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威洗地警察,你要我拯救世界?》 第1章 什么叫做地狱厨房 纽约曼哈顿警局分局。 白色的烟雾从十几根不同的香菸顶端升起,在暗黄色灯泡周围搅成一团浑浊的云。 菸草味混著汗酸味填满了整间办公室,偶尔从看守牢房深处传出几声哀嚎。 那些叫喊声穿透烟雾,刺进靠门第二排办公桌后面那个警员的耳朵里。 李恩右手揉著太阳穴,左手虚掩著鼻子。 这股味道太冲了。 自从大学毕业后没人约去网吧包夜,他已经很久没被二手菸这么醃过。 这会儿脑子嗡嗡响,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嘿,菜鸟。” 一只手掌挡在他眼前晃了晃。 李恩抬起头。 面前站著个戴绅士帽的中年男人,满脸鬍子,神情不耐烦。 “醒醒,虽然今天天气不好,我也不想出门,但巡逻任务还是要做的。” “布洛克?” 这名字自己从嘴里蹦了出来,快过脑子。 “终於醒了。”布洛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警局门口走去,“赶紧收拾,上街巡逻。” 李恩站起来,身体比意识先做出反应,直接跟在布洛克身后出了门。 穿过停车场,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几百次。 警车发动,缓缓滑入曼哈顿的街道。 车速不快。 布洛克把车开得像在公园里散步,慢悠悠地贴著马路牙子走。 李恩偏过头,看著车窗外一栋接一栋滑过的建筑,那些英文招牌、路牌、gg语全都能读懂,没有任何障碍。 路牌上写著曼哈顿。 人行道上走著各色面孔的行人。 脑子到这时候才真正清醒过来。 穿越了。 没有卡车,没有见义勇为,喝口水呛死的都不是。 他就是个天天宅家打游戏的普通人,结果一睁眼,人到了纽约。 李恩的视线移到后视镜上。 镜子里映出一张黑髮俊朗的面孔,颧骨和下頜线条利落,眉眼之间却隱约藏著东方人的柔和。 四分之一华夏混血。 这个念头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 他收回目光,转向身边的司机。 布洛克正一手搭著方向盘,一手往嘴里塞甜甜圈。 糖霜沾在胡茬上,他也不擦。 “怎么,你没吃早饭?”布洛克余光扫过来。 “嗯,还没吃。” 李恩確实觉得饿了。 不止饿,脖子还很不舒服,有种被什么东西勒紧的窒息感。 衬衣领口和领带缠在那里,每咽一次口水都觉得碍事。 他伸手扯了扯领带结,鬆开一点空隙,这才吐出一口气。 布洛克单手搭在车窗框上,眼睛看著前方路面,语气隨意: “正好,你也来曼哈顿警局三个月了,这段时间表现还行。” 他顿了顿,用余光瞥了李恩一眼。 “虽然不知道你这种警校第一名的天才,为什么要往这地方跑,但既然来了,就得守规矩。” “我明白,布洛克。” 李恩答得很快。 入乡隨俗这种事,他当然明白。 现在穿越的是警员身份,那就先当好警员。 布洛克收回目光。 他对这个新搭档没抱什么指望。 成绩越好的年轻人,脑子里的幻想就越多,等真正踩进这片街区的水泥地,摔一跤就知道疼了。 李恩是他在一年里带的第二个搭档,前一个调去文职了,这位能撑三个月没出大问题,已经算意外之喜。 差不多可以带他认识真正的曼哈顿了。 告诉他这片街区真正的名字。 布洛克张了张嘴,还没出声,一道白色影子从左前方炸开。 一辆英菲尼迪从支路里撕出来,贴著警车的车头飞过去,速度快到车灯拖成一条残光。 布洛克猛打方向盘,警车的轮胎擦著地面发出尖叫,车身甩了半个弧线才稳住。 那辆英菲尼迪衝出三十多米,车头斜著啃上路肩,整辆车翻了个一百八十度。 