说得云淡风轻。 江寻想了想,又拿起那钱袋掂了掂。 真沉,银子在里头哗啦啦响,听著就舒坦。 “行。”他把钱袋往怀里一揣,乾脆利落,连个磕巴都没打,“什么时候走?” 李棠眼睛一亮,差点从石头上蹦起来,拍了下手:“明天!明天一早就走!” 江寻点点头,低头继续啃他的蛇肉,啃得嘎吱嘎吱响,好像刚才那二百两是捡来的。 李彻看著他,忽然问:“江兄就不问问,我们为什么要去江寧府?” 江寻头也不抬,嘴里嚼著肉,含糊不清地说:“你们要愿意说,自然会告诉我。不愿意说,我问了也白问。” 李彻愣了愣,隨即笑了。 这人,看著糙,心里跟明镜似的。 第二十一章 客观里边请 江寧府比江寻想的还要大出一大截。 马车转过最后一个山坳,那座城墙猛地撞进眼里。 青灰色的城楼高耸著,飞檐翘角,檐下掛著铜铃,风一吹叮叮噹噹响,远远就能听见。 江寻坐在车辕上,脖子伸得老长,眼睛都看直了。 城墙不是江州那种灰扑扑的土墙,是青砖砌的,足足有三丈高,日头一照,泛著幽青幽青的光,看著就结实。 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比江州码头还要热闹好几倍。 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步行的,挤成一锅粥,吆喝声此起彼伏。 还有几个兵丁站在城门两边,穿著號衣,拄著长枪,眼睛扫来扫去。 “怎么样?”李棠从马车里探出头来,见江寻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比你那破山沟强吧?” 江寻没空跟她斗嘴。 他盯著那城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得偷多少人,才能在城里买套房? “江寧府,也叫龙源都,前朝陪都。”李彻稳稳噹噹坐在车里,笑著给他介绍,“本朝立国之后改叫江寧府,但老人都还习惯叫龙源都。城墙是前朝修的,快二百年了,还结实得很。” 马车隨著人流缓缓进城。 等穿过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青石铺的街道宽得能並排跑四辆马车,两边店铺鳞次櫛比,幌子挨挨挤挤,布庄、粮行、酒楼、茶肆、当铺、药铺……一家挨著一家,看得人眼花繚乱。 街上的人更是五花八门。 有穿绸衫摇摺扇的公子哥,有背竹篓扯嗓子吆喝的小贩,有挎著篮子跟人討价还价的大娘,有腰悬长剑昂首阔步的江湖客。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还有几个穿番邦衣裳的胡商,牵著骆驼慢悠悠地走,骆驼脖子上的铃鐺叮叮咚咚。 江寻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他以前觉得江州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地方了,现在才知道,江州跟江寧府比起来,就像个村。 “没见过世面。”李棠在后头捂著嘴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江寻没理她。 他正盯著一个胡商的钱袋看——那袋子鼓鼓囊囊的,掛在腰带上,一晃一晃的,跟掛了个饵似的,晃得他心痒。 手痒。 真他娘的手痒。 他深吸一口气,使劲把目光从那钱袋上拽回来。 不行,现在是有钱人了,不能干老本行。至少……等钱花完再说。 也不知是不是瞥见了他那点蠢蠢欲动的模样,李彻忽然开口:“江寧府能这么太平,跟一个人有关。” 江寻转过头:“谁?” “魏国公。”李彻说,“本朝开国功臣,当年跟著皇上打天下的。封地在江寧,这些年一直镇守此处。有他在,江寧府的守军异常凶悍,宵小之辈轻易不敢闹事。” 江寻点点头。 魏国公,听起来是个大人物。 不过跟他有什么关係?他又不打算闹事。 他已经金盆洗手了。 至少在钱花完之前。 “江兄。”李彻的声音传来,“前面就到了。” 马车拐进一条巷子,没走多远,停在一座宅子门前。 宅子不大,门脸也普通,青砖灰瓦,连个匾额都没有。 门口蹲著两个石鼓,磨得光亮亮的,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 但江寻瞥了一眼那门,心里就“咯噔”一下——这门是铁力木的,厚得能挡刀。 门头上掛著块匾,写著“穆府”两个字。 李彻上前敲门。 一个老僕开了门,看见李彻,眼睛一亮,忙不迭往里让。 “公子可算来了!夫人念叨好几天了!” 李彻笑了笑,回头对江寻说:“江兄,这是我舅父家。我们兄妹暂且住这儿。” 江寻点点头,站在门口没动。 李棠拽他袖子:“进来呀,站著干嘛?” 江寻摇摇头:“不了。你们到了地方,我的任务就完了。” 李棠一脸失望:“你真不进来啊?都到门口了。” 江寻还是摇头。 他这人,最怕跟有钱人打交道。 规矩多,说话累,还得赔笑脸。 还是自己待著自在。 李彻也不勉强,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递给他。 “说好的,剩下的一百两。” 江寻接过钱袋,掂了掂。 真沉。 “行,那咱们就此別过。”他把钱袋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走。 “哎——”李棠在后头喊他,“你住哪儿啊?以后怎么找你?” 江寻头也不回,扬了扬手。 “有缘再说。” ………… 江寻走在大街上,心情好得很。 怀里那二百两银子沉甸甸地压著胸口,每走一步都能听见银子在袋子里哗啦响,跟唱歌似的。 二百两。 他在心里又算了一遍,算得仔仔细细——够在江州买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够阿梨他们吃好几年的饱饭,够给石榴和小七每人扯两身新衣裳,还剩不少。 他正美滋滋地盘算著,鼻子忽然闻到一股香味,不是吃的,是皂角混著热水的味道,暖烘烘的,从路边飘过来。 抬头一看,路边有个澡堂子,门口掛著个幡,上头写著“清河浴堂”四个字,风吹得幡子一摇一晃的。 门帘掀著,热气腾腾往外冒,几个汉子正从里头往外走,脸上红扑扑的,头髮还湿著,一副舒服透顶的样子。 江寻站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皮子衣裳穿了三个月,又在山里滚了这么多天,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骚哄哄的,他自己都嫌弃。 头髮更是没法看,打了结,一綹一綹的,摸上去跟毡子似的。 他试著用手指拢了拢,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咽了口唾沫,抬脚就往里走。 “客官!”门口一个小伙计迎上来,脸上堆著笑,但笑容刚到一半就僵住了,眼神在他身上来回扫了两遍,鼻子不自觉地抽了抽,一脸嫌弃,“您这是——” 江寻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往他手里一拍,乾脆利落。 “洗澡。” 小伙计低头看了看那块银子,又抬头看了看他,脸色立马变了,笑容重新堆上来,这回是真笑,眼角都挤出褶子了。 “好嘞!客官里边请!” 第二十二章 大款 江寻被领进澡堂子,热气扑面而来,熏得他眯起眼。 里头挺大,一个池子占了半个屋子,水汽蒸腾,白茫茫的,看人都像隔了层纱。 池子边上蹲著几个人,正闭著眼泡著,有的还哼著小曲,一副神仙模样。 墙角有个老头靠在池沿上,脖子底下垫著块毛巾,脸上盖著条热手巾,一动不动的,要不是胸口还在起伏,江寻差点以为他泡过去了。 小伙计殷勤地问:“客官,您是要单间还是大池?” “大池就行。”江寻顿了顿,低头又看了看自己那身皮子衣裳,补了一句,“再去给我买身衣裳,要好的。” 他说“要好的”三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腰杆也挺了挺。 二百两银子揣在怀里,底气就是不一样。 “好嘞!您稍等,我这就去!”小伙计一溜烟跑了。 江寻三两下脱了那身皮子衣裳,往地上一扔,跟扔了块破布似的。 顺著台阶下了池子,脚一沾水,烫得他浑身一激灵,差点没缩回去。 然后——舒服。 真他妈舒服。 三个月了,头一回泡热水,头一回身上不痒。 那股热乎劲儿从脚底板往上窜,窜到小腿,窜到腰,窜到后脑勺,整个人像被泡软了。 他靠在池子边上,脖子枕著池沿,闭著眼,长长地出了口气。 水汽蒸得他脸上湿漉漉的,汗珠顺著太阳穴往下淌。 旁边一个胖子看了他一眼,凑过来搭话:“兄弟,头一回来?” 江寻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胖子笑眯眯的,一身白花花的肥肉,泡在水里像座小山,看著挺和善。 “嗯。” “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 “来江寧府做什么?” 江寻想了想,说:“討生活。” 胖子笑了,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討生活好啊,这儿討生活容易。我叫乔大舟,在这一片混了十几年了,有什么事儘管找我,別客气。” 江寻点点头,没接话。 胖子见他不爱说话,也不恼,又缩回自己那边泡著去了,哼起了小曲。 泡了半个时辰,泡得手指头都皱了,江寻才从池子里爬起来。 小伙计已经把新衣裳送来了。 一件青色的长袍,料子滑溜溜的,摸起来跟绸子似的,领口袖口绣著暗纹,看著就贵。 腰带是缎面的,还配了块玉佩,翠绿翠绿的,不知道真假,但掛上去挺好看。 江寻穿好衣裳,照了照镜子——铜镜有点花,但也能看出个人样来。 脸洗乾净了,头髮也梳顺了,束起来用根带子扎著,整个人精神多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块碎银子,扔给小伙计,动作隨意得很。 “不用找了。” 小伙计眼睛都亮了,点头哈腰,腰弯得快贴地上了:“多谢客官!客官慢走!” ………… 江寻从澡堂子里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街上反倒更热闹了。 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照得整条街明晃晃的,像白天似的。 卖吃食的摊子全摆出来了,炒栗子的、烤红薯的、炸油条的,香味搅在一起,飘得满街都是,勾得人走不动道。 江寻摸了摸肚子,饿了。 他顺著街往前走,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琢磨著吃点啥。 走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劲。 有人在跟著他。 不是一个人,是两三个,不远不近地吊在后头。 他快他们也快,他慢他们也慢,鬼鬼祟祟的,藏头露尾。 江寻嘴角翘了翘。 小贼? 跟他玩这套? 他放慢脚步,假装没发现,拐进一条巷子。 那几个人果然跟了进来。 巷子挺深,两边是高墙,走到头是一堵死墙,连个岔路都没有,是个死胡同。 江寻站住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故意踩出来的。 他回过头。 三个大汉堵在巷子口,把来路挡得严严实实。 领头的那个敞著怀,露出一胸口黑毛,手里拎著根棍子,在掌心一下一下地掂。 “小子,看著不怎么机灵啊,敢往死胡同里钻?”黑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江寻看著他,没说话。 黑毛往前走了两步,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腰间那袋银子上停了停。 “刚才在澡堂子里露了財吧?一身破衣裳,出手就是一块碎银子,大款啊?” 江寻还是没说话。 黑毛把棍子往肩上一扛,歪著头看他:“识相的,把钱交出来。爷几个今天心情好,放你一马。” 江寻嘆了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钱袋,在手里掂了掂,银子哗啦啦响。 黑毛眼睛都亮了,喉结上下滚了滚。 “对,就是这个——” 话没说完。 江寻已经到他面前了。 黑毛只觉得眼前一花,连人影都没看清,肚子就挨了一拳。 那一拳不重,但位置刁得很,正正砸在心窝上。 “砰!” 黑毛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后背撞在墙上,闷响一声,然后顺著墙根滑下来,瘫在地上,嘴里喷出一口酸水,棍子也脱了手,骨碌碌滚到一边。 剩下的两个大汉傻眼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腿肚子开始打颤。 “这、这小子——” 江寻看向他们,笑了。 那笑容掛在嘴角,有点痞,有点赖,跟他们刚才在澡堂子外头盯著的那个土包子,完全不是一个人。 他现在也是有武功的人了。 虽然说不清算哪门子武功,但打几个小混混,够了。 “来啊。”江寻抬了抬下巴,语气懒洋洋的,“不是要钱吗?” 两个大汉对视一眼,同时转身,撒腿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眨眼就没了影。 江寻没追。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著趴在墙根底下的黑毛。 黑毛抬起头,脸上全是惊恐,嘴角还掛著酸水。 “大、大爷饶命——” “叫什么?” “乔、乔……” 江寻笑了。 “乔大舟是你什么人?” 黑毛愣了愣,嘴唇哆嗦了两下:“是、是我大哥……” 江寻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回去告诉你大哥,”他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我叫江寻。想报仇,隨时来找我。不过——” 他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黑毛的脸,啪啪响,像是在拍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下次就不是一拳了。” 说完,他站起来,拍拍手,头也不回地走出巷子。 第二十三章 这么多 江寻又在街上晃了一会儿,才找了家客栈落脚。 那客栈挺大,三层楼,门口掛著两个大红灯笼,照著金字招牌——悦来客栈。 他推门进去,柜檯后面的掌柜笑得跟朵花似的,问他住店还是打尖。 “住店。” “只剩下天字房了,一晚一两银子。”掌柜笑眯眯地说。 一两。 够在江州住半个月了。 江寻纠结了一下,这辈子还没住过客栈,更没住过天字房。 好不容易有了钱,凭什么不能住一晚好的? 嗯,就住一晚。 “要了。”他从钱袋里摸出一两。 掌柜眼睛都亮了,麻利地收了银子,从墙上摘下一把铜钥匙,领著他上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但擦得鋥亮。 天字房在二楼最里头,推开门的瞬间,江寻愣了一下。 真大。 一张雕花大床,铺著锦缎被褥,被面绣著鸳鸯,枕头圆滚滚的,看著就软和。 靠窗一张书案,上头摆著文房四宝,笔架、砚台、镇纸,一应俱全。 角落里还有个铜盆架,架子上搭著崭新的白布巾,叠得整整齐齐。 窗户推开,能看见底下的大街,人来人往,灯笼连成一条火龙。 江寻在屋里转了一圈,摸摸床柱子,摸摸书案上的笔筒,又推开窗户往外探了探头。 街上的叫卖声、说笑声、马车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地涌进来。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跟老头子挤在江州那座破庙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稻草铺的地铺,翻个身都咯吱响。 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个不漏风的房子,有张能躺直的床,不用缩著腿睡觉。 现在有了。 不但有了,还是雕花的,还是锦缎被面的,还是带铜盆和白布巾的。 他站在窗户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窗户关上,转身下楼。 楼下是饭堂,摆了十几张桌子,坐了不少人。 有喝酒的划拳的,有吃饭的吧唧嘴的,还有几个穿著长衫的读书人,正围著听说书,个个伸著脖子。 江寻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伙计跑过来问吃什么。 他翻了翻菜单,也不认识几个字,乾脆大手一挥:“四个菜,都要荤的。” 伙计应了一声,一路小跑去了后厨。 菜还没上来,说书先生先开讲了。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著灰布长袍,洗得发白但挺括,手里拿著把摺扇,往台子上一站,气定神閒地扫了一圈。 等底下安静了,他一拍醒木,“啪”的一声,全场静了。 “诸位客官,今天咱们讲点新鲜的——” 有人起鬨:“讲什么?” “讲江寧府最近的热闹!”老头摺扇一展,摇头晃脑。 “什么热闹?” 老头摺扇一合,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偏偏全场都能听见。 “这第一桩热闹,就是剑神传人的擂台!” 江寻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剑神陆青枫,十年前天下无敌的剑道宗师,死后留下传承。 他生前有个隨从,姓黄,这几年一直在各地奔波,挑选合適的人选。 这一次,擂台就设在咱们江寧府!三十岁以下的年轻高手,都可以参加! 贏了,就能得到剑神的传承!” 底下有人“嚯”了一声,有人交头接耳。 “那第二桩热闹呢?”有人扯著嗓子问。 老头笑了笑,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偏偏那声音又能让每个人都听清。 “这第二桩热闹,可就玄乎了——听说,江寧府有藏宝图的消息。” “藏宝图?” “什么藏宝图?” 底下一下子炸了锅。 老头摺扇一展,不急不慢地扇了两下。 “诸位可听说过天机阁?” 底下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端著酒杯愣在那儿听。 老头也不卖关子,继续说下去: “天机阁,是前朝最神秘的机构,专门服务大晟皇室。 当今圣上起兵后,天机阁被毁,阁里的人死的死、散的散,但有一样东西,一直没找到——” 他顿了顿,拿醒木又拍了一下。 “那便是藏宝图!” “可是那《周天星辰图》?”一个身著绸缎的中年商人突然失声叫道,手中的翡翠扳指在桌沿磕出清脆声响。 “得,这位老板有见识,正是《周天星辰图》!”老头拍了拍醒木,发出讚许的声响。 眾人向那位商人投去惊讶的目光,商人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脸上掩不住的得意。 “那《周天星辰图》里有什么宝藏?”又有一位食客问。 “传闻大晟朝有个秘藏,里面有前朝数百年积攒的財富,金银財宝、神兵利器,数之不尽,只有藏宝图才能找到它的位置。 只是这图在战乱中遗失了,谁也不知道在哪儿。 可最近,江寧府有人在传,说见过这图的线索!” 底下议论纷纷,嗡嗡声像一锅粥。 有人大声问:“那图长什么样?” 老头摇头,双手一摊:“这谁知道?要是知道长什么样,早就被人找去了,还轮得到咱们在这儿说?” 又有人问:“那藏宝图的事儿是真的假的?” 老头还是摇头,但笑得意味深长:“真真假假,谁说得清? 反正最近江寧府来了不少江湖人,都是衝著这事儿来的。连朝廷的金翎卫都惊动了,你说这事儿能小?” 眾人听到“金翎卫”三字,霎时噤了声。 这可是本朝最大的密探机构,暗线遍布天下,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据说他们潜伏在各行各业——茶楼酒肆、商队鏢局、甚至街头巷尾的贩夫走卒里,都可能有金翎卫的眼线。 万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轻则下狱,重则掉脑袋,谁也不想惹祸上身。 一时间,茶楼里安静得只剩茶壶咕嘟的声响。 江寻却不在乎什么金翎卫,只是觉得这说书先生说的,跟李彻之前告诉他的,竟一个字都不差。 看来李彻那傢伙,消息確实灵通得很。 似乎是因为忌讳金翎卫,眾人不敢再提藏宝图的事。 有人咳了一声,岔开话题:“那……都来了哪些江湖高手?” 老头又清了清嗓子,这回声音压得更低了,却偏偏能让全场每个人都听得真真切切: “北边大瀚朝,派了人过来;南边金蚕教,也露了面;西边蜀中唐家堡,据说也到了。 还有东海那边的海沙帮,听说他们的帮主亲自来了,带著十几条船。” 他顿了顿,掰著指头数: “中原这边就更別提了——星宿派、玉苍派、抱月山庄、铁剑门、苍雷阁、凌云宗、青霞派、神刀门……但凡叫得上名號的,差不多都派人来了。”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 第二十四章 打起来了 老头笑了笑,摺扇“唰”地一展,不紧不慢地摇了两下:“这算什么?还有隱斋、镜湖的人,也都到了。 现在的江寧府啊,隨便扔块砖头,都能砸中三四个江湖人。” “隱斋、镜湖的人都来了?”有人瞪大了眼,手里的花生米都忘了往嘴里送。 底下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像烧开的水一样咕嘟咕嘟往外冒。 有人压低声音猜测隱斋来了哪位高手,有人掰著指头数镜湖仙子会不会亲自出山。 江寻左看看右看看,从眾人的反应里品出了点门道。 这个隱斋和镜湖,在江湖上似乎有著极高的地位,不是一般门派能比的。 而且,这些门派的名字,他好像在哪儿听过。 对了,武陵城那个老和尚念叨过。 当时他听得云里雾里,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当回事,没想到这么快就碰上了。 这时,小二把菜端了上来。 一盘红烧肉油亮亮的,酱色浓郁,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江寻夹了一块塞进嘴里,肥而不腻,软烂入味,嚼了两口,心想:这就是江湖吗? 好像也没啥特別的。 ………… 江寻吃了个八分饱,正犹豫要不要再加个菜,大堂里忽然吵起来了。 说吵都是轻的,简直是炸了锅。 “你他妈说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你们抱月山庄那个少庄主,就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放你娘的屁!” 江寻扭头看去。 靠门口那桌,两拨人正对骂,声音一个比一个大,把整个饭堂的注意力都拽了过去。 连说书的老头都住了嘴,端著茶碗看热闹,摺扇搁在桌上,也不摇了。 旁边有食客认出了这两拨人的来歷,压低声音跟同伴嘀咕。 一拨是抱月山庄的,袖口绣著月亮;另一拨是铁剑门的,袖口绣著剑。 江寻瞥了一眼。 抱月山庄那拨穿青衫,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长脸,薄唇,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带著股阴惻惻的劲儿,一看就不是善茬。 身后站著几个同样穿青衫的,手都按在剑柄上。 铁剑门那拨穿灰衣,刚才那句“绣花枕头”就是他们这边喊的,嗓门大得整个大堂都听得见。 青衫那边不干了,拍桌子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有种再说一遍!” “说就说!你们少庄主张韜,不就是靠他爹的名头混饭吃?有本事真刀真枪干一场!” 青衫领头那个年轻人脸色铁青,“噌”的一声拔出剑,剑光在烛火下一闪,照得他脸上明暗各半。 “找死!” 铁剑门那边也不示弱,纷纷拔刀,刀刃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 饭堂里的食客呼啦一下散开,躲的躲,退的退,有的端著碗跑到墙角,有的乾脆撂下筷子跑出门外。 掌柜的从柜檯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想喊“別打了”,又不敢出声。 江寻端著茶杯,饶有兴致地看著,抿了一口茶,不慌不忙。 他坐的位置靠窗,离门口远,打起来也波及不到他。 而且他在山里躲了三个月,好久没看热闹了,这会儿正缺个消遣。 只见青衫年轻人一剑刺出,剑光如虹,又快又狠,带著一股破风声。 铁剑门那边的人举刀格挡,动作慢了半拍。 “当!” 一声脆响,刀断成两截,半截刀头飞出去,“篤”的一声钉在门框上,颤巍巍地晃著。 那人连退三步,脚下一绊,一屁股坐在地上,脸都白了,手里还握著半截断刀,愣愣地看著。 青衫年轻人收剑,动作乾净利落,垂眼看著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就这点本事,也敢在江寧府撒野?” 铁剑门的人面面相覷,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却没一个敢再动。 那个坐在地上的爬起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说出话来。 江寻看著青衫年轻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人剑法確实不错,招式凌厉,出手果断,比他强多了——他只会拿根树枝比划比划,连门都没入。 但—— 他总觉得有点奇怪。 那剑——怎么那么慢? 不对,不是慢。 是……他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那剑刺出去的时候,好像每一步都在他预料之內,像是能提前看见似的。 江寻皱了皱眉,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又喝了口茶。 他正琢磨著,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桌上的茶杯都跟著晃了晃。 紧接著,一队官兵冲了过来,火把通明,马蹄声碎。 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穿著官服,腰里挎著刀,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目光往大堂里一扫,嗓门大得跟打雷似的: “什么人闹事?!” 抱月山庄和铁剑门的人见了那身官服,脸色都变了变。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这会儿倒是一个比一个老实。 青衫年轻人把剑插回鞘里,灰衣那边把刀收起来,连看都不看对方一眼。 领头的官兵跟两边交涉了几句,问了问情况,记了几个人名。 两拨人各自拱了拱手,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灰溜溜地散了,一个比一个走得快。 围观的人“呼啦”一下也散了,回到自己座位上,该吃吃该喝喝,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寻收回目光,继续吃他的菜。 红烧肉已经凉了,油凝了一层白,他也不在乎,夹起来就吃。 官兵来得快,去得也快。 饭堂里又恢復了热闹。 说书先生重新拿起摺扇,继续讲他的故事。 从北境的大瀚朝扯到南域的金蚕教,从隱斋的掌门陈阳扯到镜湖的宗师付鸿音,嘴皮子翻飞,说得唾沫横飞。 底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有人叫好。 江寻吃完最后一块红烧肉,结了帐,上楼睡觉。 躺在床上,雕花床顶上的帷幔垂下来,烛火在墙上投出晃晃悠悠的影子。 他盯著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藏宝图,剑神传人。 江寧府比他想的复杂多了,水也深多了。 不过这些都跟他没关係。 他摸了摸怀里那袋银子,沉甸甸地硌著胸口——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 第二十五章 买房 第二天一早,江寻就出了客栈。 他打听了一圈,问了几个人,找到个牙行。 这牙行门脸不大,门口掛著个木牌,写著“顺昌行”三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房屋买卖租赁,童叟无欺。” 江寻推门进去,里头有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正趴在柜檯上打瞌睡,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嘴角还掛著口水印子。 看见江寻的打扮,立刻堆起一脸笑,从柜檯后面绕出来。 “客官!买房还是租房?” “买房。” 那年轻人眼睛一亮,上上下下把江寻打量了一遍。 青衫,玉佩,腰板挺得笔直,浑身上下收拾得乾乾净净,像个正经人。 他连忙奉茶,热情招呼: “客官您来对地方了!咱们顺昌行是江寧府最大的牙行,手里房源最多!您想要什么样的?” 江寻灌了口茶,想了想:“带院子的,清净点的。” 年轻人连连点头,掰著指头数:“有有有!城东有套小院,两进两出,带个小花园,就是贵点……” “多少?” “三百五十两。” 江寻的手一抖,差点没把茶碗端稳。 三百五十两? 这价格都是江州的两倍了。 在江州,二百两能买个挺像样的院子,还带前后院。 年轻人见他这反应,眼珠子一转,又换了副口吻:“客官您要是预算有限,城西也有便宜的。 靠近城门,独门独院,就是偏了点,周围没什么商铺,买菜要走两条街。 一百八十两就能拿下。” 江寻犹豫了。 一百八十两,他倒是付得起,付完还能剩二十两,够活一阵子。 但靠近城门,人来人往的,马车声、叫卖声从早到晚不断,不够清净。 他正犹豫要不要去其他地方看看,旁边忽然凑过来一个胖子。 这胖子四十来岁,穿一身半旧的绸衫,圆脸上堆满了笑,笑眯眯的跟弥勒佛似的。 手里攥著块汗巾,正擦著脑门上的汗,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急的。 “这位公子,买房?” 江寻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胖子笑眯眯地自我介绍,声音又轻又快:“鄙人姓钱,行商出身,在江寧府住了五年。 这不是要去京城做生意嘛,急著把房子出手,好用钱周转。 我这房子地段好,在城东,闹中取静,三个房间,带庭院,家具齐全,马上就能入住……” “多少钱?”江寻问。 胖子伸出两根手指,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二百两。” 江寻心里一跳。 同样是城东的院子,牙行开价三百五十两,这人只要二百两,差了快一倍。 他再怎么没经验,也知道这价格便宜得有点不正常。 但面上却不动声色,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地段具体在哪儿?” “柳条巷,离这儿不远,走一刻钟就到。”胖子热情地说,汗巾又往脑门上擦了一把,“公子要是有意,现在就能去看。房子空著,钥匙就在我手里。” 江寻想了想,点点头。 “行,看看。” 两人出门,往柳条巷走去。 身后,那个牙行年轻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里屋忽然走出一人,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 年轻人回头,看见自家老板正瞪著他,眼神里明明白白写著两个字:闭嘴。 