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当寿命,从低武世界开始化龙》 第1章 定桩,培元功? 陈野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斑驳的墙壁,一张可以容纳四人同睡的土炕,还有破窗纸透进来的灰濛濛的光。 他脑子一片混沌。 我不是在加班吗? 这是哪儿? 下一秒,潮水般的记忆碎片全部涌入他的脑中。 景朝,神武九年。 高家,陈野…… 八分钟后,他消化完这些信息,生无可恋地坐在床沿上,盯著头顶那张房梁下的蜘蛛网,发出长长的嘆息。 穿越了。 不是王爷世子,也不是富家少爷,而是高家一个普通的下等僕役。 行吧。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这陌生的身体。 年轻,精壮。 手脚粗糙有老茧,是个干粗活的好手。 “你小子还在磨蹭什么?”门外有人扯著嗓子喊道:“快点。” “来了。”陈野本能地应了一声。 近日高家家主心血来潮,从府中挑了一批机灵踏实的僕役,要给他们一个练武的机会。 他很幸运,被挑中了。 陈野跳下床,跟在人流往中院里走去。 …… 高家中院,乌泱泱地站了一群人。 都是和陈野一样从高家各处挑出来的僕役。 最大的看著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看著也才十三四岁。 僕役们交头接耳,兴奋地议论著练武的事。 “听说这回找我们,是要教我们练功夫!” “那可不。还是家主点的张护院,让他亲自教。” “俺要是学成两招,以后可就能横著走了。” 陈野沉默地观察著,没有吱声。 在他的正前方站著一个光头大汉。 对方浑身肌肉虬结,宛如精铁浇铸而成,像是一尊铁塔杵在那里。 搁在五六步远,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凶狠气息。 这是手上沾过血才会有的那种压迫感。 张铁衣。 陈野从原身的记忆中翻出了这个名字。 他是高家护院头领,此次奉家主之命担任他们的教习。 张铁衣锐利的目光扫过人群,嘈杂的院子里霎时鸦雀无声。 “清河郡诸家里,要是论家业我高家並非最大!为何每年仍有无数人挤破了头也想进高家的门?” 张铁衣自问自答道:“因为几家里,唯有我高家不藏私!只要你们表现够好就有机会得赏赐学武!” “你们中大多数若非在高家,就算拼死也休想摸到武学的门槛!” “今日,我代家主传艺,给我牢牢记住这份恩德!以后替高家好好做事!” 周围响起吞咽口水的声音。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谁不知道一门过硬的手艺意味著什么? 更何况,还是能逆天改命的武功! “咱高家虽是次门,但这手擒虎拳,霸道刚猛,论威力不比那些二品高门的家传武学差!” “不过要学功,先学桩。看好!” 张铁衣双脚前后错开,双手握拳,稳稳摆出一个定桩的架势。 陈野目不转睛地盯著。 前世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牛马,对於从没接触过的武功充满了好奇。 “定桩主要练的是人的精神、眼力还有腰马根基。” “肩膀要松下来!脖颈挺直,別含胸驼背!想像有根线,吊著你的天灵盖!” “你们保持这个姿势,半个时辰!” 在张铁衣的喝令下,眾人纷纷笨拙地模仿起来。 陈野依样画瓢,心中对这平平无奇的桩功却掠过一丝失望。 这与预想中飞天遁地、剑气纵横的武学相差甚远。 半个时辰,一个小时。 听起来不长。 第一炷香,大部分人还有心思琢磨著如何分配力道。 第二炷香开始,全是抑制不住的喘息声。 到了第三炷香,大部分的腿开始轻微地颤抖了,怎么咬牙都无法控制住的那种。 『噗通』一声。 有人坚持不住摔倒。 紧接著,『噗通』、『噗通』的声音接二连三。 院中一下子瘫了好几人。 个个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全身的衣褂都被汗水彻底浸透。 陈野咬了咬牙,一股说不清是倔还是狠的劲头涌了上来,把发抖的膝盖往下压了半寸,又生生钉回了原来的位置。 “呼……吸……” 陈野试著调整呼吸。 他前世跑过马拉松,知道人在极限的情况下,越是大口喘息越是缺氧,得要让呼吸跟著身体的节奏走。 陈野反覆几次,惊异地发现,腿里的酸胀感竟然真的减弱了一丝。 不是消失了,而是通过呼吸把那种酸痛的閾值抬高了。 陈野也顾不上去琢磨这是什么原理,只知道这样他能撑得更久。 到了第四炷香。 张铁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院子里还站著的,除了陈野就剩三个人。 第五炷香。 又倒了两个。 而最后一个跟他抗衡的傢伙,脸憋得青紫,硬生生撑了半炷香,终於两眼一白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有人赶紧上去扶住。 陈野还站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撑著。 张铁衣已经走了,没人看著,就算放弃也没人会说什么。 但他没有。 因为他觉得这身体的极限好像还没有达到。 不是主观的以为,而是真的没到。 第六炷香,陈野的两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摆,像是被人打断了似的,彻底没了知觉。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极限。 “呼……” 陈野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果断卸了架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一卸,两条腿顿时像两团烂泥似的,根本站都站不住。 陈野连忙扶著一旁的廊柱坐了下来,胸膛剧烈起伏。 汗水顺著他的下巴滴在了地上,印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深色圆点。 就在这时,一种奇异的舒畅感从血肉中涌了上来。 不对。 不是舒畅感。 是有股暖流在冒出。 陈野面色一怔。 他发现,自己的视线中突兀地浮现出一个麦芒般的金色光点。 下一刻,一道柔和的光幕如同被微风拂过的丝绸,在他的面前悄无声息地展开。 他愣住了。 【姓名:陈野】 【当前武学:培元功(未入门)】 【境界:无】 【可典当寿命,获取对应的修为进度】 【典当后,想要赎回寿命需付出双倍代价,仅限天分、运气、財富可用】 【当前剩余寿命:三年零六十一天】 陈野盯著最后一行字,脸色微微一变。 三年零六十一天。 他的命只剩三年! 然后,眼前这个【典当系统】还要他用命才能换取修为? 陈野顿时无言以对,甚至想要发笑。 这纯粹嫌他命长是吧? 但他还没笑出来,眼神上移,又注意到了一行信息。 【培元功(未入门)】 是培元功,不是擒虎拳! 陈野眼睛微微眯起。 是这桩功本身不对,还是系统把擒虎拳“翻译”成了培元功? 还是说是张铁衣故意撒谎? 如果是后者,那么问题就大了。 陈野他压下心头的惊疑与悸动,面色恢復如常。 眾人在休息片刻后陆续离开,在管家的指派下掏茅厕、洒扫庭院、绞水担水、拉马饮牛…… 一直忙到日头西斜,才得以歇息。 等到晚上爬上土炕,陈野已是疲惫不堪,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同屋的伙伴们见他如此,原本想套近乎的心思也熄了,识趣地不再多言。 第2章 选入內院 许是歇得早,陈野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同屋的鼾声此起彼伏。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在黑暗中静静躺了一会。 视野中的系统还在。 面板上给出的名字仍旧是培元功。 他记得清楚,张铁衣说的是擒虎拳,自己练的也是张铁衣教的擒虎拳定桩。 这点毋庸置疑。 至於高家这套拳法本来就不叫擒虎拳,还是面板翻译问题。 信息太少,继续推演下去就是死胡同,没有结果。 眼下还是先把系统摸透。 陈野翻了个身,压住自己胡思乱想的念头。 乘著天色將明未明,揉了揉眼从土炕上起身,摸黑披了件外衣悄无声息地溜出门,绕到屋后那片閒置的空地。 这里堆著一些没人管的草垛,平日里除了觅食的夜猫,没人会来。 晨雾朦朧。 陈野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变得清醒。 他深吸一口,压低声音在心中默念:“典当。两个月寿命。” 视线中,一道金色天秤骤然浮现,左右托盘上,各自落下一蓝一红两枚晶莹的砝码。 【扣除六十天寿命,提供六十天修为。】 面板上的状態也快速发生变化。 【培元功(未入门)】→【培元功(入门)】 熟悉的暖流毫无徵兆地从腰腹深处涌出,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所过之处筋络轻颤,骨肉微鸣,好似一道春雷炸响,唤醒了身上的每一寸血肉。 陈野重新摆出定桩的架势。 不一样了。 昨天摆桩,是他用意志力告诉身体必须要站成这样。 现在摆桩,是身体自己知道要站成这样。 肩膀是沉下去的,腰胯是拧到位的,站姿標准得无可挑剔。 就像是真的苦练两个月一样。 六十天寿命。 两个月苦功,一秒钟到帐。 陈野慢慢鬆开了架势,呼吸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 他趁机又用身上仅有的二两碎银,试了试这典当系统的赎回机制,发现一两银子仅能换四天命。 黑得堪比前世那些网贷。 高家奴役的例银是每月二两。 也就是说需要不吃不喝攒三年九个月才能换一年命。 他现在只剩下三年寿命,这笔帐怎么算都是亏的。 用银子赎回寿命只能临时应急,不是长久之计。 想要延长寿元,必须另找出路。 『此方世界既然有武学,那说不定存在仙武之道,有延年益寿的灵药、功法。』 『修为突破说不定也能延寿。』 “若是可以,那这个典当面板……就大有可为了。』 陈野將此事暂且按下,心念一动。 手中的二两银子像是被轻轻一托,簌地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陈野下意识地握了握拳,空空如也。 面板上的数字悄然变成了【三年零八天】。 天光渐亮。 陈野回到前院时,已经有人在练功了。 三五个人分別占据著院子的各个角落,摆著桩架,姿势里透著不同程度的生涩和笨拙。 有人膝盖沉得太多,有人肩膀太过松垮。 陈野並未多言,找了角落,不紧不慢地摆开架势。 两个月修为灌下去,昨天那种越站越累的感觉已经没有了,可以毫不费力地站半个时辰。 不过昨天已经有些惹眼了。 加上那不知所以的『培元功』,他心思重重,今天不愿再当出头鸟。 陈野大概坚持了两炷香的功夫,便假装力竭,收了架势,坐到廊柱下歇著。 旁边几个人见他不过如此,多少鬆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 眨眼之间,七天转眼便过。 这几天,来教习他们的,是高家的另外一个护院邹荣。 比起张护院的细致讲解,邹荣就显得敷衍许多。 他只顾自己站了一个桩,然后让眾人跟著练,待自个儿练够了便甩手离开。 没了监督,加上练武的新鲜劲渐渐过去,院子里的眾人也都鬆散起来,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剩下几个肯下苦工的,桩架子倒是肉眼可见的精进起来。 陈野混在眾人之间,不显山不露水。 进步速度刚好卡在优秀但不够突出的那条线上。 到了第八日,一直没有露面的张铁衣过来了。 他往院子中一站,开门见山地说道:“定桩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天赋好,三五天就能站出模样。天赋差的三五个月也摸不著门道。你们练了七八日了,正好测一测。” 张铁衣语气平淡,但说的內容让在场所有人都绷紧了脊背。 “练得好的,选入內院,例银加二两。练得不好的……” 张铁衣顿了顿,剩下的话没有说完。 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都给我摆开架势!” 张铁衣一声短喝,打断了眾人的思绪。 眾人来不及多想,各自摆开了桩架。 张铁衣从最近的人开始,或踢或推,施加一道不大不小的外力。 大部分人一推便倒,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淘汰。” “淘汰。” “……” 转眼间,大半人都被淘汰。 张铁衣走到陈野的身后。 陈野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他隱约感觉到身后的气息不一样,多沉默了几息。 正想著,张铁衣毫无徵兆地抬脚,一脚踹在陈野后背上。 这一脚力气,显然比其他人要重不少。 陈野只觉得一股力道猛然袭来,重心顿失,整个人向前栽去。 他的膝盖本能地向內一拧,腰胯一沉,硬生生將那力道化解。 整个人只是上半身晃了晃,旋即稳住,桩没散。 张铁衣没有说话。 陈野盯著面前的地砖,只觉得后颈有些发凉。 他心中默默数了三声之后,才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淡淡的“过”字。 张铁衣说完,面色如常地继续测试下一人。 陈野维持著桩架,心跳却比刚才快了几分。 他注意到了,张铁衣踹他的力道比其他两个人加起来的都还要重。 这不像是测试,更像是某种想法的验证。 很快,院子里的其他人都测完,十五六人只留下了四个。 张铁衣面朝眾人淡淡地说道:“其余人哪里来,哪里去。高家不养閒人。” 那些被淘汰的僕役神情灰败,有懊恼的,有不甘的,还有偷偷拿袖子抹眼泪的。 没人替他们说话。 陈野跟著另外三个被选中的人站在了一处。 那三人互相小声说些什么,脸上带著被选中的兴奋。 唯独陈野盯著张铁衣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按吩咐,陈野几人需要更换住处。 从下等僕役的大通铺换成了內院的独间偏房。 当下几人没有停留,各自回了原先住所里收拾行囊。 除了几件换洗的衣服,陈野全身上下几乎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花了半盏茶的功夫,他就把屋子里的东西都清点了一遍,正要出门,发现一个纤细的身影已到了门口。 来人生得俊俏,肌肤白皙胜雪,头髮分股结鬟於顶,自然垂落。 她看年纪不过二八,身段却已玲瓏有致,尤其胸前曲线丰盈,沉甸甸的,规模竟丝毫不输已生育的妇人。 陈野惊鸿一瞥后迅速垂下,没有明目张胆地直视。 高巧娘。 高家家主的婢生女。 高巧娘眼波流转,嗓音清脆道:“你的住处已经收拾出来了,隨我来吧。” 陈野躬身应了一声便快步跟了上去。 第3章 端倪 陈野跟在高巧娘的身后,穿过两道曲折的连廊,拐进一条他从未来过的窄巷。 两侧的院墙从灰砖变成了青砖。 墙头上覆盖著整齐的瓦当。 渐渐的,外院以及中院的嘈杂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安静。 巷子没有岔路,尽头是个四合院。 高巧娘上前,双手按在厚重的木门上,用力一推。 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是很久没有被推开过了。 陈野跟在她的身后踏入院中,借著垂首的姿势,用余光將院子的景象收进眼底。 