金属和地面刮出刺耳的摩擦声,火花溅了一地,最后底盘朝天横在街中央。 轮胎还在空转,排气管里往外冒著白烟。 “法克!” 布洛克用力踩死剎车,两只手攥著方向盘,瞪著前方。 “法克!” 刚才他要是慢了半拍,那辆车就直接懟进驾驶座了。 李恩已经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周围的路人停下脚步。 三三两两围过来,有人双手插兜,有人举著手机拍视频,两个穿连帽衫的小子咬著热狗指指点点,笑著说什么。 没有一个人上前。 没有人去拉车门。 李恩衝到英菲尼迪旁边,单膝跪地,探头往驾驶座里看。 安全气囊弹开了,司机头歪在一边,脸上全是血。 他伸手探进车窗,从里面摸到门锁扣,拉了两下没拉动,乾脆缩回手,双臂穿过车窗抱住司机的腋下,一点一点往外拖。 金属扭曲的嘎吱声里,夹著远处布洛克的怒吼。 “菜鸟!別多管閒事!那车可能会爆炸!” 李恩没停。 把人从变形的车门框架里拽出来,拖到三步远的人行道上,伸手贴在伤者脖子上。 还有脉搏,还在跳。 他转头冲布洛克喊:“救护车来了吗?” 布洛克这个时候才大步走过来,脸上的怒气清清楚楚。 他本以为这小子三个月下来已经学会圆滑了,结果今天又犯老毛病。 他走到李恩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人的脸。 眉头立刻皱起来。 伤者的脖子侧面露著一截蝎子纹身,青黑色的墨跡从领口爬出来,尾巴捲曲。 这个標记他认识。 这小子的档案在系统里躺了好几年,偷车、销赃、暴力伤害,劣跡斑斑。 “菜鸟,这事交给巡警。” 布洛克扫了一圈,目光锁住人群中一个穿制服的黑人警察,抬手一指。 “你,过来!” “我记得你叫布莱特是吧?现场交给你,我那边还有案子。” “明白。” 布莱特走过来,目光先落在李恩身上,复杂地停了一秒,然后看向地上的伤者。 蝎子纹身入眼,他的眉头也拧了起来。 黑帮分子。 这种车祸后续处理起来麻烦得要命。 可他是巡警,交通事故归他管。 布莱特按住肩膀上的无线电,对著话筒说:“西48街发生车祸,派遣救护车。” 救护车这个词一响,地上那个伤者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一把攥住李恩的手腕,力道又猛又急。 李恩低头看他,露出一个微笑:“別担心,救护车马上就到,你会没事的。” 伤者攥得更紧了,嘴巴张开,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嘶的气声。 李恩感觉到手腕有点疼,把那只手掰开,用安抚的语气又说了一遍: “不必多谢,我是人民警察,这都是应该的。” 伤者的眼珠子快从眼眶里鼓出来,太阳穴上青筋根根暴起,额头全是冷汗。 他在心里骂遍了面前这个警察的祖宗十八代。 法克! 不要救护车! 法克,我可没钱付医疗帐单! 可惜他这会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恩没再看他,站起来对布莱特说:“那现场就交给你了。” 布莱特听见了刚才那几句话,目光更复杂了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李恩转身走回警车,步伐轻鬆。 他觉得自己刚才的警察角色演得相当到位,专业、温和、有担当。 完美。 等著布洛克的夸奖。 布洛克发动引擎,一脚油门开出街道,脸色变得无比冰冷,一句话没说。 李恩皱眉。 不对啊。 哪里演砸了吗? 警察遇见车祸衝上去救人,这不是本分? 上辈子街上出个事故,路过的警察要是站旁边不动,被人拍下来传网上,能被骂上热搜三天。 