年轻人缩了缩脖子,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帐本,没敢再吭声。 柳条巷確实不远。 巷子不宽,但乾净。 两边种著柳树,枝条垂下来,风一吹就飘飘扬扬地晃,像姑娘家的头髮。 地上扫得乾乾净净,连片落叶都没有,一看就是常有人收拾。 巷子外人来人往,果然是核心地段。 胖子在一座宅子前停下。 “就是这儿。” 江寻抬头看去—— 门脸不大,但很齐整。 青砖灰瓦,门口两个石鼓,磨得光亮亮的,不知道蹲了多少年。 门上的漆是新刷的,还带著点油漆味儿,在太阳底下泛著光。 胖子掏出钥匙,打开门,门轴吱呀一声。 里头是个小院子,不大,但规规矩矩。 青砖铺地,缝隙里长著几棵细草。 角落里种著一棵石榴树,正开著花,红艷艷的,像点了一树小火苗。 正屋是三间,坐北朝南,採光很好。 江寻推门进去看了看,里头空荡荡的,但墙壁白净,地面平整,窗户纸也是新糊的。 东西各有厢房,西厢房是厨房,灶台砌得规整,烟道通得顺;东厢房是杂物间,堆著些旧桌椅。 最妙的是,正屋后面还有个小阁楼。 木梯子架著,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但很结实。 江寻爬上阁楼看了一眼——不大,但收拾得乾净,地上铺著木板,角落里还放著个旧蒲团。 推开窗,能看见半个江寧府的屋顶,青的灰的,层层叠叠,远处还有几棵树,绿莹莹的。 他站在阁楼上,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忽然有点恍惚。 这要是自己的房子…… “公子?”胖子在底下喊,声音从梯子口传上来,“您觉得怎么样?” 江寻收回思绪,下了阁楼。 他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房子还行,就是贵了点。” 胖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嘴角抽了抽:“公子,二百两真的不贵了。您看看这地段,这格局,这家具——” “家具我都用不上。”江寻打断他,又隨口扯了一句,“我自己有。” 胖子愣了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似乎在想他一个外地来的能有什么家具。 江寻老气横秋,继续说:“一百八十两,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胖子脸上的肉抖了抖,像是牙疼。 他咬了咬牙,又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两鼓,最后嘆了口气,整个人都鬆了下来。 “行吧行吧,一百八十两就一百八十两。公子您这是捡了大便宜了。” 江寻从怀里摸出银子,一锭一锭地数,数了一百八十两,白花花的银子码在手心里,沉得压手。 他正要递过去,胖子却摆了摆手。 “公子,这钱您先別给我。” 江寻一愣:“怎么?” 胖子笑了笑,汗巾又擦了一把脑门:“咱们得先去府衙办交割。这房子有地契房契,得过户到您名下才算您的。钱的事儿,等办完手续再说。” 江寻心里一动。 这胖子,倒是挺规矩。 他点点头:“行,走吧。” 第二十六章 闹鬼 江寧府衙在东大街上,占地不小,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地蹲著,齜牙咧嘴的,眼睛瞪得溜圆。 门口站著两个差役,腰里掛著刀,目光扫来扫去。 胖子带著江寻进了大门,七拐八绕,穿过两道月亮门,来到一个偏院。 院门口掛著个木牌,写著三个字:“户房”。 字是黑漆写的,有些年头了,漆皮都起了纹。 里头是个大厅,几张案桌后头坐著几个书吏,正埋首写写画画,笔尖沙沙响。 空气里有股墨汁和旧纸混在一起的味道,闷闷的。 胖子走到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书吏跟前,拱了拱手,脸上堆著笑。 “刘典吏,劳烦您了。” 那刘典吏抬起头,先看了胖子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江寻,目光在江寻身上停了停,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钱胖子,房子卖出去了?” 胖子赔著笑,腰弯了弯:“卖出去了卖出去了,这位公子买下了。” “多少?” “一百八十两。” “一百八十两?” 刘典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江寻,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有点意味深长,嘴角往上牵了牵,眼皮却没什么变化。 “行。”他点点头,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纸,翻了翻,抽出两张来。 “柳条巷十七號,原主钱万贯,对吧?” “对对对。” 刘典吏把两张纸摊在桌上,一张是房契,一张是地契。 上头写著地址、四至、面积,字跡工工整整,盖著府衙的大红印,印泥鲜红。 他又翻出一个簿子,翻开,推到江寻面前。 “按手印,签字。” 江寻低头一看,簿子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名和手印,有的端正,有的潦草,有的手印按得重,红得发黑。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江寻”。 歪歪扭扭的,跟狗爬似的,笔画挤在一起,像一堆柴火棍。 刘典吏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又指了指旁边的印泥盒子。 江寻把大拇指在印泥里按了按,在名字上盖了个戳,红彤彤的。 刘典吏把房契地契收回来,在背面盖了个章,又蘸了蘸印泥,在簿子上也盖了一个。 然后把那两张纸递给江寻。 “行了。这房子现在是你的了。” 江寻接过那两张纸,低头看著。 房契,地契,上头写著自己的名字。 纸张有点糙,边角微微捲起,墨跡还没干透,手指摸上去有点洇。 他忽然有点恍惚。 活了十七年,头一回,有自己的房子了。 不是破庙,不是窝棚,不是別人的屋檐底下。 是自己的。 “江公子?”胖子在旁边喊他,声音把他拉回来,“咱们是不是把款项结了?” 江寻回过神来,从怀里摸出银子,一锭一锭地数,一百八十两,递给胖子。 胖子接过银子,数了数,揣进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脸上的褶子都堆起来了。 “江公子,恭喜恭喜!祝您乔迁之喜,人丁兴旺!” 江寻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把那两张契纸小心折好,贴身放进怀里,贴著胸口,硬硬的,有点凉。 ………… 离开府衙,江寻先去买了被褥、锅碗瓢盆、柴米油盐。 一趟一趟往家搬,搬到太阳快落山,胳膊都酸了,总算置办齐了。 被褥是新弹的棉花,软乎乎的;锅碗瓢盆都是最便宜的,粗瓷大碗,铁锅黑得发亮;米麵油盐各装了一小袋,整整齐齐码在厨房案板上。 他把东西放下,正准备关门,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在说话。 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安静,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就是这家。” “真卖出去了?” “可不是,听说是今天刚成交的,一百八十两。” “一百八十两?这么便宜?” “便宜什么呀,你知道这房子什么来歷吗?” “什么来歷?” “闹鬼。” 江寻的手停在门閂上,指头僵住了。 “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就这半个月,钱胖子一家老听见阁楼上有动静,上去一看,什么都没有。 两个娃娃还因此害了病,烧了好几天,请了大夫也说不清是什么症候。 后来请道士来看,道士说这房子阴气重,住不得,嚇得钱胖子连夜搬走。” “那今天这个买家……” “不知道哪个冤大头,被那姓钱的胖子坑了。” 江寻的脸黑了。 他“砰”的一声用力把门关上,门板震得嗡嗡响。 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往外跑,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就没了动静。 江寻站在门后,脸黑得像锅底。 闹鬼? 他娘的,怪不得那么便宜! 怪不得那胖子这么爽快,那些衙役看自己的眼神这么奇怪!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拉风箱。 然后他忽然笑了。 闹鬼? 他从小在破庙长大,死人堆里睡过觉,乱葬岗上撒过尿。 江州城外那片乱葬岗,半夜鬼火一明一暗的,他照样躺平了睡。 跟他讲鬼? 他倒要看看,什么鬼敢来找他。 他把门閂插好,转身进了屋,脚步踩得咚咚响,像是故意踩给谁听似的。 他把那些落满灰的家具擦了一遍,又去厨房简单给自己下了碗面。 晚上,江寻没睡正屋。 他选了东厢房,把被褥铺好,躺下来。 东厢房窗户朝东,月光照不进来,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正屋的窗户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白,像铺了层霜。 江寻闭上眼。 一百八十两,买个带阁楼的小院。 睡著都能笑醒。 但有鬼。 他翻了个身,嘴角还掛著笑。 鬼? 他倒要看看,是什么鬼。 想著想著,迷迷糊糊睡著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吱呀。” 一声轻响,细细的,像有人悄悄推了一下门。 江寻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黑暗里缩了缩。 月光还在,地上那片白还在。 他竖起耳朵,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什么动静都没有。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难道是做梦? 第二十七章 江寻刚要闭眼—— “咚。” 阁楼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地板上。 江寻心跳漏了一拍,躺在那里没动,竖起耳朵又听了一阵。 “咚。” 又一声,很轻。 但他听得真切,是正屋那边传过来的,就在阁楼上。 江寻慢慢坐起来,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院子里静得只剩虫叫,月光把石榴树的影子打得满地都是,斑斑驳驳的。 他往正屋走,步子放得跟猫似的。 推开正屋的门,里头黑洞洞的,伸手不见五指。 他摸到阁楼的梯子,抬头往上瞄了一眼。 阁楼上好像有动静。 很轻微,但確实有,像有什么东西在挪。 江寻深吸一口气,手按在腰上,那里別著今天刚买的菜刀,还没开刃呢。 他踩著梯子,一级一级往上爬。 “吱呀——” 梯子响了一声,阁楼上的动静立刻停了。 江寻也停了,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月光从阁楼的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过了好一会儿,阁楼上又传来声响。 这回他听清了。 是呼吸声,人的呼吸声。 江寻心里先是一松,不是鬼;紧接著又提了起来,是人,那更得小心。 他继续往上爬,爬到梯子顶端,慢慢探出脑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见角落里蜷著一个人。 那人背对著他,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江寻眯著眼细看——是个男人,穿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头髮乱得跟鸟窝似的。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月光打在他脸上。 四十来岁,鬍子拉碴,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但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两人对视了一瞬。 那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你是谁?” 江寻愣了一下,然后给气笑了:“这是我家!你问我?” 那人表情一僵。 下一瞬,他动了。 快得像阵风,直接从角落里掠过来,一掌拍向江寻。 江寻嚇得往后一缩,差点从梯子上栽下去,手忙脚乱地抓住梯子边缘。 那人的掌风擦著他脸颊过去,“砰”的一声,把阁楼的窗户拍开了。 那人身形一晃,就要往外跳。 “站住!” 江寻从梯子上一跃而起,一把抓住那人的脚踝。 那人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快,被拽得一个踉蹌,差点摔倒。 他回头看了江寻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小子,你——” 话没说完,他忽然捂住腰侧,脸色一变。 江寻这才看清,他腰上有一道口子,正在往外渗血,顺著衣摆往下滴。 那人咬了咬牙,还想挣扎。 江寻忽然开口:“你再动,血就流干了。” 那人愣住了。 江寻看著他,语气不紧不慢:“强闯民宅、装神弄鬼而已,不是什么大罪,用不著把命赔上。” 那人的眼神闪了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侧——血还在往外渗,半边衣裳都染红了。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嘆了口气。 “行,不跑了。” 江寻把那人从阁楼上扶下来,进了西厢房。 点上灯,这才看清那人的模样。 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大眼,鬍子拉碴的,瞧著挺普通。 但那双眼睛確实亮,亮得跟两盏灯似的,好像能把人看透。 腰侧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衣服上黑红一片,瞧著怪嚇人的。 江寻从包袱里翻出一件乾净的中衣,三下两下撕成布条,又翻出在山里采的止血草药——这是跟老头子学的,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忍著点。” 他把草药往伤口上一敷,用布条紧紧缠住。 那人闷哼一声,额头上汗珠直冒,但硬是咬著牙没叫出来。 江寻处理完伤口,站起来,看著他。 “说吧,怎么回事?” 那人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忽然咧嘴笑了:“小子,你胆子不小啊。” 江寻挑了挑眉。 “一般人看见我这样,早报官了,”那人说,“你倒好,还给我包扎。” 江寻笑了笑:“报官?我从小到大,躲官还来不及呢。” 那人眼睛一亮:“哦?同道中人?” 江寻没接话,就看著他。 “说说吧,你是什么人?怎么跑我家里来了?” 那人沉默了一下,忽然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扔给江寻。 江寻接住一看。 一块金子,沉甸甸的,足有二两。 “租金,”那人说,“让我在这儿住几天,伤好了就走。” 江寻掂了掂那块金子,忽然皱起眉。 他把金子凑到灯下仔细看——成色很好,上面有个印记:“內府”。 江寻心里一跳。 內府?那是朝廷的钱。 他抬起头,盯著那人:“你是官府的人?” 那人愣了愣,隨即笑了:“官府的人?我要是官府的人,能混成这样?” 江寻掂了掂金子,神色严肃:“这金子是官银。『內府』俩字,是大內才用的。你不是官府的人,就是偷了官府的东西。” 那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盯著江寻看了三秒,忽然嘆了口气:“嘿,小子,你眼睛挺毒啊。” 江寻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直起身子,虽然还靠著墙,但整个人气质忽然变了。 “行,告诉你也无妨。我叫柳青。” 江寻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瞪大眼睛:“盗圣柳青?!” 那人笑了笑:“你听说过我?” 江寻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何止听说过! 盗圣柳青! 那可是他们这行的祖师爷啊! 轻功天下第一,偷遍天下无敌手,连皇宫大內都来去自如。 十年前被朝廷抓了,穿了琵琶骨,关进天牢。 结果不到两年,他居然越狱跑了,武功还全恢復了。 江寻小时候听老头子讲他的故事,听得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你真是盗圣?” 柳青笑了笑,解开上衣。 灯光下,锁骨下方两个深深的疤痕,触目惊心——那是穿琵琶骨留下的。 江寻倒吸一口凉气。 “信了?”柳青问。 江寻点点头,又摇摇头:“信了一半。” 柳青挑眉。 江寻的目光落在他腰侧,眉头微蹙:“你这伤……是新伤。而且——你堂堂盗圣,怎么会躲到这么个破院子里来?” 柳青看著他,忽然笑了:“小子,你挺有意思。” 他往后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语气也鬆了下来:“行,告诉你。我这次惹了点麻烦。” “什么麻烦?” 柳青没急著答,先往窗外瞟了一眼,才压低声音说:“我偷了京城一个大户人家的东西。本来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结果刚得手就被发现了。 金翎卫那帮狗鼻子,追了我一路,从京城一直撵到江寧府。” “金翎卫?”江寻一愣,“我听过不少回,可一直没弄明白,他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朝廷养的鹰犬。”柳青嘴角一扯,往地上啐了一口,“统领叫黄皓。那老东西,追了我十天十夜。 我跟他硬碰了一回,没討著好,一路逃到江寧府,使了个金蝉脱壳才算脱身。 躲你这院子里,想著养好伤再走。” 江寻听完,心里嘀咕:明明是打不过人家,还说什么“没討著好”,都伤成这样了还嘴硬。 他没再多说,站起身就往外走。 “哎……”柳青扬了扬下巴,“你去哪儿?” 江寻头也不回:“睡觉。” “你……”柳青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意外,“不赶我走?” 江寻脚步一停,回头看他。 月光落在脸上,神情理所当然。 “你给了租金。” 柳青怔了一下,隨即笑出声来。 这小子,有点意思。 第二十八章 第二天一早,江寻醒来的时候,柳青还躺在床上睡著,身上盖著条旧被子。 或是许久没睡过床了,睡的很沉,呼吸倒是比昨晚稳了些。 江寻没惊动他,轻手轻脚地出了门,买了几个包子回来,用油纸包著,热气腾腾的,往外冒香味。 柳青闻到味儿睁开眼,看见递到面前的包子,愣了一下。 “给我的?” 江寻点点头,自己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 柳青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嘆了口气。 “十年了,头一回有人给我买早饭。” 江寻没接话,继续啃包子。 这话他不知道怎么接,也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就几个包子的事。 吃完早饭,柳青忽然说:“小子,帮我个忙。” 江寻看著他。 柳青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皱巴巴的。 “帮我买些药。” 江寻接过来展开,上头歪歪扭扭写著一串药名——止血的、生肌的、化瘀的,还有些他看不太懂的。 字写得跟他差不多,半斤八两。 柳青又摸出一锭银子,足有十两,沉甸甸地搁在江寻手里。 “拿著。” 江寻掂了掂银子,看了看那张纸,忽然问:“你这伤,不能去医馆?” 柳青摇摇头,声音压低了:“金翎卫的人肯定在城里布了眼线。我一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江寻点点头,把银子和药方往怀里一揣,站起来就要走。 “等等。”柳青喊住他。 江寻回头。 柳青看著他,眼神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记住,药要分开买。这家买一味,那家买一味,別在一家买齐。” 江寻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 分开买,才不会引人注意。 这人想得还挺细,不愧是自己的偶像。 他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出巷子,他先去城东的药铺,买了止血的草药。 又去城南的药铺,买了生肌的药膏。 再去城西的药铺,买了化瘀的药材。 最后绕到城北,买了些补气的人参须——虽然柳青没写,但他记得老头子说过,失血多了要补气,不然身子缓不过来。 跑了一上午,腿都走细了,总算买齐了。 他回到柳条巷,推开门,进了西厢房。 柳青看见他手里的药包,眼睛亮了一下。 “买齐了?” 江寻点点头,把药包往他面前一放,一个个解开摊开。 柳青翻了翻,一样一样地看,忽然抬起头,看著他。 “你还买了人参须?” 江寻点点头:“失血多了,得补。” 柳青看著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说不上来是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小子,你叫什么?” “江寻。” “江寻……”柳青念叨了两遍,像是在嘴里品了品,“是个好名字。” 江寻听见这话,心里微微一动,不禁想起武陵城的那个阿九,他也这么说。 柳青低下头,开始捣鼓那些药材,不再说话了。 江寻识趣,转身去了厨房,翻出陶罐,开始生火煎药。 ………… 三天后。 柳青的伤好了不少。 腰侧那道口子结了痂,顏色从黑红变成了暗褐,脸色也不再白得嚇人,总算有了点人样。 他靠在东厢房的墙上,手里捏著个包子,吃得有滋有味,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小子,你手艺不错。”他嚼著包子,含混不清地说,“这肉馅调得够味儿。” 江寻蹲在门口,也啃著包子,嘴里塞得满满的。 “包子铺买的。” 柳青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把包子放下。 他盯著江寻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小子,你很有钱?” “从小穷到大。” “那你怎么买得起这个院子?” “运气好,接了个大活,赚了点钱。”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江寻嚼包子的动作慢了下来。 “没了。” 柳青挑了挑眉。 江寻嚼著包子,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別人家的事:“我是个孤儿,被人捡大的。捡我的那个老头子,年初也走了。” 柳青看著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我也是。” 他往后靠了靠,脑袋枕在墙上,看著屋顶的木头梁。 “我八岁就没爹没娘了,在街上要饭,跟野狗抢吃的。 后来遇见个老偷儿,收我当徒弟,教我偷东西,教我轻功,教我怎么活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那老偷儿也走了,三十年了。” 江寻没说话,就听著。 柳青忽然转过头,看著他。 “小子,你想不想学?” 江寻愣了:“学什么?” “学我的本事。”柳青说,“偷的本事。” 江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跟点了灯似的。 但很快,他又警惕起来,眼珠子转了转。 “你……为什么想教我?” 柳青笑了。 “因为你是个靠谱的人。” 他指了指地上那些新买的药包。 “你没有嫌麻烦,真的分开买药。你给我包扎,不嫌脏不嫌累。你给我买吃的,自己掏钱,没动我那锭银子。” 他看著江寻,目光沉沉的。 “这三天,你只要想,隨时可以把我卖了。金翎卫悬赏我,赏金够你买三套这院子。” 江寻没说话。 “可你没卖。”柳青笑了笑,嘴角扯了一下,“这世道,靠谱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蹲在那里没动。 然后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柳青面前,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 “师父。” 柳青愣了愣,隨即笑了,伸手去拽他胳膊。 “起来起来,別整这些虚的。” 江寻爬起来,眼睛亮晶晶的,跟刚才判若两人。 柳青看著他,收了笑,正色道:“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 “盗圣。” “盗圣是別人叫的。”柳青说,“我自己知道,我就是个贼。偷了一辈子,被人追了一辈子。” 他看著江寻。 “你愿意当贼?” 江寻想了想,认认真真地说:“我不偷好人。” 柳青笑了,这回笑得很痛快。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 他拍了拍身边的稻草。 “坐下,我跟你讲讲。” 江寻盘腿坐下,腰板挺得直直的,耳朵竖起来。 柳青靠在墙上,慢悠悠地开口: “你知道偷东西最重要的是什么?” 江寻想了想:“手快?” 柳青摇头。 “眼准?” 柳青还是摇头。 江寻想不出来了,挠了挠头。 柳青笑了笑,拿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是脑子。” “手再快,能快过官府的刀?眼再准,能准过那些武林高手?真被人堵住了,你手再快也没用。” 江寻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柳青继续说:“偷东西,三分靠手艺,七分靠脑子。踩点、望风、脱身、善后,哪样不需要动脑子?你手再快,踩点没踩好,一进去就撞见人,那也是白搭。” 江寻点点头,听得认真。 “那你被抓那次……” 柳青的笑容僵了僵,嘴角抽了一下。 柳青沉默了一下,嘆了口气。 “那次是我大意了。黄皓那老东西,太精了。我踩了三个月的点,还是被他算准了。” 他指了指锁骨下面那两个疤。 “这两个窟窿,就是那次留下的教训。” 江寻盯著那伤疤看了看,忽然问:“那你后来怎么恢復武功的?” 柳青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这个以后再说。” 他岔开话题。 “接著说偷。除了脑子,还有一样东西最重要。” “什么?” 柳青看著他,一字一顿。 “是心。” 江寻愣了:“心?” “对。”柳青说,“你得知道,什么人能偷,什么人不能偷。” 他往后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我年轻的时候,什么都偷。有钱人偷,穷人也偷;坏蛋偷,好人也偷。后来我遇见一个人,她骂了我一顿,说我是非不分,善恶不明。” “谁?” 柳青的眼神飘了飘,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 “镜湖掌教,付鸿音。” 第二十九章 欠揍 江寻一愣。 镜湖掌教? 那可是天下数得著的宗师,江湖正道的泰山北斗。 柳青嘆了口气。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偷了一个人的钱袋——原以为是个有钱的商人,结果那是个穷苦人。袋子里装著他准备拿去卖的地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把地契扔了。那个人彻底没了活路,寻了短见。” 他闭上眼,像是在回忆什么很沉重的东西。 “是付鸿音及时出现,救了那人,还帮他找回了地契。 后来,付鸿音找到我,没打也没骂,只是看著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江寻忍不住凑近了些。 柳青睁开眼。 “她说:『你偷的不是钱,是別人的命。』” 江寻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乾脆闭上嘴,老老实实沉默了。 柳青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江寻还看不太懂的东西。 “从那以后,我给自己定了规矩:不偷穷人的,不偷好人的,不偷救命钱的。 要偷,就偷那些为富不仁的、贪赃枉法的、欺男霸女的。” 他扭头看著江寻,目光不凶,但很沉。 “小子,你要是跟我学,也得守这个规矩。” 江寻点点头,乾脆利落:“我守。” 柳青满意地笑了,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几分:“行,那就从今天开始,我教你。” 接下来几天,江寻白天出门买药,晚上回来听柳青讲课。 柳青教他认药——不是治病的药,是那些能让人昏迷的、能让人手脚发软的、能让人说不出话的。 江寻捏著一包蒙汗药翻来覆去地看,由衷感慨:“师父,您这哪是教偷东西,这是教下毒啊。” “江湖上这种东西多得很。”柳青白他一眼,“你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 吃东西喝水之前,先闻一闻,看一看。万一中了招,想跑都跑不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知道怎么下毒,才知道怎么防下毒。这叫知己知彼。” “行,您说什么都对。”江寻把那包药小心翼翼地收好。 柳青教他认人——那些盯梢的、踩点的、望风的,都有什么特徵。 “看人的眼神。”柳青眯著眼,活像一只老狐狸,“普通人看热闹,一眼扫过去就过了。 盯梢的人不一样,他会一直盯著你,但又不敢让你发现。 你一回头,他眼神就躲。” “就像偷吃被抓住的狗?”江寻问。 柳青沉默了片刻:“……你这个比方虽然糙,但意思差不多。” 柳青还教他认路——哪条巷子通哪儿,哪个屋顶能跑,哪个墙头能翻。 “江寧府我熟。”柳青拍著胸脯,颇有些得意,“等伤好了,带你跑一遍。以后万一被追,就知道往哪儿跑。跑得快,比打得好还管用。” 江寻一一记在心里,一点没落下。 虽然嘴上时不时贫两句,但该学的一样没少。 这天早上,江寻照常出门买药。 路过城东广场的时候,发现那儿围了一大圈人,黑压压的,嗡嗡的人声隔了半条街都能听见。 他本想绕开走——毕竟师父说了,做人要低调,看热闹容易惹麻烦。 但人群里忽然爆发出几阵喝彩,一声高过一声,跟炸了锅似的,还夹杂著刀剑碰撞的脆响。 江寻脚底下犹豫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果断说服了自己:看一眼,就看一眼。