院墙很高,比外院的高出至少三尺。 东西两侧对称延伸,门窗紧闭著。 青砖墁地,扫得很乾净,不像是有人常来的样子。 另外他还注意到这院子没有侧门,只有刚进来的这一扇。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张护院说,以后这就是你练武的地方了。” 高巧娘清脆的嗓音从前方传来。 陈野收回了目光,点了点头。 对於一个刚练了七八天桩功的僕役,安排这么一个隱秘的地方,多少有些奇怪。 但他没有多问。 借著说话的间隙,陈野近距离打量了眼前面的这个少女。 高巧娘今儿个穿著一件线绿色的短衣,料子比管事要好一些。 陈野知道她是高家家主的婢生女,半奴半主。 家主认了就是小姐,家主不认就是家生奴。 眼下身份还处於悬而未决的状態。 陈野把目光收了回来,客气地说道:“有劳巧姑娘。” 这个时候,院子正房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內拉开。 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 他身著素色葛袍,腰间锦带,身形清瘦但步態不虚。 通身上下透著与生俱来的清华贵气。 张铁衣那样的人物竟在他身后半步,躬著腰,好似连呼吸都刻意地收敛几分。 “大公子,此人根骨尚可,悟性也佳,上手应当很快。” 这人是高家的大公子? 陈野心中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张铁衣前脚选人,大公子后脚就亲自来见。 他一个练了七八天桩功的僕役,值得这种人来看? 高允珩的目光在陈野身上扫了一眼,像是在確认一件东西的品相。 “不错,好生培养,一个月后巡检司的谢大人入京,不可出任何差池。” “属下明白,定不负公子所託!” 张铁衣转向对陈野说道:“这是府中大公子,听闻你是练武的好苗子,路过这边顺道看你,还不上前拜见!” 陈野垂下眼帘,把嘴角往上拉扯了两下,拉出了一个小心、恭顺、又带著一丝惊喜的神色。 “小人陈野,拜见大公子。” 高允珩令他起身。 陈野刚站稳,对方信手一拋。 一只钱囊落在他脚边的青砖上,落地发出沉甸甸的一声闷响。 “拿著,好好练功。高家从不亏待用心之人。” 这般隨手赏赐,多少带些居高临下的轻慢,有点不尊重人,但高允珩浑然不觉有何不妥。 对方本来就是身份低微的僕役,依託於高家而生活,能得他的赏赐已是恩典。 陈野低头看著那团鼓囊囊的钱袋。 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高允珩今天是特意带著钱来找他的。 不过,这收买人心的手段真糙,连给钱的姿態都不肯多花些心思。 陈野俯身拾起钱囊,入手颇沉。 他脸上堆起感激的笑意说道:“谢公子厚赏!小人定当竭力!” 高允珩將余下事宜交待了几句,便步履轻快地出了院子。 目送那道清瘦的身影消失,张铁衣直了直脊背。 他转向陈野,郑重道:“公子亲自来看你,还给了赏钱,足见高家仁义,往后你就在这院子里头打起十二分精神练功!早日练成,好为少爷效力。” 陈野攥紧手中的钱囊,迟疑片刻,还是问道:“张护院,敢问小人若练成了,日后作何安排?” “小子,你命不错。” 张铁衣脸上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这个笑容在他凶悍的面相上,多少有些不搭。 “郡里巡检司的谢大人还有我们家的大少爷,不久便要入京,身边正缺得力人手。你若能爭气,就能跟著一道过去,將来入仕为官光宗耀祖也不是没可能!好好练功。” 陈野低头,麵皮上撑著的受宠若惊还在,可眼底的警觉已经压不住了。 巡检司,入京,跟二品高门的谢家搭上关係? 天上哪里会有这种掉馅饼的好事。 他脑子里把最近发生的事串在一起,產生一种近乎危险的直觉。 张铁衣没有注意到陈野的出神,朝著一旁沉默的高巧娘扬了扬下巴说道:“巧娘以后专门负责你的起居生活,有事就寻她。” 陈野余光瞥了高巧娘一眼。 他微微低头应道:“是。” “你先回去收拾收拾,准备好了告诉我,我们开始练功。” 张铁衣说罢,不再多言,转身大步回了正房。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高巧娘站在原地没有马上走。 她转头看了陈野一眼,嘴角勾了勾,欲言又止,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巧姑娘?”陈野先开了口。 “……没什么。”高巧娘摇了摇头,轻轻吐了一口气,转身往西厢房走去。 走到门口,她又顿住脚步,回头道:“晚些我把饭菜送过来。院子里有厨房,以后不用去外头领。” 陈野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 他捏了捏袖子里鼓囔囔的钱袋,然后慢慢打量这件与世隔绝的四合院。 『专门把我和其他三人隔开……』 陈野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朝著东厢房自己的那件屋子走去。 吱呀一声,他推开了厢房的木门。 屋內的陈设极为简单,一床一桌。 石墙上嵌著斗大的方窗,午后的阳光透过方窗照射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格外亮堂。 他踱到窗前,透过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尽头,有两个护院正蹲在地上说笑。 隔得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他们位置恰好堵在巷口。 要想出这条巷子,必须从两人中间穿过去。 陈野盯著那两人看了片刻,然后拉开了门,又回到院子大门口。 大门紧闭。 他搬开门閂,拉了拉。 门纹丝不动。 锁从外面扣死了。 就在此时,身后响起了开门声。 张铁衣站在了门口。 “你要干什么?” 第4章 武道四境 陈野把手从门上收回来。 转过身的时候,脸上已经堆满了笑。 “少爷刚赏了银钱,正想出去寻些乐子。” “你眼下最要紧的是闭关练功,不要分不清主次!”张铁衣脸色一肃,目光锐利道:“等你功夫有成,有你瀟洒的时候。” 言语间,他的目光在陈野的脸上停了一瞬。 “还有,记住你的身份,你是高家的僕役,要听从高家安排。不要有任何心思!” 陈野的心跳咯噔了两下。 对方那句话尾音往下压了压,像是警告。 是张铁衣看出了什么? 他穿越过来才七八天,每天起早摸黑,接触的人不超过五指之数,说的话加起来怕是也不超过一百句。 应该不会在这方面出错。 问题恐怕是出在心態上。 这个身体的前任主人是个老实本分的僕役。 他陈野不是。 在与人相处时,他完全没有把自己摆在低人一等的位置。 应是他没有注意到这点才被人察觉。 突然產生的危机感,让陈野觉得最好不要在明面上对抗。 他垂下眼,点了下头说道:“是,我晓得了。” 陈野转过身去,只觉得后脑勺凉颼颼的,寒毛根根竖起。 有种被人拿著针尖悬在颈后的感觉。 他不知道张铁衣在不在看他,但这种感觉却持续了至少三息,才缓缓消失。 张铁衣面色转冷,敲了敲紧闭的大门,对外面吩咐道:“让外面的人都离远一点,別在这儿碍眼。” 回到厢房,陈野脸上的平静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一个快要入京的谢家子弟,身边会缺一个培养不到一个月的僕役吗? 这事不对劲。 他记得高允珩还说过,一个月后巡检司的谢大人入京,不可出任何差池。 “不可出任何差池。” 陈野把这些线索在脑子里一字排开。 它们之间能串起来,但还是无法拼出事情的全貌。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了。 高家培养他,不是要他將来当好护卫,而是別的东西。 不过,无论高家是什么目的,以后要他做什么,他现在能做的事也只剩一件。 练功。 练到足够强,强到谁都拿不走他这条命为止。 他起身想要典当寿命,提升修为。 然而,刚动了念头,陈野突然又停了下来,心道: “不能在这里。 张铁衣就在附近,典当寿命时的变化,怕是瞒不过一个武道高手。” 陈野把这个念头暂时按下去,打算先摸清这个院子的情况。 等后面挑个合適的时机再提升修为。 陈野坐在条凳上,沉吟了一会,把钱囊里的银两都倒了出来数了数。 二十两。 比原身攒的银子十倍还多。 一两银子可以赎四天寿命。 二十两就是八十天。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陈野意识一动,选择赎回寿命。 手中十三两银子瞬间凭空消失。 【当前剩余寿命:三年零五十二天】 他把剩下的七两碎银重新揣好。 刚拉上衣襟,敲门声响了。 “谁?” “是我。” 高巧娘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张护院让我传话,让你快些准备,该去练功了。” “这就来。”陈野起身,稍微整了整衣襟。 临出门前,他又通过方窗朝外瞥了一眼,刚才两个说笑的护院已经不见了。 他眯了眯眼,推门而出。 张铁衣已经站在院子中央,负手而立。 早间的太阳从他身侧打过来,將他近两米的身形压成一片浓黑的阴影,给人极大的压迫感。 高巧娘站在一旁,手里托著一只木盘。 盘中放著一颗红彤彤的丹药,晶莹剔透,散发著浓郁的药香。 “把这药吃了。”张铁衣开口道。 陈野盯著这颗来歷不明的丹药,心中充满了抗拒。 但他作为僕役,没有对主人的安排刨根问底的资格,更没有拒绝的权利。 他上前,脸上满是恭顺,说道:“谢大人赐药!” 说罢取过丹药,仰头服下。 丹药滑过喉咙,一股浓郁的腥甜在口腔中蔓延出来。 同时,典当面板上的数字毫无徵兆地跳了一下。 【当前剩余寿命:三年零三十天】 陈野心头剧震。 如果之前还有些怀疑,那么现在基本能够確定了。 这帮刁民就是想害朕! 区区一颗丹药竟然直接让他折损了二十多天的阳寿。 他把呼吸压得很稳。 稳到连站在两步外的张铁衣都没有听出来,他刚才的呼吸其实停了两拍。 张铁衣开口道:“此乃血参丹,能激发武者气血,对修行大有裨益。服药之后你会感到浑身发热,此时练功,事半功倍。” 话音刚落,陈野就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息从胃部升腾而起,像是喝了一碗烈酒,浑身发热发烫。 “摆桩。”张铁衣扬了扬下巴:“接下来,我教你擒虎拳配套的呼吸法。” 陈野依言摆开架势。 那股热力在他血管里横衝直撞,让他手指都开始微微发颤。 “武道修行,依肉身变化共分四境,脱胎、龙象、桥海、先天。” 陈野一边对抗著体內的灼烧感,一边努力记住张铁衣所说的话。 “境界虽只有四层,但每个人於每境界中成就却天差地別。脱胎境,有人脱胎一次,两百斤的力气便是极限,有人却能脱胎三次,掌握千斤之力。” 张铁衣盯著陈野继续说著。 此时,陈野的额角已经渗出层层细汗,血参丹的热力就像是一窝蚂蚁附在他的肌肉上爬,但他依旧保持著桩架纹丝不动。 “那若是修至先天呢?”陈野哑著嗓子问道:“是否可以长生不死?” “长生不死?从未听闻。即便成就先天,位列圣人亦不能免於生死轮迴。” “那延年益寿呢?武道可有此功效?” “自然有。”张铁衣语气平淡:“武道中不乏滋养寿元的功法和丹药,在达官贵人中极受追捧。尤其京都的各大世家门派间,这类功法犹为多。” 陈野把这话认真记住。 他需要这个。 只有补足寿命,典当系统才算真的有用。 “这呼吸法和血参丹,便有滋补寿元之功效。极为难得,价值千金。”张铁衣话锋一转,诱道:“你以后可以传家,但不可外传。” 陈野的嘴角动了一下。 若不是面板刚才跳动的数字,他差点就信了。 他便收了这个念头,脸上浮起感激之色:“谢大人。” 张铁衣对陈野的神色很满意。 在他看来,对付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僕役,这是手拿把掐的事。 第5章 高巧娘 张铁衣绕至陈野身前,並指如剑,先后点在其丹田上下的关键穴位。 “呼吸法的要领,在於站桩时气沉丹田,再从丹田兵分三路。一路沿脊骨攀升,另两路贯入双腿。吸则蓄於关元,呼则劲贯涌泉。” 话音未落,他双指一沉,用力按下。 一股霸道气劲猛地撞入陈野经脉。 原本在体內横衝直撞的血参丹药力,被这股外力一衝,顿时溃散,不再漫无目的地乱窜,而是顺著某条看不见的脉络缓缓下沉。 灼人的痛感也隨之缓和,化作一股温厚的热流,在体內徐徐蔓延。 “闭目內观,意念凝於鼻端祖窍,齿扣舌抵,提肛锁气,意念自魄门沿脊梁骨直上颅顶。” 陈野不敢怠慢,依言而行。 前期几步尚且顺畅,唯有意念沿脊上行之时,却如负山行於沼淖,每一步都沉重艰难。 陈野的额角上渗出豆大的汗珠,顺著两鬢向下滑落。 但隨著他的不断尝试,这种艰难一点点被消磨。 散落四肢百骸的药力也逐渐被呼吸的节奏调动起来,隨之流转。 突然,一道意念骤然衝破桎梏,贯透天灵。 丹田中那股暖流紧跟著轰然涌起,沿脊柱疾冲而上,至顶而分,泻入四肢,周流胸腹,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周天循环。 这一瞬间,陈野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自己的身体就好像是一间门窗紧闭多年的暗室,忽然被推开了一扇窗。 外面有风吹了进来。 有股气在走。 身后没有声音。 张铁衣盯著陈野汗湿却纹丝不动的背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这个呼吸法若能持之以恆,可淬炼全身血肉。最直观的,便是气力的增长。哪怕你初步掌握,也能比寻常人多一两百斤气力。若能彻底领悟,脱胎换骨都有可能。” “好好练,明早我再来查验。” 交待完,张铁衣不再停留,转身出了小院。 房门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陈野没有停。 血参丹的药力还没化尽,那股温热持续从丹田涌出,让他煎熬。 他保持著桩架,让呼吸法调动体內的气息,一点一点的消化药力。 大腿渐渐麻木,脚底却异常滚烫,像是踩在两块烧温的铁板上。 天上的太阳从肩膀移到了头顶的位置,血参丹的药力终於被他消化得七七八八。 直到此时,他才长出一口气,觉得舒坦了许多。 陈野慢慢鬆了架势,直起身。 他感受到自己的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变化。 不像是血参丹的灼烧感,更像是一颗被埋在灰烬里的炭,不声不响地亮著。 他站在院子里沉默不言。 脸上的汗水顺著下巴滴在青砖上。 此时,院中传来风箱鼓动的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野转头望去。 厨房房顶的烟囱上冒出裊裊蓝烟。 高巧娘在准备午饭。 他吐出一口浊气,独自一个人回到了厢房,坐在条凳上,一片平息体內的气息,一边安静地等待著。 不多时,风箱声停了。 高巧娘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喊道:“稍等会儿饭菜就好了,我端出来给你。” 陈野抬眼看了看院子。 烈日灼人,四方方的一块天,空气里浮动著燥热。 “不用再端出来。外头日头大,我在厨房里应付一口就行。” “厨房里头架著火,更热。” 高巧娘话音轻柔,动作却利落。 不过片刻,她便端著托盘走进陈野的屋子,將一碟水煮菜、一碟烧肉放在桌上。 放下菜,她又转身去,端出一碗堆得冒尖的白饭。 这次省了托盘,她一手拿著筷子,一手端碗走来。 陈野注意到她露出袖口的那截手腕上,戴著一只鏤花银鐲。 