他做得没毛病才对。 警车安静地穿过两个街区。 布洛克终於开口,声音又冷又硬。 “菜鸟,看来你还没有准备好。” “没准备好?” 李恩愣了一下。 肯定是那场车祸让布洛克对自己的看法变了。 可他反覆想,反覆琢磨,也想不出哪里有问题。 “带你认识地狱厨房的事,先放一放。”布洛克打著方向盘,“先回警局。” 地狱厨房。 李恩的脑子停了一拍。 刚才路边明明写著曼哈顿。 纽约市曼哈顿区。 地狱厨房? 没听过这个区,也没听过这个地名。 等等。 有点耳熟。 他试著去抓那个念头,手指尖都碰到边了,又滑开。 警车停进分局停车场。 布洛克推开车门,一路走到办公桌边,把脚往桌面上一翘,帽子扣在脸上,就这么睡了。 李恩坐回自己的位置,低头沉思。 地狱厨房的事先放著。 脑子完全清醒过来之后,大量碎画面开始浮上来。 他只花了几分钟就把所有关键信息提取出来,这种高效是多年游戏练出来的。 剧情对话要么跳过,要么倍速扫一眼抓关键词。 他拿起笔,用中文在面前的白纸上写下: 姓名:李恩 职位:纽约市曼哈顿区分局警员 家庭关係:父母妹妹自杀,目前孤身一人 重要事件:为调查家人自杀原因报考警校,同期第一的成绩毕业,主动选择曼哈顿分局 死亡原因:自杀 李恩眯起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敲。 片刻后他把纸送进碎纸机绞碎,重新坐回桌边。 脑子里那些画面在提取完关键信息后就淡了下去,很快彻底消失。 一个为了调查家人死因,专门报考警校,以第一名毕业的人。 他会自杀? 不可能。 除非遇到了不可抗力。 李恩猛地抬头环顾四周。 办公室里,警员们三三两两聚著。 有人靠在椅背上聊天打屁,有人对著一沓文件皱眉討论案情。 牢房那边时不时传来几声哀嚎,受伤不轻的样子。 吊在顶上的灯泡被更多烟圈裹住,光线暗淡了几度。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后脑勺。 必须找到自杀的原因。 前身选择了自杀,现在他住在这副身体里,那股让前身活不下去的力量,能放过他? 绝不可能。 李恩深深吸了口气,抬手拍拍额头。 先收集线索。 桌面资料,电脑文件,通常都有东西可以挖。 他正准备点开电脑,身后炸出一声大吼。 “来四个人到门口洗地!你、你、李恩,你们也来!” 李恩懵懵地站起来。 洗地? 警局门口还搞门前三包? 他跟著几个警员走到门口。 台阶上扔著两个被捆成粽子的人。 嘴巴里塞著东西,身体蜷成一团,正在地上扭来扭去。 “赶紧搭把手,今天的指標齐了。” “今天的指標?” 李恩脑子里全是问號,手上动作却不慢,跟著其他人一人扛一个,把两团包裹抬进警局,丟进牢房。 另一个警员靠过来点了根烟:“今天这单谁送来的?” “问他们唄。”刚才一起抬人的警员扯掉犯人嘴里的臭袜子,隨口问,“说说,谁抓的你们?” “那个人戴著黑色头巾,根本看不清脸!”犯人喊完立刻接上哭腔,“我是冤枉的啊警官!我什么都没干!” “冤枉?”警员拎起一个黑色布袋在他眼前晃了晃,“人家连证据都给你备好了。” 他转身走出牢房,嘀咕了一句:“最近有戴黑头巾的傢伙在这片活动?” “谁知道呢。”旁边有人接话,“隔壁皇后区还有只蜘蛛在屋顶上蹦躂呢,那边送来的包裹全用蜘蛛丝绑著,拆都费劲。” “管他是谁,反正我们负责关人拿提成就行。” “哈哈哈,洗地警察嘛,乾的不就是这个。” 李恩站在牢房门口,听见这几句话,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皇后区蜘蛛。 地狱厨房。 洗地警察。 这特么是超级英雄世界! …… 第2章 浣熊市警察局警员 李恩瘫在椅子里。 