买药不急。 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 江寻最近长了个,踮起脚尖,从人缝里往里瞅—— 广场中间搭著一座高台,青石基座,木板台面,四角彩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台上两个年轻人,一个穿青衫,一个著灰衣劲装,正打得热闹。 刀光剑影搅在一起,呼喝声和著看客的叫好,一阵高过一阵。 江寻眯著眼看了看,心里隱约有了数。 看这阵仗,大概就是传闻里的剑神传人擂台了。 他目光往高台后方扫去。 那里搭著一座席棚,棚子里摆著几把椅子,坐著五六个人。 中间那个老者鬚髮灰白,穿一身灰布长袍,脸上掛著笑,正捻著鬍鬚看台上的比试。 旁边几个人时不时凑过去跟他说几句话,姿態恭敬得很。 “这老头……”江寻眯起眼,努力回忆了一下,“应该就是那个剑神隨从,黄什么瑚来著?黄珊瑚?不对,黄……算了,先记著脸。”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这张脸。 至於旁边那几位,一个个气定神閒、派头十足,一看就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惜他一个都不认识。 “好!” 人群又炸开一片叫好声。 江寻赶紧回头,只见台上那个青衫年轻人一剑挑飞了对手的兵器,剑尖顺势抵在对方咽喉前三寸,稳噹噹地停住了,那手稳得跟钉在那儿似的。 “铁剑门少门主,不过如此。”青衫年轻人收剑,嘴角微微一挑,神態倨傲得像是刚吞了一只孔雀。 台下顿时议论纷纷。 “抱月山庄的张韜,果然厉害!” “铁剑门输得不冤,张韜去年在苏州连败江南七侠,风头正劲著呢。” “听说这次是黄先生设的擂台,要为剑神挑传人。张韜要是贏了,说不定就能去爭一爭。” 江寻眯著眼,看著台上那个叫张韜的年轻人。 这人確实有两下子,刚才那一剑又快又狠,铁剑门少门主根本没反应过来,输得不冤。 他盯著张韜的脸,总觉得有点眼熟。 想了想,忽然想起来了——那天在客栈,抱月山庄的人跟铁剑门的人打架,为首的那个年轻人,跟这张脸有几分相像。 看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很快,台上又换了一组人。 头一个上场的,是个穿锦衣的公子哥。 二十岁不到,长得倒是人模狗样,但走路的姿势就不对。 鼻孔朝天,看谁都用下巴,好像底下坐著的都是他的奴才。 江寻一看就乐了,这种人在江州,走不出三条街就得挨揍。 “隱斋陈旭!”有人喊了一嗓子。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隱斋的?那可是天下第一大派啊!” “听说陈旭是掌门陈阳的二公子,武功了得!” “这还用说?隱斋出来的,能差吗?” 江寻听著,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天下第一大派,掌门家的二公子,这来头確实够唬人的。 陈旭的对手是个不知名小门派的弟子,长得憨厚老实,上台先拱手行礼,嘴还没张开,陈旭的剑已经到了。 那弟子慌忙举剑格挡,被震得连退三步,脚底下直打滑,差点一头栽下台去。 陈旭得势不饶人,剑光刷刷刷三剑,逼得那弟子左支右絀,最后一脚踹在胸口,把人踢下台去,摔了个四仰八叉。 “承让。”陈旭收剑,嘴角扯出一丝笑,眼睛却压根没看那个摔得灰头土脸的对手,而是扫向台下。 那表情分明在说:快夸我,快夸我。 台下果然响起一片叫好声。 陈旭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拱了拱手,转身下台。 走过裁判席的时候还特意停下来,朝棚子里那个灰衣老者行了个礼,规规矩矩的,那叫一个彬彬有礼。 灰衣老者点了点头,笑得意味深长。 江寻看得直撇嘴,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几个词,最后吐出一个:“欠揍。” 第三十章 我懂 “你懂什么?那可是隱斋的嫡传弟子!”旁边那汉子瞪了江寻一眼,接著又露出崇拜的神情,“听说他哥陈磊武功更厉害,人还长得俊秀儒雅,是隱斋下任掌门的不二人选!” 江寻“哦”了一声,心说长得好看就能当掌门吗? 他正打算走,台上又有人上去了。 是个穿灰布衣裳的年轻人,二十五六岁,面相憨厚,看著老老实实的,不像来打架的,倒像来赶集的。 “春水派,林楠。” 台下稀稀拉拉响了几声叫好,跟刚才隱斋那阵仗没法比。 春水派是小门派,没多少人认识,叫好的大概也就那几个本门弟子。 但江寻却是嚇了一跳。 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一双贼眼心虚地往四处扫了扫,果然在台子另一侧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一身石青色的锦袍,面容清癯,眉宇间带著几分书卷气,但眉心的川字纹很深,像是有化不开的愁绪。 春水派掌门,苏观澜。 江寻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往人群里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 他脑子里闪过那晚传功阁的事——春水剑谱还在他怀里揣著呢。 他偷偷抬眼瞄了一下。 好在苏观澜压根没往这边看,他的目光全落在台上那个大弟子身上,眉头皱著,嘴唇抿著,看不出是紧张还是別的什么。 “大师兄,加油!”台下响起几声吶喊,声音不大,但挺有劲儿。 江寻顺著声音看去,几个春水派弟子正挥著手,一个个神情紧张,又满脸期待。 他扫了一圈,没看见苏妙。 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那晚的事有没有被发现。 台上,另一个人也走上来了。 二十三四岁,穿一身玄色劲装,面容冷峻,腰悬长剑,往那一站就透著一股大门派的气势。 “玉苍派,周靖。” 台下响起一片喝彩声,比刚才给林楠的响亮多了。 江寻循声看去。 喝彩声有不少来自擂台后面的棚子,棚子里那几个江湖名人正笑著交头接耳,对著台上指指点点,显然对玉苍派这位颇为看好。 江寻不禁心想,玉苍派的地位,確实远在春水派之上。 林楠却似不受影响,拱手为礼,不卑不亢:“春水派林楠,请周兄指教。” 周靖连礼都没回,直接拔剑。 剑光一闪,人已经掠出三丈,剑尖直刺林楠咽喉——又快又狠,毫不留情,上来就要人命。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 林楠脸色一变,侧身闪避,同时拔剑格挡。 “当!” 两剑相交,火星四溅。 林楠连退三步,握剑的手微微发抖,虎口大概震麻了。 周靖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剑势如狂风暴雨,一剑快过一剑,逼得林楠左支右絀,险象环生,身上的衣服被划破好几道口子。 江寻皱起眉头。 他看得出来,周靖的剑確实快,確实狠,但破绽也不少——太急於求成,太想一招制敌,好几次发力过猛,空门大开。 换作是他,有好几回都能趁机反击,给他来一下狠的。 但林楠没有。 不是不想,是反应不过来。 周靖的剑太快了,快得林楠只能被动招架,根本来不及想別的。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林楠肩上的衣裳渗出血来,脸色越来越白,但硬是咬著牙,一剑一剑地挡,就是不倒。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 “这小子挺能扛啊!” “三十招了,不错了!” “周靖可是能排进年轻一辈前十的高手,能撑三十招,春水派这个也算有点本事了。” 江寻盯著台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是因为林楠快输了,而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林楠的剑法,好像……太慢了? 不对,不是慢,是笨。 每一招都使得到位,该刺的时候刺,该收的时候收,该转的时候转,但就是少了点什么。 就像照著字帖描红的人,字写得再工整,也没有那股子神韵。 “春水剑法……”江寻喃喃自语。 他看过那本剑谱。 在山里那三个月,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那些招式闭著眼都能比划出来。 林楠使的確实是春水剑法,但使出来的感觉,跟剑谱上画的,完全不一样。 怎么会这样? 难道林楠没练到家?不对,他可是大师兄,春水派年轻一辈最强的。 难道剑谱有问题?也不对,他照著剑谱练的时候,明明感觉挺顺畅的。 台上,林楠忽然低喝一声,剑势一变—— 春水剑法第三式,春水东流! 剑光如流水般倾泻而出,绵绵不绝,竟然挡住了周靖的猛攻,甚至还反攻了一剑。 周靖被逼退半步,眉头一皱,隨即冷哼一声,剑法一变,不再一味猛攻,而是稳扎稳打,一招一式,步步为营。 局势又僵持下来。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 “春水派那个要翻盘?” “周靖竟然被逼退了!” “有点意思!” 江寻却看得直摇头。 林楠那一剑,確实把春水剑法的“连绵不绝”使出来了,但也仅此而已。 剑光看著漂亮,却没有杀伤力,周靖只要稳下来,他根本突破不了。 果然,又过了二十来招,林楠的气势明显往下走了。 那口勉强吊著的气,终究是撑不住了。 周靖看准时机,一剑刺出——又快又准,直奔林楠咽喉。 林楠勉强侧身,剑尖擦著脖子过去,划出一道血痕,疼得他眉头一皱。 周靖第二剑紧跟著就到了。 林楠举剑格挡—— “当!” 长剑脱手飞出去,插在台边的木桩上,剑柄还在颤。 周靖的剑尖抵在他咽喉前三寸,稳稳噹噹的。 “承让。”周靖收剑,嘴角扯出一丝笑,转身就走,连看都没看林楠一眼。 台下喝彩声比刚才还响。 “周靖贏了!” “不愧是玉苍派大弟子!” “春水派那个也不错了,能撑五十招,虽败犹荣。” 林楠站在台上,低著头,握紧拳头,又鬆开,慢慢走下台。 春水派的弟子跑过去迎他,一个个脸上都不太好看。 苏观澜站在一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江寻站在人群里,看著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林楠输了,输得挺惨。 但他尽力了。 那种尽力,江寻看得懂——就像他小时候偷东西被人追,拼命跑,跑到腿软,跑到喘不上气,还是跑不掉的那种尽力。 第三十一章 摸来了 江寻忽然没了再看下去的兴致,转身离开广场。 他去买了药,回到柳条巷,推开院门,柳青正蹲在院子里晒太阳,眯著眼,像只老猫。 “怎么才回来?”柳青懒洋洋地问,连眼皮都没抬。 江寻把擂台的事说了一遍。 柳青听完,点了点头。 “黄瑚这人,我听说过。自称守剑人,剑神死后,一直以这个名头在江湖上晃悠,听著就跟那卖艺的差不多。” 江寻挠了挠头:“你说这老头是不是骗子?” “我怎么知道?”柳青斜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点试探,“你想去爭那个剑神传人?” 江寻摇摇头,乾脆利落。 “不想。” 柳青挑眉:“为什么?” 江寻想了想。 “我又不当天下第一,去爭那个干什么?” 柳青笑了。 “你小子,倒是清醒。” 他站起身,拍了拍江寻的肩膀。 “不爭也好。那剑神传人,听著风光,实际上麻烦得很。谁得了,谁就是靶子,天天被人盯著。” 他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不过那些人的招式和路数,你多看几眼也好。以后万一碰上,心里有数。” 江寻点点头,觉得师父这话说得实在。 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这天早上,他照例出门买药。走到常去的那家药铺门口,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铺子外头,多了几个人。 一个蹲在墙角晒太阳,眼睛却时不时往铺子里瞄。 一个站在对面的茶摊边上,端著碗茶,半天没喝一口,茶水都凉了。 还有一个假装看街边的杂耍,眼珠子却总往这边转。 江寻心里一紧,面上却没露出来,继续往前走,路过药铺门口,没进去。 步子不快不慢,像只是路过。 拐过街角,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官府的人。 他们查到这里来了。 江寻绕了两条街,换了几家偏僻的小药铺,把药买齐了。 回去的路上特意绕了个大圈,確定没人跟著,才回到柳条巷。 柳青听了他的描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啊小子。”他看著江寻,眼神里带著几分讚赏,“我混了几十年练出来的眼力,你小子半个月就有了。” 江寻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就是……以前偷东西偷多了,见得多了。” “偷东西偷多了也是本事。”柳青收起笑容,正色道,“你说得没错,那些人,十有八九是官府的。” 江寻心里一紧:“是冲你来的?” “八九不离十。”柳青嘆了口气,“金翎卫那帮狗鼻子,果然还是追过来了。我那个金蝉脱壳,能瞒他们一个月,已经算烧高香了。” “那怎么办?”江寻有点慌,“咱们跑?” “跑?”柳青摇摇头,“现在跑,正好撞他们怀里。” 他闭眼想了想,又说:“这几天,你先別出门了。药够用几天?” “够三天。” “三天就三天。”柳青睁开眼,眼神平静,“过了这三天,再想办法。” 江寻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心里乱得很,但看柳青这副淡定的样子,又莫名安心了一点。 接下来三天,江寻真的没出门。 白天在屋里窝著,看剑谱,发呆,睡觉。 晚上听柳青讲江湖上的事儿——哪个门派最虚偽,哪个高手最不是东西,哪个地方的姑娘最漂亮。 柳青讲得眉飞色舞,江寻听得津津有味。 但每次讲到一半,柳青都会忽然停住,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听一会儿,又继续讲,像没事人一样。 江寻知道,他在听外面有没有人盯梢。 第四天早上,江寻实在憋不住了。 “药没了。”他对柳青说,“我得出去一趟。” 柳青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再换几次药,应该就能痊癒了。 他想了想,点点头:“去可以,小心点。换条路,別走平时那几条。” 江寻应了一声,出了门。 他没从正门走,而是翻墙去了隔壁院子,又从隔壁院子的后门绕到另一条巷子里。 这是他前几天观察好的——盗圣教他的,任何时候都要留条后路。 街上一切如常。 卖菜的、卖布的、卖包子的,人来人往。 江寻混在人群里,眼睛却四处瞟。 走过常去的那家药铺,他特意放慢脚步——门口的两个人还在,换了个姿势,但还在。 他又换了一家。 这家小药铺在一条偏僻巷子里,平时没什么人。 江寻进去,买了药,付了钱,揣进怀里。 出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巷子口,多了个人。蹲在那儿,低著头,像是在晒太阳。 但江寻注意到,那人的眼睛,正往这边瞟。 江寻没停,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脸上若无其事。 走过巷子口的时候,他余光瞥了一眼——那人站了起来。 江寻心里一紧,脚下加快了速度。 拐过街角,他直接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七拐八绕,最后从一个狗洞里钻出来,进了另一条街。 身后没人跟上来。 他鬆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快步往柳条巷走。 回到院子,关好门,他把今天的事跟柳青说了。 柳青听完,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寻以为他睡著了,他才开口。 “小子,你听我说。”柳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咱们可能走不掉了。” 江寻心里一沉:“什么意思?” 柳青指了指外面:“你刚才回来,有没有注意这宅子周围?” 江寻想了想,脸色变了。 “外面……”他咽了口唾沫,“好像多了两个卖菜的。” “不是两个。”柳青摇摇头,“是多了七八个。” 江寻一脸懊悔:“都怪我。” “不怪你。”柳青安慰他,“昨天我听著,外面走动的声音就不对了。就算你不出去,他们迟早也会摸到这里。” 江寻的心砰砰直跳。 柳青看著他,忽然笑了:“怎么,怕了?” 江寻咽了口唾沫,没说话。 “怕也正常。”柳青嘆了口气,“我要是你,我也怕。但怕没用。” 他撑著地慢慢站起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阳光下,宅子外面隱隱约约能看见几个人影,鬼鬼祟祟地晃来晃去。 “金翎卫。”柳青轻声说,“来得真快。” 他转过身,看著江寻。 “小子,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记好了。” 江寻点点头。 “明天天亮之前,你別动。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你都別出来。” “那你呢?” “我?”柳青笑了笑,“我跟他们玩玩。” 江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柳青抬手打断了。 “別废话。你帮不上忙,只会拖累我。老老实实待著,等明天天亮,找个机会跑。” 江寻垂下眼,沉默了一瞬。 再抬头时,眼神却清亮得很。 “师父,如果金翎卫发现你不见了,会放过我吗?” 柳青愣了一下,老实回答:“不会。” 江寻点点头,嘴角微微翘起来:“那你可不能丟下我。” 柳青盯著他看了片刻,眉心动了动。 “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寻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站起来。 “我有一个办法。” 第三十二章 这就中了? 丑时三刻。 一天里头最黑的时候,也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 柳条巷静得像一口深井。 连更夫都偷了懒,缩在街角的茶棚里打盹,梆子扔在脚边,呼嚕打得震天响。 突然—— “砰!” 一声闷响从柳条巷十七號传出来。 火光。 柳条巷十七號的方向,火光一下子躥起来,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柳条巷的住户们从睡梦里惊醒,推开窗户一看,魂都嚇飞了一半。 “走水啦!走水啦!” “救火啊!” “快救火!” 男人们披著衣裳衝出来,女人们抱著孩子站在门口喊。 有人拎著水桶往井边跑,有人提了水往十七號冲,有人站在高处喊“这边这边”,有人被挤得东倒西歪,骂骂咧咧。 喊声、骂声、脚步声、水桶碰撞声,搅成一锅粥。 不远处,几个黑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几根木桩子插在那儿,对这场大火视若无睹。 他们正是金翎卫的人。 领头的是个缉刑尉,名叫吕钦,三十来岁,一脸精悍。 “大人,眼下该当如何?”一个緹卫凑过来。 “雕虫小技。”吕钦盯著那冲天的火光,冷笑一声,“你们两个在这里盯著,其他人隨我去后墙。” “是。” 当吕钦等人来到后墙时,一个黑影正笨手笨脚地翻过墙头,落地时还摔了个跟头,爬起来就跑。 吕钦冷笑一声,一挥手,带著人追了上去。 与此同时,院墙里头,江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刚才翻墙出去的是个混混。 傍晚的时候,江寻特意去街上“请”来的。 那小子当时正在巷子里欺负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被江寻揪著领子拎起来,二话不说先扇了两巴掌,然后告诉他:想活命,今晚帮个忙。 混混被打得脸肿了半边,嚇得尿都快出来了,连声答应。 这会儿,那混混跑得比兔子还快。 “成了!”江寻一拍大腿,差点蹦起来。 柳青按住他,竖起耳朵听了听。 后墙方向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走。” 两人从阴影里钻出来,混进救火的人群里,低著头,猫著腰,往巷子外头摸。 江寻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 火越烧越旺,半边天都红了。 他鼻子一酸。 一百八十两啊。 这辈子攒过最多的钱,就这么烧了。 “別看了。”柳青拽了他一把,“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江寻想想也是,收回目光,跟著柳青往外挤。 巷子口,那两个留守的金翎卫正盯著火光看,压根没注意身边挤过去的人。 江寻和柳青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过去,拐进旁边的暗巷。 成了! 江寻心里一松,脚步都快了几分。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站住!” 江寻猛一回头,魂都嚇飞了。 吕钦! 那个金翎卫的小统领,正带著人往这边折回来。 “真是难缠,这么快就咬上来了。”柳青骂了一句,话里却透出几分服气,“不愧是金翎卫。” 两人撒腿就跑。 柳青脚下一点,人嗖地躥出去老远,快得像阵风。 江寻没练过轻功,但从小在市井里摸爬滚打,逃命的功夫是实打实练出来的。 他猫著腰,钻巷子、翻墙头、踩著杂物往上一蹦,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又贼又快,竟也死死咬在柳青身后,没被甩下。 柳青抽空回头瞄了一眼,见那小子闷著头紧追不捨,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可跑出没多远,柳青就觉得不对劲—— 身后的脚步声,不但没远,反而越来越近了。 他偏头一瞥,心里一沉。 吕钦带著人紧追不捨,距离不但没拉开,反倒一寸寸在缩短。 江寻也感觉到了,心里咯噔一下。 这帮金翎卫,是真能跑。 “往这边!”柳青猛地拽了他一把,两人侧身扎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可还没跑出十步,前头黑影一晃——两个人从拐角躥出来,堵了个正著。 金翎卫的人。 他们抄了近道,绕到前头堵死了。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柳青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巷子里夜色沉沉,连风声都像屏住了。 “小子。”他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连珠炮,“等下我拦住他们,你找机会跑。” “可是——” “別废话。”柳青盯著前方越来越近的黑影,脊背绷成一张弓,“我让你跑你就跑。” 江寻咬著牙点了点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他知道,自己现在就是个累赘,留下来只会添乱。 吕钦带著人围了上来,七八个人,把巷子两头堵得严严实实。 “柳青。”吕钦往前走了两步,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跑不掉了。” 柳青没理他,只是把江寻往后推了推。 “动手!” 吕钦行事老辣,不给对方拖延的机会,当即一挥手,七八个金翎卫同时扑了上来。 刀光闪动,剑影翻飞。 江寻第一次看见柳青动手。 盗圣的轻功確实快,快得像一阵风。 他在人群里穿梭,左闪右避,金翎卫的刀剑连他衣角都沾不上。 但对方人太多了,而且个个都是高手。 柳青毕竟有伤在身,躲了十几招,动作就开始慢下来。 有个金翎卫瞅准空当,一刀砍向他后心—— 柳青侧身躲开,却被另一个金翎卫一剑刺中肩膀。 “师父!” 江寻脑子一热,什么也顾不上了,抄起地上一根木棍就冲了上去。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只是看见柳青受伤,血从肩膀上流下来,整个人就跟疯了似的。 木棍朝那个刺伤柳青的金翎卫脑袋上招呼—— “当!” 那人举剑一挡,木棍断成两截。 江寻虎口震得发麻,手里只剩半截木棍,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那人狞笑一声,脸上带著一种“找死”的表情,一剑刺过来。 江寻脑子里一片空白,本能地往旁边一滚,躲开这一剑,顺手从腰间摸出那把菜刀。 对,菜刀。 他这几天都带著,防身用的。 那人又一剑刺来,江寻举起菜刀一挡—— “当!” 菜刀上崩了个口子,他人也被震得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对方提剑又要刺,剑尖在夜色里闪著寒光,直奔他胸口。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领子,把他往后一拽。 是柳青。 他半边肩膀已经被血染透了,但那只手还是稳得很。 “站起来!”柳青冲他吼,“愣著等死吗?!” 江寻爬起来,腿都在抖。 可抬眼一看,又有两个金翎卫扑过来,缠住柳青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柳青怡然不惧,迎上去就干。 江寻握著那把豁了口的菜刀,站在一旁,忽然发现—— 那些金翎卫的动作,好像没那么快了。 刚才他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看不清。这会儿回过神来,再看那些人的招式,忽然觉得—— 慢。 真慢。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盯著那个衝上来的金翎卫。 那人一剑刺过来,又快又狠。 江寻侧身一躲,菜刀往上一撩—— “噗!” 刀背砍在那人手腕上。 那人惨叫一声,剑脱手飞出去。 江寻自己都愣了。 这就……中了? 第三十三章 有点凉 江寻还没来得及高兴,又一个金翎卫扑上来,剑光如练,直奔他面门。 这回他看清了——那人的剑是从右边刺过来的,角度偏上,腰侧空门大开。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春水剑法里的某一招。 春水东流。 他手里的菜刀顺势往前一送,用的正是那一招的架势。 明明是菜刀,挥出去的时候,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流畅,像水流一样,从那人剑下滑过去,直奔他腰侧。 “砰!” 那人被砍中,嘴里闷哼一声,捂著腰倒下去。 江寻彻底傻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又看看那把豁了口的菜刀,半天回不过神来。 这就……打贏了? 他刚才用的明明是春水剑法,但使出来的感觉,跟林楠在擂台上使的完全不一样。 他的剑,比林楠的快,也比林楠的顺。 就像……就像本来就应该这样使的。 吕钦脸色微变。 他看出来了,这小子用的是剑法,而且是很高明的剑法。 可这小子拿的是菜刀,动作也不够標准,像是半路出家的野路子。 不能再拖了。 吕钦脚下一蹬,身形如鷂鹰扑兔,直取江寻——先解决了这小子再说。 不远处的柳青眼底闪过一道精光——等的就是这一刻。 方才吕钦一直按兵不动,像块石头似的封住去路,叫他无从下手。 如今吕钦一动,那道封死的口子便裂开一道缝。 柳青手腕一翻,掌心已多了一枚龙眼大小的黑色圆珠。 他毫不犹豫,运劲往地上一摜。 “砰——” 一声闷响,浓烟滚滚而起,霎时吞没了整条巷子。 刺鼻的气味直往喉咙里钻,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江寻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那烟气辣得他嗓子发痒,他死死咬住牙,硬是把咳嗽憋了回去。 忽然,身侧有脚步声逼近。 他本能地攥紧菜刀,正要劈下—— “是我。” 柳青的声音压得极低,却稳稳落进耳朵里。 下一瞬,一只手攥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拽。 柳青足尖点地,提著他纵身而起,朝巷子深处疾掠而去。 风声灌耳,身后只余一句短促的低喝: “快跑!” 两人一路狂奔,衝到了城门边。 天还没亮,城门关得死死的。 可柳青压根没停,拽著江寻直接往城墙上冲——三丈高的城墙,他愣是踩著墙上的砖缝,几步就躥了上去。 江寻被他拽著,只觉得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耳边风声呼呼响。 翻过城墙,落地的时候江寻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胸口像拉风箱似的。 柳青也好不到哪儿去,靠在墙根上,捂著肩膀上的伤,脸色白得嚇人。 但他不敢多留,稍作喘息,便带著江寻继续往城外奔。 直到跑出好几里地,钻进一片乱石岗,两人才敢停下来。 江寻靠在一块大石头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嗓子眼发乾。 柳青倚在旁边,气息也不稳,目光却警惕地扫视著来路,像只老狐狸。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正一点点漫上来。 柳青忽然开口:“小子,你刚才用的什么武功?” 江寻愣了一下:“春水剑法。” “春水剑法?”柳青皱起眉头,“春水派那个春水剑法?” 江寻点点头。 柳青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他自然知道江寻在山中那三个月的事。 “小子,”柳青语气里带上一丝玩味,“没想到,你还是个练武的奇才。” 江寻听他这么一夸,不由得回味起方才那一战。 菜刀对长剑,他居然没落下风。 刀光剑影里那股子紧张劲儿过去了,这会儿咂摸起来,竟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真爽。 可这爽劲儿还没在心头转完,他脸上的笑就垮了下来。 柳青见他神色突变,以为察觉了什么,目光一凛,警觉地扫向四周。 “怎么了?” “呜——” 江寻往地上一蹲,抱著脑袋嚎啕大哭。 “我的房子……我的钱……都没了……” 柳青看著他这副模样,愣了半天,忽然笑了。 “行了行了,別哭了。”他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到江寻面前,“拿著,就当赔你房子的。” 江寻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那本册子。上头写著四个字:《青莲神行》。 “师父,你就拿这个赔我?我这可是一百八十两的宅子,带阁楼的!” 柳青被他气笑了。 “一百八十两?老子这轻功,拿到江湖上,一万八千两都有人抢著要!” 江寻眼睛一亮:“那咱们卖了分钱?” “滚!” 两人笑了一阵。 笑著笑著,柳青忽然轻轻嘆了口气,不知想起了什么。 “相处这段时日,我一直在防著你。”他靠著石头,目光落在远处,语气淡淡的,“我观察你的眼神,观察你的动作,观察你说话的语气——就想看看,你是不是別有用心。” 