大概是上了些年头,花纹有些模糊。 “辛苦巧娘。” 陈野没有因为练武而得意忘形,连忙起身去接。 两人的手同时触到那只黄陶大碗。 他的指尖无意间碰到了碗底那几根纤柔的手指。 触感微凉。 陈野觉得有些不妥,忙收回来。 高巧娘却似乎毫不在意。 她轻声说道:“你先吃,不够了我再给你添。张护院交代过,练武之人,七分练,三分养。往后每日都会给你添顿肉。” 伺候陈野吃上,她才给自己盛了碗饭,夹了几筷咸菜,搬了把椅子坐在厨房门边,细嚼慢咽。 她吃起来很斯文,姿態甚至称得上好看。 陈野瞥了一眼,因为做活,她的袖子挽了起来,露出光洁白净如莲藕一般的手腕。 她独自坐在那儿,和这小院子一样安静。 “巧娘,过来一块吃点儿?” “你吃你的就成,我不贪嘴。” 高巧娘语气平淡,並未挪身。 陈野夹了块肉,直接端著碗靠了过去,在离她两三步的地方蹲下来,顺口閒聊:“巧娘手艺真好,这肉烧得入味。刚瞧见你手上的银鐲,精巧地很,是府里的奶奶们赏的?” 高巧娘细嚼完口中饭菜,才晃了晃腕子:“这个?是我娘留下的。” “怪不得,我看你爱惜得很。你娘如今在哪儿?还在府里面吗?” “府里的人说她回老家了。”高巧娘顿了顿:“我想,大概是死了。” 陈野面色一滯。 他抬眼看去。 高巧娘说这话的时候,面色平静,话音里听不出波澜。 不是冷漠,更多是一种已经放下的坦然接受。 “那你一人在府里,日子想必过得艰难。”陈野收回目光,低声嘆道:“不然也不会派你一个娇滴滴的姑娘,照顾我这个粗汉子。” 高巧娘闻言,抬眼看了看他,目光里似有些许波动,但很快垂了下去,没有接话。 二人就这般在院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饭菜渐渐见底。 陈野忽然问道:“巧娘,你说这院子里以前有没有待过人,练成这套拳?” 高巧娘正在收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银鐲子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极短极轻的脆响。 她不说话了。 收拢了筷子,她起身,背对著他。 “不知道。要添饭吗?” 陈野没有追问。 “不用了,我吃饱了。” 木盆里的水声哗啦啦的响著。 陈野看了眼默默洗刷的高巧娘,若有所思。 刚才虽然她没有回答。 但是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这个院子里来过別人。 那人也练过这所谓的定桩。 然后那个人不在了。 第6章 培元功小成 晌午后的日头逐渐炽烈。 厢房外薄薄的窗纸也开始挡不住屋外的热气。 吃完饭后,陈野短暂地休息了片刻便起身,到院子里用井水洗了两把脸。 凉意顺著额头渗脑,残留的倦意被驱散乾净。 此时,院子里一如既往的安静。 高巧娘待在厢房里没有出来,张铁衣也没来。 他一个人走到院中的阴凉地,自己摆开了桩架子磨炼。 一方面是想趁著无人盯著的时候,亲自感受呼吸法带来的肉体变化。 另外一方面,他不知道这院子里是否还有人,也不確定高巧娘是否会暗中匯报自己的一举一动。 为了稳妥起见,他需要保持刻苦修炼,避免他人起疑。 陈野用呼吸法带动气血运转,如此反覆,直到傍晚,草草冲洗了一番后,就转身回屋子里。 他靠在床板上,没有立刻躺下,目光时不时地通过方窗朝外瞥去,警惕地观察著外面的动静。 直到后半夜,他才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到了第二天。 张铁衣掐准了时间到了院子,照例又给了一颗血参丹,盯著陈野服下。 然后又如昨日一般,教授呼吸法,督促陈野配合站桩炼化药力。 陈野发现,相比於昨天,血参丹带给他的那种灼烧感已减轻不少。 同时,他也察觉到这颗血参丹入腹以后,药力先散到全身,配合呼吸法和培元功的桩架后,药力会逐渐被“收拢”。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都是如此重复。 直到第五天。 这一天,陈野发现张铁衣异常沉默。 他没有像前几天那样讲解要领,而是让陈野反覆站桩、反覆练呼吸法,语气比平时更硬上不少。 张铁衣站在院子中间,负手而立。 陈野每次调转呼吸和桩架,都能感受到张铁衣落在他身上的那道目光,有些腻沉。 “身体有没有什么特別的感觉?”在陈野收功之后,张铁衣开口问道。 这是今天第二次问他同样的问题了。 第一次是站桩的中间,陈野当时只回答有些发热。 张铁衣没说什么。 现在他又问了第二遍。 陈野如实回道:“还是一样,有些发热。” 张铁衣听完,眉头却是隱隱地皱了一下。 然后他简单叮嘱了几句之后,便迈步出了院子。 望著他离开的背影,陈野面色沉了下来。 他察觉出,张铁衣似乎是在等他身体的某个变化。 血参丹配合培元功,恐怕就是为了加快这种变化的出现。 一旦身体满足条件,结局显而易见。 到时候,不用一个月,可能是明天,也有可能是三天后,他就要被送走处理了。 陈野面色沉了沉,把这个想法压在心底,重新摆开了桩架。 这天,到了傍晚。 高巧娘跟往常一样送来了晚饭,与之一起端来的还有一碗药汤。 药汤的顏色跟血参丹差不多,呈现淡红的色泽,药味也要更重一些。 上面还浮著一层细密的沫子,像是才刚刚熬煮出来的。 “这是什么?” “张护院说你白日练功辛苦,特地开了汤药给你滋补。”高巧娘把饭菜和药放在了桌上:“你趁热喝。” 陈野说道:“先放著吧,我吃完饭就喝。” 高巧娘闻言没有多说什么,默默退了出去。 夜里,等她再进来收碗的时候,发现那碗汤药一点未动,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 药已经凉了。 她站在门口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说道:“汤凉了就不好喝了。明天张护院会检查的。” 陈野转头看著她。 高巧娘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他。 她的视线落在那一碗药汤之上,声音有些轻。 这话里说的每个字都不像是催他喝药的样子。 陈野听出来高巧娘的言外之意。 如果他把汤倒掉,假装喝了,她怕是也不会告发。 陈野顺势问道:“以前那个没喝的,后来怎么了?” 高巧娘低著头,没有回答,把碗、筷子,还有那碗凉透的汤药,一样一样拿到托盘上。 动作明显比平时快了一些。 “若是饿了跟我说,我明早多做点饭。” 她说完便走了。 陈野关上了房门,坐在条凳上,两手习惯性地搭在桌子上,手指轮番轻敲,发出平稳而有节奏的动静。 油灯豆大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他投在墙上的影子也跟著涨落不停。 高巧娘没有回答,也没有否定,说没有那个人。 说明那个人存在过。 並且情况还不太好。 这就是她给他能给的答案了。 那汤药,以后他都不会再喝了。 陈野压下念头,意识一动,调出来典当系统的面板。 【姓名:陈野】 【当前武学:培元功(入门)】 【境界:无】 【可典当寿命,获取对应的修为进度】 【典当后,想要赎回寿命需付出双倍代价,仅限天分、运气、財富可用】 【当前剩余寿命:两年十个月零十二天】 经过这些时日的观察,陈野已经摸清了院中的规律。 张铁衣不会在院子里过夜。 每晚饭后,不会再有人盯著他靠近这屋子。 此时典当寿命提升修为,应当不会被人察觉。 可以试试了。 “培元功这套功法或许有些问题,但它是目前唯一能让我获得修为的功法。没有修为,我只能等死。有了修为,至少还有翻盘的可能。” 更重要的一点是,倘若拒绝修炼这门武学,张铁衣他们说不定会立刻起疑。 一旦发现他不听话,那么他面临的处境无疑会更加的麻烦。 说白了,他其实没有多余的选择。 【典当。半年。】 沉吟了一会儿,陈野选择先典当部分寿命。 熟悉的界面和提醒再一次浮现在他眼前。 金色天秤上,蓝色和红色的砝码各自沉沉落下。 六个月,也就是一百八十天。 等於他剩下寿命的六分之一。 不多不少。 【扣除六个月寿命,提供六个月修为。】 面板上的状態快速发生变化。 【培元功(入门)】→【培元功(小成)】 轰。 丹田深处那团微弱的炭火先是一缩,然后骤然膨胀,一股远超血参丹的灼热洪流从腰腹深处炸开。 第7章 毫光 陈野一把抓住床板的边缘,额头上冷汗涔涔。 浑身骨节在同一瞬间发出细微的爆鸣声,好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从头到尾,把他的骨头都捋了一遍。 疼。 是钻心的,换骨般的痛。 疼得他忍不住都想要叫出声来。 但他知道,一旦叫出来,肯定会引来变故。 他忍住了,把那声差点衝出口的吼声硬生生地又给吞咽了下去,只发出短促的闷哼。 额头上渗出的汗珠滚到了眼睛里,又咸又辣。 陈野不得不闭上眼睛。 持续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皮肤泛起的异常红晕终於开始消退,身上那股涨痛感和不適也隨之缓解。 陈野喘著气,慢慢鬆开了抓在床板上的手,手掌仍在微微发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拳,又鬆开。 手指的骨节发出极轻的咔嚓声。 是成了吗? 陈野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浑身上下透出一种沉实的力量感,觉得前所未有的轻便。 他瞥了眼,视线中还在浮动著的面板。 【当前剩余寿命:两年四个月零十二天】 刚才还疼得咬牙,现在看到了这些数字,內心反而平静了下来。 寿命已经消耗了,疼也挨了。 现在他手上也终於攒出来一些东西了。 陈野紧接著,把藏在枕头下的剩余的七两银子摸了出来。 一两银子可以赎回四天寿命。 七两,便是可以赎回二十八天。 虽然不多,却也聊胜於无。 陈野动了一个念头,选择赎回,银子凭空消失。 【当前剩余寿命:两年五个月零九天。】 加上用银子赎回的部分,实际只消耗了五个月零三天的寿命。 他剩余寿命降到了两年的水位。 如果后面再每日服用血参丹,顶多只能再撑四十三天。 更麻烦的是,被血参丹消耗的寿命与典当出去的不同,不能用银两赎回。 到时候哪怕什么也不做,他都要死的。 好在血参丹虽然折寿,但能激发气血,尚可一用。 既然张铁衣还在喂,他就只能继续吃。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活得久,而是能活著从这里走出去。 陈野收了面板,提升完修为之后没有选择继续提升。 明天张铁衣要来看他练功,他得先观察下对方的反应,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陈野吹熄油灯。 原本昏黄的屋子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中。 窸窸窣窣的脱衣动静在黑暗中响起。 陈野躺在床上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有条青筋,在指腹下微微鼓动著。 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充满勃勃生机。 很快,均匀的鼾声在黑暗中渐渐响起。 次日天刚蒙蒙亮,东厢房便被人叩响了。 陈野才突破完,整个人精力旺盛,好似有使不完的劲儿,这一夜都睡得不深。 听到了动静,他一个警觉,猛得醒来,下意识地瞥了眼窗外。 天色还是青灰的。 没有预想中的刀兵。 他稍稍放鬆,然后眉头一皱,从床头隨手扯过外衣披上,拉开房门。 高巧娘站在门口,脸上还带著几分没有睡醒的迷糊:“张护院来了,在堂屋等你,你快些收拾下。” 这么早? 陈野暗暗估摸了一下,今天比平时至少要早了半个时辰。 有点反常。 “好,我马上来。” 陈野心神一动,体內那股气息隨之流转,早上昏沉的头脑顷刻清明。 换好衣裳,陈野推门而出。 来到正房大厅,他便察觉今日的气氛与往日有些不同。 张铁衣腰间竟佩著短刀,面色肃然。 桌子上的烛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场面一度落针可闻。 “张护院,您找我?”陈野收回目光,率先开口问道。 “你站个桩我看下。” 张铁衣抬了抬下巴,与平日不一样,今天並未直接给药,而是让他先站桩。 陈野的心被提了一下。 是昨天晚上他突破被察觉了吗? 不对,应该不是。 这些天他观察过,那个时间不会有其他人在。 他不会这么快知道。 陈野让自己镇定下来,虽然心生疑竇,但还是闻言照做:“是。” 待他桩步站稳,张铁衣只静立一旁审视,一言不发。 沉默得让人甚至有些发慌。 陈野不敢轻举妄动,没太调动体內的那股气息,只將丹田中那点炭火般的暖意死死压住。 他刚站了一会儿,就听到张铁衣开口问道:“有没有什么特別的感觉?” “还是发热。”陈野回答道。 张铁衣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迈步上前,一掌直接按在陈野关元穴上。 陈野只感觉一股冰凉的气息顺著张铁衣的手臂侵入体內,直衝关元。 穴道受到刺激后自然反弹,腾起一股温热。 张铁衣收回手,面色变得有些复杂,自言自语地说道:“药性还没完全激发。气血不够旺。” 他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枚丹药。 看上去与血参丹大小差不多,色泽却更深,近乎呈暗红色。 张铁衣很简洁的命令道:“吃了。” 陈野看了他一眼,对方眼神中带著不容拒绝的压迫,让他无从拒绝。 他无言接过丹丸,仰颈吞下。 这颗丹药比之前吞服的血参丹要更加的霸道,刚一入口灼烧感就陡然炸开。 澎湃的药力如同岩浆一般在他胃里来回的翻滚,让他差点当场站立不稳,跪倒在地。 他急忙运转呼吸法,竭力化解这股凶暴药力。 【当前剩余寿命:两年两个月零九天。】 他望著视线中突然跳出来的提醒,脸色一怔。 不是二十天,而是將近三个月。 这一颗丹药,让他剩余的寿命即將跌破两年的水平线。 由於这股药力太过於磅礴,全身上下的血肉像是已经吸足水的海绵,已经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再容纳。 陈野只觉得置身於烤炉之中,浑身燥热不止。 纵使他拼命炼化,比起自胃中源源不断满溢而出的药力,仍是杯水车薪。 就在陈野焦头烂额的时候,这股磅礴的药力像是认命了一般,不情不愿地朝关元穴內挤去。 连带著气海、石门二穴也被一併填满。 陈野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关元穴位置竟然一粒金色毫光从皮肤里面钻了出来。 紧接著,第二粒金光毫光在气海穴的位置亮起。 然后是第三粒。 三点金光在他下丹田位置闪烁如星辰,在昏晦的大堂里,显得格外醒目。 第8章 人材 张铁衣看著这三点金色毫光,沉默的片刻。 然后,那个向来不苟言笑的脸上竟破天荒露出一丝笑意。 “不错,收功吧。” 与往日相比,张铁衣说话的语气並没有什么不用。 但倘若仔细听的话,陈野还是能听出来里面夹杂的丝丝欣喜。 张铁衣转而严肃道:“少爷已经接受了朝廷的徵辟,过几天便要隨谢大人一同启程赶往京都。府中护院需抽调一批隨行,眼下正缺人手。届时,你也一同去。” 陈野听到这消息,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但脑子里却有几样东西同时炸开了。 从所谓的擒虎拳开始,到张铁衣踹他的一脚,再到被血参丹消磨掉的寿命。 所有的一起拼在一起。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侍卫。 眼下突然提到护院隨行。 