后背陷进那块被无数前任警员蹭得发亮的椅背,瞳孔里倒映著屏幕的冷光。 搜索栏下面排著一个个標籤页。 史塔克工业的股票曲线图。 奥斯本集团的药物发布会通稿。 泽维尔天才少年学院,那份永远掛著持续招生,却从不写明招生標准的奇怪简章。 还有几条皇后区蜘蛛的模糊报导,配图糊得像隔著毛玻璃拍的。 他之前理出来的那套逻辑,放在正常世界完全够用。 前身查出家人死因中有蹊蹺,追著线索摸到某个势力,然后被对方逼上绝路。 这种事在各种侦探类游戏里,都是標准的事件。 只要找到那个幕后黑手,针对性防范,这条第二次人生就能安稳地过下去。 可这里是超级英雄世界。 精神控制,化学洗脑,意识覆盖,念动力直接拽著脖子往绳套里塞。 能让一个人安安静静去上吊的手段,在这个世界观里隨便数数都能凑出一打。 甚至不需要超级反派出手,来个有超能力的街头嘍囉,就够把一名警校毕业生的求生本能抹得乾乾净净。 李恩揉著太阳穴。 这会儿脑子正突突地跳著疼,太阳穴那根血管每一下都敲在骨头內侧。 不查? 不查死得更快。 对方既然能出手一次,就能出手第二次。 现在的李恩还顶著同一张脸、同一个警號、同一份档案,那位凶手但凡听到一点风声,就会再来一遍。 下次也许不是上吊,也许是街头巡逻时突然从楼顶跳下去,也许是配枪莫名其妙顶住自己下巴。 他得在对方动手之前,先知道对方是谁。 脖子又开始犯疼。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真切切的灼烧感,皮肤表面发烫,底下像有针尖在来回扎。 李恩扯松领带,手指勾住领口往外拉了拉,那股热仍旧不退。 他皱眉站起身,穿过走廊拐进最角落的卫生间。 这间卫生间离牢房最远,总算没那么浓的烟味。 他走到洗手池前,解开制服最上面的扣子,把衬衣领口往两边拉开。 镜子里映出一条暗红色的勒痕,横在喉结上方,完整地绕了脖子一圈。 顏色已经发暗,边缘有些地方泛著淡淡的紫,是皮下毛细血管破裂后淤血散开的痕跡。 从粗细判断,应该是麻绳,大概食指那么粗,表面粗糙,才会在皮肤上留下这种不均匀的擦伤纹理。 李恩挽起袖子。 小臂上没有抓痕,没有抵抗伤。 拉起裤腿,小腿和膝盖也没有磕碰的痕跡。 双手按过全身,胸腹背部全是结实紧致的肌肉,没有任何打架留下的淤青或扭伤。 心底反而凉了半截。 警校第一名毕业的李恩,在死亡当天没有和任何人搏斗。 没有挣扎,没有反击,甚至没有本能地伸手去抓绳子。 他直接把自己掛了上去。 这是被处决。 凶手是超能力者。 概率极大,大到几乎等於確认。 而且不是那种靠蛮力闯进家里动手的类型,是精神催眠类,或者肉体操控类。 人还在办公室坐著,脑子已经不属於自己了,两条腿安安静静走回家,拿起提前准备好的绳子,往门框上一搭,下巴搁上去。 全程清醒,全部知情,却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这种乾净的手法,不是街头混混寻仇。 这是有人盯了他很久,摸清了他的作息,甚至可能知道他在查什么。 父母和妹妹的死因。 他报考警校的那份档案。 三个月前主动申请调来曼哈顿分局的那张表格。 这些线索之间有一条线,前身追著这条线跑了很久,最后追到了別人的警戒范围內。 对方掐掉了追查者。 如果知道李恩没死,下一次来的时候,手段只会更彻底。 李恩摸了摸腰间的配枪。 格洛克17,9毫米口径,十七发弹容,有效射程五十米。 但真正能在压力射击中保证命中的距离,二十米以內。 再远就得靠运气和肌肉记忆。 而他的右手此刻正握著枪柄,虎口卡在握把防滑纹上,食指自然搭在护圈外侧。 这套动作他根本没思考,手自己就位了。 肌肉记忆还在。 训练场上的几千次拔枪没白练。 大部分操控精神的能力者,身体本身扛不住子弹。 