他顿了顿。 “可你小子,愣是让我看不出来。” 江寻眨眨眼:“那我到底是什么心思?” 柳青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看不出来。” 他收回目光,望向渐渐亮起来的天边。 “所以我得试试。” “试什么?” “刚才那会儿。”柳青说,“金翎卫围上来,你衝上去了。拿著把豁了口的菜刀,跟那帮人拼命。” 他转过头,看著江寻。 “那是真的。装不出来。” 江寻愣了一下,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头一回没了戒备,也没了玩味,只剩下一层淡淡的、说不清的东西。 柳青笑了笑。 “现在,我信你了。” 江寻怔怔地看著他,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柳青不在意他的目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用布包著,递到江寻面前。 江寻接过来,隔著布摸了摸,像是一块镜子之类的东西,有点沉。 “这是什么?” “別问。”柳青说,“你收好。” 江寻掂了掂那东西,好奇心起,想打开看看。 柳青抬手按住他。 “別在这儿看。”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这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收著,如果这次咱们能跑掉,你去云州等我。到那儿,你就知道了。” 江寻看著他,忽然有点紧张。 “师父,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如果这次能跑掉』?” 柳青没答,只是望著来时的方向。 江寻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远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往这边来。距离还远,看不清是谁,但那股气势,隔著几里地都能感觉到。 江寻心里一沉。 “金翎卫?” 柳青点点头。 “如果我没猜错,来的是金翎卫统领,黄皓。”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老东西,比狗还精,跑是跑不掉了。” 江寻也跟著站起来,心口莫名发紧。 “我跟你一起——” “不行。”柳青打断他,“你走。” “可是——” “你帮不上忙。”柳青看著他,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上去,就是送死。我拦住他,你跑。跑出去,去云州等我。” 江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柳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温热,用力按了按。 “青莲神行,你先拿著看。等我到了云州,再慢慢教你。” 柳青收回手,语气又变得吊儿郎当起来, “跑的时候记住,轻功这东西,第一要诀不是快,是省力。別跟傻子似的闷头跑,得找路,找能躲的地方,找能绕的地方。” 他推了江寻一把。 “去吧。” 江寻站在原地,脚底下像生了根。 柳青瞪他一眼:“还不走?” “师父,你……你能追上来的,对吧?” 柳青愣了一下。 隨即笑了。那笑容在晨光里,竟有几分少年气,像当年那个在街上跟野狗抢食的小叫花子。 “对。”他说,“老子跑了二十年,还没人能追上我。” 江寻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往东边跑去。 跑了几步,他又回头。 柳青已经转过身,背对著他,迎著那越来越近的马蹄声走去。 晨光落在他肩上,把那道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扯不断的线。 江寻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柳青蹲在他院子里,啃著包子吹牛的样子。 “老子八岁就在街上混,什么没见过?” “金翎卫那帮狗,追了我这么多年,连根毛都没摸著。” “等我伤好了,带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轻功。” …… “师父——” 江寻喊了一声。 柳青没回头。 只是抬起手,往后摆了摆,像赶一只黏人的小狗。那只手在空中晃了晃,落下去,垂在身侧。 江寻咬了咬牙,转过身,拼命地跑。 耳边只有风声和心跳。风灌进嘴里,咸的。 身后,马蹄声骤然而至。 紧接著是一声暴喝—— “柳青!” 然后是刀剑相交的脆响,和柳青那吊儿郎当的笑声—— “黄老狗,追了老子这么久,累不累?” 江寻没回头。 他只是拼命地跑,拼命地跑,跑得眼泪都出来了,也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別的什么。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可他觉得,背脊后头,有点凉。 第三十四章 真好使 江寻在官道上走了三天。 第一天,他还在心里盘算:师父应该能追上来的吧?跑了二十年的人,哪能那么容易被逮住? 第二天,他开始安慰自己:也许是绕路了,也许是躲起来了,也许就在后头跟著,想看看自己这个徒弟值不值得信任。 到了第三天,他什么都不想了。只是一直往北走——走到腿软了,走到鞋破了,走到怀里那本《青莲神行》都快被他翻烂了。 第四天,第五天…… 终於,云州到了。 江寻在城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抬头望著那块斑驳的匾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地方,跟江寧府比,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城墙矮了一半,还是土夯的,外头糊的那层灰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头黄不拉几的土坯。 城门口也没几个兵,就两个,靠在墙上打盹,手里的长枪歪歪斜斜地拄著,枪头上的红缨都快禿成光杆了。 进城一看,更破。 街道倒是宽,但坑坑洼洼的——前几天下过雨,积了一滩一滩的浑水。 两边店铺稀稀拉拉,卖什么的都有,门脸破破烂烂,幌子也旧得发白,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街上的人倒是不少。 有穿皮袍子腰里挎刀的,走起路来带风;有戴皮帽子脸膛黑红的,说话嗓门大得能掀房顶。 还有几个一看就是北边来的,骑著高头大马从街上横衝直撞过去,溅了路人一身泥水,也没人敢吱声。 江寻注意到,这儿的女人走路都带著风,不像江南女子那般温温柔柔的,一个个昂首挺胸,眼神利索得很。 “靠近北境,民风就是不一样。”江寻心里嘀咕了一句。 他沿著主街走了半条,肚子就开始咕咕叫。 路过一家包子铺,热气腾腾的包子摆在笼屉里,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江寻咽了咽口水,脚步慢了下来。 包子铺老板是个胖大婶,手上沾著麵粉,见他站在摊前不动,热情招呼:“小伙子,来几个?刚出锅的,皮薄馅大!” 江寻摸了摸腰间,尷尬地笑了笑:“看看,先看看。” “看什么看,不买別挡道!”胖大婶脸色一变,擀麵杖朝他面前一挥。 江寻訕訕走开。 从江寧府逃出来的时候,身上就揣著几块碎银子,一路紧赶慢赶,早就花得差不多了。 如今怀里就剩几十个铜板,得想个办法弄钱。 他想起盗圣师父说过的话:“小子,咱们这一行,偷是下乘,盗是中乘,劫富济贫才是上乘。 你师父我当年叱吒风云,偷的都是贪官污吏、恶霸奸商。那些穷苦百姓的钱,白送我都不要。” “劫富济贫……”江寻喃喃自语,目光扫过街上那些衣著光鲜的商人。 云州这地方,肯定也有奸商吧? 他决定先找个地方落脚,再慢慢打听。 云州城的客栈不贵,最便宜的通铺一晚只要二十文。 江寻咬著后槽牙掏了钱,住进了城南一家叫“平安客栈”的地方。 通铺房里挤著七八个人——走南闯北的货郎、逃荒来的难民,还有个老乞丐,身上那股酸臭味隔老远就能闻到。 江寻倒不嫌弃——他小时候破庙里都住过,这点味算什么。 他把包袱枕在脑袋底下,闭上眼睛假寐。 到了傍晚,他起身出去觅食。 街边有个麵摊,五文钱一碗素麵。 麵汤寡淡,麵条粗硬,但他吃得狼吞虎咽,连汤底都喝得一滴不剩。 麵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见他吃得急,又给他添了碗麵汤,隨口问道:“小伙子,外地来的吧?” “嗯,从南边来。”江寻抹了抹嘴,“老板,跟你打听个事,这云州城里,谁最有钱?” 老板一愣,上下打量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江寻早就想好了说辞:“我是做小买卖的,想找个大商人合作,把南边的茶叶运过来卖。” 老板“哦”了一声,压低声音说:“要说有钱,那得数城东的钱半城。” “钱半城?” “钱万贯,钱大老板。做粮食生意的,据说半个云州城的铺子都是他的,所以人送外號『钱半城』。” 老板说起这人,语气有些复杂, “不过这人风评不太好,听说他勾结官府,压低粮价收购,抬高粮价卖出,老百姓都恨他。” 江寻眼睛一亮:“勾结官府?” “可不是嘛。去年旱灾,他囤积居奇,一斗米卖到五百文,穷人买不起,只能吃树皮。知府大人不但不管,还派兵帮他护粮。”老板嘆了口气,“这世道,有钱的就是大爷。” 江寻又问:“除了钱半城,还有谁?” “还有城西的赵家,做皮货生意的;城北的孙家,开当铺的;还有……”老板想了想,“还有个姓周的,是做药材生意的,也不乾净,听说跟北境那边有勾当,贩卖违禁药品。” 江寻暗暗记下这些名字,又跟老板聊了几句,才付了钱离开。 夜色渐浓,街上行人稀稀拉拉。 江寻在城里逛了一圈,把几处大宅子的位置摸了个大概。 钱半城的宅子在城东,占地极广,青砖高墙,门口还蹲著两只石狮子。 门楣上掛著“钱府”匾额,黑底金字,气派得不像话。 江寻绕著宅子走了一圈,心里掂量著:这宅子看著气派,守卫却稀鬆平常,只有两个门房在门口打盹,后院连个巡逻的都没有。 “也对,云州这种地方,有官府撑腰,谁敢惹他?”江寻心里冷笑,“那就从你开刀。” 可他盯著那高高的院墙,心里又有点发虚。 头一回干这么大的活儿,说不紧张是假的。 而且自己练《青莲神行》才几天,也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他正想著要不要先回去练练再来,忽然听到墙內传来笑声和丝竹之声,热闹得很。 江寻摸了摸自己扁扁的肚子,忽然深吸一口气,脚下用力一蹬。 同时心里默念著那本册子上的口诀,竟然轻而易举地跃上了墙头。 只是落地时脚下打了个踉蹌,差点一屁股栽下去。 他稳住身形,咧嘴笑了。 师父这轻功,真好使! 第三十五章 侠盗 院子里灯火通明,大厅里摆著酒席。 主位上坐著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旁边几个浓妆艷抹的女人陪著。 下头坐著几个商人模样的,正推杯换盏,笑声一阵接一阵。 江寻一眼认出那个胖子——他听人讲过,正是钱万贯。 “钱老板,听说南边发大水了?”一个商人问。 钱万贯放下酒杯,嘿嘿笑了两声:“可不是嘛,东南那边闹洪灾,粮食缺得厉害。我已经派人去周边收粮了,等运过去,价格翻三倍都不止。” “钱老板真是好手段!” “哪里哪里,做生意嘛,就得会抓机会。”钱万贯得意洋洋地晃著脑袋,“我已经跟知府大人打过招呼了,这回运粮,一路官兵护送。” 几个人又是一通恭维。 江寻听得牙痒痒。 东南闹洪灾,百姓流离失所,这奸商不但不賑灾,还趁火打劫,缺大德了。 他从墙头轻轻跃下,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三更天,云州城静得像口棺材。 江寻换上黑色夜行衣,把脸蒙住,运起青莲神行,悄无声息地掠过屋顶,往钱府方向摸去。 钱府院子里黑灯瞎火的,只有门房还亮著盏昏黄的油灯。 江寻从后院翻墙进去,落地时连个声响都没有。 他猫著腰,贴著墙根快速移动,没一会儿就摸到了钱万贯的书房。 书房门上了锁,但这难不倒他。 从小偷摸惯了的,开锁是基本功。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铁丝,捅进锁眼捣鼓了几下,“咔噠”一声,锁开了。 书房里摆得阔气——紫檀木桌椅,墙上掛著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挤满了古董。 江寻没心思欣赏这些,直奔书桌后面,拉开抽屉翻找。 抽屉里都是些书信、帐册,没啥值钱的。 他又在屋里转了一圈,啥也没找著。 钱呢? 江寻有点急了,又转了一圈,这回仔细了,连墙上的字画都掀起来摸了摸。 摸到书架后头的时候,手指忽然碰到一块不对劲的地方——那墙,是空的。 他轻轻敲了敲,果然是空的。 蹲下来摸索了一会儿,摸到一个小凸起,轻轻一按—— “咔噠。” 墙上裂开一道缝。 江寻心里一跳,探著脑袋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摸出火摺子吹了吹,借著那点光往里一照—— 眼睛差点被晃瞎。 银子。 一锭一锭的银子,码得整整齐齐,堆了半人高。 江寻咽了口唾沫,手都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解下腰间的褡褳,开始往里头装。 一锭,两锭,三锭……装满了,又脱下外衣,把两只袖子扎起来,往里塞。 塞得满满当当,他又看了看那堆银子,想了想,只拿了一小半。 太多了拿不动。 离开书房,江寻没急著走,又摸到了钱万贯的臥室。 臥室里,钱万贯正搂著个年轻女子呼呼大睡,鼾声打得跟打雷似的。 江寻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犹豫要不要把这奸商绑了狠狠揍一顿。 但转念一想,动静太大,容易暴露。 他从怀里摸出匕首,在钱万贯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动。 “今天就先收点利息,改天再来找你算帐。” 他把这些財物分成两份:一份自己留著,大概两百两;剩下的全部塞进一个包袱。 离开钱府后,江寻背著大包袱,趁著夜色,在城南的贫民窟里穿行。 这里住的大多是难民和穷苦人,房子破破烂烂,连个像样的门窗都没有。 有些人就睡在路边,身上盖著破棉絮,冻得瑟瑟发抖。 江寻心里发酸,他想起自己在江州的日子,也是这样飢一顿饱一顿,靠著小偷小摸过活。 他把小包银子挨家挨户地塞进门缝,又在一些显眼的地方放了几锭银子。 等他忙完这一切,天已经蒙蒙亮了。 回到客栈,江寻开了个单间,倒头就睡,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等他醒来,街上已经热闹非凡。 他出门吃早饭,就听见路边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钱半城家昨晚遭贼了!” “真的假的?谁这么大胆子?” “千真万確!我表弟就在钱府当差,说被盗了上千两银子,钱半城气得吐血,一大早就去知府衙门报案了。” “活该!那奸商平日里作威作福,这下老天爷开眼了!” “可不是嘛,我家隔壁的王寡妇,今早起来发现门缝里塞了十两银子,高兴得直哭,说是菩萨显灵了。” “我邻居也收到了,说是五两银子。” “这么说,这贼只偷富人,不偷穷人?” “可不是嘛,劫富济贫,这是侠盗啊!” 江寻听著这些议论,心里美滋滋的,连碗里的麵条都觉得香了几分。 这就是劫富济贫? 好像……挺爽的。 他吃完面,又在街上溜达了一圈,確认没人注意到自己,才放心地回客栈。 接连几天,云州城都不太平。 钱半城家被盗的第二天,城西的赵家也遭了贼,丟了一千多两银子和一批珍贵的皮货。 第三天,城北孙家的当铺被洗劫一空,连地契都被拿走了。 第四天,那个做药材生意的周家也遭了殃,不仅丟了银子,连那些走私帐册都被翻了出来。 一时间,云州城的富商们人人自危,纷纷加派护院,夜里都不敢睡觉。 而穷人们却喜气洋洋,因为每次案发后,总有人会收到银子,少则几两,多则几十两。 “这是侠盗啊!” “替天行道!” “老天爷开眼了!” 百姓们议论纷纷,对这个神秘的“侠盗”充满了敬意。 几家富商受不了了,凑在一起商量对策,最后决定联合悬赏:谁能抓住这个贼,赏银一千两;提供线索者,赏银一百两。 悬赏告示贴满了云州城的大街小巷。 江寻正悠哉悠哉地逛著街,想著用那两百两银子在云州买个小房子,先安顿下来再说。 路过告示栏时,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他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悬赏……捉拿飞贼……”他念著告示上的字,先是一愣,然后心里乐开了花,“一千两?这些奸商还挺看得起我嘛。” 旁边一个老头拉住他,低声说:“小伙子,你可千万別去凑热闹。听说那飞贼武功高强,来无影去无踪,钱半城请了几个武林高手都抓不住他。你还是离远点,免得惹祸上身。” 江寻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老人家说得对,我这就走。” 第三十六章 那我走了? 江寻转身离开,心里却在想:“看来这几天得收敛点了,不能太张扬。” 他拐进一条小巷,准备去找个牙行看看房子。 他刚走到巷口,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著是一声尖叫: “啊——马惊了!快让开!” 江寻猛地抬头,就看见一匹高头大马拉著马车,疯了一样地衝过来。 街上行人纷纷躲避,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却站在路中间,嚇得哇哇大哭,一动不动。 江寻来不及多想,脚下一动,青莲神行施展开来,整个人如同一道青烟,瞬间衝到小孩身边。 他一把抱起小孩,脚尖点地,身子腾空而起,堪堪避过疾驰的马车。 然后一头撞进了路边的餛飩摊。 “哗啦——” 棚子倒了,桌子翻了,碗筷碎了一地。 江寻抱著孩子,滚了好几圈,最后撞在墙上,才停下来。 他喘著粗气,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是个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脸嚇得煞白,眼泪汪汪的,手里的糖葫芦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只剩一根光禿禿的竹籤子。 江寻咧嘴笑了笑:“没事了。” 那孩子愣愣地看著他,忽然“哇”的一声哭了。 江寻鬆了口气。 能哭,就没事。 那孩子的娘跑过来了,一把抱住孩子,哭得稀里哗啦,又跪下来要给江寻磕头。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江寻赶紧把人扶起来,连声道“不用不用”。 就在这时,马车那边传来一个声音,清脆悦耳,带著几分惊惶:“小姐受惊了!有没有人受伤?” 江寻转头看去,就见一个丫鬟模样的少女从马车里探出头来,脸色煞白。 紧接著,车帘掀开,一只素白的手扶著门框,一个女子走下来。 江寻愣住了。 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长裙,眉目如画,肤若凝脂。 虽然脸上还带著惊魂未定的表情,但那股从容优雅的气质,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她站在狼藉的巷子里,一身素白的衣裙,像一朵不染尘埃的花。 江寻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裳破了,沾著泥,胸口还掛著几根餛飩里的韭菜。 真狼狈。 “这位公子,”那女子看向江寻,声音轻柔,“刚才是你救了那个孩子?” 声音清清淡淡的,像山间的溪水,不急不缓地流过石头。 江寻忽然觉得有点口乾,竟鬼使神差地拽了句文:“举手之劳。” 那女子盈盈下拜:“多谢公子。若不是公子及时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江寻赶紧摆手:“別別別,小姐不必多礼,真的只是举手之劳。” 丫鬟从马车里跳下来,走到江寻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番,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递过去:“这是我家小姐的一点心意,请公子收下。” 江寻看了一眼银子,足有十两。 他咽了咽口水,但还是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又不是为了钱。” 丫鬟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自家小姐。 那女子微微点头,丫鬟才收回银子。 “公子高义,”那女子轻声道,“不知公子尊姓大名?住在何处?改日定当登门道谢。” 江寻本想隨口编个名字,但不知怎的,看著那双清澈的眼睛,竟不忍撒谎。 他想了想,说:“在下姓江,单名一个寻字。” 至於住哪儿,他没说。 “江寻……”那女子轻声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小女子顾云茜,家住城西顾府。江公子若有空,隨时可以来府上做客。” 说完,她转身回到马车里,丫鬟也跟了上去。 马车缓缓驶离,江寻站在原地,望著远去的马车,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顾云茜……”他喃喃念著这个名字,耳朵忽然红了。 夜幕降临,云州城笼罩在一片黑暗中。 江寻换好夜行衣,站在客栈窗前,望著外面稀疏的灯火,心里盘算著今晚的目標——赵大斗。 这人名字起得挺憨厚,人却是最狠的一个。去年大旱,他把粮价抬到天上,穷人买不起,活活饿死好几户。 赵大斗赚的,是带血的银子。 “今晚就你了,做完这单,就收手。”江寻蒙上面巾,推开窗户,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青莲神行施展开来,江寻感觉自己像一阵风,轻盈地掠过屋顶瓦檐。 这轻功是师父的看家本领,讲究的是“身如青莲,步步生风”。 江寻练了一个月,又上手实践了几回,虽然还达不到师父那般飞檐走壁的境界,但也勉强算是来去自如。 连他自己都觉得,兴许真是块练武的料。 赵家的宅子在城西,比钱半城的小了不少,但胜在幽静。 宅子三进三出,后院是一片小花园,假山流水,看著倒是雅致。 江寻落在后院墙头,仔细观察了一番。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前院亮著几盏灯。他侧耳倾听,依稀能听见前院有人说话的声音,似乎是在宴客。 “正好,趁他们喝酒,我去书房转转。” 江寻轻身跃下墙头,猫著腰,沿著墙根快速移动。 书房在第二进院子的东侧,是一栋独立的小楼。 江寻来到楼下,正要翻窗进去,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对劲。 太安静了。 不是说院子安静——院子本来就该安静。而是这种安静里,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像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江寻混跡市井多年,对危险的直觉比一般人敏锐得多。 他蹲在窗外,凝神细听,终於发现了端倪——书房里有人。 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他就是听见了。 “有埋伏。”江寻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中了圈套。 他没有犹豫,转身就走。 但已经晚了。 一道黑影从书房侧面闪出,快如闪电,拦在他面前。 “既然来了,何必急著走?” 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江寻定睛一看,心里又是一沉。 拦住他的是一个青年男子,二十七八岁年纪,身材修长,面容俊朗,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 他穿著一身青色长袍,腰间悬著一把长剑,整个人站在那里,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 江寻不认识这个人,但他认识这个人身上的气势——那是高手才有的气势,而且是一流高手。 “阁下是谁?”江寻压著嗓子问,心里已经在盘算逃跑的路线。 青年男子没有回答,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最近云州城的几桩案子,都是你做的吧?” 江寻心里一紧。 他下意识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人既然能在这儿等著,肯定是已经查清楚了。 “是我,你想怎样?” “不怎样。”青年男子笑了笑,“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寻一愣:“现在看过了,那我走了?” 第三十七章 等一下 “不行。”那青年摇摇头,缓缓拔出腰间的剑,“你需跟我走一趟。” 话音刚落,他身形一闪,就到了江寻面前。 江寻看了看那把剑,剑身雪亮,隱有寒光流转,一看就不是凡品。 再看看对方握剑的手,稳如磐石,没有丝毫破绽。 他估量了一下双方的实力差距,心里有了答案——打不过。 至少正面打,他不是对手。 “那就得罪了。” 江寻忽然出手,却不是攻击——他扬手就洒了一把沙子。 这是他刚才在墙角隨手抓的,老招数了,在江州打架用过无数回。 青年皱了皱眉,似乎没想到对方这么不要脸,无奈往后一退。 江寻趁机施展青莲神行,往院墙方向猛躥。 可他刚跑出两步,就觉著身后一道剑气追过来,凌厉得很。 他侧身一闪,勉强躲过去,袖子却被划了道口子。 “好快的剑!”江寻心里一惊,脚下不敢停,翻过院墙就往街巷深处跑。 身后那青年跟块狗皮膏药似的,紧咬著不放。 江寻在云州城的街巷里左拐右拐,专挑那些窄得只能侧身过的小巷子钻。 他对这一带的地形摸得差不多了,闭著眼都能跑。 可那人轻功也不差,始终吊在十来丈外,甩不脱。 “真他娘难缠。”江寻心里又急又躁,一边跑一边想辙。 他知道这么跑下去不是办法——云州城就这么大,天亮前找不到地方躲,等衙役一围上来,插翅也难飞。 正想著,前头出现一片宅子,黑瓦白墙,看著挺雅致。 江寻来不及多想,翻墙就跃了进去。 ………… 顾云茜睡不著。 白天那场马车惊魂,到现在还在她脑子里转。 那少年衝过来的样子、抱著孩子滚出去的样子、躺在地上咧嘴笑的样子——闭上眼就能看见。 她翻个身,睡不著。 再翻一个,还是睡不著。 索性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月光涌进来,凉凉的,清清冷冷的。 她望著那轮圆月,发了会儿呆。 忽然,院子里有动静。 很轻,但確实有,像是什么东西落在院中的声音。 她心里一惊,下意识想喊人。 还没开口,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人影翻了进来。 顾云茜差点叫出声,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別喊……” 那人压著嗓子,喘著粗气。 月光透过窗欞洒在那人脸上,蒙著面,但那双眼她记得。 江寻也看清了她的脸,竟是白天那个马车里的姑娘。 他赶紧鬆手,退了一步,压低声音:“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你家……” 顾云茜心跳得厉害,手心都沁出汗来。 大半夜的,一个陌生男人翻进了她的闺房。 她该喊人——一嗓子就能喊来丫鬟、护院、她爹娘。 这人翻墙入室,抓去见官谁都没话说。 可这人这副模样,分明是遇到麻烦了。 顾云茜深吸一口气,轻轻关上窗户。 “有人追你?”她语气里惊惶少了些,多了几分疑惑。 江寻愣了一下,点点头。 顾云茜没说话,走到门口,把门閂插上。然后转过身看著他。 “躲好。”她说,“別出声。” 江寻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帮他。 正想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追过来了。 江寻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后缩。 可这屋子就这么大,能躲哪儿? 顾云茜看了他一眼,咬了咬嘴唇,忽然指了指床。 “床底下。” 江寻愣住了。 “快!”她压低声音催他,脸已经红了。 江寻没时间多想,一矮身就钻了进去。 床底很矮,很窄,一股淡淡的香气。 他蜷缩著,屏住呼吸,心跳得厉害。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敲门。 “小姐!小姐!”是个丫鬟的声音,带著慌,“外面有贼人闯进来了,小姐没事吧?” “没事。”顾云茜提高了声音,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在下云州捕头李豹,还请顾小姐开门,让我们进去查看一番。”门外忽然响起一个粗獷的男声。 顾云茜微微一惊,飞快地朝床底看了一眼,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走到门口。 她刚要开门,外头又传来一道声音—— “追贼追到我女儿闺房来了?李捕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云茜心里一松,是父亲来了。 “顾大人息怒,实在是那贼人狡猾。”李捕头陪著小心,“我们有人亲眼看见他翻进了这片院子。您这宅子就这么大,其他屋子都搜过了,就剩小姐这屋——” “就剩我女儿这屋,所以就要搜?”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明晃晃的冷笑,“我女儿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深更半夜,你们一群人闯进去搜查?传出去她以后怎么做人?” 外头安静了一瞬。 片刻后,李捕头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软了不少:“顾大人,不是下官为难您,实在是上头的命令。 最近城里出了大盗,好些人家里被偷了,几位富商告到府衙去了。 府台大人特意请了高人相助,今晚必须把人抓住。” “富商?”父亲哼了一声,不屑都快溢出来了,“都是些为富不仁的奸商,与我顾家何干?” “顾大人,话不能这么说。”李捕头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城里出了贼,对谁都不好,府台大人不能不办。而且万一真有窃贼闯入小姐屋內,那……” 话还没说完,房门忽然开了。 顾云茜站在门口,衣衫齐整,眉眼间带著刚被吵醒的惺忪,像是真的刚从床上爬起来。 门外站著几个人。 父亲披著外袍,脸色铁青。 李捕头四十来岁,提著灯笼,一脸尷尬。 他身后还跟著一个年轻人,丰神俊朗,长身而立。 顾云茜心头一紧,面上却没露分毫。 她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李捕头,垂下眼帘,轻声说:“李大人请进。” 