果然,该来的来了。 陈野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重新堆起了笑容:“全仗大人平日教导有方。” “呵,这些客套话就免了。”张铁衣说道:“你好生练著,莫要懈怠。等准备好了,我自会来院里叫你。” 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去。 陈野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大厅中。 晨光从门外倾泄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片冷白。 他低头看向丹田的位置。 金色毫光已经彻底暗淡,钻进皮肤底下,消失不见。 但那股温热感还埋在肉里,跟著他的呼吸起起伏伏。 他站了很久。 这些天练功服药,张铁衣反覆询问他有没有特別的感觉,今早又特別过来一趟,加上他从高巧娘那儿旁敲侧击出的零碎消息。 一切都显而易见了。 高家在用药物和功法催化他体內的某种东西。 他们要的根本不是他的修为。 要的,是他这个人,或者说是他体內那个正在被催熟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个东西叫什么。 但毫无疑问,自己某种程度上,算是个『人材』。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傍晚。 高巧娘和往日里一样给他送了晚饭过来。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两人之间已经不再生疏。 陈野也渐渐摸清了高巧娘的性子。 话不多,心不硬,是个底色善良的人。 这次他没有旁敲侧击,直接开口问道: “巧姑娘,今早张护院给的那颗丹药,我服下后很不舒服。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高巧娘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平日里那种思考措辞嗯停顿,就是单纯的沉默。 过了许久,她低声说道:“以前没那么快。” “上一个人,是多久才开始吃这药的?” “大概一个月以后。” 陈野心里一紧。 他只用了五六天就吃了这药。 这说明高家的需求更急了,或者说,他体內的某件东西比上一个人更旺盛。 陈野看著高巧娘,表情变得凝重起来问道:“巧姑娘,你知不知道这药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高巧娘摇头说道:“我只负责煎药,药方是张铁衣给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张护院,你最好不要跟他走。” 陈野抬眼看她。 高巧娘说这句话的时候,两手攥著袖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从前那些人都是被人送到谢家那边,之后就……” 后面的话,高巧娘没有明说。 陈野看她的表情,显然下场不太好。 大概率是死了的。 陈野沉默了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谢谢。” 他知道,高巧娘到底还是高家的人,能透露这么多已经很不容易,冒了很大的风险。 高巧娘看了陈野一眼。 这一眼目光里没有审视,也没有怜悯,有的只是些许的好奇。 最终她什么也没有说,把饭菜往前推了推,摆好后便跟往常一样退了出去。 陈野忽然意识到,这姑娘大概是觉出他跟別的僕役不太一样了。 没有卑躬屈膝,也没有油嘴滑舌。 不像个下人,倒像是哪家落难的少爷或者君子了。 陈野自嘲地笑了笑,重新拿起了筷子。 高巧娘从厢房里出来,回到了厨房,將煎好的药端起,悉数倒进了泔水桶里。 药汤在残羹上铺开一层深色痕跡,慢慢渗了进去。 隨著一瓢清水,彻底消失不见。 夜色渐深。 陈野躺在床上,仔细復盘。 截止到目前,他通过身边的情报可以推出来两个確定的结论。 第一,高家確实是在“养”某种东西,用的手段是药力和功法催化,並且药量会越来越猛。 第二,之前像他这样的人不止一个,最终都是送到了谢家,下落不明。 换言之,高家並非在栽培他,是在催熟他。 等到成熟之后,便是送往谢家。 谢家拿他当什么? 药材?补品?还是別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毫无疑问的是,去了就回不来了。 陈野坐起身,在昏暗中將一切信息重新梳理。 结论没有变。 陈野记得,今早他丹田处冒出金色毫光后,张铁衣身上露出的不是欣赏,不是满意。 而是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於看到结果的篤定。 以此为节点,应该就是他作为『人材』成熟的標誌。 时间比预想中的要更加紧迫。 若再等下去,以后事情会发展到什么程度已经不可预料了。 所幸接下来几日,张铁衣应当不会日日都来。 这是最后的机会,必须在高家把他送走之前动手。 今晚,再典当一次寿命。 他要提前把修为推到足以正面对抗张铁衣的程度。 至於代价无所谓了。 活下来的人才能说后面的事情。 心意既定,陈野唤出典当系统的面板。 他盯著面板上的数字,默默算了一笔帐。 半年寿命可以把培元功的进度,从小成推到大成,再加半年,应该可以把这一门武学从大成推到圆满。 消耗完一年后,正好还剩余一年的寿命,留著以防万一。 在做好决定之后,陈野不再犹豫。 “典当寿命,一年!” 【扣除一年寿命,提供一年修为。】 【培元功(小成)】→【培元功(圆满)】 预料中的剧痛如期而至,如潮水般汹涌袭来,顷刻席捲全身。 与上次的那种疼不同,这次更加剧烈,是在骨髓深处往外炸。 浑身骨节如炒豆般噼啪爆鸣,血肉仿佛被无形之力反覆挤压、重塑。 陈野牙关紧咬,竭力压制身上的痛苦,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在黑暗中扭动的身躯,像是一只隨时可以碾死的蛆虫。 第9章 破阵式 陈野侧躺在床上,丹田处的关元、气海、石门三穴有三粒金光从皮肉里透出,比今早更加明亮,宛如星辰一般璀璨,流转著莹莹光辉。 一股磅礴的生机自丹田轰然爆发,如同烧融的铁水奔涌而出,冲刷著每一寸筋骨血肉。 剧痛骤来,他忍不住张口喷出一股浊气。 “噗!” 那股浊气离体之后,竟在空中凝成一道白色气链,疾射向窗纸。 窗纸震动,簌簌微尘隨之飘落。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陈野也不由一怔。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 待那剥皮抽髓般的痛楚如潮水般退去,陈野才得以抬头,大口喘息。 他平復呼吸,低头看向丹田。 三点星光已经消弭,沉入皮下深处,不再明亮。 但体內那股新生的洪流並未平息,仍在全身各处的脉络里一圈圈的奔涌,像是一头活物在衝撞游走。 比今早更盛。 过了片刻之后,陈野缓缓收回目光。 此刻,周遭的一切在他的感知里陡然变得清晰。 他能听到院墙外夜虫爬过瓦片的沙沙声,能闻到厨房泔水桶里的药渣味。 白天尚且粗糙的手背,此刻也是青筋盘虬如老树根须,好似焕发了新生。 稍一运劲,皮肤表面便浮起一层金灰色的角质。 陈野屈指弹向桌角,咚地一声闷响,硬木桌角竟直接崩飞了一块,木屑纷扬落在了床铺上。 【姓名:陈野】 【当前武学:培元功(圆满)】 【境界:脱胎(一)】 【可典当寿命,获取对应的修为进度】 【典当后,想要赎回寿命需付出双倍代价,仅限天分、运气、財富可用】 【当前剩余寿命:一年两个月零九天。】 此时,陈野的耳边迴荡著擂鼓般的声响,那是心臟跳动时泵出血液发出的动静。 强健,有力。 “这就是脱胎境吗?” 脱胎脱胎,顾名思义,就是脱胎换骨。 迈过这一步,才是真真正正的武者。 他记得张铁衣是脱胎两次,手上染过血,实战经验必然碾压他。 眼下他唯一的优势,是对方还不知道他已经完成脱胎。 利用这点,或者能博出一线生机来。 另外,稍显遗憾的是,境界的提升並没有带来寿命的增长。 以后想要增加寿命,还是要想其他的办法。 就在这个时候,视线中突然浮现出一行新的提醒。 【培元功已臻圆满】 【解锁隱藏招数:培元功·破阵式】 【该功法为培元功隱藏招数,消耗七天寿命即可掌握】 “隱藏招数?” 看到这一幕,陈野微微一愣,隨后脸上露出难以自持的惊喜。 他就知道。 高家教给他的培元功果然不全。 这套功法不止是熬炼气血,还有一些运力的招式。 高家自始至终也都没打算教他。 毕竟一个“人材”而已,不需要知道太多。 眼下他刚脱胎一次,只是气力上出现了一些变化,对於搏杀方面是一窍不通。 即便是占据了先机,对上张铁衣那般老练的对手,心中依旧没底。 这典当系统解锁的隱藏招数,正好是雪中送炭。 他没有多犹豫。 七天而已,和已经花出去的比起来,不算什么。 “典当,七天寿命。” 【扣除七天寿命,提供隱藏招数,培元功·破阵式。】 一瞬间,世界安静了下来。 仿佛只过了一瞬,又好像度过了漫长岁月。 许多陌生的记忆涌入脑海,他神情变得有些恍惚。 短短数息后,他才恢復了清明。 陈野诧异地伸出手,从中感受到了一种熟悉、老练,仿佛练了很多年的触感。 一连串的招数和心法,不知何时在他脑子里已经变得滚瓜烂熟。 甚至连出招时的呼吸配合、劲力运转,都已经瞭然於胸了。 【当前剩余寿命:一年两个月零两天。】 陈野翻身下床,瞬间有种跃跃欲试的衝动,宛如孩童得了新奇的玩具,想要立刻试手。 然而屋子只有两丈见方,根本施展不开。 陈野略一沉吟,把崩飞的那块木屑从床铺上一一捡起来,逐一捏在指间碾碎,感受身体的发力方式。 细碎的木粉不断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不多时,陈野才心满意足地吹灭了油灯。 次日。 陈野比平日醒得更早一些。 他如往常一般提水洗漱,而后立於院中站桩。 院墙下有块閒置的石磨盘,无人搭理。 陈野走过去,双臂一揽,將这个两百多斤的磨盘从容地抱了起来。 他稳稳託了片刻,一声不响地轻轻放回了原处。 『脱胎一次,力气有了很大的增长,至少有了两百斤的膂力。若在古代,足可以扛大纛。』 仅仅是脱胎一次的武者就有这种程度,陈野难以想像,桥海那样的先天武者又该是何等的威严。 陈野走回院子中央,缓缓崩紧双臂肌肉,继而运劲到双腿。 破阵式的要领在於调集全身气力於一点,追求极致的爆发。 一个普通人若是能做到,也能打出远超常人的一拳。 陈野闭上双眼,在脑子里把张铁衣的身形放了进去。 身高两米,臂长两尺,惯用右手。 陈野的双脚在青砖地上碾过半圈,身体如旋转的陀螺骤然一旋。 右拳破风而出。 啪! 破风有声,隱带呼啸。 这一拳打的是对方失去平衡后的空档。 紧接著第二拳,打的是对方本能后抬时的膝盖。 然后第三拳,第四拳…… 破阵式总共就那么几招,他反覆练习。 接连试了几次,陈野对自身力道已有了清晰的把握。 天色大明。 高巧娘也已经起身,见陈野还在站桩,便端著木盘走了出来。 “今天的药。” 陈野瞧了一眼,没有让她为难。 他接过丹药含入口中,並没有吞咽。 待高巧娘转身后,他便不著痕跡地吐在地上,脚尖一拨,踢到不起眼的角落里。 他拿袖子擦了擦嘴,然后重新摆开了桩架。 现在的他只剩下一年零两个月零一天。 每一天都很宝贵。 今日张铁衣没来,也就没了人监督,他断然不会把寿命白白浪费在这样的事情上。 第10章 谋划 高府第六进,书房。 两名护院见高允珩进来,恭敬地为他拉开房门。 高允珩略一頷首,大步迈入。 书房內,檀香若有若无。 紫檀书案后,高家家主高伯彦正执笔习字。 见高允珩入內,他眼皮未抬,只淡淡说道:“办妥了?” “嗯。”高允珩姿態恭谨,上前半步道:“早上谢玄朗亲自过来一趟,可是人选已定下了?” “刚定下。”高伯彦年过四十,乌髮浓密,麵皮红润,不见丝毫衰態,他一边运笔一边说道:“谢家家主早年因为走火入魔,留下了顽疾,每年必要寻那气血中蕴有『真阳』者入药调理。而气血中蕴有真阳者本就不多,能有三阳者更是凤毛麟角,他们得了风声,自然要亲自来验看一遍才放心。” 高允珩沉吟片刻说道:“听闻谢家此前已从別处寻得了一具合適的『人材』?” “嗯,途中死了。”高伯彦摆摆手,对这事不欲多谈:“此事不必深究,做好我们分內之事即可。这些年来我们为谢家办的差事,他们都看在眼里。此番朝廷特地从我高家徵辟一人入仕,也是他们背后使力。你们兄弟几个年纪也到了,该为家族,为自己谋前程了。你好生准备,明天便启程赴京。记住,到了京都后,修为万不可落下。” 高允珩肃然说道:“父亲放心,到了京都之后孩儿绝不鬆懈,一定刻苦修行,必求早日突破龙象境,不负家族栽培。” “选中的那个僕役,底细都查清了?没有后患吧?” “是从眾僕役中仔细筛选的。资质尚可,身世清白。前年丧父后母亲改嫁,如今家中只剩他孤身一人。也是前年,才入府做了粗使僕役。” “姓什么?” “陈。” “哦,陈家式微很久了,没听说出过什么人物,倒是合適。”高伯彦语气转冷,叮嘱道:“谢家以人材入药的事,知情者寥寥,此事必须滴水不漏,绝不可留下任何后患,以免把好事变成祸事。” 高允珩胸有成竹道:“爹放心。我们对外一直以『选拔练武苗子』为由头,选拔过程中还特意混入了数个资质普通的少年用以掩人耳目,绝无人能知晓其中隱秘。 这段时间,我让他服食血参丹,辅以培元功激发他气血中的一点真阳。此法本身对武道修为就有增益。即便是哪个见多识广的武者来了,也未必能看出端倪,说不定还会觉得是他天大的造化。更何况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僕役? 眼下时机成熟,他体內的真阳已成功被引动,我已经安排张铁衣几日后交接给谢家。知晓此事的,不过父亲,我,张铁衣等寥寥数人。” “嗯。”高伯彦终於搁下了笔,拿起写好的字帖,仔细端详。 那是一张不过两尺见方的宣纸,上面只写了一个“药”字。 他盯著那个字看了片刻,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神色。 “张铁衣这些年办事也算兢兢业业,颇有功劳。他上次提及想让我们引荐他进学台,谋个官身定个门第,你到京都后自行定夺吧。” “是。”高允珩应下,旋即想起一事,斟酌著语气悄然提到:“对了,父亲。巧娘这些年也为家里做了不少事。” 他略作停顿,留意著父亲的脸色。 高伯彦却恍若未闻,目光依旧凝在字帖的那个“药”字上,毫无表示。 高允珩心下明了,便不再多言,將替巧娘爭取庶女名分的念头压了下去。 …… 这两天,张铁衣始终未曾现身。 对於陈野来说,倒是给了他足够喘息的时间。 他反覆思量,如果想要破局,在这院子里动手是最合適的。 一来,他已经在这儿住了八九日,对院中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早已瞭然於心。 二来,张铁衣每次都是独自前来,从未携带过人手。 只要能在院內悄无声息地解决掉张铁衣,那么他至少有半个时辰以上的安全空档,方便脱身。 当然更重要的是,在这里,张铁衣对他戒备心不重。 在那光头大汉的眼里,他只是一个被圈养待宰的羔羊,一个连脱胎都未曾踏入的卑微僕役而已。 倘若他被带出院子,那就不同了。 在押送途中动手,虽然可以利用更多变数,但届时张铁衣必定全神戒备,加上他地形不熟,同行人数不明。 以自己这刚刚突破,仅有一次脱胎的实力,在陌生的环境中同时对付多个人,风险实在太高。 若是等到与谢家交接时再动手,那更是下下之策。 进入谢家的地盘,他要面对的,可就绝非一个张铁衣了。 谢家乃是大景国二品高门,是除了皇亲国戚外的顶级豪族,族里高手如云,深不可测。 哪怕他当场爆发出龙象境的实力,估计也难以全身而退。 