只要不是强化肉身类型的,九毫米弹头打进胸腔,该死照样死。 关键是,他得在对方开口之前拔枪,得在对方发动能力之前扣扳机。 这意味著他必须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必须能提前识別目標。 信息。 他缺的是信息。 李恩拧开水龙头,双手捧凉水拍到脸上。 冰冷的水流顺著下巴滴进领口,脖子上的灼热终於压下去几分。 他抬起头,看著镜中那张混血面孔,把扣子一颗颗扣好,领带拉紧,遮住那道勒痕。 走回办公桌。 他在搜索栏里敲下钢铁侠。 弹出来的全是钢铁冶炼和工业机械的贸易信息。 几家宾夕法尼亚的钢铁公司,一家底特律的轧钢厂,还有一条托尼·斯塔克出席慈善晚宴的花边新闻。 又敲蜘蛛侠。 皇后区最近有几篇报导,配的照片是犯人被倒吊在路灯上,身上缠满某种白色绳索状物质。 媒体还在用疑似义警这种措辞,连蜘蛛侠这三个字都没正式定下来。 没有彼没有那张经典的红色制服。 最早的一篇报导日期是三周前。 李恩记得当年网上有人说过,这个世界的灾难以钢铁侠现身为起点。 在那之后大事件一个接一个,密度高到喘不过气。 现在托尼·斯塔克还只是个卖军火的富二代。 蜘蛛侠还活在媒体通稿里的疑似两个字后面。 时间窗口还在。 但那个杀过他的能力者,也还在。 李恩关掉网页,点开警局內部系统的文件夹,开始逐层翻查。 前身留下的出警记录、巡逻日誌、案件归档,有关家人的档案他一篇都没放过。 翻到最后手指停在滑鼠上。 没有。 回收站也是空的。 要么前身根本没在警局电脑里留过资料,要么有人替他清理乾净了。 以他那种连尸检报告都没让同事发现的谨慎程度,前者更可能。 真正的调查资料只会藏在私人物件里。 家里总该有什么,笔记本、剪报、u盘、贴在抽屉底板下的信封之类。 李恩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翻开。 一百二十几块美钞,一张公寓钥匙卡,驾照。 地址栏写著柯林顿花园公寓301號。 这地方他记得,巡逻时经过过,就在西48街对面那片老住宅区。 刚站起身,布莱特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脸上带著那份几小时前就见过一回的无奈表情。 “李恩警员,那个出车祸的伤员,从救护车里跳出来,被卡车撞死了。” “那辆英菲尼迪是他偷的。” “局里资料显示,惯犯。” 李恩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语气平静:“不管他是不是罪犯,在那时候,他只是个伤者。” 布莱特的目光在李恩脸上停了几秒,和车祸现场时一模一样,复杂、犹豫、带著某种衡量。 最后他点点头。 “报告我写,你先下班回家吧。” “麻烦你了。” 李恩嘴上说完,心底暗自鬆了口气,这回答应该过关了。 “嚯,你运气不错嘛。” 布洛克从旁边走过,隨手拍了下他的肩膀,手掌落下来又重又敷衍。 “还好那小子主动跳车死了。” 李恩转头看他:“布洛克?” 布洛克把帽子扣回头顶,双手叉著腰,挺著肚子往门外走。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下都踏实有力。 “晚上是大人的世界,菜鸟,回家看电视去吧。” 李恩站在原地,盯著那扇已经合上的门。 他能感觉到,今天巡逻前半段,布洛克对他的態度还可以。 虽然嘴上话不多,但至少愿意说带你去看看真正的世界。 那场车祸之后,態度一落千丈,下班连顺路搭一程都不提了。 问题就出在他衝上去救人那一下。 救了一个偷车贼。 在这片街区,救错人,大概比不救人更严重。 