李捕头愣了一下,反倒不好意思了。 他向身旁的年轻人拱了拱手:“陈少侠,拜託了。”自己却没往屋里迈一步。 那青年点了点头,上前一步,往屋里扫了一眼。 只一眼。 顾云茜垂著眼,手指悄悄攥紧了袖口。 “屋里就我一个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稳稳的,“大人要搜吗?” 那青年沉默了一会儿。 顾云茜没抬头,却能感觉到有道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青年笑了。 “不必了。”他说,语气里带著歉意,“打扰姑娘休息,抱歉。” 他又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李捕头见状,忙向顾家父女赔了不是,也跟著退了出去。 父亲倒也没多为难他们,只是嘱咐女儿早点休息,便离开了。 顾云茜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这才发觉后背凉颼颼的——出了一层细汗。 她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復下来,才走到床边,弯下腰,朝床底轻声说: “出来吧。” 江寻慢慢爬出来,浑身上下都是冷汗。 他对顾云茜拱了拱手:“多谢顾小姐。” 说完就要走,顾云茜却叫住了他:“等一下。” 第三十八章 我找老余 江寻回头:“顾小姐还有什么事?” 顾云茜犹豫了一下,轻声道:“现在外面都是追你的人,你这时候出去,肯定会被抓住。” 江寻知道她说的没错,但还是摇了摇头:“可我留在这里,会连累你。” “不会。”顾云茜话一出口,脸就有点红,马上又补了一句,“我相信你是一个好人。” 江寻愣了一下。 从小到大,他听过太多骂他的话了——“小贼”“臭要饭的”“没爹没娘的野种”……可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我相信你”这四个字。 心里忽然热了一下,鼻子也跟著发酸。 “我……”他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我真不是坏人。” 说完就后悔了。 这不废话吗? 顾云茜却笑了,笑得很轻很柔:“我知道。” 江寻看了她一眼,那张脸在烛光里白净得像瓷,心里忽然跳得乱七八糟,连呼吸都乱了。 “那……那我就在这儿待一会儿,等外面安全了就走。”他赶紧別开脸,目光没地方放,落在了那张床上。 顾云茜也意识到了什么,脸微微一红,站起身走到床边,把帐子放下来。 “你……你就坐那儿吧。”她声音低低的,“我睡里面。” 江寻点点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云茜和衣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露著一双眼睛看了江寻一眼,然后闭上。 她心里一直在叫:疯了疯了,居然留一个陌生男人过夜。 这事要是传出去,这辈子就毁了。 可奇怪的是,儘管知道后果严重,她並没有后悔。 她对这人有一种说不清的信任,不担心他会做什么,也不害怕他在这儿。 也许是因为白天他衝出去救那个孩子的样子,也许是因为刚才他手足无措的模样。 她也说不准。 她翻了个身,脸衝著墙。 江寻盯著她纤细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想保护她。 这个年头只闪了一瞬,他就赶紧压了下去。 別瞎想。人家是大家闺秀,你一个穷小子,配不上。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 过了好一阵,顾云茜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睡著了。 江寻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月光底下,她的侧脸美得像画上去的。 他心又跳了一下,赶紧转开头。 他坐在窗边,听外面的动静。 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 他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顾云茜露在外面的肩膀。 顾云茜没有醒,只是微微蜷了蜷身子,像是在梦里感觉著了暖意。 江寻回到窗边,看著被子鼓起来的那一小块,忽然觉得,这一夜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 顾云茜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纸透著青白的光,屋里安安静静的。她躺在帐子里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昨晚的事。 那个少年。 她慢慢坐起来,撩开帐子往外看。 小桌边空空的,凳子摆得整整齐齐。地上没有泥印,窗閂插得好好的。 要不是被角掖得严严实实,她真要以为昨晚是场梦。 低头看看自己,衣裳好好的。 被子也盖得好好的。 顾云茜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倒是规矩。 她起身,看见梳妆檯上压著张纸条,拿起来看。 “大恩不言谢,后会有期。”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刚学写字的孩子似的,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顾云茜看著那几个字,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她把纸条折好,塞到枕头底下,对著铜镜理了理头髮。 镜子里的人面色微红,眼里头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后会有期……”她轻轻念著,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 江寻从顾府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先在门口蹲了一会儿,確认外头没人盯著,才使出青莲神行,一溜烟躥出去三条街。 直到跑进一条没人的小巷子,他才停下来,靠著墙喘气。 心跳得厉害。 不是因为跑得太快。 是因为…… 算了,不想了。 他在街边买了两个烧饼,边走边吃,想著先回客栈补一觉。 可走到半路,他就感觉不对劲了。 先是胸口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喘不上气。 紧接著,一股热流从小腹升起,沿著经脉往上涌,直衝头顶。 江寻脚步一顿,扶住路边的墙壁,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不好……”他心里一沉,知道体內地真气又要失控了。 自从练了黑衣女子教的吐纳法子,这半年一直好好的。 他以为能撑很久,哪想到这么快就出了问题。 准是昨晚跟那青年高手动手闹的。 江寻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体內翻涌的气息,快步往客栈走去。 一路上,他感觉那股热流越来越强,像是一条被囚禁的蛟龙,在经脉里横衝直撞。 他的皮肤开始发烫,呼出的气息都带著一股燥热。 回到客栈,他关上门,盘腿坐在床上,按照那黑衣女子教的方法运功调息。 可屁用没有。 那股真气根本不听他的使唤,自顾自地在体內横衝直撞,仿佛要將他整个人撕裂。 江寻咬牙坚持了一炷香时间,终於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床上。 “普通法子根本压不住……”他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脑子里飞速转动。 该去找那个老余了。 黑衣女子曾说过,如果有一日控制不住体內的真气,就去云州找一个叫老余的人。 之前江寻体內的真气虽有波动,但还算安分,他便没把这事放心上。 可现在…… 江寻顾不上身体的难受,胡乱洗了把脸,换了身乾净衣裳,出门打听“广济医馆”的位置。 广济医馆在城南,是一栋三进的老宅子,门前掛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面写著“广济医馆”四个大字,笔力遒劲,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馆內掛著几块招牌,写著“悬壶济世”“妙手回春”之类的字。 门口排著队,都是等著看病的,男女老少都有,人比周边几家医馆多了许多。 他跟著排了一会儿,终於轮到他的时候,迈步走了进去。 前厅里坐著一个中年男人,穿著灰布长衫,正在埋头写方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问:“哪里不舒服?” 江寻摇摇头:“我找老余。” 第三十九章 少主 江寻顾不上身体的难受,胡乱洗了把脸,换了身乾净衣裳,出门打听“广济医馆”的位置。 广济医馆在城南,是一栋三进的老宅子,门前掛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面写著“广济医馆”四个大字,笔力遒劲,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馆內掛著几块招牌,写著“悬壶济世”“妙手回春”之类的字。 门口排著队,都是等著看病的,男女老少都有,人比周边几家医馆多了许多。 他跟著排了一会儿,终於轮到他的时候,迈步走了进去。 前厅里坐著一个中年男人,穿著灰布长衫,戴著一副老花镜,正在埋头写方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问:“哪里不舒服?” 江寻点点头:“我找老余。” 中年男人手上的笔一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老余?你是什么人?” 江寻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病人。有个穿黑衣服的姑娘让我来找他。” 但中年男人显然不知道什么黑衣服姑娘,放下笔,语气有些不耐烦:“余神医已经退隱多年,不见外客。你要看病,找我就行。” 江寻摇了摇头:“我得见老余。” “说了不见就是不见,你走吧,別耽误后面的人。”中年男人挥了挥手,冲后头喊了一句,“下一个”。 后头的人把江寻挤开,他站在旁边,看著那中年男人忙忙碌碌,摸了摸鼻子,心里有些鬱闷。 但他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 既然正门进不去,那就走偏门。 他在医馆外面转了一圈,发现后院连著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一堵矮墙。他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脚下一蹬,轻鬆翻过墙头,落进后院。 后院不大,却很雅致。 青石板铺地,墙角种著几丛翠竹,中间摆著一张石桌和几把石凳。正对面是一排青砖瓦房,门窗紧闭,透著一股药香。 江寻刚落地,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见一个声音:“什么人?” 他转头,就看见一个少年从屋里衝出来。 少年十五六岁年纪,穿著一身青色短打,眉清目秀,但眼神凌厉,手里拿著一根烧火棍,气势汹汹地挡在他面前。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少年警惕地盯著他,烧火棍横在身前。 江寻开门见山:“我找老余。” “找我爷爷干什么?”少年眉头一皱,眼神警惕。 江寻一听,乐了。 原来是老余的孙子,这敢情好。 “我找他看病。”他说,“一位姑娘让我来的。” “我爷爷不见外人!”少年態度很坚决,“你再不走,我就不客气了!” 江寻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烧火棍,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你打不过我。” 少年脸色一沉:“打不打得过,试试就知道!”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烧火棍就朝江寻劈来。 江寻侧身一闪,本以为能轻鬆躲过,没想到那少年的棍法竟然不弱,一招连著一招,绵绵不绝,而且每一招都带著一股暗劲。 “咦?”江寻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个少年还是个练家子。 他一边闪躲一边观察,发现少年的武功路数很正,根基扎实,虽然招数不多,但每一招都用得很到位。 不过,毕竟年纪小,功力尚浅。 江寻连续躲了十几招,感觉体內那股真气又开始躁动,知道不能再拖了。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闪躲,硬接了少年一棍。 “砰”的一声,少年被震得倒退三步,手中的烧火棍差点脱手。 他脸色大变,不可思议地看著江寻:“你……” 江寻也后退了一步,感觉胸口发闷,但还是强撑著笑了笑:“我说了,你打不过我。” 少年不服气,正要再上,屋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小弈,住手。” 一个白须老者从屋里走了出来。 老者七十来岁年纪,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穿著一身灰色长袍,步伐稳健,精神矍鑠。 他的一双眼睛虽然有些浑浊,但偶尔闪过的精光,让人不敢小覷。 江寻看见老者,心里一松,拱手道:“您就是余神医?” 老者没有回答,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是谁?” “晚辈江寻,是个病人。”江寻老实回答。 “病人?”老余看了看他的脸色,微微皱眉,“你来找我什么事?” 江寻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晚辈体內真气控制不住,是一个穿黑衣服的女子让我来找您的。” 老余闻言,眼神微微一变。 他沉默了片刻,走到石桌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下说话。” 江寻依言坐下。 老余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开始把脉。 起初,老余的表情很平静,像个普通的老中医。但没过多久,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手指微微颤抖,脸色越来越凝重。 江寻看著他变化的表情,心里七上八下:“余神医,我的病……” 老余没有回答,继续把脉。 又过了一会儿,他猛地睁开眼睛,盯著江寻,眼神里满是震惊。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练的是什么內功?” 江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老余睁大眼睛,“你怎么会不知道?” 江寻苦笑:“我真的不知道,这內力莫名其妙就在我体內了,我连它怎么来的都不知道。” 老余死死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语气变得恭敬:“请隨我来。” 江寻愣住,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 老余没有解释,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率先往屋里走去。 江寻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余小弈也被爷爷的態度搞懵了,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跟上。 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书桌,几个书架,墙上掛著一幅山水画。 如果不是那股淡淡的药香,江寻还以为进了哪个读书人的书房。 老余关上门,转身看著江寻,忽然跪了下来。 “老奴余济世,参见少主。” 第四十章 治病救人 江寻愣住了。 站在老者身后的少年——余小弈——也愣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江寻赶紧去扶:“老人家,你这是做什么?我就是来看病的,你搞错了。快起来!” 老余没有起身,而是抬起头看著他,眼眶泛红:“少主,您真的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江寻摇了摇头:“我就是一个孤儿,连爹娘是谁都不知道,哪来什么身份?” “但您明明练的是不周天引诀……” “什么不周天引诀?” 老余见他神色不似作偽,目中闪过一丝疑色:“您不知道体內真气的来歷?” 江寻再次摇摇头,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知道。” “你这內力……是什么时候有的?” 江寻想了想:“大半年了吧。一开始我不知道,后来有个和尚跟我说,我体內有股真气,得练功才能压住。” 老余默了片刻,问道:“教你功法的,是什么人?” “没人教。”江寻说,“就是莫名其妙就有了。后来有个穿黑衣服的姑娘,教了我一些吐纳的法子,能压住一点。” 老余看著他,目光里带著探究:“那有没有什么人,跟你说过什么?关於你的身世,或者这功法的来歷?” “没有。”江寻十分肯定。 他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好隱瞒的,就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经歷——被老头子收养,在江州混日子,后来老头子死了,自己流落江湖,莫名其妙就练了一身內功。 老余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个黑衣姑娘呢?” “她就更没说什么了。”江寻撇撇嘴,“打我、抢我东西,教我吐纳,然后就走了。只是临走前让我来找你。” 老余听完,忽然嘆了口气。 他站起身来看著江寻,眼神里多了几分释然,还有一点……失落? “原来如此。”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 余小弈站在他身后,忍不住问:“爷爷,怎么了?” 老余摆摆手,没回答,只是看著江寻。 “是老朽认错人了,还请少侠见谅。” 江寻不以为意,只是问:“你刚才说我练的是不周天引诀,这是什么功法?” “呵呵。”老余打了个哈哈,脸上堆起一个没什么说服力的笑,“我隨便说说,你不要当真。” “……”江寻一脸无语。 “什么都不知道……”老余再次看向江寻,目光里多了一丝感慨,“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活下来了。” 江寻被他这眼神看得有点发毛:“怎么?我不该活下来?” 老余摇摇头,忽然笑了。 “该。”他说,“你该活下来。” 老余没有继续解释,而是换了个话题:“那黑衣姑娘让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压制体內的真气吧?” 江寻点点头:“有办法治吗?” 老余沉吟片刻:“你的病,有两个问题。” “哪两个?” “一个是真气乱窜,可以先用针灸和药物压制,再慢慢控制。” 江寻问:“第二个呢?” “第二个,是真气日益增长。” “真气日益增长?” “你难道没有发现,即使你不用修炼,体內的真气也会慢慢增长?” 江寻一愣,好像真是这么回事,难怪他的武功越来越高,学什么都很快。 “这不是好事吗,就算我什么都不做,也可以成为武林高手!” “若真气超过身体极限该如何?”老余神色凝重,“寻常人练功,內力增长是可控的。练多少,长多少,身体能慢慢適应。 但你这个功法不一样,內力自己会增长,一天比一天强,一年比一年强。 你的身体就像一个水缸,內力就是水。 水越来越多,缸就这么大,迟早——”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会……”江寻吞了吞口水,脸上终於出现了惊慌,“会爆体而亡?”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有问题,但不知道问题这么大。 “不错。”老余点头,“但你暂时不用担心,目前来看,你还没有性命之忧。” “差点被你嚇死。”江寻鬆了口气,但一想到自己身上这个不治之症,还是如鯁在喉,难以安心。 不过他天性乐观,只一会儿就把心思收了回来:“那先解决第一个问题。” 老余点头:“可以。不过……”他顿了顿,“需要用很多名贵的药材,花费不小。” 江寻摸了摸腰间,想起自己刚从几个奸商那里“借”来的银子,咬了咬牙:“多少钱?” “先期调理,至少需要二百两。” 江寻肉疼得直咧嘴——二百两,那可是他“辛苦”好几晚攒下的血汗钱啊! 但他看了看老余认真的表情,知道这不是在开玩笑,只好忍痛点头:“行,二百两就二百两。”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全部递过去。 老余接过银票,吩咐余小弈去准备药材。 余小弈看了江寻一眼,眼神里还是带著几分不服气,但还是乖乖去了。 he江寻在广济医馆住了下来 说是住,其实就是后院一间堆放药材的杂物房。 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墙角堆著几个药篓子,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江寻闻著这味道,心里莫名踏实。 他从小在破庙里长大,什么苦没吃过?能有张床睡,能遮风挡雨,就已经是神仙日子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江寻就被余小弈叫醒了。 “起床了。”余小弈站在门口,脸色还是臭臭的,“爷爷让你去前厅帮忙。” 江寻打著哈欠爬起来,胡乱洗了把脸,跟著余小弈往前厅走。 昨晚老余跟他谈过,说治病需要银子,光靠他从奸商那里“借”来的钱肯定不够,不如在医馆里帮忙,既能赚钱,又能学点医术,一举两得。 江寻觉得有道理,就答应了。 “你,在这儿帮忙。”余小弈指了指柜檯后头的角落,“碾药。” 江寻低头一看,角落里放著一个药碾子,铁铸的,圆滚滚的,旁边堆著一堆黑乎乎的药材。 他咽了口唾沫。 “那个……我能不能换个活儿?” 余小弈看了他一眼:“你会抓药吗?” “不会。” “你会看病吗?” “不会。” 余小弈一脸嫌弃:“那不就结了。碾药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去柜檯后头给人抓药去了。 江寻蹲下来,看著那个药碾子,嘆了口气。 他伸手握住把手,往前一推—— 药碾子咕嚕咕嚕滚了一圈。 好像,也没那么难? 他又推了几下,感觉还挺顺手。 一边推,一边看著前头余小弈忙忙碌碌,抓药、称药、包药,动作又快又利索。 来看病的人真不少,排著队,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咳嗽,有的捂著肚子,有的被人扶著进来,一脸苍白。 江寻一边碾药,一边看,看著看著,忽然有点感慨。 他从小混在市井,见的都是偷鸡摸狗、坑蒙拐骗的勾当。医馆这种地方,还是头一回正经待著。 原来治病救人是这样的。 第四十一章 原来是这样 中午吃饭的时候,江寻的手还在抖。 余小弈坐他对面,看著他端著碗抖个不停,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怎么,累著了?” 江寻瞪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试试?碾了一上午,手都快断了!” 余小弈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说:“我小时候,每天碾三个时辰。” 江寻愣了一下,看著他。 余小弈嚼著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点东西。 “爷爷说,练功先练手,碾药最练腕力。” 江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余小弈的手。 这小子,难怪手劲那么大。 下午是老余给他治病的时间。 针灸。 江寻头一回看见那套银针的时候,腿都软了。针细得像头髮丝,长长短短几十根,摆在布包里,闪著寒光。 “躺下。”老余一边说,一边抽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燎了燎。 江寻乖乖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敢看。 第一针扎进来,他浑身一抖,但奇怪的是——不疼。 就是有点酸,有点胀,像有只蚂蚁在皮肉底下爬。 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 江寻感觉体內的那股燥热渐渐被压了下去,像一条清凉的小溪在经脉里淌,把那股狂躁的真气一点一点安抚住。 他舒服得差点哼出声。 老余下针又快又稳,一边扎一边说:“你体內这真气,走的是正经十二脉,但路线跟常人不同。常人真气从丹田起,走任脉,过膻中,上泥丸。你倒好,从丹田起,走督脉,过命门,上玉枕,然后一头扎进带脉里乱窜。” 江寻听不懂,但觉得很厉害。 “所以呢?” “所以你这真气不按规矩走,寻常法子压不住。”老余又扎下一针,“我这一套针,叫『锁龙针』,专门封堵那些乱窜的经脉,把真气锁在丹田里。但只能锁一时,时间长了,该犯还是犯,到时候比现在还麻烦。” 江寻趴在床上,闷闷地问:“那怎么办?” “怎么办?”老余笑了笑,手上没停,“凉拌!” “……” 针灸之后,是药浴。 晚上,余小弈给他烧一大锅热水,倒进大木桶里,然后往里扔各种药材。 当归、川芎、红花、透骨草,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根根叶叶,丟进去,热水瞬间变成一锅黑乎乎的汤,冒著古怪的气味。 江寻头一回泡的时候,差点被熏晕过去。 那味道,像把一百双穿了三年的袜子捂在锅里煮。 “这玩意儿真能治病?”他捏著鼻子问。 余小弈站在门口,幸灾乐祸地看著他:“能。你要是熏死了,病自然就好了。” 江寻:“……你嘴这么毒,以后找不著媳妇。” 余小弈脸一黑,摔门走了。 江寻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咬著牙,把自己泡进那锅黑汤里。 烫。这是第一个感觉。 然后是麻。像无数根针在扎皮肤,从脚底一路扎到头顶。 再然后是热。那股热从皮肤往里钻,钻进血肉,钻进骨头,最后匯成一条热流,顺著经脉游走。 江寻闭上眼,默默感受著。 老余白天说的话,他记在心里——那些经脉的名字,真气运行的路线,他不懂,但他在试著记住。 记自己体內的感觉,热流走到哪儿,酸胀感在哪儿,都记著。 泡了半个时辰,水凉了,他才爬出来。浑身通红,像煮熟的虾。 余小弈推门进来,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喝了。” 江寻接过来闻了闻,苦得他眉头拧成麻花。 “能不喝吗?” “能。”余小弈面无表情,“不喝的话,你的钱就白花了。” 江寻深吸一口气,捏著鼻子,一口气灌下去。 苦。 苦得他想吐。 但他忍住了,硬生生咽下去,然后张著嘴,像狗一样喘气。 余小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江寻发誓,他看见了,这小子在偷笑。 “笑什么笑?”江寻没好气地说,“等我好了,非得揍你一顿不可。” 余小弈哼了一声,拿著碗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经脉图。”余小弈翻开册子,指著上头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爷爷说,你要控制真气,就得知道自己体內的真气怎么走的,把它记住。” 江寻愣了一下。 “为什么帮我?” 余小弈没回答,推门出去了。 江寻坐在床上,看著那扇关上的门,忽然笑了。 这小子,嘴是毒了点,心倒不坏。 深夜。 江寻趴在床上,就著油灯那点昏黄的光,翻开经脉图第一页。 上头画著一个人形,身上標满了线,密密麻麻的小字挤在边上,看得他眼晕。 “手太阴肺经……”他念出声,舌头像打了结,差点把册子合上扔一边去。 可一想到自己的小命,还是嘆了口气,耐著性子一页一页往下翻。 “……手阳明大肠经,起於食指之端,循臂上肩,入缺盆……” 念著念著,他忽然停下来,把手举到眼前,盯著自己的手指头看了半天。然后闭上眼,开始感应体內的真气。 白天碾药的时候,他也试著感受过。 那股热流还是会在身体里乱窜,但比之前要温和一些。 他试著按图上说的去“引导”,可每次都像抓泥鰍,滑不溜手,根本逮不住。 这会儿夜深人静,他盘腿坐好,屏住呼吸。 真气在体內慢慢流动,从丹田出发,往四肢走。 他试著去“看”它——走啊走,走啊走。 忽然,一股热流涌向手臂,顺著一条特定的路线,从肩膀到肘,从肘到腕,从腕到手指。 他猛地睁开眼。 手阳明大肠经! 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发热,那种感觉,跟图上说的一模一样。 他又闭上眼,继续感应。 这回顺著那股热流往回走,从手指到腕,从腕到肘,从肘到肩膀——然后,没了。 那股热流在肩膀那儿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愣了片刻,他又试了几次,都一样。 他想起白天扎针时老余说的话——他的经脉,有些地方是堵的。 应该就是这儿了。 睁开眼,低头看著那页图,忽然笑了。 原来是这样。 第四十二章 坏名声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下过。 白天,江寻在前头医馆碾药,碾得一手老茧。 余小弈一开始还板著脸,后来发现这人虽然嘴贫,但干活不偷懒,脸色也就慢慢好些了。 晚上,江寻在后院学经脉图,学得头昏脑涨。 每隔三天,老余给他扎一次针,扎得他齜牙咧嘴。 每隔五天,他泡一次药浴,泡得浑身发烫。 每天下午,没有针灸的时候,江寻都会去城门口转一圈。 城南的城门,是云州通往中原的唯一出路。 他站在城门洞里,看著来来往往的人——商队、走卒、江湖人、逃难的百姓,什么人都有。 他把手插在袖子里,挨个打量那些人的脸。 师父临別时说过,让他来云州等著。可这么多天过去了,那个邋遢的中年人,始终没出现。 江寻在城门边上的墙上刻了个记號。 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叉。 这是他和师父约好的暗號——来了,就在这记號旁边再刻一个。 他每天来看,每天那记號都是孤零零的一个。 第七天,记號还是一个。 第十天,还是一个。 第十五天…… 江寻站在城墙根下,盯著那个小小的叉,心里越来越不安。 师父该不会出事了吧? “不会的。”他摇摇头,把脑子里那些不好的念头甩掉,“师父那么厉害,肯定没事。” 他站在城门口,望著南边,发了很久的呆。 “又在等那个人?”余小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江寻转头,看见他提著一个药箱,正看著自己。 “嗯。” “等了好几天了,还没来?”余小弈问。 江寻摇摇头。 余小弈难得没有冷嘲热讽,闷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也许是有事耽搁了,再等等吧。” 江寻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谢谢。” 余小弈彆扭地別过脸:“谢什么谢,又不是关心你,就是……路过顺便问问。” 说完,他提著药箱快步走了。 江寻看著他的背影,笑了笑。明明就是特意过来,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这天下午,江寻从城门口回来,离医馆还有半条街,就看见乌压压围了一圈人。 吵吵嚷嚷的,隔著老远都能听见——有人在哭,有人在骂,还有人在起鬨。 “让让!让让!” 江寻挤开人群,钻到最前面,然后愣住了。 医馆门口的空地上,停著一副担架。 担架上躺著一个男人,四十来岁,脸色青白,一动不动。 担架旁边跪著一个妇人,披麻戴孝,哭得撕心裂肺: “我可怜的相公啊!你昨日还好好的,就来这医馆抓了两副药,今早就没了气!这些庸医害死人啊!大家给评评理啊!” 她身后还站著两个壮汉,腰里別著刀子,满脸横肉,凶神恶煞地瞪著医馆门口的人。 余小弈站在台阶上,脸涨得通红:“这位大婶,昨日令夫確实来就诊,只是轻微风寒,怎会——” “怎会?就是你们药开错了!”妇人尖声打断他,哭得更凶了,“我男人身子骨一向硬朗,要不是你们害的,他怎么会死?你们这些庸医,还我男人命来!” 周围邻里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广济堂可是几十年的老字號了,不会出这种事吧?” “那可说不准,医者仁心,谁还没个失手的时候?” “我看这妇人的样子不像作假,怕是真出事了。” “要是真治死了人,这广济堂的名声可就毁了……” 江寻挤在人群里看著,眉头拧成一团。 他在医馆住了小半月,广济这地方,几斤几两他还是知道的,说医死人——放屁。 他四处瞄了一眼,没见老余的人影。 这老头,心是真大。 外头越闹越凶。 妇人嗓子都哭哑了,两个壮汉擼著袖子往前逼,嘴里喊著砸馆。 人越围越多,半条街都堵严实了。 余小弈年轻脸皮薄,急得一头汗,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解释的话,那妇人压根不搭理。 “砸了它!砸了这家黑心馆子!”俩壮汉抬脚就要往里闯。 一只手伸过来,横在门框上。 “慢著。” 江寻站台阶上,居高临下瞅著那副担架。 妇人愣了愣,哭腔更尖了:“你谁啊?要给我家男人做主?” “我?打杂的。” “打杂的滚远点!有你什么事儿?” “拦你们是没资格,可看看这位大哥,总行吧?” 江寻蹦下台阶,往担架跟前凑。 俩壮汉伸手要拦,他眼睛一横,那俩人不知怎的,手就缩回去了。 江寻蹲下,低头看那“死人”。 四十来岁,圆脸,嘴唇发紫,脸色青白,看著確实像咽了气。 他目光从那人的脸上往下挪,落到脖子上——侧面有道细细的血印子,像针扎的,不凑近看根本瞧不出来。 他又伸手搭了搭脉。 还有,弱得很,但还在跳。 江寻心里跟明镜似的了。 他站起来,扭头看那妇人:“大婶,你家男人真死了?” “废话!人都凉了!” “凉了?”江寻咧嘴一笑,“那我摸著怎么还有热气?” 妇人脸色刷地白了。 身后那俩壮汉对视一眼,手偷偷往腰后摸。 江寻装没看见,笑眯眯地又问:“大婶,你家男人昨儿个来抓的什么药?” 妇人一愣,下意识回头看。 一个壮汉恶狠狠道:“治风寒的药!你们害死了人还想赖?” “药方呢?” “啥药方?” “抓药都有方子。你说吃了我们的药吃死了,方子呢?” 壮汉嘴张了张,没词了。 妇人反应快,立刻哭道:“扔、扔了!” “扔了?那药呢?还剩下几副?” 妇人的哭声顿了半拍:“吃、吃完了。” “三天六副的药,一天就干完了?”江寻笑了,“大婶,治风寒的药一天吃六副,你家男人是嫌死得慢?” 人群里哄地笑了。 妇人脸憋成猪肝色,刚要张嘴,江寻已经蹲下来,迅速取出从老余那顺来的银针,在那“死人”身上几处穴位扎了下去。 没过一会儿,“死人”咳了一声,眼珠子转了转,睁开了。 那妇人一声尖叫,不知是惊是喜。 人群炸了锅。 江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提高嗓门:“这人吃的根本不是我们广济堂的药,是有人故意给他下了假死的药,来栽赃陷害!” 余小弈一步躥过去,拦在妇人前头:“谁指使的?说!” 妇人嚇得浑身哆嗦,指著其中一个壮汉:“他、是他!他说事成之后给一百两……” 那壮汉见事败,一头撞开人群就往外跑。 江寻脚下一点,人跟阵风似的飘过去,一招就把他摁在了地上。 壮汉挣了两下没挣动,蔫了:“是、是回春堂的赵掌柜……他说广济堂抢了他生意,让我们来坏名声……” 第四十三章 字丑了点,但还行 真相大白,人群里一阵骚动。 有人骂回春堂卑鄙,有人夸广济堂医术高明,更多的人则是围著江寻,七嘴八舌地问他是谁、怎么看出破绽的。 江寻被问得头大,赶紧把人交给闻讯赶来的衙役,自己躲进了医馆。 余小弈跟进来,看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没了之前那股不服气的劲儿,倒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你……怎么看出那人假死的?” 江寻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嘿嘿一笑:“书上看来的。” “什么书?” “《奇症杂论》。上头写著,有种药,吃下去人就蔫了,跟死了一样,十二个时辰后才醒。”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点狡黠,“再说了,你瞧那帮人——嗓门挺大,一滴眼泪都没有。哭丧不落泪,演给谁看呢?” 余小弈愣了一下。 他知道那本书,就在爷爷的书架上 小时候也翻过,里头確实提过假死药。可他刚才脑子全乱了,根本想不起来。 但这人…… “那针法呢?”余小弈又问,语气里的不服气又冒出来一点,“你刚才那几针,扎的是鳩尾、巨闕、神闕——这可是『醒神三针』。你跟谁学的?” 江寻眨眨眼,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偷学的。” “偷学?” “就……”江寻挠挠头,“老余给我下针的时候,一边扎一边念叨穴位。我记性好,听著听著就记住了。后来没事就在自个身上试著扎过几回……” 余小弈瞪大了眼,跟看疯子似的。 “你自己扎自己?” “轻的轻的!”江寻赶紧摆手,“就扎扎胳膊腿,又没往要害上招呼。” 余小弈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人胆子也太肥了。 可话说回来——那几针扎得又稳又准,力道刚刚好,分明是练过的。 半个月,光靠听、光靠在自己身上瞎折腾,就能到这份上? 余小弈看著江寻,眼神里那股复杂劲儿更深了。 不服是真的,服也是真的。 “你……”他刚开口,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行了,別问了。” 两人一回头,老余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手里端著茶壶,悠哉悠哉坐到石桌旁。 余小弈赶紧凑过去:“爷爷,你刚才去哪儿了?那帮人闹事的时候你不在——” “我在后头喝茶。”老余呷了一口,眯著眼,“这点小事还用得著我?” 余小弈:“……” 江寻忍不住笑了。 老余放下茶壶,看向江寻,眼里带著几分讚许:“小子,眼力不错。” 江寻嘿嘿一笑:“过奖过奖。” “不过——”老余话锋一转,笑意淡了几分,“胆子也太大了。” 江寻一愣。 老余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一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他胸口:“你刚才那几针,醒神三针,没错。但你知不知道,这针法有个讲究?” 江寻摇头。 “醒神三针,扎的是任脉三穴。鳩尾在胸口,巨闕在心口,神闕在肚脐。这三针,力道要轻,下针要稳,稍有差池,就不是救人,是杀人。” 老余看著他,目光严肃起来。 “你刚才第一针,扎深了半分。” 江寻心里一抖。 “那人运气好,没出事。你要是扎错一回,今儿躺那儿的就不是他,是你。” 江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老余看他这样,忽然笑了,脸上的严肃散了,又变回那个悠哉的老头。 “行了,別嚇著了。”他拍了拍江寻肩膀,“能看出来、敢出手,是好事。但学医这事儿急不得。书看得快是好事,可不是看了就行,得一点一点练。” 他顿了顿,又说:“从明天起,你別碾药了。” 江寻一愣:“那我干啥?” “跟著小弈打下手。”老余朝余小弈努努嘴,“他抓药,你跟著看;他看病,你跟著学。一步一步来,先把底子打扎实了。” 江寻眨了眨眼,转头看向余小弈。 余小弈站在旁边,板著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这回,他没像往常那样哼一声,也没把脸別开。 “行吧。”江寻点点头,心里却乐开了花,学医治病,那可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日子忽然就安静下来了。 每天天不亮,江寻就爬起来。 他现在不碾药了,改跟著余小弈打下手。 说是打下手,其实就是站一边看——看他把脉,看问诊开方,看抓药包药,动作又快又利索。 余小弈一开始还板著脸,不怎么搭理他。 但架不住江寻这人嘴甜,三句一个“小弈哥”,五句一个“你真是神医转世”,喊得余小弈嘴角直抽抽。 不过烦归烦,看病的时候,余小弈还是会时不时跟他说几句。 “这人脉浮紧,是风寒表证,得用麻黄汤。” “这人脉滑数,是湿热內蕴,得用茵陈蒿汤。” “这人……”他顿了顿,凑近闻了闻,“喝酒喝多了,让他回去睡一觉就行。” 江寻在旁边听著,一边听一边记,偶尔还问两句。 “为什么风寒要用麻黄?” “麻黄髮汗解表,把寒气逼出去。” “那为什么不用桂枝?” “桂枝也解表,但性温,適合风寒轻症。这人寒重,得用麻黄。” 江寻点点头,若有所思。 余小弈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人也没那么烦。 至少,他肯学。 这天来看病的人格外多,排了长长一队。 余小弈忙得脚不沾地,江寻在旁边递药、递水、递毛巾,也累得够呛。 忙到中午,好不容易歇口气,余小弈忽然说:“下午你来。” 江寻一愣:“来什么?” “看病。” 江寻以为自己听错了:“我?” “对,你来。”余小弈看著他,一副严师模样,“下午有个病人,症状简单,你先看,我看你诊得对不对。” 江寻眨眨眼,忽然有点紧张:“这……不好吧?万一诊错了……” “错了我给你兜著。”余小弈打断他,“你不是想学吗?光看有什么用,得自己动手。” 江寻看著他,忽然笑了:“行。” 下午来的病人是个老头,六十来岁,说是腰疼。 江寻坐到桌前,装模作样地让他伸出手,把三根手指搭上去。 脉象……滑,有点涩。 他想了想,问:“疼多久了?” “三四年了。”老头说,“一直没好利索,最近又疼得厉害。” “怎么个疼法?” “就……酸胀,有时候像针扎一样。” 江寻点点头,又问了几句,然后说:“你这是陈年旧伤,加上寒气入络。得温经通络,活血化瘀。” 他顿了顿,瞄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余小弈。 余小弈面无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江寻硬著头皮往下说:“我给你开个方子——独活、桑寄生、秦艽、防风、细辛、川芎……先吃五副,五天后你再来,我看看效果。” 老头点点头,连声道谢。 余小弈在旁边看著,等他开完方子,才走过来,低头瞅著。 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著江寻。 江寻有点紧张:“怎么样?” 余小弈沉默了三息,然后说:“字丑了点,但还行。” 第四十四章 打得好 江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的?” “嗯。”余小弈点点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我当年强。” 江寻笑得更欢了。 余小弈看他这副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一下,但马上又板起来。 “別得意。”他说,“这只是最简单的。后面还有难的。” “没事。”江寻嘿嘿一笑,“有你带著呢。” ………… 连续忙了好一阵子,这天医馆总算清閒了些。 趁著病人少的空当,江寻偷空溜去城门口。 还没走近,他就愣住了。 城门外头,黑压压一片。 不是没人,是太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拖家带口。 有的背著包袱,有的推著独轮车,有的怀里抱著孩子,像潮水一样往城里涌。 一张张脸灰扑扑的,嘴唇乾裂起皮,走路的步子都摇摇晃晃,像隨时会倒下。 “这是……”江寻脱口而出,“灾民?” 这几天他早就听说了一些。 东南发了大水,淹了好几个州县,几十万百姓流离失所。 朝廷的賑灾粮迟迟不到,官府也不管,老百姓只能自己逃难。 云州城离灾区不算太远,自然成了难民的首选。 一开始,知府大人还允许难民进城討饭。 后来人越来越多,城里乱了套,就下令关了城门,把难民全挡在外面。 难民们进不了城,只能在城外搭窝棚、挖野菜、喝河水,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但亲眼看到这黑压压的人群,江寻还是被震住了。 他想起小时候——那年也是洪灾,饿殍遍野,朝廷的賑灾粮到不了,人就一批一批地死。 是老头子把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 他看著那些人,胸口忽然堵得慌。 人潮涌动,却挪得很慢,像是在排队。 江寻偏头问旁边的人:“他们在等什么?” “是长史顾大人的家眷在煮粥賑灾。”那人朝远处努努嘴——那边支起了几口大锅,热气腾腾的。 旁边又有人搭话:“这位顾大人,听说是朝中要员,心繫百姓,可惜被小人排挤,贬到咱们云州来了……” 江寻没听进去后面的话。 他看见一个穿著淡青色长裙的女子,正在一口大锅前忙活。 女子背影纤细,动作麻利,虽然穿著朴素,但那股优雅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江寻看著那个背影,总觉得有些眼熟。 等那女子转过身来,他才认出来——是顾云茜! “她怎么在这儿?”江寻愣了愣,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 顾云茜正弯著腰,用一个长柄木勺搅动锅里的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动作虽然生疏,但做得很认真,一点都没有大小姐的架子。 粥熬好了,难民们拿著碗排队领粥。 顾云茜和几个下人一起给大家盛粥,一边盛一边叮嘱:“慢点吃,別烫著。” 江寻站在城门下,看著她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这姑娘,心肠真好。”他喃喃道。 可就在这时,意外来了。 十几个身强力壮的“难民”突然从人群里衝出来,也不排队,直接扑到粥锅前,伸手就要抢粥勺。 “让开让开!老子饿了好几天了,先给老子吃!” “就是,你们这些有钱人,就知道装模作样,施这么点粥够谁吃的?” “要么多拿点粮食出来,要么別在这儿假慈悲!”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顾云茜和几个下人推到一边,抢过粥勺自己盛。 顾云茜被推得踉蹌了一下,差点摔倒,脸都白了。 几个下人也被推倒在地,敢怒不敢言。 城门口的守兵看见了,没一个人过来管,有几个还露出看热闹的表情,像是早就得了吩咐。 江寻皱了皱眉,盯著那十几个“难民”打量了一番。 这一看,就看出了不对劲。 这些人嘴上说饿了好几天,可一个个面色红润、精神头十足,哪像挨过饿的样子? 再看他们身上的衣裳,虽然破旧,可布料不差,分明是故意弄破的。 “假的。”江寻心里有了数,“这是来闹事的。” 他看了一眼顾云茜,见她嚇得脸色发白,心里忽然腾起一股火。 妈的,欺负个姑娘家,算什么本事? 他大步走了过去。 “让让!让让!” 江寻挤开人群,几步到了粥棚前。 那几个壮汉正抢得欢,忽然眼前一花,一个年轻人已经站在他们面前,笑眯眯的。 “几位大哥,”江寻笑得和气,“抢粥呢?” 领头那壮汉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一眼——瘦了吧唧的,看著就是个多管閒事的穷小子。 他把脸一横:“你谁啊?滚开!” 江寻没动。 他看了一眼那壮汉手里的碗,满满当当,粥都快溢出来了。 “这么多,”他说,语气还挺认真,“吃得完吗?” 壮汉被他这不紧不慢的样子惹毛了,把碗往旁边一搁,擼起袖子就往前冲—— “你他娘的找死——” 话没说完,人已经飞了。 “砰!” 他撞在城墙上,滑下来,趴在地上,半天没动。 粥棚前忽然安静了。 其他几个壮汉愣愣地看著这一幕,手里的碗都忘了放。 江寻拍了拍手,笑著说:“下一个?” 壮汉们对视一眼,忽然一齐扑了上来。 然后——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闷响,五个壮汉一个接一个飞出去,整整齐齐趴在地上,像五只翻了壳的王八,哼哼唧唧爬不起来。 江寻站在中间,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笑眯眯地问:“还有吗?” 没人应声。 围观的人群愣了几息,忽然爆发出一阵叫好。 “好!” “打得好!” “这帮狗东西,该揍!” 江寻咧嘴笑了笑,回头看向粥棚。 顾云茜站在那儿,手里还攥著勺子,怔怔地看著他。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照得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江寻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那个……你没事吧?” 顾云茜看著他,眼眶一红,摇了摇头:“没事,谢谢你。” “不用谢。”江寻看著她,觉得心跳又快了几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吆喝—— “让开让开!官府办案!” 江寻扭头一看,一队衙役正往这边跑,领头那个一脸横肉,跑得气喘吁吁。 他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地上那些趴著的壮汉,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些刚才装聋作哑的守城兵——这会儿倒都活过来了,正往这边张望。 江寻当然明白,这帮人是一伙的。 他回过头,看了顾云茜一眼。 “我先走了。” “好。” 她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江寻转身就走,三两步钻进人群里,不见了踪影。 顾云茜站在原地,望著那个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目光。 第四十五章 你把我家老爷怎么了 那天晚上,江寻失眠了。 他躺在木板床上,瞪著房樑上黑黢黢的木头,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 顾云茜站在粥棚前头,阳光打在她脸上,她冲他笑。 那一笑,像颗石子扔进了池塘,一圈一圈的,盪得他心口发痒。 “完了完了完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翻了个身。 江寻啊江寻,你什么德性自己不知道? 人家大家闺秀,你算个什么东西? 街头混出来的,兜里没几两碎银子,还是个不知道能活几天的病秧子。 你配吗? 他狠狠捶了一下床板。 木板“吱呀”一声,像在笑话他。 第二天一早,江寻顶著两个黑眼圈从屋里出来,迎面撞上余小弈。 余小弈看了他一眼,愣了愣,嘴角开始抽抽。 “你昨晚干嘛去了?” 江寻打了个哈欠,有气无力:“没干嘛,睡不著。” 余小弈狐疑地盯著他:“睡不著?我看你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江寻翻了个白眼:“我能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谁知道。”余小弈哼了一声,眼神里明明白白写著“你不对劲”。 江寻心里一跳,脸上装得没事人似的,径直往前头医馆走。 可他不知道,他今天的样子早就漏了馅——话比平时少了一半,干著活就走神,时不时还莫名其妙地傻笑,笑得眼睛都没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美事。 余小弈一边抓药一边偷偷瞄他,越看越觉得不对。 这人,绝对有问题。 正琢磨著,医馆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晃得人眼前一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一个姑娘站在门口,穿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头髮挽了个简简单单的髻,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请问江大夫在吗?” 声音清清脆脆的,像山涧里的水。 余小弈愣了愣。 江大夫?医馆没这人啊。 他正要开口说“姑娘找错了”,余光瞥见身旁的江寻——那人整个人定住了,眼珠子都不会转了,嘴巴微张,活脱脱一个傻子。 余小弈眨眨眼,又看了看那姑娘。 不会吧……说的是他? 那姑娘正是顾云茜。 她这时也看见了江寻,脸上浮起一丝浅浅的笑,缓缓走到他跟前,端端正正地施了一礼。 “江大夫,可否上门一趟?” 江寻愣愣地看著她,像是被点了穴,半晌才干巴巴地挤出一个字。 “好。” 就一个字。 余小弈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人,果然有问题。 ………… 顾家的马车停在街角。 青布帘子,看著朴素,但帘布的料子细密平整,车軲轆上的铜钉擦得鋥亮——是不张扬的那种讲究。 江寻上了车,和顾云茜对面坐著。 马车动起来,轮子碾过青石板,咕嚕咕嚕响。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 江寻闻著顾云茜身上淡淡的香味,手都不知道搁哪儿好了。 一会儿放膝盖上,觉著太板正,又悄悄往旁边挪了挪,最后索性攥著衣角,假装很自然。 顾云茜见他这副模样,抿嘴笑了笑,但很快又正色道:“江公子,家父病了好几日,请了好几个大夫都瞧不出什么。这回要麻烦你了。” 江寻一愣:“那为什么找我?” 顾云茜脸微微一红,不提自己专门打听过他,只垂下眼帘说:“你在的那家医馆,是云州最有名的。你在那里看病,连人假死都看得出来,医术一定高明得很。” 江寻听著,忽然有点心虚。 那假死案,他真是蒙的。 至於医术高明……他学了半个月,顶多算个刚入门的学徒。 但这话他说不出口。 不知怎的,他不想让顾云茜失望。 “我尽力。” ………… 顾府在城西,一栋三进的大宅子,不算气派,但胜在雅致。 这宅子江寻来过——上次是翻墙,这回走正门。 他跟顾云茜进了门,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来到正房。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咳嗽声,一下接一下,听著就费劲。 顾云茜脚步顿了顿,脸上的忧色又深了一层。 她推开门,走进去。 “爹,大夫来了。” 江寻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屋里光线有点暗,窗户半掩著,透进来的光落在地上,像一块块淡金色的砖。 床边站著一个妇人,四十来岁,穿酱色褙子,眉头拧著,满脸愁容。 “娘。”顾云茜轻声唤了一声。 妇人转过头,目光落在江寻身上,愣了一下:“这……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大夫?” 顾云茜点点头:“是。” 妇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明显不太信。 太年轻了。 那些行了几十年的老大夫都看不出的病,这么个年轻人能看出什么? 但她没说什么,只侧身让开,示意江寻上前。 江寻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 床上躺著一个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闭著眼,脸色有些发白。 正是顾云茜的父亲——顾文胥。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看向江寻。目光温和,但带著审视。 “你就是那个识破假死的年轻人?” 江寻点点头:“在下江寻,见过顾老爷。” 顾文胥打量了他一眼,看不出什么表情:“年轻有为。请坐。” 江寻心里有点发虚,但面上不露分毫,学著老余的样子,伸出三根手指搭在顾文胥手腕上,闭眼凝神,做出认真把脉的样子。 他確实能感知到脉象——体內的內力让他的五感远超常人,血脉的跳动也摸得清清楚楚。 顾文胥的脉象虚弱无力,时有时无。確实有病,但他只能感知,却不知道是什么病。 “怎么办?”江寻心里急,额头沁出细汗。 总不能说“我看出来了但看不懂”吧? 那也太丟人了,还是在顾云茜面前。 正发愁,他忽然想起《奇症杂论》里记载的事——死马当活马医吧。 咬了咬牙,他小心翼翼地从丹田引出一缕真气,顺著指尖渡进顾文胥体內。 真气顺著经脉慢慢走,像一根细细的丝线,钻进那些堵住的地方。 真气流过一圈,江寻“看”到了问题——顾文胥的经脉有几处淤堵,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气血不通。 “原来如此。”江寻心里有了数,收回真气,睁开眼。 顾夫人急著问:“大夫,我家老爷怎么样了?” 江寻刚要开口,顾文胥忽然咳嗽一声,吐出一口黑血。 顾夫人脸色大变,尖声道:“你……你把我家老爷怎么了?!” 第四十六章 打了个盹 顾云茜也嚇了一跳,脸都白了。 江寻自己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別急別急,这是好事!” “好事?!”顾夫人瞪著他,眼眶都红了,“老爷都吐血了,你还说是好事?” “夫人息怒。”顾文胥忽然开口,声音虽然虚,但比刚才有力多了。 他摆摆手,示意夫人別急,然后看向江寻,目光里带著惊异,“年轻人,你刚才……做了什么?” 江寻眨眨眼,硬著头皮说:“顾老爷,您的病是经脉淤堵。我刚才用了……特殊手法把淤堵冲开,淤血排了出来。您现下感觉如何?” “好!”顾文胥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久违的轻鬆,“好多年了,这胸口一直闷得慌,这会儿忽然鬆快了!” 顾夫人愣在那儿,看看老爷,又看看江寻,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 “真……真的?” “真的。”顾文胥点点头,看向江寻,眼里满是欣赏,“年轻人,你这一手,比那些老大夫高明多了。” 江寻被夸得有点心虚,面上还是装出一副淡定的样子。 “顾老爷过奖了。您这病,应该是操心过度、鬱结於心所致。要是心结不解,只怕还会再犯。冒昧问一句,顾老爷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顾文胥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东南发了水灾,难民越来越多,朝廷的賑灾粮迟迟不到,官府也不管。我看著那些人流离失所,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他顿了顿,又说:“我写了摺子递到朝堂,希望朝廷能儘快賑灾,可递上去快一个月了,一点回音都没有。我担心……朝廷根本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江寻听著,心里也跟著发堵。 城外那些难民的脸又浮上来——面黄肌瘦的孩子,木呆呆的眼神,一个个缩在破窝棚里,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可他有什么办法呢? 一介草民,没钱没势,连自己这条命都保不牢,哪管得了那些? 他想了想,说:“顾老爷,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顾文胥说:“请讲。” “天下这么大,好事坏事天天都有。咱们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手头的事做好,对得起自个儿良心就行。您摺子也递了,本分也尽了,剩下的就不是您能管的了。” 他看著顾文胥,又说, “您先把身子养好,这才是对家人、对百姓最大的负责。您要是倒了,谁还给那些难民说话去?” 顾文胥听完,沉默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释然:“小大夫说得对,是我钻牛角尖了。” 他看著江寻,满眼讚赏:“你年纪不大,见识倒不浅。云茜说你医术高明、为人侠义,果然没看错人。” 江寻被夸得不好意思:“顾老爷过奖了。” ………… 顾云茜送江寻出门。 两个人並肩走在院子里,谁都没开口。 秋风卷著几片落叶在脚边打了个旋,又懒洋洋地飘走了。 快到门口,顾云茜停下脚步,转身看著江寻,眼神里带著点犹豫。 江寻问:“顾小姐还有事?” 她顿了顿,轻声说:“谢谢你。” 江寻摆摆手:“不用谢,应该的。” 顾云茜摇摇头:“不是谢你给父亲治病。” 她看著他,眼神很认真:“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父亲听了心里鬆快多了。这些日子他一直闷著,吃不下睡不著。你今天这番话,比什么药都管用。” 江寻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我就是隨口一说。” 顾云茜没说话,就那么看著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江公子,其实……我今天请你来,不单是为父亲看病。” “那还有什么?”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跟蚊子似的:“我父亲这个人……太直。当初就是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得罪了权贵,才被从京城赶到云州来。” 她抬起头,眼里全是担忧,“可现在他还是改不了。这回水灾的事,他又往朝堂递了摺子,只怕……只怕又要惹麻烦。” “会有什么麻烦?罢官贬职?” “这还不算什么,就怕有人对父亲不利。”