综合考量,在这小院中动手,才是他眼下唯一的选择。 地点確定下来,陈野便开始反覆推演每个动手的细节,提前开始在院內做布置。 做完所有的布置以后,剩下的也只有临场应变,尽人事,听天命了。 第十一天。 天刚蒙蒙亮。 陈野站在井边提水洗漱。 井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他彻底清醒。 他站在井沿边,抬头看了看院子上那片四方方的天空。 青灰色,还没亮透。 是个好天气。 他一如往常的练功,等候。 终於。 几日未见的张铁衣进了院子。 张铁衣推门入院时候,看到了陈野正对著院门站桩,桩架沉稳,像是等著他来检验。 张铁衣已经习以为常。 他在高家当了十来年的护院,押过不止一批“人材”。 这些人都跟眼前这位一样,刻苦上进,儘可能地表现。 毕竟这是能鲤鱼跃龙门、改换命运的机会。 换作是他,在面对谢家这等庞然大物时,都不免心潮澎湃,渴望能得其青眼,以求攀附。 更何况是陈野这般见识短浅的粗使僕役。 得了这般造化,便如同稚子怀抱赤金行於闹市,只能任人摆布。 张铁衣不再多想,径直走到陈野的身前。 第11章 反杀! 张铁衣语气如常道:“收拾东西,我们今日便要启程。” 他如往日一般走到陈野面前,手掌径直按向其脐下三寸的关元穴,將一股探查性质的真气顺著经脉注入,想要確定陈野体內的真阳状態。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对。 陈野关元穴內的气血不是记忆中那般温热,而是滚烫的! 烫得不正常。 他下意识低头看去,只见陈野的小腹位置,三点金色毫光透过衣料,灼灼如火,比上一次见要亮眼了何止一倍。 突然,张铁衣心中警铃大作,当即就要抽身后撤。 迟了。 陈野积蓄数日、引而不发的沛然巨力,在此刻轰然爆发! 一股狂暴的劲力沿经脉逆冲而上,尽数匯聚於右拳,裹挟著风雷之势,狠狠砸向张铁衣按在他腹间的右臂! 砰! 一声沉闷的动静在狭小的院落中骤然炸开。 张铁衣的右臂应声而断,软软垂下,彻底失去了知觉。 在剧痛之下,他左手急忙摸向腰间短刀。 但惯用右手的人,左手终究迟缓。 陈野没有给他拔刀的机会,他合身猛撞,整个人狠狠撞入张铁衣怀中。 噹啷一声。 短刀脱手落地。 张铁衣整个人被扑倒在地。 陈野趁机用全身重量將他压住,膝盖死死顶住其腰眼。 破阵式全力运转,连环发动,双拳化作疾风骤雨,不顾一切地,一拳接一拳砸向面门。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必须打死。 第一拳打的是眼眶上方,破眉骨; 第二拳…… 第二拳被挡住了。 张铁衣是脱胎两次,经歷生死的老手。 毕竟在高家当了十年护院,刀口舔血,反应远超常人。 他强忍剧痛,左手猛地锁住陈野一只手腕,同时膝盖上顶,腰身悍然发力,一记重腿狠狠蹬在陈野小腹上。 砰!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在陈野的小腹炸开。 他整个人如同破麻袋一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土墙之上。 脊背撞在冷硬的墙面,发出的闷响顺著脊柱传到了后脑勺。 他喉咙一甜,一股血腥味从胸腔上翻涌上来,视线短暂地模糊了一瞬。 张铁衣缓缓站起,捂著自己被废的右臂,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的右手从肘关节开始往下全部耷拉著,隨著起身的动作而晃动。 张铁衣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被废了的手臂,然后抬眼看向靠在墙壁上喘息的陈野。 那眼神不像是看一个仇人,也不像是在看一个对手。 像是在看一条要隨时被宰杀的狗! “狗东西。什么时候学会咬人了。” 他压制著断臂带来的痛苦,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要沉闷几分。 张铁衣用左手拾起短刀,如猎豹般扑上,將还没喘匀气的陈野死死抵在墙壁上。 陈野挣扎了两下,但张铁衣压上来的力道大得惊人。 即便是单手、即便是刚被废了惯用手,一个脱胎两次的武者仍然不是他能正面抗衡的。 冰凉的刀尖,紧紧抵住了他的喉结。 “省点力气。”张铁衣的声音很平静,不像是在说狠话,倒像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谢家他们要活人入药,但没说过不能卸了你两条胳膊。” 他的目光在陈野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往下,落在陈野小腹那三点尚未完全暗淡的金色毫光上。 那只捂住断臂的手还在往外渗血,顺著指缝滴在陈野的衣摆上,但他浑然不觉。 “真没想到你的练武天赋竟然如此恐怖。短短数日,仅凭基础培元功便能完成初次脱胎,简直不可思议!” 张铁衣眼中掠过一丝灼热:“不愧是身怀三粒真阳的人!这般品质,谢家见了,怕是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 “人也机灵。” 陈野將涌上喉头的腥甜硬生生咽下。 精心筹划了这么久,还是不够。 张铁衣身高足有两米,比他要高出半个头。 脱胎两次的老手,凭藉一只手就把他摁在了墙上,他心底一片绝望。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绝望的內心中,又悄然多了一缕癲狂。 好好好。 既然横竖都是死。 那留著最后这一年寿命也没什么用了。 典当! 全部典当! 剩下的寿命全部典当! 培元功已臻圆满,系统会如何处置这超额的寿命,他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了。 他只想要对方死。 熟悉的视觉画面在他眼前浮动,剧烈的闪烁。 一行他从未见过的提示,弹了出来。 【扣除一年一个月,提供一年一个月二十七天修为。】 【培元功已臻圆满】 【解锁破限招数:培元功·碎岳式】 【该招数为培元功修行者突破极限时自行领悟,施展时可临时爆发多倍力量】 轰!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磅礴力量出现。 这股力量不是涌进来,是炸进来的。 整个身体被从內部冲开,肌肉急剧膨胀,衣衫之下筋络如虬龙般凸起蠕动。 双手皮肤上的金灰色角质从手背一路蔓延到小臂。 丹田之下,三粒毫光灼灼而起,紧接著第四粒毫光毫无预兆地从神闕穴冒出,离体足有一寸。 张铁衣低头看到神闕穴那第四粒毫光的出现,脸上的平静终於碎了。 “你……” 张野猛然用力,挣脱他左手的钳制,然后反手扣住他握刀的手腕。 沉闷的骨裂声在刀锋下响起,短刀噹啷落地。 “啊!” 张铁衣发出一声惨叫,陈野没有让他喊出第二个字。 他学著张铁衣,膝撞其腹,將他踹翻在地,翻身压上。 一拳砸下。 两拳。 三拳。 毫无章法。 他不再关心什么要害,什么技巧。 只有纯粹,最原始力量的碾压。 碎岳式叠加著破阵式。 每一拳都带著超出这具身体承受极限的力量。 右手的血肉在反震中裂开,血从裂口涌出来,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张铁衣的。 “饶命…” 张铁衣脸上终於浮现了恐惧。 陈野充耳不闻。 一拳更比一拳重。 渐渐的,张铁衣气若游丝,他的脸变得血肉模糊,彻底不成人形。 他不再动了。 陈野犹不放心,摸到了短刀,割开对方的喉咙。 殷红的鲜血泊泊而出。 张铁衣彻底变成了一具死尸。 陈野终於停了手。 碎岳式带来的狂暴力量如潮水般退去,强烈的虚脱感瞬间涌了上来。 他从张铁衣身上翻下来,瘫软地坐在了一旁,低头看著自己也已经血肉模糊的双手。 然后他开始乾呕。 不是噁心。 噁心是身体的反应。 他这是精神上和心理上的。 第一次杀人的恐惧与力量彻底透支后的极端虚弱,让他无法遏制住这种本能的反应。 第12章 银两与密信 手指上绽开的裂口,上面的血已经不流了,凝固成暗红色的痂。 稍微一动弹,就会传来阵阵刺痛。 这双手,刚才杀了一个人。 不是用刀。 是用拳头。 一拳,又一拳,打死的。 『原来,这就是杀人的感觉吗?』 陈野闭上了眼睛,不断深呼吸,平復胸腔里翻腾的情绪。 『张铁衣、高家一心要我死。他不死,我就要死。所以,都是他们逼我的。” 『我没有错,错不在我。』 『死在他手里的无辜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我这也算为民除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如此,陈野在心里反覆默念了好几遍。 每说一遍,手里就稳一点。 一遍一遍的。 到了第三遍的时候,手已经不抖了。 到了第四遍的时候,他的念头就已经通达了。 在这个吃人的地方,人要是心不够狠,是活不下去的。 往后这般杀人见血的事,绝不会少。 杀人这事。 一回生,二回熟。 若不习惯,往后多杀几个就习惯了! 陈野种种吐出一口浊气,將胸中鬱结尽数排出。 他撑起身子,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张铁衣的尸体早晚会被发现,高家人隨时会扑过来。 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现在,远不是鬆懈的时候。 陈野压下翻涌的情绪,唤出典当系统。 【当前剩余寿命:一天。】 陈野盯著这行数字,一时无言。 刚才绝境中,他孤注一掷,一口气典当出去了全部的寿命,如今真实寿命只剩下一天。 一天之內如果不赎回寿命,哪怕逃出高家,逃出清河郡也都没用。 他必死无疑。 然而在那种情况下,就算他不把寿命典当出去,同样也是死路一条。 最多苟延残喘几日罢了。 他,根本没得选。 陈野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帐。 从第一次典至今为止,总共典当出去了两年九个月零六天。 这期间用二十二两银子总共赎回来了八十八天。 按照系统的算法,能赎回的寿命应该是两年六个月零八天。 一两银子换四天,需要二百三十两银子。 现在別说两百两了,就是一两他现在也拿不出来。 念及此处,他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了张铁衣的尸体上。 此人既是要去谢家,身上应当带了盘缠。 陈野迅速蹲下来,伸手探进张铁衣的衣襟,仔细搜摸。 从胸口摸到腰间,掏出一只钱袋。 陈野解开钱袋的繫绳,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些零碎的银两。 他蹲在地上,把碎银拢在手心,也顾不上脏,低头数了一遍,加起来差不多五两。 一两赎四天,五两就是二十天。 不多,但是够他喘一口气了。 陈野当即没有任何的迟疑,將全部的银两都用来赎回寿命。 “我要赎回寿命。” 熟悉的界面再一次浮现在他的眼前。 【赎回成功。】 【当前剩余寿命:二十一天。】 看到最新的提醒,陈野紧绷的神经终於稍缓,长长吁了口气。 他继续搜。 张铁衣的尸体还剩一丝残温没有散完。 在摸索的过程中还能感受到一些温度。 陈野忍著不適,手向下探的时候,在腰间摸到另外一件硬物。 他掏出一看,是一封密信,封口处赫然印著谢家的火漆。 陈野知道,景国世家往来,除名刺外常携此类印信以证明身份。 这封信张铁衣带在身上,显然是为了接下来拜访谢家之用。 陈野展开信纸,逐字读去。 前身在高家几年,耳濡目染识得不少字,所以读来並不费力。 信是高允珩写的,多是寒暄问候之辞,没有什么营养。 唯独信末提到了他: “高府陈野,真阳初显,可送入谢府,望笑纳。” 寥寥数字,没有提到人材,也没有提到任何隱秘。 如果不是局中人,断然看不出其中深意。 但陈野恰好是局中人,看得懂。 他把密信仔细叠好,贴身收入衣襟內侧。 陈野知道,事情还未结束。 高允珩、谢家! 正好现在他杀人尚不熟练,也需些人来练手。 他又搜了一遍,再无收穫。 陈野拾起张铁衣的短刀,直起身时,却瞥见了站在门口的高巧娘。 她手里端著木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方才他的注意力都放在搜尸上,也顾不上外面,未曾察觉到她。 高巧娘並未有预料中的尖叫。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终究没有出声。 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地上那具尸体上,又从尸体上挪回他脸上。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碰到了门框,然后站定了。 木盘里的碗偏了一下,粥洒了一点在边缘,顺著碗沿慢慢往下淌,她没顾上扶。 陈野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含了一口沙子。 “我没看见你。” 高巧娘低头看了看托盘上的粥碗。 碗沿那片洒出来的粥已经快淌到木盘上了。 她把碗端起来,然后看向她每天倒药渣的那个泔水桶。 “我也没看见你。” 高巧娘也跟著开口了,说话时候声音也很轻,隨后转身快步回了厢房,合上了门。 陈野双手抱拳,朝著那扇已经关上的门扉郑重一揖。 就在他准备要走的时候,厢房里又飘出来几句话:“外面的两个护院辰卯时会换岗,换岗前会一起去巷口拐角处偷懒抽袋烟,大约半柱香的时间。” 陈野脚步一顿,低声说道了句:“多谢。” 他走到院外,回头看了一眼。 西厢房的窗户不知道何时已经被推开了一道缝隙。 高巧娘的脸隱在窗后。 两人隔著半个院子,对视了片刻。 然后她的视线越过他,越过了院墙,落在那条通往府外的巷子里,眼神复杂难明。 陈野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转身快步离去。 他的记性向来很好。 十几天前来的时候,他便將所有路径记了下来。 走到了一个拐角处,前方隱约传来护院閒聊的声响。 陈野立刻闪身藏好,屏息凝神,只探出半只眼睛观察。 前方两个护院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閒扯。 他按兵不动,耐心等著。 过了差不多一炷香后,那两个护院果然如高巧娘所言,鬼鬼祟祟地溜到另一侧拐角,摸出了菸袋。 陈野瞅准了时机,脚下发力,一个疾步掠过巷口,出了巷子。 第13章 一个大麻烦 李大勇是高家的老护院了。 这个“老”字,不是说年纪上,而是资歷。 他今年还没到三十岁,却已经在高家待了十来年,跟张铁衣差不多同时进的府。 最开始,他是从最外围的看门熬起的。 熬走了两任护院头领后他终於熬明白了一件事。 在高家这个地方,忠心不值钱,武学天赋也不是最重要的。 站队,跟对人,才管用。 可惜他明白的太晚了。 等他悟出来这个道理的时候,张铁衣已经坐稳了护院头领的位置,得了家主的青睞和信任。 邹荣比他巴结得更早、更勤,在张铁衣还没起势的时候就贴上去了。 於是,他这个老资歷只能靠边站,被派来看守这个偏院。 说是看守,其实就是桩清閒的差事。 一晚上两班倒。 除了在巷子里踱步,就是蹲在墙角里数砖头。 偶尔能捞一些搬米捞柴的活儿。 油水是没有的,功劳更是轮不到他。 但今天不一样。 他昨天在厨房的时候听邹荣提了一嘴。 今天张铁衣的这趟差事,是大公子亲自盯著的,要是办妥的话就有机会进学台、定门第出身。 李大勇听了之后,心里直发痒。 张铁衣要是升了,手底下总要用人的吧? 他李大勇要是这个节骨眼上凑上去搭把手,哪怕是帮张铁衣牵个马,递个水,混个脸熟也是好的啊。 卯时一刻,天刚蒙蒙亮。 李大勇赶到了巷子口,找到交接的护院。 对方浑身烟味,哈欠连天。 他低声问道:“张爷来了吗?” “来了,还在里头呢!” 李大勇心头一喜,却没有露在脸上,只是说道:“兄弟们辛苦了,你们先回吧,这儿我看著。” 那两人也没多说什么,把腰牌交给了他。 “对了,张爷交代了,里面要是有什么奇怪的动静,別在意。” “行。” 李大勇在巷子里又站了一刻钟。 晨风灌进领口,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辰时都过了一刻了,另外一个接班的护院一直没来。 李大勇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八成是又睡过头了。 也好。 这人不在,正好也没有跟他抢露脸的机会。 李大勇又等了一会,觉得四下无事,决定去后院门口候著,爭取能得一个好印象。 他走到了院子门口,整了整衣襟,把腰牌正了正,还低头闻了闻袖子,確定没有异味,耐心候著。 同时,心里拿定了主意,等会儿张铁衣一出来就迎上去。 又在院门口待了一会,太阳都已经升起来了,院子里还是没任何动静。 张铁衣迟迟不出来。 李大勇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鼓起勇气,推开院门,往里探了半个身子。 等他看到院子里的景象之后,整个人嗡的一下懵了。 院子里有一个人。 不是別人,正是张铁衣。 光头大汉仰面朝天,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右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压在身下。 血从脸上淌到砖缝里,渗成一张暗红色的网,已经半干了。 李大勇脑子一片空白。 他退了一步,后脚跟碰到门槛,整个人差点绊倒。 李大勇扯开嗓子朝巷子里喊道:“快来人!张护院出事了!” 不多时。 院子外响起了脚步声。 高伯彦走进来的时候,护院们自动往两边退开,纷纷屏声凝息,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他进了这座偏院,扫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张铁衣,又看了一眼额头带伤,昏在厢房里的高巧娘。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院子里的人呢?” 李大勇抖若筛糠地说道:“不……不知道……” “也就是说,一个大活人,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杀了张护院,然后凭空消失了?” 高伯彦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冰冷。 李大勇不敢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额角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高伯彦看了他一眼。 他突然信手拔出身边一位护院的佩刀,手腕一抖。 张大勇的脖子上立刻浮现出一道血痕,不断有血珠渗出。 噗……嗤…… 下一刻。 他那颗今早精心打理过的脑袋,骨碌碌地就从他的身体上滚了下来。 一血柱从脖颈处迸溅而出,足有两米之高,溅在院子中几个护院的靴面上。 这些护院浑身一僵,不敢躲,也不敢低头去看自己的脚。 “昨晚那些人做的看守,一个不留。” 院子里没人敢应声。 直到高伯彦將佩刀扔回了那个还在发愣的护院,才有人连滚带爬往外跑。 高伯彦蹲下来,翻了翻张铁衣右臂的伤口 断骨处乾瘪,像是被钝器重击造成。 但不是兵器砸的。 是拳头。 拳力至少有三百斤。 也就是说,差不多是脱胎两次的修为。 他沉默了几息,手指头在袖子里慢慢捻著。 那个僕役他查过底细,平平无奇。 真正练武也就是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脱胎两次。 就算是大户人家用资源堆出来的世家子,也很难做到这种事。 高伯彦站起身来,眼神沉了沉。 这一次,他们好像给高家惹了一个大麻烦。 “调集府里所有人和灵犬,务必找到此人,找到后儘量留活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护院说道:“备马,我要出去一趟,见一见谢家的人。” …… 高府的后院,住著高家的子嗣与女眷。 卯辰时分,下人们早已忙碌开来,主人家却大多刚起。 陈野从巷子里钻出来的时候正是府里忙碌的时间。 高家上下三四代,五六十口人都生活在这个院子,加上僕从,足有好几百號人。 大部分的洒扫僕役、粗使丫鬟都在中院和外院走动。 此时,陈野刚从院子里杀了张铁衣,浑身沾血,狼狈不堪。 任谁看了都要起疑。 若是被有心人捅到高允珩那里去,他怕是跑都跑不掉,必须得挑个人少的路。 这点,陈野略显幸运。 前身在高府当了几年的僕役,对这中院、外院,很是熟悉。 记忆中,就有一条通往外头的隱蔽小路。 陈野没有耽搁,一路有惊无险地出了內院之后,根据记忆闪身钻进了一条人跡罕至的小径。 第14章 追猎 马上要入夏,高家为了家里人避暑,挨著后山新修了一个园子。 眼下还没启用,正適合脱身。 陈野从那小径进了园子后,总算赶在天色大亮前从高府园林的后门溜了出去,一头扎进了满是竹林的泉山。 高府背靠著的泉山,山体不高,但林子密。 满山的毛竹遮天蔽日,风一过,竹叶沙沙作响,能把人藏个严严实实。 山脚下的另一头连著官道,往东北方向走就是清河郡的县界。 等过了界,高家的手就伸不了那么长了。 陈野不敢歇脚。 肋下被张铁衣踹出来的淤青还在隱隱作痛。 每次呼吸的时候都像是有人在骨头缝里塞了块刀片。 陈野忍著痛,闷头翻山赶路。 短刀別在腰上,刀柄上的血已经凝了,黏黏糊糊的,蹭著衣摆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等他一路不停,爬到另一头山脚下时,他意外听到了犬吠声。 不是猎户养的狗,是灵犬。 高家养的。 隔著一道山樑,分不清远近。 这灵犬最擅长追踪,但好在精贵的很,高家也不多。 陈野只听到有一个方向在叫,其他三个方向没有。 高家的动作远比他预料中的要快得多。 陈野躲到一棵倾倒的老竹旁,蹲下来,把气喘匀。 他环视四周。 远处竹子的根系从脚下隆起,盘根错节,十几步之外就只剩憧憧竹影。 他数了数远处的人声。 西边的人最少。 他把短刀別紧,看了眼这颗老竹,手脚並用攀了上去,朝高处爬了几米,透过竹叶缝隙往下看。 五个人。 两个走在前头,持弓弩。 两个跟在后面,一个在最边上。 五个人呈扇形,正朝他所在的方向压过来。 陈野略微一沉吟后,轻手轻脚地从树上滑下来。 五对一,明著打是找死。 但是竹林里树木茂密,要是逐个解决,不惊动其他人的话就有机会。 他琢磨了一下路线,找到了一个灌木丛钻了进去,像一头猎豹耐心潜伏了下来。 待了一会儿之后,陈野便看到了一个高家护院从灌木丛前经过。 那护院看上去二十来岁,一米六左右,佝僂著背。 手里攥著一把弓弩,箭头垂著,一边走著,一边低声骂骂咧咧,显然没把搜山当回事。 陈野屏住了呼吸。 那人走出十几步,经过一棵老竹时顿了一下,似乎想去竹根后解个手,整个后背正好暴露在他的面前。 当下没有任何迟疑。 陈野从灌木丛后暴起,左手从背后捂住对方的嘴,右手短刀贴著咽喉横拉。 刀锋划开皮肉像是割开一层厚实的皮革,乾净利落。 那护院喉咙里发出几声浑浊的气音,手指痉挛著扣了一下弩机,箭矢斜斜射进泥地里。 陈野捂著对方的嘴等了片刻,等那具身体彻底软下去,才拖进灌木丛。 他单膝跪在尸体旁,快速地搜了一遍衣襟,只搜到了一些碎银子。 拢在一起差不多只有半两。 他把这点碎银子全部兑换了两天寿命。 面板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当前剩余寿命:二十三天。】 做完这些,陈野顺带著抽出对方手里的弓弩和箭囊掛在自己身上,把短刀重新別好,小心翼翼地朝著另外一个方向摸去。 这是第二次杀人。 果然杀人这事,一回生二回熟。 现在的他有了杀人经验,握刀割喉的时候,手已经不抖了。 剩下的四个人彼此之间在林子里隔得太远,每个人都只看得见自己身前十几步的竹子。 他们每隔一会儿才相互喊几声,刚才通报完,还没发现少了一个。 借著风动竹叶的沙沙声,陈野往竹林深处退了几步,朝著第二个人身边摸去,走到了他的侧后方。 竹林里有一道隆起的老树根,半人高,贴著根蹲上去,正好是对方的视线盲区。 他这辈子都没射过弩,但这个距离只要把箭矢搭上去扣动弩机,是个人都能射中。 已经脱胎过一次的陈野,气息极稳。 他蹲在树根上,用膝盖稳住弩身,对著那个背影扣下弩机。 噗嗤一声。 陈野听到了一阵箭矢入肉的闷响。 只见那护院往前踉蹌两步,扶住一根竹子。 喉咙里发出几声浑浊的咕嚕声,然后脸朝下栽进枯叶堆里。 陈野走过去,蹲在那人身上快速翻找。 一两银子。 伤口处还在不停地往外渗血,把胸襟都湿了一大片,连带著摸出来的一两银子还是滑腻腻的。 他也顾不上擦,直接赎回寿命。 【当前剩余寿命:二十七天。】 看这上面不断往上跳的数字,陈野略显心安。 就在这时,剩下的三个人终於察觉到了不对。 竹林里突然安静了两息。 然后有人喊同伴的名字。 陈野没有回应,他將弓弩重新上弦,蹲在地上听他们的动静。 “那边有情况,快!喊人!” 三个人不再分散搜索,开始快速靠拢朝著陈野的方向压来。 没跑多远,他们就发现了竹林里的陈野,双方同时抬起了弓弩。 两支箭矢交错飞过,钉在陈野身后的竹节上,发出两声沉闷的篤篤声。 竹林里视线极差,谁也没有射中谁。 陈野没有恋战,快速后退靠在山坡一条冲沟的土壁上,用破阵式的发劲方式调整呼吸节奏。 “我们三个人围上去,只要拖他一会儿,其他人得了我们的消息,他跑不了。” 陈野扫了一眼,三人正以他为中心,逐渐合拢。 左边最近,视野最为空旷。 他猛地从沟壁上翻身跳出,朝左侧那人扣下弩机。 对方也迅速反应了过来,同样射了一箭。 两支箭矢再次交错飞过,还是谁也没射中谁,但陈野已经压到他身前。 他果断弃弩拔刀,一个疾冲,將全身膂力灌注於手中的短刀。 那护院慌忙举刀格挡,藏在一根毛竹后。 但並无作用。 陈野巨大的力道直接將碗口粗的竹子砍断,刀锋毫无停滯擦过他刀身的护手,从他肋侧斜切进去。 他闷哼一声,踉蹌后退,被竹根绊倒,重重摔在地上。 陈野来不及补刀。 剩下的两个人已经赶了过来。 他们发现陈野只有一个人,手中的刀都已经卷了口,不太能用了。 两人並肩站著,把刀横在身前道:“你跑不掉的。山下全是高家的人,识相的就束手就擒,还能留条活路。” 陈野没有说话,把卷刃的短刀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猛地朝对方一掷。 第15章 逃出生天 那人本能地一偏头,险险避开。 趁著这个空档,陈野却已经欺身近前。 他五指如鉤,扣住他的手腕,然后借力转身,將此人的身体挡在自己和另外一个护院之间。 陈野的膂力惊人,那人根本挣脱不开,只觉得手腕一痛,下意识地鬆手。 长刀脱手落下。 陈野用脚尖一勾,將坠落的长刀勾到自己手中,反手架在他的脖子上。 “你刚才说……留什么路?” 那人张了张嘴,脸色煞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野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长刀一抹。 如同杀鸡宰狗一般,乾脆利落地割开了他的喉咙。 鲜血喷溅到脸上,带著一丝温热。 陈野把尸体往前一推,撞到另外一个护院身上。 两人撞成一团。 陈野毫不迟疑,挥刀冲前。 最后剩下的那个护院慌忙举刀格挡。 但他仓促应对,哪里挡得住已经脱胎一次的陈野。 只听“鐺”的一声,手中长刀直接被震飞,整个人也被震翻在地。 他双手颤抖,不断求饶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这是……这是家主的命令!我们谁也不能违抗!饶命,饶命啊!” 陈野眉头一皱。 家主,高伯彦。 他在高家当僕役的时候,身份低微,从来没有跟这个人打过交道。 偶尔碰到,也是遥遥的看几眼。 但是这个人却把他当成人材,要置他於死地。 这些追兵和他一样,也是高家手上的耗材。 替高家卖命的人,都不值得留。 “高允珩呢?” “大……大公子几天前已经去京城任职了。” 京城? 陈野记起来了。 谢家,似乎也在京城。 那护院的手悄悄摸向一旁的弓弩。 他以为自己做得隱蔽,但陈野早已察觉。 陈野手起刀落,噗嗤一声,求饶声戛然而止。 竹林里,彻底安静了。 陈野站在三具尸体中间,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长刀。 刃口也有了缺口。 他信手把这把刀丟掉,换了一把完好的。 然后蹲下身挨个搜身,拢共搜出来四两碎银。 赎回! 【当前剩余寿命:四十三天。】 陈野盯著这行数字看了片刻。 四十三天。 他杀了这么人,把能搜的银子全搜了,还是只有四十三天。 他面无表情地把长刀用布条缠好背在了背上,又把弓弩掛在腰间,从地上捡了一些箭矢以及一些乾粮。 站起身的时候,肋骨下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远处的犬吠声正在越发逼近。 陈野不再耽搁,朝著山下飞奔而去。 出了泉山,往东北走,便是离开清河郡的官道。 高家在清河郡的势力盘根错节,他已无立足之地,必须儘早离开。 陈野前脚刚走,高家的人后脚便追了上来。 然而,他们看到只有满地的尸体,哪里还有陈野的身影。 微风拂过竹海,哗啦啦作响。 灵犬在原地狂吠不止。 …… 陈野出了泉山之后,一路狂奔上百里。 花了一天时间终於离开了清河郡的地界。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敢稍作喘息。 陈野蹲在溪边的石缝里,掬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指节上的血痂被水冲开,重新渗出淡红色的血丝,露出粉红色的伤口。 他撕下一截衣摆,把伤口重新扎紧,然后又把短刀別在腰间。 伤口依旧隱隱作痛,让他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四十三天。 陈野蹲在溪边喝水的时候,这个数字又被他调了出来。 他现在全副身家也就这四十三天的命,一把短刀,一把弓弩,几支箭,还有为数不多从尸体上搜来的零碎乾粮。 他得去京城。 谢家,高允珩他们都在京城。 那些延年益寿的功法丹药也在京城。 景国世家门阀垄断严重,武学多是家传,绝不外流。 而顶级世家大多盘踞在京畿之地。 想要彻底解决寿命的问题,只能在那些世家身上想办法。 没有第二种活路了。 他把水囊灌满,站起来继续赶路。 两天后乾粮將尽,他终於抵达了安淮的码头。 安淮码头位於大安湖,连通大运河,是江南之地通往京城的重要枢纽,热闹非凡。 扛包的苦力、吆喝的商贩、佩刀的江湖客、拉客的船家……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陈野將弓弩和箭矢用麻布袋裹住背在身后,腰间掛著刀,看上去与寻常江湖客无异,並不起眼。 唯独身上的血跡早已乾涸,透著一股人血特有的腥臭气,与其他人显得稍有不同。 但他没有心思管这些。 从离开泉山到现在总共花了三天。 四十三天寿命如今也变成了四十天。 得儘快找到去京城的船了。 陈野先去了码头边的告示牌,找找有没有赶往京城的船只。 