顾云茜似乎想起了什么,有些后怕,“以前也曾发生过,父亲半夜被绑到院子里,嘴被塞著,被寒风吹了一夜。” 江寻听出她的意思,问:“你是想让我护著顾老爷?” 顾云茜脸微微泛红,点了点头:“我知道这话冒昧,可我实在不知道该找谁。父亲在云州没根没基,那些权贵要对付他,他挡不住的。” 她看著他,眼里全是期盼:“江公子,我不求你一直待在顾府,只求你……这段日子,能多照看照看我父亲。哪怕……哪怕只是偶尔来瞧瞧也好。” 江寻看著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破庙里,也是这么无助,也是这么盼著有人能拉一把。 “好。”他点点头,“我答应你。” 顾云茜脸上绽开惊喜的笑:“真的?” “真的。”江寻笑了笑,“就当还你上次的人情。” “谢谢。”顾云茜眼眶微红,“你也小心些。” “会的。” 江寻点点头,转身走了,步子迈得挺瀟洒。 ………… 江寻说到做到。 从顾府回来的当天晚上,他就开始在顾家宅子外边守著。 顾家在城西,位置不算偏,可一到夜里街上就没什么人了。 顾府后墙外头有条小巷子,巷子尽头是个死胡同,长著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的,正好藏人。 江寻蹲在树上,竖著耳朵留意周围的动静。 头两天精神绷得紧,一有风吹草动就激灵。 第三天、第四天,啥也没发生。 第五天晚上,他带了壶茶和一个油纸包——里头是余小弈给他留的两个馒头和一块酱牛肉。 他坐在树杈上,一边喝茶一边啃馒头,倒像是在野餐。 “看来是我想多了,”他嚼著牛肉,自言自语,“顾老爷就是个小官,还是被赶出京城的,谁会来害他?” 可一想顾云茜那担忧的眼神,他又不放心,决定再守几天。 可连著好些天,还是什么事都没有。 江寻渐渐放鬆下来,觉得顾云茜可能真是多虑了。 顾文胥虽说得罪过权贵,可都是陈年旧帐了,谁还能记恨这么多年? 再说了,云州城虽乱,也没乱到行凶杀人的份上。 第十天晚上,他靠在树干上,不知不觉打了个盹。 第四十七章 喝多了 “包子!新鲜出炉的包子!” 江寻被一阵喊声吵醒,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 他愣了半天,低头一看,自己还坐在树上。 糟了! 他连忙跳下来,一路小跑回了医馆。 余小弈正在前厅抓药,看见他从外头跑进来,眼睛就眯起来了。 “你昨晚去哪儿了?” 江寻打了个哈哈:“没去哪儿,就出去溜达溜达。” “溜达?”余小弈哼了一声,“溜达一晚上?” 江寻挠挠头,正想找藉口,身后传来老余的声音。 “小弈,別问了。”老余端著个茶壶从后院走出来,悠哉悠哉地喝著,“年轻人嘛,有点自己的事,正常。” 说著还衝江寻挤了挤眼。 江寻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这老头,该不会以为他出去鬼混了吧? 他想解释,可余小弈已经转过头继续抓药了,老余也笑眯眯地往后院走。 江寻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算了,误会就误会吧。 这天傍晚,医馆难得早早就关了门。 老余让厨房炒了几个菜,说这些天大伙都累坏了,得吃顿好的。 后院支了张八仙桌,满满当当摆了一圈——红烧肉、炒鸡蛋、一碟酱菜、一大碗热汤…… 都是家常菜,分量实在,看著就下饭。 围著桌子坐了五六个人。 余小弈在江寻对面,旁边是坐馆的大夫老周——就是江寻头一回来医馆见的那个中年男人。 挨著老周的是煎药的孙伯,五十来岁,头髮花白,成天笑眯眯的。 还有个打下手的半大小子叫阿贵,十四五岁,正是饭量最大的时候,早早攥著筷子,眼珠子钉在那碗红烧肉上拔不下来。 老余没在。 江寻四下看了一眼,问余小弈:“你爷爷呢?” 余小弈正啃一块红烧肉,含含糊糊地说:“爷爷临时出去了,说去见个老朋友。” “老朋友?”江寻有些好奇,“什么老朋友?” “我也不知道。”余小弈耸耸肩,“爷爷的事从来不跟我说。不过看他挺高兴的,应该是关係不错的朋友。” 江寻“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孙伯拎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冲江寻扬了扬:“小江,来一杯?” 江寻一愣,赶紧摆手:“不了不了,我不会喝。” “不会喝?”孙伯笑了,酒壶往他面前一递,“男人哪能不会喝酒?来来来,尝尝,自家酿的,不烈。” 旁边阿贵也跟著起鬨:“对对对,喝一杯!喝一杯!” 江寻被闹得没法子,只好接过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乾了。 辣。 辣得他眉头拧成了一团。 孙伯哈哈大笑:“慢点慢点,哪有你这么喝的?得慢慢来,细细品!” 余小弈也笑得拍桌子:“不能喝就別喝那么猛!” 江寻瞪他一眼:“谁说不能喝?再来!” 这回好多了,没那么辣,反倒有一股温热从喉咙往下走,暖洋洋的。 他愣了愣:“咦?好像……还行?” 孙伯笑得更欢了:“我说什么来著?男人嘛,就得喝点酒!” 老周也端起杯子跟江寻碰了一下:“来,这几天你辛苦了,又是抓药又是碾药的,帮了大忙!” 江寻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喝了一口。 几人你一杯我一杯,很快就喝开了。 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孙伯最能喝,喝得也最多,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讲自己年轻时走南闯北的事,见过多少江湖奇人,讲得眉飞色舞。 阿贵时不时插两句嘴,把孙伯逗得直拍大腿。 江寻坐在那儿看著这一桌子人,忽然有点恍惚。 他从小混在市井,见的都是偷鸡摸狗的事。 饭馆、赌场、破庙,哪儿都待过,可从没正正经经跟这么多人坐一桌吃过饭。 这种热热闹闹的感觉……好像也挺好。 一顿饭吃了个把时辰。 桌上的菜被扫得乾乾净净,连汤都每人分著喝完了。 江寻站起来,晃了晃脑袋,感觉头顶的月亮在打转。 “那个……我先走了。” “走?”余小弈愣了一下,“去哪儿?” “去……办点事。”江寻没说细。 余小弈狐疑地盯著他:“大晚上的,你有什么事?” 江寻嘿嘿一笑,没接茬。 余小弈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脸上带著几分坏笑:“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要去见哪个姑娘?” 江寻脸一红:“胡说八道!” “脸都红了,还说没有?”余小弈笑得更大声了。 孙伯也笑了,意味深长地看了江寻一眼:“年轻人嘛,正常。去吧,路上小心。” 江寻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解释,乾脆不解释了,大步往外走。 身后余小弈的笑声追过来:“快去快去,別让人家姑娘等急了!” 江寻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滚!” 可他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 出了医馆,夜风一吹,酒意涌上来。 江寻觉得自己有点上头,走起路来脚底下发飘。 “喝多了。”他拍了拍脸,深吸几口凉气,想让自己清醒清醒。 可脑子还是昏沉沉的,像塞了团湿棉花。 他本想去顾府那边看看,转念一想,这几天都没出事,今晚大概也没事。 “要不……今晚就不去了?反正云州城晚上有巡夜的,能出什么事?” 可顾云茜那双担忧的眼睛忽然冒出来,他心里一软。 “算了,还是去看看吧。瞅一眼就回来。” 他晃晃悠悠往城西走。 街上已没什么人,只有更夫敲著梆子,有气无力地喊“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江寻过了几条街,拐进通往顾府的那条巷子。 巷子里黑漆漆的,两边的墙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他脚步一顿,忽然觉得哪儿不太对劲。 可酒意上头,脑子慢了一拍,那点不对劲的感觉一下就溜走了。 “喝多了,疑神疑鬼的。”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到了顾府后门,照旧跃上对面那棵老槐树,找个舒服的位置坐下。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几间屋里还亮著灯,隱约有人影晃动。 “没事。”江寻鬆了口气,靠在树干上,仰头看星星。 星星密密麻麻的,像黑色绸布上撒了把碎银子。 他看著看著,眼皮就开始打架。 “就眯一会儿……”他嘟囔一句,闭上了眼。 夜风拂来,带著深秋的凉意。 远处几声狗叫,然后归於沉寂。 云州城的夜,静得像一潭死水。 第四十八章 躲不开了 江寻是被一阵风惊醒的。 不是普通的风,是带著血腥气的风。 他猛地睁眼,酒意散了大半。 夜风从顾府方向吹来,那股腥甜钻进鼻腔,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得他头皮发麻。 不对,出事了。 江寻翻身跃起,脚尖在树干上一点,整个人像只夜鸟无声掠过巷子上空,落在顾府院墙上。 他往下看去,呼吸一滯。 花园里躺著人。 不止一个。 丫鬟、僕役,横七竖八,一动不动。 月光落在他们脸上,惨白惨白的,像一张张没有表情的面具。 有的睁著眼,有的闭著,但都一样——胸口没有起伏,身上洇著暗色的血跡,在月光下泛出黑褐色的光泽。 江寻的手开始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他跃下墙头,落地无声,目光扫过那些躺著的人。 一个丫鬟趴在地上,脸偏向一边,眼睛睁著,空洞洞的。 全死了。 不远处的地上扔著一把剑,剑身沾血,月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来,剑柄冰凉,还带著黏腻的血渍。 他抬头看向正屋,门虚掩著,里面没有灯,黑洞洞的,像一张大嘴。 江寻深吸一口气,衝进去。 床上,顾文胥和顾夫人並排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被子被掀到一边,顾文胥的手垂在床沿外,指尖还沾著乾涸的血。 江寻扑过去伸手探鼻息,凉的,已经死了,都死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白了一片。 怎么会…… 他想起顾文胥说的话——“我看著那些人流离失所,心里头实在不是滋味。” 想起顾云茜的请求——“江公子,我不求你一直留在顾府,只求你……多照看一下我父亲。” 想起自己的承诺——“好,我答应你。” 可他没做到。 今晚喝了酒,打了个盹,没有认真守夜。 要是再警觉一点,要是没喝那几杯酒…… 无数个“要是”在脑子里翻涌,每一个都像一把刀,剜在心上。 “啊——” 一声尖叫从后院传来,顾云茜的声音! 悽厉、绝望,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了后半截。 江寻浑身一凛,来不及多想,转身衝出去,青莲神行使到极致,朝后院狂奔。 后院是顾云茜的闺房,一栋独立的小楼,掩在几株桂花树后面。 赶到时,楼上窗户开著,里面传出撕扯声和压抑的呜咽。 江寻心里一紧,一跃而起,在廊柱上一搭,整个人腾空撞开了窗户。 看见的那一幕让他目眥欲裂。 房间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帐幔扯落在地。 顾云茜被一个黑衣男人压在床上,衣衫撕破大半,露出白皙的肩膀和大腿。 她拼命挣扎,可那人力气太大,一只手按住她双手,另一只手在她身上乱摸。 她脸上满是泪痕,眼神里全是恐惧和绝望。 黑衣人听见动静,猛地转过头来。 他二十来岁,面容阴鷙,嘴角掛著一丝淫邪的笑。 江寻认得那眼神——恶狼的眼神,刚从猎物身上抬起来,意犹未尽。 “畜生!” 他怒吼一声,提剑便刺。 黑衣人看见剑光袭来,赶紧从床上滚下来,堪堪避开。 可他没有跑,反而忽然转身,看向床上的顾云茜,脸上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江寻心里猛地一沉,但已经晚了。 黑衣人右手一扬,一道寒光从袖中飞出,直奔顾云茜的咽喉。 一把短匕,又快又狠。 “不要——” 江寻拼命扑过去,终究晚了一步。 短匕没入顾云茜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著江寻,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然后,眼神渐渐涣散,头歪向一边,没了气息。 江寻呆住了。 他站在床边,看著顾云茜渐渐失去血色的脸,看著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变得空洞,看著鲜血染红衣襟和床单。 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碎掉了。 顾云茜,死了。 就在他眼前,一刀封喉。 “啊——!” 江寻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像受伤的野兽。 眼睛红了,青筋暴起,体內的真气如潮水般涌出,房间里的空气都变得燥热。 他转身,死死盯著黑衣人,一字一句:“我要你死。” 黑衣人被他气势嚇得退了一步,但很快镇定下来,抓起床边的佩剑,冷笑道:“就凭你?” 江寻扑了上去。 手里的剑只管刺,没有招式,只有刺,疯狂地刺,一下又一下,恨不得把眼前这人刺成筛子。 黑衣人挡了几下,脸色就变了。 不是打不过,是这人要拼命。 每一剑都直奔要害,每一招都不留后路,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鐺!” 两剑相撞,火星四溅。 黑衣人被震退两步,撞在墙上,还没反应过来,江寻的剑又到了。 这一剑直接划伤了他的肩膀,皮肉翻开,鲜血直流。 “啊——!” 黑衣人惨叫一声,脸色煞白,忍痛吹了声口哨。 楼梯上急促的脚步声涌上来,七八个黑衣人衝进屋。 江寻头也不回,反手一剑逼退身后的人,继续往前刺。 那个糟蹋顾云茜的黑衣人被他一剑刺中大腿,倒在地上,连滚带爬往后退。 “杀了他!杀了他!” 三个黑衣人围上来,刀光剑影,把江寻困在中间。 江寻不躲。 他不躲。 他只是刺,刺,刺。 肩膀被划一刀,不躲;后背被砍一下,不躲。 血流下来,染红半边身子,还是不躲。 他血红的眼里只有那个人——那个倒在墙角、正惊恐看著他的黑衣人。 他要杀了他。 必须杀了他。 可江寻的动作越来越慢,胸口发闷,喉咙发甜。 体內的真气被他愤怒的情绪催动,狂暴得像决堤的洪水,在经脉里横衝直撞。 他咬著牙不退,但胳膊越来越沉,眼前一阵阵发黑。 又有两个黑衣人从不同方向砍来,他挡得住这边,挡不住那边。 “鐺!” 手里的剑被人磕飞,脱手而出,落在墙角。 江寻踉蹌了一步,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血从肩膀和后背上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恍惚间,他看见顾云茜躺在那里。 月光照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像睡著了。 只是那双眼睛,还睁著,看著他。 江寻眼泪流了下来,他已经力不从心。 一个黑衣人的刀朝他头顶劈下来,带著风声,又快又狠。 躲不开了。 第四十九章 王法 就在江寻支撑不住的时候,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是个女子,一身黑衣,面蒙黑纱,手持一把细长的软剑。 她的剑法诡异莫测,快如闪电,一剑就逼退了两个人。 紧接著身形一转,剑锋划破了第三个黑衣人握刀的手腕。 三招,迫退三人。 剩下的黑衣人惊疑不定,纷纷后退。 “走!”黑衣女子拉起江寻,从窗户跃出。 她的轻功极高,带著江寻在屋顶上飞奔,如履平地。 江寻被她拉著,耳边风声呼啸,两边的房屋飞速后退。 身后喊杀声追上来,黑衣女子回头看了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往身后一扔。 “砰”的一声,浓烟瀰漫。 等浓烟散尽,他们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不知跑了多久,那只手终於鬆开。 江寻扶著墙,大口喘气,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跑得太快,是因为顾家那一幕在脑子里反覆转,转得他想吐。 “好了吗?”一个声音驀然响起,冷冷的,淡淡的,却有些熟悉。 江寻抬起头,看见了救他的人。 月光下,那人一身黑衣,蒙著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他见过——江州破庙,站在老头子边上的那个人;春水派下面的悬崖,教他吐纳的那个人。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你究竟是谁?” 黑衣女子看著他,忽然摘下了面纱。 一张年轻的脸,五官精致,但表情冰冷,眼神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剑。 “影十三。”她淡淡道,“我叫影十三。” “为什么救我?” 影十三没说话,只是转身推开了旁边的一扇门。 “进来。” 江寻愣愣地跟进去。 这是一处宅子,不大,但收拾得乾净。 穿过前院,来到后院正房。 门开了,屋里坐著两个人。 一个他认识,赫然是老余。 另一个不认识,是个灰发老者,六十来岁的样子,面容清瘦,眉宇间透著几分书卷气,但一双眼睛深邃如渊,仿佛能看穿人心。 老余看见江寻,嘆了口气,站起身走过来。 “孩子……” 江寻看著他,忽然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余神医……”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厉害。 他想说很多,想解释自己为什么来晚了,想说他衝上去拼命了,想说他对不起…… 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两句: “我没用,我来晚了。顾大人死了,顾姑娘也……” 那个字说不出口。 他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老余没说话,弯下腰把他扶起来。 “我知道。” 江寻一愣,抬头看他:“你知道?” 老余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侧身让开,看向旁边那个灰发老者。 那老者慢慢站起来。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到江寻跟前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阵。 “你叫江寻?” 江寻木然地点点头,嗓子干得像塞了团棉花,说不出话。 老者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姓沈,排行老三。叫我沈三就行。” 屋里很安静。 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墙上影子晃来晃去。 江寻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眼前这个灰发老头。 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半边衣裳都染红了,他压根没感觉。 沈三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朝影十三使了个眼色。 影十三会意,转身出去,不一会儿端来个木盘,上头搁著金创药、白布和一盆热水。 “把伤口处理一下。”影十三把木盘搁在他旁边,语气不冷不热。 江寻还是没动。 影十三皱了皱眉,也不多说了,直接上手帮他处理伤口。 动作很麻利,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事,但手劲儿不小,不怎么温柔。 江寻隨她摆弄。药粉洒在伤口上,火辣辣地疼,可这点疼跟心里头那个比起来,什么都不算。 影十三把伤口处理好,江寻才像回过魂来,看著沈三。 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人不是一般人。 “坐吧。”沈三指指对面的椅子。 江寻没坐,而是盯著他,一字一句地问:“你们早就知道顾家会出事?” 沈三摇摇头,嘆了口气:“比你早不了多少。” 江寻深吸一口气:“那为什么不拦?” “就我们这几个人,拦得住星宿海?” “星宿海?”江寻呼吸一紧,这名字他听过,知道是个江湖门派,但具体怎么回事並不清楚。 “星宿海在西北,建在雪山环绕的湖心岛上。”沈三解释道,“弟子按星象分区住,武功讲究阵法和合击,能引动湖光寒气布成『星宿大阵』。一旦被困进去,一流高手也跑不掉。” 江寻听著,拳头慢慢攥紧。 “掌门叫厉海,武功高,心也狠。”沈三接著说,“你该庆幸今晚来的是他儿子厉飞,不是他,不然你跑不掉。” “他们为什么要杀顾大人?”江寻身子微微发抖,“顾大人跟他们有什么仇?” 沈三冷笑一声:“星宿海跟顾文胥没仇,是顾文胥挡了某些人的路。” “某些人?” “朝廷上的人,你惹不起的人。”沈三没有明说,语气意味深长,“星宿海不过是替人消灾。” 江寻明白了,星宿海是刀,握刀的人才是真凶。 “是因为顾大人的那封奏摺?” “如今水患闹得凶,朝廷拨下来的賑灾粮,真有几分到了灾民手里?”沈三语气里带著嘲弄,“那些粮食,一层一层地扒皮,到最后能剩三成就烧高香了。顾文胥的奏摺递上去,等於把那些人的遮羞布一把扯了下来。” 江寻攥紧拳头:“就没有王法了吗?” 沈三笑了,笑容里全是嘲弄:“王法?小兄弟,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岁,还信王法?”沈三摇摇头,“朝廷早就烂到根子里了。 官府只会欺负老百姓,搜刮民脂民膏。顾文胥这样的清官,他们容不下。 你指望官府管?他们做个样子,抓几个替罪羊交差,就算对得起你了。” 江寻不吭声了。 他知道沈三说的都是实话。 他混了那么多年,什么样的官府没见过? 黑虎堂欺压百姓,官府不管。 难民流离失所,官府不管。 奸商囤积居奇,官府还是不管。 可轮到他偷了奸商的银子,官府立刻就到了。 “王法”这两个字,从来都是有钱有势人家的王法。 江寻低著头,闷了好久。 沈三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在想,要是今晚没喝酒,要是早点发现,顾家的人就不会死?” 江寻手指微微一颤。 沈三看著他,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我年轻时也常这么想——要是当初做了另一个选择,要是当初再快一步,要是当初……后来才明白,这世上没有如果。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后悔也没用。” “可我確实……”江寻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我答应过顾小姐,要护好顾大人。” “就算你守著也没用。”沈三打断他,“星宿海这次来了十几个人,个个是高手。你一个人,挡不住。” 江寻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可心里还是像被刀剜了一样。 他辜负了顾云茜。 “所以,”沈三看著他,“你要做的不是自责,是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办。” 江寻沉默了很久,才说:“我要报仇。” “找谁?” “厉飞,星宿海,还有他们背后的人。”江寻眼里燃起火,“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沈三看著他,眼里闪过一丝讚赏:“有骨气。可星宿海不是你一个人能对付的,幕后的人更不好惹。你现在去报仇,就是送死。” “那就由著他们逍遥法外?等別人来替天行道?” “当然不。老夫活了六十多年,早看透了。这世上没什么替天行道,只有弱肉强食。你想报仇,就得比他们强。” “那我该怎么做?” 沈三没直接回答,只说:“先养好伤,其他的事我来安排。” 他看了一眼影十三:“带他去休息。” 影十三点点头,走到江寻身边,淡淡道:“走吧。” 江寻站起身,看了看沈三,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他跟著影十三出了门,往后头厢房走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下沈三和老余。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墙上的影子晃来晃去。 老余嘆了口气。 “这孩子,命苦。” 沈三没说话,只望著那扇关上的门,目光幽深。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说了一句: “命苦的人,未必命短。” 第五十章 龙晶 厢房里的床很软,比医馆柴房那张硬邦邦的木板舒服多了。 被褥是新换的,浆洗得乾乾净净,凑近了能闻见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枕头里不知填了什么绒,脑袋一挨上去就陷进去半边,软得人浑身的骨头都鬆了。 可江寻睡不著。 他睁著眼,盯著头顶的承尘。 顾家的事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 他想起顾云茜笑起来的样子——就是那天,粥棚前,阳光落在她脸上,她冲他笑,笑得眼睛弯弯的,比阳光还晃眼。 可下一瞬,那双眼睛猛地睁大,渐渐失了神采。 江寻痛苦地闭上眼,眼角有泪滑落,洇进枕头里。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江寻就起了身。 昨晚那间屋子的灯还亮著,他走过去,推开门。 沈三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前摆著茶壶茶杯。 那双眼布满了血丝,看样子也是一宿没合眼。 只是不见了老余。 “老余回医馆了。”沈三抬眼看他,“坐吧。” 这回江寻没犹豫,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江寻忽然开口:“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昨晚因为顾云茜的死,他心神大乱,什么都想不进去。 一夜过去,那些乱糟糟的念头慢慢沉下来,他才开始想这些事。 沈三眉峰动了动,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就一个晚上,这孩子冷静下来了。 “我是谁不要紧。”他抬了抬下巴,“我这次来云州,专程是为了见你。” “见我?”江寻眼底闪过疑色,“你认识我?” 沈三笑了笑:“不认识,头一回见。” “那为什么要见我?” 沈三没答,只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你知道你练的功法叫什么吗?” “不周天引诀?”江寻试探著说。 老余提过这名头,可再往下问,老余就装糊涂,一问三不知。 “不错。”沈三点点头,“这功法很特殊,也很霸道。不用刻意练,它自己就会慢慢变强。” “我知道。”江寻抬手,在自己身上比划了几处经脉,“它自己会在体內跑,到处乱窜。” 沈三看著他比划的位置,眼里掠过一抹异色——这小子,已经摸清了不周天引诀的走向。 “那你知不知道,你体內的內力,是怎么来的?” 江寻一愣。 这问题不是头一回有人问了,影十三问过,老余也问过。 可他答不上来。 “不知道,我从没学过武功。”他老老实实地说,“这內力就是……凭空就有了。” “不是凭空有的。”沈三神色一肃,“是沈不凡传给你的。” “沈不凡?”江寻一怔,“他是谁?” “他是我的弟弟。”沈三盯著他,一字一句道,“也是把你养大的那个人。” 江寻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老头子? 那个浑身是伤、浑身散发著一股腐朽味的老头子? 他叫沈不凡? “不可能。”江寻脱口而出,“老头子病成那样,连路都走不稳,怎么可能是习武之人?再说我可以肯定,他从没传过我什么功法。” 沈三没说话,只看著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不周天引诀这功法比较特殊。除了按部就班地修习,还有一种传功的法子—— 修习者练到极处的时候,可以把毕生內力渡给另一个人,在对方体內种下一颗种子。 这种子会自己生根,自己运转,不用刻意去练。” 沈三顿了顿。 “沈不凡当年就是这么做的。他应该是趁你睡著的时候,把毕生功力都渡给了你。”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江寻问,声音有些发哑。 沈三沉默了一下。 “因为他快死了。” 江寻愣住。 “影十三查验过,沈不凡受过很重的伤,多年的旧伤,一直没癒合,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沈三神色黯然,“他不想让这功法失传,更不想让你继续过那种被人欺负的日子。”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得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老头子教他认字的时候,眼神总是怪怪的,像望著很远很远的地方。老头子教他怎么活下去的时候,总是嘆气,一遍遍地说“你要好好活著”。 那时候他不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 不周天引诀是一份礼物,让他从黑虎堂的欺压下挣脱出来。 可它也是一道催命符。 “不周天引诀確实霸道,內力会自己越长越凶,没个止境,到最后经脉撑不住,爆体而亡。” 沈三像看穿了他的心思,顿了顿, “但也不是没法子。” 江寻抬起头。 “什么法子?” “只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龙晶。” 江寻一愣:“龙晶?那是什么?” “天外来的东西,形状像水滴,晶莹剔透,里头藏著一股庞大的气机。能重塑经脉,让你的身子骨更结实,能装下更多的內力。” 江寻听著,心思活泛起来。 “这东西能救我?” “不仅能救你。”沈三点头,“还能让你武功大进。剑神陆青枫就是靠它踏入宗师境界的。他死后,这东西就传到了镜湖。” 江寻眼睛一亮,隨即又暗下去。 “镜湖?那可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门派,他们肯把这种东西给我?” 沈三笑了笑。 “下个月十五,镜湖仙子要在钱塘府办一场武林大会,说要把龙晶赠给有缘人。” 江寻一愣:“赠给有缘人?他们自己不用?” “用不了。”沈三摇头,“龙晶这东西,不是谁都能驾驭的。用不好,轻则走火,重则入魔。镜湖掌门当年当著人面立过誓,只代为保管,绝不私用。如今各方势力都盯著,镜湖扛不住这压力,只好公开让人去爭。” 