最好路上同时有能干的活计,解决生活和部分寿命的问题。 告示牌前围了不少人。 陈野挤上去一看,大多都是卸货的苦力活,报酬很低。 唯有一张告示墨跡未乾,看上去是刚贴上去不久。 里面的內容是商队招募临时护卫,押船去京城。 要求身强力壮,略通武艺者优先,报酬日结。 陈野拉住旁边一个閒汉问道:“这个船家可招满了?我能不能去?” 那閒汉子上下打量他一番,看他不大,身板也算不上魁梧,不由笑出声:“就你?他招的人是要拼命的,是刀口上舔血,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欸?討生活也不容易,你何必取笑人家。”另外一个閒汉热心指路道:“沿著这条路直走,就能看到周老大的船,他们就在船下面招人。你去问问就知道了。” 陈野双手抱拳道了一声谢,按照对方指的方向走去。 果然看见一艘平底浅舱的大漕船,靠在了码头边上。 船下的空地上,许多江湖客正聚在一起,吵吵嚷嚷。 陈野凑过去才看明白,这是船队要选押船的人,但必须先考校力气。 使刀,用箭的优先。 力气大的次之。 他找到了正在主持挑人的梢工,拱手道:“老板,我来应聘。” 梢工瞥了他一眼,见陈野蓬头垢面,身上还带著一股腥臭味,不禁皱了皱眉头。 这味道他闻出来,不是牲畜的血,是人的。 艄工的视线在他腰间的刀和背后麻布袋裹著的弓弩上停了一下,没有驱赶,开口问话道:“会射箭吗?” 陈野拍了拍身后的弓弩,点头:“会!” “刀剑呢?” “也会。” “那好,去举个石头我看看。” 陈野环视四周,码头边上摆著几尊练功用的石锁,是码头苦力们閒暇时比力气的玩意儿。 最重的估摸著也差不多只有一百来斤。 许多来討生活的江湖客,一个个拎这个石锁,涨得面红耳赤。 陈野走过去单手握住石锁把手,提至胸口。 肋下的伤口被牵动,他眉头微拧,但手臂稳健如常。 略一停顿,举过了头顶。 周围的声音瞬间安静了一瞬。 第16章 登船 船上的艄公以及周围看热闹的人都愣了一下。 只见陈野放下石锁,换另一只手,再次举起,动作乾净利落,一气呵成。 脱胎一次的武者,膂力在两百斤上下,单手举百来斤石锁绰绰有余。 但在这个码头上,能做到这一步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站在另外一边的中年人连忙跑过来,语气急促道:“这人我们要了。” 中年人姓周,四十来岁,是负责招募的商队管事,此刻正因为人手的事情急得嘴上都起了泡。 商队原定的几个护卫在临出发前多人染病倒下了,商船已经装货完毕,多停一天就是多一天损失。 这路上他已经临时招了两位,还差一个名额。 看到陈野露了这么一手,周管事便当场拍板雇下了他。 “我们这边报酬按护卫的档次来算,一天二百文,管吃管住,能接受吗?” 陈野心里飞快盘算了一下。 二百六十文一天。 五天便是一两三钱银子。 赎命的话,等於每五天消耗掉一天。 太少。 “三百五十文!”陈野拍了拍腰里的刀:“能答应我马上就可以上船,保证值这个价。” 周管事咬了咬牙道:“行,三百五十文,那你收拾一下,马上上船!上船之后,吃喝拉撒都在船上,除了到了京城搬货,否则不许下船。” “好。” 三百五十文的话。 三天赎回十天,还能多喘一天。 够了。 人选很快敲定。 陈野便在周管事的安排下登上商船。 刚进船舱,周管事为了稳住眾人,把工钱提前预付了六天。 於是,上船后的陈野还没有做事就收到了第一笔报酬,足足两千一百文。 周管事图省事,直接给了他二两碎银子,剩下的一百文用船舱里的肉脯来抵了。 陈野也没有计较了。 二两银子到手。 陈野没有迟疑,立马换成了八天寿命。 【剩余寿命:四十八天】 商船出发。 大安湖上,湖水滔滔。 空气中,特有的水腥气扑面而来。 当晚陈野在码头边的通铺睡下,睡前把弓弩和短刀放在枕边。 和在野外睡破庙、枯叶堆,闭上眼就是风声鹤唳的夜晚相比,这是他从高家逃出来后第一次不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入睡。 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在船上缓缓鬆开。 一夜无梦。 次日清早,陈野精神饱满地醒来。 这个时候,他才有閒心好好打量这艘商船。 这是一艘中等规模的平底货船,船舱里装满了布匹、茶叶和药材,甲板上堆著备用缆绳和几桶淡水。 船上护卫共五人,两个是跑惯这条线的老鏢师和退役的老护院。 剩下的三个,都是像陈野这样临时招来的。 周管事给大家分了值更的班次,饭点统一开伙。 陈野被排在夜更,白天有一整日可以在船上自由活动休息。 这天午后。 有几个搭船的商贩正凑一起閒聊,絮絮叨叨地抱怨最近去京城的商船老被插队。 一个上了年纪的搭船老商贩嘆气说道:“都知道人家攀上了哪根高枝了,你抱怨也没用。” “攀上哪家高枝?” “能哪家?京城的,除了谢家还能有谁?” 听到谢家两个字,陈野不由得打起了精神。 旁边一个跟船的护卫喝多了自带的米酒,也开始骂京城的谢家不是个东西。 “去年我们鏢局在京城跟谢家做了一笔生意,那笔银子到现在都没结清。害得我手底下几个兄弟连年关都没有过好。” 旁边有从京城来的人插嘴说道:“谢家这二品高门,谁不知道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只抹了你的钱,没要你命,不错了。” 船上的这些人都是往来京城的,对那边的世家都门清。 话匣子一打开,很快几人就聊开了。 陈野在旁边沉默地听著,从他们口中听出来,谢家虽然家大业大,但是在民间的名声却不太好。 “崔家倒是清正,可惜势不如谢家。两家生意势力多有重叠,如今在朝廷里碰了面,常有针对。” 其中一个护卫开口说道,此言一出,立刻引得眾人连连点头。 “崔家多女少子,这一代嫡系公子就两位,剩下的全是小姐,武道底蕴也不如谢家厚实。好在,崔家会经营,还能维持著二品高门的威望,以后可就不好说了。” 在旁的一个腰间挎刀的江湖客不耐烦道:“別什么崔家,谢家了,跟我们这群吃辛苦饭的有什么关係?他们两家斗来斗去,到头来还不是咱们这些底下人吃亏?要我说,还是这群权贵们都死绝了才好。” 此言一出,眾人顿时没了继续聊下去的兴致。 “行了行了。大家都好好休息,等进了芦苇盪那段才是最难走的。到时候都別误了事。” 陈野坐在旁边端著碗默默吃著饭,心里把眾人的话听进去了。 关於谢家他之前只在张铁衣他们嘴里听人提过,只知道是景国的顶级豪门。 除此之外,就没別的印象了。 现在从眾人嘴里听出来,才发现哪怕是景国顶级的豪门,也有旗鼓相当的对手。 最起码,这个崔家就和谢家有些不对付。 商船离开大安湖,驶入大运河河道。 大运河河道狭窄,浅滩多、闸坝密集,夜间航行视线差,最容易发生碰撞、搁浅等事故。 因此大部分商船在天黑之后便不再行船,以降低风险。 陈野作为互为,白天不参与劳动,到了晚上则要负责守夜。 入夜之后,江面上一片安静。 值更的陈野坐在船舷边,找来了一块磨刀石,把带来的短刀放在上面磨。 这把刀还没有卷口,但状態不太好。 听那些『老江湖』们说,这大运河里水匪不知道有多少。 可以说是十里一匪,都是在刀口上舔血过活。 他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一刻也不能放鬆。 否则一不小心就只有被丟进湖底餵鱼的下场了。 这世道,人命比他想的还要不值钱。 进入江面第六天,商船驶入了一段两岸芦苇密布的狭窄水道。 船里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按照以往的惯例,这里是水匪习惯设伏的地方。 第17章 水上混战 江风扑面,裹著一股浓烈却不难闻的水腥气。 有经验的水手们不动声色地从各处摸了一把长刀,搁在手边,眼睛四处张望,脸上满是警惕。 几个护卫也是抽了长刀,横在臂弯上,慢慢地擦拭著刀身。 周管事一脸凝重地站在船舱里,他那双独有的小眼睛时不时地朝江面张望。 眼看著要穿过芦苇盪,他抱拳对眾人郑重说道:“诸位,此处正是水匪『吞江客』最喜欢设伏的地方。这些水匪个个狡诈凶恶,一旦让他们登了船,整船人都別想有活路。所以一旦遇到,还望诸位不要惜力。” 话音一落,人群中立刻有人嚷嚷著要赏钱。 周管事反应极快,大方应道:“诸位放心,我周家绝非吝嗇之人。若遇上水匪,只要守住船、震慑贼人,每人先赏二两银子!若是水匪敢登船,杀一人,赏二两,上不封顶!” 得了保证,起头的人轰然叫好,不再闹事。 就在这时,水匪说来就来。 前方芦苇盪里一阵剧烈摇动。 十几条小舢板从芦苇盪里窜了出来,每条船上都站著两三个凶神恶煞的水匪。 为首的舢板上则站著一个赤膊汉子。 他的肩上扛著一柄登船斧,斧杆已经被血浸成了深褐色。 在他指挥下,所有小舢板朝著商船一拥而上。 周管事大声喊道:“来了!是吞江客那伙!快摇桨,衝过去!” 商船吃水极深,水手们拼尽全力摇桨,船速却仍然提不起来,慢得像老牛拉车。 舢板则轻便快捷。 两者一快一慢,转眼就贴近了船身。 此时,老鏢师已经走到了甲板上张弓以待。 他判断好距离之后,手指驀地一松。 弓弦嗡响,第一箭便洞穿了一名水匪的脖颈。 水匪应声栽入江中。 “孙护卫,射杀一人,赏二两。沈跛子,记上!” 周管事在船舱里高声记赏,提振士气。 老鏢师面无表情抽出第二支箭,箭尖遥遥瞄准了另一个小舢板上的水匪。 弓弦再次震动,那水匪左眼迸溅出一团血花。 长箭贯穿头颅,对方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仰头栽进江里。 大片殷红从水面翻涌上来。 一船人精神大震,纷纷拉弓搭箭。 箭矢如雨,水匪竟一时间无法登船。 赤膊汉子厉声吼道:“给我泼火油,烧死这帮狗东西!” 很快一个个装著黑油的陶罐被拋上了商船。 紧隨其后,一支火把划出一道弧线,轻巧地落在了船上。 腾的一下,一人多高的火苗瞬间窜起。 商船通体都是木製,里面还装了满仓的货物,最怕失火。 周管事连忙喊人灭火,甲板上顿时乱成一团。 老鏢师正要抽第三支箭,一根冷箭从侧面射来,正中他的肩窝。 他闷哼一声,手中的长弓啪的一声跌落在甲板上。 陈野目光扫了过去,见那老鏢师並没有死。 此时,他正靠在船舷上正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攥住箭杆,咔嚓一声折断箭羽,抽出掛在腰上的长刀严阵以待。 没了老鏢师的箭矢压制,几条小舢板趁乱贴上了船身,飞爪接二连三的拋上了船舷。 陈野蹲在船首,一手持弩,一手抓住船舷稳住身体。 一个水匪沿著飞爪攀绳上来,刚露出半个身子。 陈野当即掏出早已装好箭的弓弩,抬手就射。 因为射得仓促,箭矢偏了数寸没能命中要害。 但这一箭还是让那水匪痛得惨叫一声,扑腾著跌落水里。 陈野连忙赶过去,补射两箭,彻底结果了他。 “陈护卫,射杀一人,赏二两!” 很快的,陆陆续续有其他水匪攀了上来。 陈野想要给弓弩上弦,但他尚还没有站稳,船身便猛地一晃,右脚在湿滑的甲板上滑了半步旋即稳住。 这个功夫,船侧一个水匪已经攀上了船舷。 眼看著距离太近,弩机来不及重新上弦逐一瞄准。 陈野果断弃了弓弩,一把拔出腰间的短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从侧面一刀挥砍过去。 体內气血奔腾,磅礴力量顺著短刀呼啸。 寒光闪过。 一刀將那水匪好大的头颅砍下。 鲜血如柱。 无头尸体无力地跌落江中。 第二个水匪刚攀了上来,正好看到浑身浴血的陈野,面色一愣,被他那凶悍的气势所震慑。 陈野抓住对方这一愣神的功夫,面无表情举刀迎面劈下。 水匪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整个人就倒翻过去,落进了江里。 此时,船上到处都是喊杀声。 陈野抬眼望去,江湖客正与一个握短斧的壮硕水匪缠斗在一起。 江湖客被短斧架住,两人的兵器咬住。 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陈野径直衝了过去。 那水匪余光一瞥,发现了陈野便拋下江湖客,挥斧劈来。 陈野侧身闪过,用刀背磕开斧柄,反手一刀劈下,刀锋从水匪的锁骨斜切进去。 结果未曾料到,刀身竟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 他当即弃刀,双手扣住对方握斧的手腕,抬腿踹在他膝盖內侧,將其面朝下压倒在甲板上。 然后顺势捡起水匪掉落的那柄短斧,一斧劈下。 “陈护卫,击杀四人,赏八两!” 周管事眼尖,把这一幕幕都收进眼里。 突然,一名水匪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陈野身后。 等陈野回头看到时,已经来不及闪躲。 旁边那位江湖客立刻回过神来,一刀捅穿了那水匪的心窝,拔出长刀一脚將这水匪踢进了江水中。 “你是条好汉!”他擦了擦脸上的血跡,朝陈野咧嘴笑道:“咱们扯平了!” 陈野在甲板上点了一下头,迅速转身加入其他战斗。 到处都是喊杀声一片。 陈野等人力战不退。 又廝杀了不知多久,水匪终於退了。 剩下的几条舢板见登船无望,拖著伤者重新缩回了芦苇盪里。 赤膊大汉站在最后一条舢板上,隔著江面与陈野眾人遥遥相望。 在他一言不发的注视下,商船缓缓驶出了芦苇盪,最终消失在这一片水域当中。 直到这个时候,整船的人才敢长出一口气。 该包扎的包扎,休息的休息。 经歷一场苦战的陈野,此时也有些力竭。 他坐在甲板上,靠著船舷慢慢喘匀了一口气。 第18章 论功行赏 江风的水腥气里混著血腥味和炭火味,直衝鼻腔,刺得人头昏脑涨。 陈野盘靠在船舷上闭上眼,在脑海里把方才的战斗重新过了一遍。 这场仗和竹林那次不一样。 竹林的伏杀是他在暗处出其不意,这次却是正面硬碰硬。 一个水匪倒下去,下一个已经攀上来,节奏快得不给他们丝毫喘息的机会。 陈野也是头一次经歷这样的场面。 经此一战他也发现,其实不管学了多少的招数,真正杀人的时候也就那么几招。 只要速度快,力量大,胜算就大。 甲板上的火头陆续被扑灭。 远处有人在高声报著赏钱。 陈野把短刀收回腰间,慢慢站起身,过去领赏。 这次遇匪,船上折了一个护卫和两个冒失的水手,余下的人也多带著伤。 周管事没吝嗇,答应眾人的赏钱也是分文不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孙护卫,杀两匪。加上约定好的遇匪赏钱,加赠二两,总共六两。” 老鏢师肩膀上裹著布条,有血跡隱隱渗出,晕染出一团红。 他除了最开始建功之外,后面登船混战並无斩获,只战退了几人。 老鏢师默默接了赏钱,脸上看不出波澜。 “吴护卫,四两银子。” 那姓吴的江湖客只斩了陈野身后补刀的那一人,赏钱不多不少,领了便退至一旁。 “王招头,二两银子。” “郑斗手,二两银子。” “张护卫,六两银子。” “……” 名字一个个叫过去。 被叫到名字的笑逐顏开,纷纷上去领取赏钱。 船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很快,名册便轮到了陈野。 “陈护卫,十两银子。” 周围安静了一瞬,领赏的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陈野。 目光中有七分惊讶,两分羡慕,一分打量。 有人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这赏钱,几乎是他们所有人这次能领取到的最多赏钱了。 一个寻常的长工一个月差不多也就二两银子。 十两已经接近一个长工半年所得了,够普通的一家三口一年的用度。 陈野看起来年纪轻轻,杀起人来却比他们这些混跡江湖的还要果决。 在他们看来,著实有些匪夷所思。 陈野没有在意这些人的目光,上前领了自己的赏钱。 得了沉甸甸的十两银子,他心头一喜。 