江寻听罢,心头那点火苗又窜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 “你想替顾家报仇,”沈三看著他,目光沉静,“就得先活下来,就得让自己变强。龙晶,是个机会。” 江寻没作声。他不明白沈三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但这消息对他確实有用。 “可龙晶这东西……”他皱了皱眉,“我见都没见过,怎么知道是真是假?” “你放心。”沈三笑了笑,“你只要靠近它,自然会有感应。” “感应?” 江寻眨了眨眼,这么玄乎? 沈三没多解释,继续说:“龙晶还有个毛病,会影响人的神智,得一直消耗內力去扛著。” 江寻不解:“那怎么用它?” “我也不知道。”沈三摇了摇头,“但当年陆青枫能把龙晶之力化为己用,我相信你也可以。” “为什么?” “我说了,不知道。” “……” 第五十一章 杀人凶手 沉默了一会儿,江寻忽然抬起头,看著沈三。 “你呢?你帮我这么多,想要什么?” 沈三看著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我什么都不要。”他说,“你是沈不凡的传人,我帮你,应该的。” 江寻不信。 他在市井混了那么多年,最明白一个理儿——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可沈三不说,他也没法硬逼。 沉默了一会儿,沈三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写著三个字——《御龙诀》。 “这是什么?” “老余虽帮你锁住了內力,可你还不会真的使唤它们。”沈三说,“这本功法,能帮你把体內的真气用得更好。” 江寻拿起册子,隨手翻了翻。里头画著不少人形,標著密密麻麻的经脉穴位,看著跟余小弈那本经脉图有点像,可复杂多了。他抬起头,看向沈三。 沈三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这是镇玄丹。能暂时压住你体內的功力。你现在那点內力,已经快兜不住了。吃了它,能多撑一阵子。” 江寻看看瓷瓶,又看看册子,忽然笑了。 “合著我要是不答应去钱塘,这些东西你就不打算拿出来?” 沈三没否认,只笑了笑。 江寻在心里骂了声老狐狸,可也没法说什么。人家给的都是真东西。 他把册子和瓷瓶揣进怀里,站起来。 “那我走了。” “这么快?” “嗯。”江寻点点头,“没什么好收拾的。你帮我跟老余说一声就行。” “也好。”沈三看著他。 江寻转身就走,才走了一步,忽然转回头:“老伯,向你打听一件事。星宿海的人从顾家出来后,去了哪里?” ………… 云州城北,有家不起眼的客栈,叫“平安客栈”。 这名字俗得满大街都是,可这家客栈有个特点——后院有一排单独的厢房,用一道月洞门跟前面隔开,清净,也隱蔽,適合那些不愿被打扰的客人。 几天前,一伙人包下了整个后院。 掌柜姓周,四十来岁,人精明,在这行干了二十年,什么三教九流都见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可这伙人,让他心里一直不踏实。 他们是夜里来的,裹著斗篷,看不清脸。领头的年轻,眼神阴惻惻的,说话带著股狠劲儿。 “后院我们包了,不许任何人进来。”那青年扔出一锭银子,“每天饭菜送到门口就行,不用进屋收拾。” 周掌柜接过银子,掂了掂,足有二十两。 “是是是,客官放心,小店一定照办。”他脸上堆著笑,心里却直打鼓——这伙人,不像善茬。 接下来几天,后院的门一直关著。 周掌柜每天让小二把饭菜送到门口,敲三下,里头的人开门取走,一个字不多说。 小二心里也犯嘀咕——这伙人包了好几天院子,从没见他们出去过。 大白天关在里头,不闷得慌? 可他只是个跑堂的,不敢问,也不敢多想。 这天,天还没亮。 小二正趴在柜檯上打盹,忽然听见外头有脚步声,紧接著客栈大门被推开。 那个青年带著十几个人影鱼贯而入,身上带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他们没有停留,直接往后院去了。 没过多久,那青年又带著八九个人回到前院,一句话没说,走了。 小二不敢多问,只是假装睡觉。 天亮后,周掌柜听说了这事,皱了皱眉,对小二说:“少管閒事,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小二连连点头。 周掌柜想起刚刚听到的消息——顾家满门被灭,凶手还没抓著。 他心里隱隱觉得这伙人跟那案子有关係,可他一个开客栈的,哪敢招惹这种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嘆了口气,继续低头拨算盘。 巳时刚过,一个年轻人走进了客栈。 他穿著一身半新不旧的灰色长衫,头上戴著斗笠,遮了半张脸。 可周掌柜还是注意到,这人脸色很差,憔悴得很,眼窝深陷,像好几宿没合眼。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周掌柜堆起笑脸。 “找人。”声音沙哑,带著一股不容商量的冷。 年轻人径直往后院走去,脚步不紧不慢,像是早就知道路。 周掌柜愣了下,想开口拦,可看著那背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低下头,继续拨算盘,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这年轻人正是江寻。 从沈三那儿得著星宿海落脚的地方后,他直接就来了。 虽然他打不过那些人,可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但他还不至於蠢到直接找上门。 他摸了摸袖口里的油纸包——那是盗圣师父留给他的蒙汗药,比寻常的强十倍,无色无味。 本来是留著救急用的,一直没用上。 现在,他站在后院门外,竖著耳朵听了听里头的动静。 几声呼嚕,时高时低——这帮杀人凶手正在睡觉。 江寻没进屋,先绕到了厨房。 他已经打听过,星宿海的人每天让小二代送饭菜到门口。 他打开油纸包,里头是一撮灰白色的粉末,细得跟麵粉似的,闻著一点味没有。 他把粉末倒进铜壶里,轻轻一晃,粉末就化了,热水看著什么变化都没有。 “师父的东西,果然不一般。”江寻心里念叨一句,把铜壶放回原处,转身出了厨房。 午时,小二准时把饭菜和茶水送到后院门口,敲了三下门,里头果然有人开门把东西拿进去,一句话没说。 江寻在院墙外等了一炷香的功夫,里头没动静了,才翻身跃进去。 院子里横躺著四个人,都穿著黑色劲装,腰间掛著兵器。 江寻认出其中两个——昨晚在顾府交过手。他把人一个个拖进屋里,然后弄醒了其中一个。 一瓢冷水浇在脸上,那人猛地睁眼,下意识想挣扎,才发现手脚都给绑了,嘴里塞著布条。 江寻蹲在他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问,你答。”声音很平静,“点头或者摇头。要是敢喊,我割了你舌头。” 那人瞪大眼睛,眼里又惊又怒。 江寻把布条从他嘴里扯出来一点。 “厉飞在哪?” 那人咬著牙,没吭声。 江寻也不废话,从怀里掏出匕首,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 “我再问一遍,厉飞去哪儿了?” 冰凉的刀锋贴在皮肤上,那人的身子开始发抖。 “走……走了……”他结结巴巴。 “去哪儿了?” “不……不知道。少掌门说有事,带了大半人连夜走的。” “留你们做什么?” “找……找你。”那人的眼神躲躲闪闪。 江寻冷笑一声:“找我?找我做什么?” “少掌门说……说你知道了星宿海的大事,不能留。” 江寻的眼神冷了下去。 大事——杀顾家满门,就是他们的大事? “厉飞还说了什么?” “没……没了。” 又问了几句。这人就是个嘍囉,確实不知道更多了。 江寻把布条重新塞回他嘴里,一掌拍在他后脑上,把人打晕。 他站起来,看著地上四个昏迷不醒的人,心里有了主意。 当天中午,云州城的百姓发现了一件稀奇事。 顾家大门前,多了四个光溜溜的人。 他们被吊在屋檐下,像四条咸鱼一样晃来晃去。 每个人都羞得脸色涨红,嘴里塞著布条,呜呜咽咽说不出话。 更稀奇的是,每个人身上还绑著一张纸,纸上各写著一个字。 从左到右,四个字连起来是—— 杀、人、凶、手。 第五十二章 很了不起? 江寻在官道上走了五天。 一路上,心里就装著一件事——去钱塘,抢龙晶。 自打把那几个星宿海的人收拾了一顿,他心里好受了些。 可走著走著,心里又开始堵了。 因为官道上的人越来越多——不是商队,不是走卒,是拖家带口的难民。 男的背著包袱,女的抱著孩子,老的拄著拐杖,小的跟在大人屁股后头,走得摇摇晃晃。 一张张脸灰扑扑的,嘴唇乾裂起皮,眼窝深深塌下去,像一群从坟里爬出来的活鬼。 江寻把身上的乾粮都分给了几个老人小孩,可根本不管用。 灾民太多了,他那点东西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又走了一天,路上的流民少了些,可多了一群不该出现的人——盗匪。 这些人衣裳也破,可精神头不差,眼神里带著一股狠劲儿。 三五个一伙,躲在路边的树林里、山坡后头,像饿狼似的盯著路上的行人。 江寻甚至看见几个流民主动凑过去,加入了他们。 “活不下去了,不如去抢。” 他听见一个年轻人这么说,声音里全是绝望和火气。 江寻没吭声。 他知道,一个人饿到极致的时候,什么道德,什么王法,都是屁。 活下来,才是正经。 他加快了脚步,不想跟这帮人打交道。 这天下午,江寻翻过一道山岗,远远看见一支队伍。 队伍很长,足有上百人,前前后后都是全副武装的官兵,中间是几十辆牛车、骡车,车上堆满了麻袋,沉甸甸的,走得慢吞吞。 是粮队。 粮车后头还跟著几个骑马的,穿著绸缎衣裳,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 车队经过的地方,路边的流民纷纷让开,眼巴巴地盯著那些粮车。 江寻看见一个老太太颤巍巍伸出手,想討一把粮食。 “军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官兵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走过去。 老太太又转向一个护卫:“大爷,我孙子三天没吃东西了,求求您……” 那护卫一把推开她:“滚开!这是王家的粮食,你也敢碰?” 老太太被推倒在地,好在旁边有人扶著,没磕出血来。 “怎么回事?” 那护卫赶紧跑过去,弯腰道:“王管事,有个老太婆拦路討粮。” 中年人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老太太,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赶走赶走,別耽误行程。” 护卫领了命,招呼几个同伴,对著路边的流民一顿呵斥:“都散了散了!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抓起来!” 流民们敢怒不敢言,纷纷躲到路边。 江寻站在人群里,看著那个被称作“王管事”的中年人,心里泛起一股说不出的厌恶。 更让他纳闷的是,那些官兵居然听他的命令。 江寻心里嘀咕了一句,也没多想。 他还有路要赶。 天色渐渐暗下来,江寻找了棵大树,打算歇口气再走。 刚坐下,远处就传来喊杀声。 “有劫匪!护住粮车!” 是那支粮队的方向。 江寻站起来,翻过一个小山坡,看见粮队被一群人拦住了。 三四十个,衣衫襤褸,手里拿什么的都有——锄头、木棍、菜刀,有的连像样的傢伙都没有,捡了根树枝就上。 可他们不怕死。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满脸胡茬,眼神凶狠,手里提著一把豁了口的砍刀。 他站在路中间,朝粮队大吼:“把粮食留下,饶你们不死!” 官兵拔出刀,护卫举起棍棒,把粮车围在中间。 王管事骑在马上,看著这群“盗匪”,不但不怕,反而笑了。 “一群泥腿子,也敢拦路?”他一挥手,“给我打!” 打起来快,结束得更快。 这群人虽多,可根本不是官兵的对手。 官兵是正规军,训练有素,刀法不算多精妙,但三五人一队,配合著来,几下就砍翻了七八个。 护卫们也不含糊,棍棒抡起来虎虎生风,打得盗匪们哭爹喊娘。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盗匪死了几个,剩下的全跪在地上求饶。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我们也是活不下去了,才来抢粮的……” “求求你们,放我们一条生路……” 官兵们看向王管事。 王管事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那些跪地求饶的人,跟看一群蚂蚁似的。 “杀。”他轻飘飘地吐出一个字。 “住手!”江寻终於忍不住了,从树后走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官兵握紧刀,护卫举起棍棒。 王管事眯著眼,上下打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你是谁?” 江寻走到那些跪地求饶的人前面,挡住官兵的刀锋,看著王管事:“你不必管我是谁。这些人有错,可罪不至死。” “罪不至死?”王管事笑了,笑得很假,“你这是在跟我讲道理?” “我只是说事实。” “事实?”王管事脸色一沉,目光阴狠起来,“我懂了,你跟这些盗匪是一伙的吧?来,把他一起拿下!” “是!”几个护卫应声扑上来。 江寻心里正憋著火,见这帮人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二话不说,赤手空拳迎了上去。 第一个护卫衝过来举刀就砍。 江寻侧身避开,一拳砸在他胸口,那人直接飞出三丈远,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第二个从侧面偷袭,江寻头也不回,一脚踹在他膝盖上,只听“咔嚓”一声,那人惨叫著跪倒。 第三个、第四个…… 江寻出手又快又狠,全是街头打架练出来的路子,不花哨,乾净利落。 不到十个呼吸,五个护卫全趴下了。 官兵们面面相覷,握紧了刀,可没人敢上。 王管事脸色铁青,厉声喝道:“愣著干什么?一起上,杀了他!” 官兵们对视一眼,一拥而上。 江寻眉头一皱。 他知道自己武功不弱,可对方人太多,而且被老余压制住的经脉又开始隱隱作痛。 他往前扫了一眼,深吸一口气,青莲神行施展开来,整个人如一道轻烟在人群中穿梭。速度快得惊人,官兵们的刀还没落下,他已经闪到了王管事的马旁边。 王管事嚇得魂都飞了,慌忙抽出腰间短刀,还没举起来,就被江寻一把抓住衣领,从马上拽了下来。 “都住手!”江寻掐著王管事的脖子,挡在身前。 官兵护卫们愣了,纷纷停手。 王管事被掐得脸都紫了,连声求饶:“住手!都住手!” 官兵护卫们放下了刀。 江寻这才稍微鬆开手,但五指还掐著王管事的脖子。 “让他们退后。”声音不大,冷得很。 “退后!都退后!”王管事慌忙喊。 官兵们齐刷刷往后退,让出一片空地。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王管事被江寻拎著,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可嗓子里还硬挤出一丝底气,“我是京城王家的人!你要敢动我,王家不会放过你!” “王家?”江寻一愣,“哪个王家?” 王管事以为他怕了,腰板硬了几分,嗓门也大了:“京城王家!四皇子的岳家!识相的就赶紧放了我,再跪下磕三个响头,我还能饶你一命——” 话没说完,江寻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 清脆响亮,在场所有人都听得真真的。 王管事被打懵了,捂著脸,瞪大眼睛看著江寻,满脸不敢置信。 “你……你敢打我?” “打你怎么了?”江寻又扇了一巴掌,这一下更重,王管事的脸肿得像发麵馒头,嘴角渗出血来。 “你说你是王家的?”江寻一边说一边扇,“那又怎样?很了不起?” 第五十三章 齐王世子 王管事被扇得晕头转向,哪还敢吭声。 江寻还要再扇,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密集得很,少说几十匹。 所有人转头望去,就看见一队黑甲骑兵疾驰而来。 马是好马,人是精兵,甲冑鋥亮,刀枪齐整。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容刚毅,眼神锐利。 骑兵转眼就到了近前。 那汉子勒住马,扫了一眼现场,眉头微微皱起来。 “怎么回事?” 王管事像见了救星,连忙含糊不清地喊:“郑將军!郑將军救命啊!这刁民要杀我!” 江寻看向那个领头的汉子,对方也正看著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那汉子翻身下马,走到江寻面前,抱拳道:“在下齐王府亲兵队长郑孝。这位兄弟,不知发生了何事?” 齐王? 江寻心里一动。 他倒也听人说过,齐王是当今皇帝的幼弟,讳禎,唯一的皇室藩王,封地在海右城,口碑很好。 “郑將军,”江寻还了一礼,“这些人拦路抢粮,被官兵抓住。官兵要杀他们,我觉得罪不至死,就拦了一下。” 郑孝看了眼粮车,又看了一眼那些跪地求饶的盗匪,点了点头:“確实罪不至死。” 他转向王管事,“王管事,这些人虽犯了法,毕竟是难民,情有可原。不如交给我带回去,按律处置,如何?” 王管事捂著肿成猪头的脸,连连点头:“全凭郑將军做主!全凭郑將军做主!” 他哪还敢说半个不字,只想赶紧离这个煞星远点。 郑孝又看向江寻:“这位兄弟,你看这样可行?” 江寻想了想,自己只是看不惯王管事滥杀无辜,倒也不是赞成那些盗匪劫粮。 既然齐王府的人愿意接手,秉公处置,那是最好不过。 “可以。”他点点头,鬆开手。 王管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躲到官兵后头,缩在粮车后头直哆嗦。 郑孝对手下吩咐了几句,叫人把那些盗匪绑了,带回海右城按律处置。又对王管事说:“王管事,粮队可以走了,路上小心。” 王管事哪还敢多待,催著官兵赶紧走。 粮队走后,郑孝转向江寻,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兄弟好身手。” 江寻谦虚道:“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能一个人在这么多人里头制服王管事,可不是雕虫小技。”郑孝脸色一正,“王管事不是个善罢甘休的人,兄弟若不嫌弃,可以隨我们同行。” 江寻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多谢郑將军好意,我还有事,不便耽搁。” 郑孝也不勉强,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递给他:“那这个拿著,路上喝。” 江寻没有拒绝,接过水囊,拱了拱手:“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 江寻又走了一天,终於到了海右城。 远远就看见,城门口黑压压一片。 不是人,是帐篷。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 大的小的,新的旧的,扎在城外的空地上,像雨后冒出来的蘑菇。 帐篷之间,有人在走动,有人在生火,有人在排队领粥。 秩序倒是不错,没有想像中的哭爹喊娘、乱成一团。 江寻进了城,一路走一路看。 城里的街道挺宽敞,两边的店铺都开著,该卖什么的还卖什么。 他隨便找了个人打听,才知道这些都是齐王的功劳。 “齐王殿下?那可是大好人吶!”一个老头说起齐王,眼睛都亮了,“城外那些帐篷,都是殿下让人搭的。每天两顿粥,从没断过。” 江寻问:“海右城不是也遭了水灾吗,怎么还有粮食賑灾?” 老头嘆了口气:“前段时间暴雨下了好些天,海右城也遭了灾,河水涨了好几尺,眼看就要决堤。齐王殿下亲自带著人去加固堤防,又连夜转移低洼处的百姓,忙了三天三夜没合眼。要不是他,海右城早就跟別处一样,被水淹了。” 他眼中满是敬佩,“齐王治下这些年,休养生息,攒了不少粮食。这回全都拿出来救济灾民了。听说齐王自己的俸禄都搭进去了,连王妃的首饰都拿出来卖了。” 江寻听著,心里头对齐王多了几分敬意。 正感慨著,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抬眼望去,声音是从不远处一个仓库方向传来的。 那仓库占地很大,门前站著几个卫兵,一群人围在仓库门口,情绪激动。 江寻心下好奇,走了过去,挤进人群,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文官站在台阶上,满头大汗地说著什么。 他面前站著几个领头的难民,正在跟他理论。 “刘主簿,我们一家五口,每天就领那么一小碗粥,怎么够吃?”一个满脸络腮鬍子的汉子拍著胸口,“我一个大人都饿得头晕眼花,更別说老人小孩了!” 旁边几个人跟著起鬨。 “就是就是!我老娘都饿晕过去了!你们齐王不是说开仓賑灾吗?怎么才给这么点?” “我们大老远跑来投奔齐王,结果连顿饱饭都吃不上,是不是齐王不管我们了?” 那个被称作刘主簿的文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耐著性子解释:“各位乡亲,不是齐王殿下不管大家,是城里的粮价涨得太快了,百姓快揭不开锅了。齐王殿下要从粮仓里拨出一部分,去平抑城里的粮价。” 他顿了顿,又道,“但齐王殿下说了,就算他不吃不喝,也会让每个人都有一口吃的,请大家放心。” “放心?”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要我们怎么放心,是不是粮仓里没粮了?” 江寻循声望去,眼睛微微眯起。 那人五十来岁,肥头大耳,穿著一身绸缎袍子,腰间掛著玉佩,一看就是个有钱的主儿。 虽然换了素净的衣服,但那张脸,江寻认得——钱半城。 云州的粮商,囤积居奇那个奸商。 江寻忽然想起,钱半城的確提过,要趁著这次水灾大发一笔,没想到也来了海右城。 可他怎么会混在人群里起鬨? 人群骚动著,像一锅即將沸腾的粥。 刘主簿站在台阶上,额头的汗擦了又冒,冒了又擦,嘴唇翕动了几回,终究没说出什么像样的话来。 钱半城站在人群里,一脸痛心疾首:“刘主簿,我就问一句,齐王是不是要把给城外灾民的粮食,拿去贴补城里人?” 刘主簿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確有此事。” “那就对了。”钱半城嗓门骤然提高,“这是拿城外灾民的粮食去补城內的百姓啊。难道城里的百姓是大雍的百姓,这些灾民就不是?齐王就这么区別对待?” 这话说得毒,刘主簿一时语塞,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接。 可周围的人群已经炸了锅。 “对啊!凭什么?” “我们也是大雍百姓!” “齐王偏心!” “我们要粮食!现在就给!” 江寻站在人群外面,看著这一幕,心里头忽然凉了半截。 不是对齐王心寒——是对这些闹事的灾民心寒。 齐王掏空家底救他们,他们嫌少;齐王平抑粮价,他们说他偏心。 人怎么能自私到这个份上?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往前挤,有人推搡,有人在后面扯著嗓子骂。 几个领头的灾民凑到台阶下头,擼著袖子,眼看就要动手。 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人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齐刷刷让出一条道。 “世子来了!” “齐王世子来了!” 喊声此起彼伏,躁动的人群像被浇了一盆凉水,渐渐安静下来。 江寻循声望去。 一队人马从街那头缓缓过来。 打头那个骑著一匹通体墨黑的骏马,月白色的劲装紧束腰间,面容俊朗,眉宇间带著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 他端坐马上,目光平视前方,既不倨傲,也不刻意亲和,就那么淡淡地坐著,便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气势。 江寻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忽然顿住。 这张脸,他见过。 江寧府。 那个让他护送自己兄妹的少年。 那个出手阔绰,一给就是二百两的富家公子。 江寻愣在原地,一时有些恍惚。 李彻? 齐王世子? 第五十四章 世子好记性 李彻翻身下马,走上台阶,阳光把他那身月白色劲装照得发亮。 他没急著开口,先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愤怒的脸、怀疑的脸、期待的脸,最后落在钱半城身上,停了一瞬。 钱半城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缩了缩脖子。 “诸位乡亲。”李彻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是李彻,齐王之子。” 人群安静下来。 “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李彻语气很平,没有责怪,也没有討好,“你们说得对,粮食確实发得少了。这一点,我们不否认。” 人群里有人点头。 “但请诸位听我说几句。”他顿了顿,“这次水灾,不仅淹了你们的家,也淹了我们的地。海右城方圆百里,七成农田绝收。城里存粮本来就不多。 再加上涌进来的灾民,人数比城里百姓还多。你们一张嘴,城里人也一张嘴,粮仓里的粮食就跟水一样往外流。 你们吃不饱,我们也吃不饱。 但只要大家再忍一忍,等朝廷的賑灾粮到了,就能吃饱饭了。” “那为什么拿我们的粮食去补贴城里的百姓?”人群中一个瘦高个问。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肩上搭著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怀里的孩子瘦得像只小猫。 李彻看了那孩子一眼,顿了一下:“这位大哥,我问你一句——你们领到的粮食,是从哪儿来的?” 瘦高个一愣,没答上来。 “那是城里百姓这些年缴的粮食。”李彻说得平缓,像在讲一个谁都知道的道理,“你们在城外喝的每一碗粥、每一口饼子,都是城里百姓自己一粒一粒缴上去的。现在他们也遇到了困难,他们也要吃饭。把粮食分给他们,应不应该?” 人群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很奇怪,不是被压服的沉默,而是像一盆冷水泼进滚油里,剧烈的喧譁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摁住了。 几个刚才吵得最凶的人不自觉地低下头去,那个抱孩子的瘦高个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世子说得有理……”人群里一个老妇人开口了,“齐王是好人,咱们不能没良心。” “是啊,齐王对咱不薄。” “再等等吧,朝廷的粮食总会来的。” 人群的情绪渐渐缓和下来,有人开始转身离开。 江寻站在远处,看著李彻的背影,心里暗暗点头——这少年不过比自己大一岁,说话做事却老练得很,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可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各位,各位——”钱半城不知什么时侯从人群左侧钻出来,脸上掛著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油滑,“在下倒是有个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搓著手,像是很不好意思开口的样子,可话却说得清清楚楚:“世子方才说賑灾粮在路上,在下想问一句——这賑灾粮,是还没下来呢,还是……已经下来了?” 这话一出,人群又骚动起来。 江寻眉头一皱——这奸商,还没完没了了? 李彻看向钱半城,目光微微一凝:“老丈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钱半城摊了摊手,“小民只是替大家想想。灾情发生这么久,賑灾粮迟迟不到,换谁不怀疑?也不知是不是被……被什么人贪墨了?” 他没有直接说齐王府贪墨,但每个字都在往那个方向引。 人群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这胖子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对啊,齐王虽然是好人,可谁知道底下的人……” 李彻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有再跟钱半城爭辩,而是转向人群,提高了声音:“诸位,听我一言——” 话没说完,一块石头飞了过来。 直奔李彻的面门。 李彻一侧身,躲了过去。 可紧接著,第二块、第三块石头也飞了过来。 人群乱了。 有人尖叫,有人躲闪,有人趁机往前挤。 几个膘肥体壮的大汉混在人群里,一边扔石头一边喊:“齐王府欺负人!不给我们活路!” 李彻的亲卫立刻围上来,把世子护在中间。 可他们不敢动手——周围都是百姓,动手只会把事情闹大。 一块石头从侧面飞来,李彻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砸中—— 一只手忽然伸出来,稳稳抓住了那块石头。 江寻挡在李彻身前,把那块石头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冲那几个扔石头的大汉咧嘴一笑:“扔得挺准啊。练过?” 那几个大汉一愣。 江寻也不等他们回答,忽然动了。身形一闪,已经钻进人群。 等那几个大汉反应过来,他一手一个,像拎小鸡似的,把三个人从人群里拎了出来。 “来来来,让大家看看,是谁在扔石头。” 他把三人往地上一扔。 三人摔得七荤八素,哎哟哎哟直叫唤。 周围的人群一看,都愣了。 这三个大汉,一个个身形彪悍,满脸横肉,跟旁边那些面黄肌瘦的难民一比,简直不像一个物种。 “这不是那胖子身边的人吗?”有人认出来。 人群顿时安静了。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钱半城身上。 钱半城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李彻深深看了江寻一眼,然后转向钱半城,声音平静,却冷得像刀:“老丈还有何话说?” 钱半城张了张嘴,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起来:“冤枉啊!草民冤枉啊!草民不知道这几个混帐东西会干出这种事——世子明鑑!” “是不是冤枉,问一问就知道了。”李彻身上气势陡然一变,“来人,带下去,仔细审问。” “是!”立刻有亲兵应声。 钱半城嚎得更大声了。 李彻没再理他,而是走到江寻面前,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是你。” 不是疑问,是肯定。 江寻挠了挠头,嘿嘿一笑:“世子好记性。” 李彻的笑更深了。 他抬手在江寻肩上拍了拍,力气不大,但拍得很实在:“跟我回府。” 江寻想说不用,可李彻已经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跟上。” 语气不容置疑。 江寻嘆了口气,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