有了这笔钱,加上一路过来的每日报酬,总算可以把寿命稍微往上提一提了。 他把十两银子踹进兜里,不动声色地转身钻进舱房。 闔上门沉吟了片刻,唤出典当系统。 “赎回!” 【剩余寿命:两个月十四天】 这赏钱是眾目睽睽之下领的,若全用来赎命把银子消耗一空,日后万一急用拿不出来,难免惹人猜疑。 於是陈野留了二两银子傍身,只拿了剩余的八两银子赎回寿命。 经过这段日子持续不断的努力,寿命从原来的一天,如今已回到两个月左右。 虽然还是不多,但总算看到希望了。 陈野脸色不由的多了几分笑容。 傍晚时分,他如往常一样到船头用饭。 经水匪一战后,陈野明显感觉到船里的人对他客气了几分。 他才刚走近,便有人主动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 陈野略微有些意外却也不推辞,坦然坐下,安静用饭。 船上都是天南地北的过客,知道抵达京城后便各奔东西,没有什么结交的心思。 吃完之后,陈野回到舱角沉腰落胯,静立站桩。 这个时候,舱门吱呀一响打开。 老鏢师走了进来。 他手里拎著个空酒囊,肩上裹著的白布刚换了新的,还渗著淡淡的血水,是来舱房找酒喝的。 路过舱角的时候,老鏢师脚步慢了下来,没出声。 一旁的陈野在摇晃的船舱中下盘纹丝不动,呼吸富有节律,吐纳有序。 看了一会儿,老鏢师开口道:“你这桩功,练了有两年了吧?” 陈野缓缓收势,长吐一口浊气。 他只知道老鏢师在鏢局里做事,没想到眼光也这么毒。 培元功得自高家,其中牵扯甚多,不便明言。 “从其他地方偷学来的三脚猫功夫,上不得什么台面。”陈野语气平淡,显然不愿在这方面多谈。 老鏢师瞧了他一眼,也没追问。 在鏢局做了几十年,什么来歷不明的年轻人没见过。 但陈野这年少有为的模样,倒是让他想起一个人。 老鏢师转而问道:“你是哪一支出身?汝南陈氏?” 陈野摇头道:“家中贫苦,长辈们从未提过,我也不知道。” “汝南陈氏没落三百年,如今连寒门都难维繫。不过听说陈氏族里,还是留有一些零碎武学。你应该是出自那一支,才能练这么个一鳞半爪。” 老鏢师语气里带上一丝自嘲:“像我们孙家一样,家传武学早就残破不全,后辈又无人能续,可惜了。” 说著,他的神情忽然有些萧索起来。 陈野不想在家世上多谈,转而问道:“听说孙鏢师在京城住了多年?” “嗯。” “对京城可算熟悉?” “谈不上熟悉,但也知道些。”老鏢师一眼看穿陈野想要打听消息的样子,问道:“你想打听什么?” 陈野也没有扭捏,开口问道:“关於谢家和崔家,你了解多少?” 老鏢师一阵翻箱倒柜,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面翻出来一壶酒。 老鏢客也没有客气,拎著酒在旁边的木箱上坐下来,揭开封口,大口灌了一口。 “谢家,二品高门,把持漕运,门生故吏遍布朝堂。他们家有先天老祖坐镇,做事喜欢不留余地。” 他把酒囊拧开,瞟了一眼肩膀的伤势,开始把酒灌进去:“至於崔家?跟谢家是死对头,京城的人谁都知道。谢家把持著漕运,崔家只能守几条陆路商道,这些年被压得够呛。”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点笑意:“好在崔家的女子个个都不简单。” 然后,他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大小姐崔令仪理家有方,掌崔家商號的帐目;二小姐崔映棠练武成痴,据说已达龙象境,是崔家这一代最能打的人之一。” 说到这儿,他嘖了一声。 “说起来,京城同辈里面,还没有几个年轻才俊打得过她。” 龙象境。 陈野默默记下。 崔家有这样的后辈,谢家还能压著崔家,说明谢家的底蕴比崔家只深不浅。 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听著。 “还有一个就是三小姐崔喜君,相貌最美且善诗文,琴也弹得好,在京都世家的女眷中也名气不小。” 末了,他目光在陈野身上一转,半开玩笑道:“崔家最近在招纳门客。他家血脉薄弱,男丁稀少。你这样的,他们应该很欢迎。” 陈野无言以对。 我倒是想,可人家未必愿意。 老鏢师站起身来,动作牵动了肩膀上的箭伤,站直时顿了一下。 他低头把酒囊拧紧掛在腰上,走到舱门口忽然回头看了陈野一眼。 “小子。京城水深,不是那么好混的。我劝你好好练功就行了,不要把心思放在世家身上,小心没命。” 舱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陈野站在原地,沉默无言。 『我倒是不想惹他们,可他们已经惹我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 他重新沉腰落胯,摆开了桩架。 第19章 抵达京城 在经歷了一次水匪后,余下一路都是太平。 经三十日的航行,商船顺利抵达京城码头。 当商船正式靠岸,船上的临时护卫们也算是完成了此次的护送任务。 眾人找了周管事,领了酬劳各自辞行。 陈野也领了一份。 因为他杀水贼的缘故,周管事为表感谢多给了一些,拢共得了十二两银子。 他照例留了二两备用,剩下十两银子全部用来赎回四十天寿命。 最终算下来,在船上待了一个月后反倒还赚了十天的寿命,最终剩余寿命变成了两个月二十四天。 陈野收拾完,与几个相熟的人道了別。 他正要迈步,老鏢师提著酒囊从身后叫住了他:“小子,到了京城有什么打算?可有著落的门路?” 陈野摇头道:“还没想好。大概先找个活计,挣点银子再说。” 老鏢师拿出酒囊抿了一口,豪爽地说道:“我在京城有个子侄,在南城顺通车行做管事,他们车行手底下正缺个有力气的押车伙计。你想不想去试试?” 船上的三十天,陈野每天勤加练功,站桩不輟。 丹田里那团气感从一丝头髮粗细渐渐变成了一缕。 偶尔站桩久了,神闕穴的位置还会跳动几下,像是有个什么东西翻了个身,又沉静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可能离某个门槛不远了。 这个时候不宜乱跑,应该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於是当下他也不推辞,拱手应道:“那就多谢前辈了。日后在京城站稳脚跟,定登门道谢。” “小事一桩。我也是汝南出来的,帮你一把应该的。” 老鏢师扯出来一张布条,在上面简单地画了一张简易地图,然后在背面写了几行字作为引荐。 他把布条交给陈野,不忘叮嘱道:“京城里水深得很,记得凡事多留个心眼。” 陈野郑重接过布条,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只化作了两个字:“多谢。” “走了!” 老鏢师摆了摆手,腰挎长刀,手提酒囊晃晃悠悠消失在码头人群里。 陈野迈步踏上了京城的地界。 此处是京城眾多码头之一,规模虽只算中等,却比安淮码头繁华数倍。 放眼望去,儘是攒动的人头。 扛包的苦力喊著號子,巡街官差拎著铁尺穿梭。 空气里混杂著汗臭、鱼腥还有隔夜的餿味。 在码头的西北方向,京城城郭横亘於前,宛如一条笔直的巍峨山脉,绵延了不知多少里。 看这规模,比起上辈子记忆中的燕京古城,有过之而不及。 陈野握紧腰间的佩刀,深吸一口气,挤入人潮,朝那座巨城的方向走去。 小半个时辰后。 陈野走到宣武门下,仰首望向城墙上的三个大字。 城门下行人如织。 衣著光鲜的公子小姐或驾车或骑马从容而过,与周围衣衫简陋的贫户之间形成了鲜明对比。 陈野並没有急著进城,转身走到路边一家餛飩铺子要了碗最便宜的餛飩。 他一边吃著,一边默默观察城门处的动静。 陈野发现,所有入城者皆需接受守门官盘查,出示通行文书,兵刃更是一概不得带入。 曾有人试图硬闯,结果被两名守门官反扭胳膊押走。 看那些守门官身手利落,显然也都是脱胎过的武师。 陈野心中稍作盘算,付了铜钱,找了个隱蔽处將弓弩与短刀藏妥。 然后他又匆匆洗漱一番,在城外集市里寻了一家成衣铺子走了进去,花了一两银子的重金,给自己从头到脚换了一套气派行头。 等他再从铺子里出来,整个人已经焕然一新。 素色细棉袍,搭著白色长裤和方头鞋,看上去已经没有半点僕役的样子。 等这一切准备妥当,他才整了整衣襟朝城门走去,跟其他人一样耐心排队。 排队时,时不时有世家车马驰过,守门官看也不看的径直放行。 轮到陈野时,守门官抬臂一拦,照例盘问起来:“姓名,籍贯,进城何事?” “汝南陈氏,陈野。受兴隆鏢局孙承海老鏢师之邀,前往顺通车行谈笔生意。”陈野语气平稳,儼然一派世家子弟模样。 一边说著,他一边从容地递上老鏢师所给的荐书。 守门官扫了一眼,未见异常。 陈野没有路引,不想惹了麻烦。 他趁势塞去一把碎银,很是大方地说道:“天热,诸位辛苦。一点茶钱。” 守门官掂了掂手里的银子,估摸著至少有一两多的银子,顿时喜笑顏开,懒散地挥了挥手放行。 “孙鏢师是老熟人。公子,请吧。” 陈野抱拳一礼,迈步进了城门。 一进城,喧囂热浪扑面而来。 城內街道宽阔,商铺鳞次櫛比,吆喝声、欢笑声、车马声交织成一片。 风中甚至飘来酒香与油炸果子的甜腻气味。 陈野在原地定了定神,辨明方向后,径直朝著顺通车行大致位置快步走去。 路上,经过一家青砖院墙时,他脚步一顿。 这院子不大,门楣上掛著一块旧匾,里面隱约传来阵阵拳风。 显然是有人在里面练功。 那拳风听起来沉而稳,带著特有的呼吸节奏。 陈野察觉到自己体內的气息流转,好像隨著那呼吸节奏轻轻波动了一下。 他隱隱觉的,自己貌似只差一个契机就能完成第二次脱胎了。 陈野忙收回心思,继续往前走去。 京城占地极广。 仅是外城,便横分东南西北四大市集。 人口住户不止百万。 陈野初来乍到,举目皆是陌生街巷。 所幸顺通车行在京城的名头颇为响亮。 他一路打听下来,对照著那份简陋的草图,几经辗转总算摸到了地方。 顺通车行门面阔绰。 门前空地上停著数辆已完工的马车,漆面生光,装饰气派。 不时有身著綾罗绸缎的富户在此进出。 陈野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花了一两银子换来的行头,在这里竟然颇显寒酸。 他不多想,整了整衣衫,踏步走了进去。 一名眼尖的学徒小廝立刻迎上,脸上露出熟络的笑:“贵客临门,可是要订製车驾?” 陈野不接话茬,直接道明来意:“我寻沈管事,烦请通传一声。” 第20章 第二次脱胎 那学徒小廝一路引著陈野穿过前堂往后走去,边走边回头笑道:“客官来得巧,沈管事刚验完一批木料,眼下正在院里。您稍候,我这就去请。” “有劳。” 陈野站在满是木屑味的院中,耐心等著。 他环视四周,发现院里停了三四辆半完工的马车,卯榫接合处严丝合缝。 听说顺通车行的手艺传了三代,有著“百年不散架”的招牌。 这话倒不虚。 不多时,一个四十出头的管事快步朝院子里走来。 他走到陈野面前,上下打量了几眼,见他穿著体面,却是个生面孔,认不出来。 “贵人你是……” 陈野从怀里拿出老鏢师的信,递了过去道:“晚辈陈野,受孙鏢师举荐来的。听闻贵行缺人,特来谋个差事。” 沈管事低头看信,知道了事情原委,再抬头的时候脸上又多了几分切实的客气。 “原来是孙鏢头推荐的人。巧了,行里正缺人手,你来得正好。且隨我来,见见主家。” 他引著陈野往后院深处走,边走边隨口问道:“小哥最拿手的是什么活计?” “杀人算不算?” 沈管事脚步猛地一顿,转头看他。 陈野看著沈管事僵住的身影,停了一息,咧嘴一笑缓和道:“说笑而已。我略通武艺,最擅长的自然是押车护卫。” 沈管事鬆了口气道:“孙鏢头在信里也对你讚誉有加,说你功夫扎实,人很可靠。以后这玩笑可別乱开,天子脚下,杀人可是麻烦事。” “到了。” 两人停在一间主屋前。 沈管事示意他止步:“在此稍候,我进去稟报。” 进去片刻后,沈管事又很快折返。 他对陈野说道:“主家看在孙老鏢头的面子上准了。不过规矩不能废,你得先跟著押一趟车。差事办妥,往后便是自己人。” “好。”陈野问道:“只是不知这押车具体是何章程?需要我做些什么?” 沈管事解释道:“咱们车行家大业大,树大招风,京城里红眼的人不少。订车的又都是些达官贵人,不能出问题。所以交车当天我们会派个伙计一路押车盯著,確认我们的车架质量无漏,在主人家討了尾款再回来。 你要做的便是跟车一日。客人有何疑问麻烦,当场解决利索。” 沈管事忽然想起什么事来,又问道:“对了,马车……你会驾吧?” 陈野之前只是一个奴僕,从来没有驾过车,但他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道:“会!” 在他看来,不管会不会,先应下来再说。 很多事做著做著也就会了。 “成。你且准备一下,稍后刘府便来提车。我带你同去,也顺便瞧瞧你的本事。“ “不知这刘家是何背景?我好做应对。” “刘家是祖上出过录尚书事的次门世家,如今家主官居尚书郎。到时候押车你我同去,也算礼数周全。” 陈野对景国官制门第尚不熟悉,但听此描述,便知刘家在京城根基不浅,当即暗暗记下。 “你先在此稍作休息,到时候轮到了我再来唤你。” “麻烦沈管事。” 沈管事匆匆往前堂去了。 整个院里安静下来,只剩陈野一人。 陈野閒著无事,在院子里找了一个角落,沉腰立马,摆开桩架,默默熬炼起气血来。 等桩功沉稳后,他的心思也逐渐活泛。 他將前几日那场水上搏杀的细节於脑海中反覆推演,发觉到破阵式的本质不是招式,而是发劲的方式,是可以不必拘泥於固有招式来发劲的。 在陆地上可以蹬地借力,到了船上改用腰胯发力照样可以。 以此类推的话,日后若在奔驰的马背、晃动的车厢之內对敌,也都能如此变通。 陈野心念一动,培元功悄然运转。 体內气息自丹田而生,沿经脉徐徐游走。 之前在高家被灌下的血参丹还有一部分药力沉积在经脉里,没有被完全吸收。 这些日子他每日练功,倒是通过气息流转將那沉积的药力一丝丝化开。 丹田之內,那四粒真阳得了丹药的滋养,不断散出和煦的暖流,使得他全身好似浸泡在温泉之中,非常舒坦。 陈野一边站桩,一边在心里將破阵式的发劲方式拆开又重组,开始以腰胯为核心催发劲力,贯通周身。 此时站桩不再是以往那样死站著熬时间,而是在站的过程中不断调整、试探。 陈野正企图用呼吸引导,重新构造一条发劲的路径。 这种感觉很陌生,就像是在把一台机器拆了重新拼一遍。 渐渐的,陈野沉浸入站桩修行之中,达到忘我境界。 这个时候,他回想起了水战那次,船身摇动他在湿滑的甲板上滑了半步最后稳住的瞬间。 陈野模仿当日运劲的感觉。 就这么一下。 轰! 突然,体內那一缕平静的气感不受控制地炸开了。 积蓄了许久的气感如开闸洪流一般於经脉中奔腾呼啸,一发不可收拾,轰然冲开经脉。 丹田附近的四粒真阳骤然大亮。 光芒透过布料,露出四个芝麻大小的光圈。 陈野血肉轰鸣,一股沛不可挡的新生力量,自丹田深处不断喷薄而出。 陈野心头剧震,难以置信。 先前一次次典当寿命以不断提升修为,再加之近日苦练与感悟,让他终於跨过了那临门一脚。 此刻竟是水到渠成,在这院子里迎来了第二次脱胎! 血肉深处,变得生机勃勃。 陈野感觉到胸腔被涌上来的呼吸冲得发胀,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不得不调整呼吸把这股衝动重新压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等那股力量渐渐平息,陈野低头看向双手,只见皮肤下浮现出的一层金灰色的角质,比上次更厚沉。 陈野像是想到了什么,心神一动,唤出了典当系统界面。 【姓名:陈野】 【当前武学:培元功(圆满)】 【境界:脱胎(二)】 【当前剩余寿命:六个月二十四天。】 最后一行,陈野盯著这行数字看了很久,沉默无言。 他没有想到,二次脱胎后,他的寿命竟然在不用银子赎回的前提下,凭空增加了四个月。 这一刻,陈野確定了。 修为的提升,亦可以增加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