李恩把外套隨便套上,推开警局大门,朝柯林顿花园公寓的方向走。 西53街往西过了第八大道,路两边开始变样。 街灯坏了好几盏,人行道上裂著缝,墙角堆著不知哪天留下的黑色垃圾袋,被雨水泡烂了也没人收。 他没心思观察街景,脚步飞快,拐过两个街口,停在一栋灰扑扑的大楼下面。 这就是花园公寓。 一层少说十户,外墙面剥落得东一块西一块,露出底下生了锈的红砖。 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推拉窗,好几扇窗玻璃上贴著发黄的报纸。 这座楼少说五六十年了,搁在任何城市都属於早该翻新的那一批。 李恩推开门厅那道锈跡斑斑的铁门,走进楼道。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嘎吱一声,每踏一步都像在替整栋楼报数。 他上到三楼,摸出钥匙打开301號房。 手指摸到门边的开关按下,灯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昏黄的光填满整个屋子。 李恩站在房间中央环视一圈。 空荡荡的客厅,连张沙发都没有。 一张摺叠餐桌靠墙摆著,旁边只放了一把椅子。 墙上没掛画,地上没铺地毯,窗台上连个盆栽都看不见。 客厅目测不到二十平。 右手边是浴室,左手边是臥室。 推门进去,一张两米长的大床占了房间大半,床头有个柜子,贴墙立著一个人高的大衣柜。 加上厨房和卫生间,整间屋子总共有四十平。 这个面积一个人住绰绰有余。 他先拉床头柜的抽屉。 几个特大號0.01毫米的盒子,一瓶阿司匹林,半板感冒药,一支没拆封的牙刷。 他把抽屉整个抽出来翻了个面,底部没贴东西。 转身开衣柜,两件纯色t恤,两件卫衣,一件旧风衣,几条牛仔裤叠在隔板上。 他伸手在衣柜內壁挨块敲过去,手指节扣在木板上的声音沉闷而一致。 没有夹层,没有暗门。 衣柜旁边堆著两个搬家纸箱,打开看,全是警校的旧教材和训练日誌。 他逐页翻过,教材上记了些笔记,字跡工整,內容全是课堂要点。 训练日誌里夹了张体检表,各项指標正常,没有夹带。 不可能什么都没有。 一个追查家人死因追了整整一学期、以第一名毕业、主动申请调来曼哈顿分局的人,不可能不在家里留调查资料。 除非有人在他死后来过,把所有东西都收走了。 又或者…… 他把资料藏在了一个日常看不见的地方。 浴室。 电影里都这么演的。 马桶水箱里的防水袋,洗脸盆底下的密封盒,吊顶隔板上面。 李恩走向浴室,右手握住门把。 一股电流从脊椎骨底部躥上来,直衝后脑勺。 不是比喻,是真真切切的电流感,沿著脊柱噼里啪啦一路炸上去,头皮发麻。 他停在原地,手还握著门把,没动。 等了大概十秒,没有任何后续。 没有爆炸声,没有破门声,窗外没有黑影闪过,隔壁没有异响。 他转动把手,打开门,一步迈进浴室。 视线瞬间被黑暗吞没。 不是浴室里关了灯的那种黑,是彻底没有光源,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的真空黑。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些黑暗又猛然碎开,光线重新涌进眼眶。 李恩瞪大了眼睛。 他正坐在一辆车的驾驶座上。 挡风玻璃外面是倾盆大雨,雨刷来回刮著玻璃,刮出一片模糊的街景。 雨点砸在车顶上,声音又密又急,每一滴都像小石子敲铁皮。 二次穿越? 他愣了好几秒,视线终於对准了车內的后视镜。 镜子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短髮,四七分,下頜线比他自己的要硬一些,眉眼之间带著点没睡好的倦色。 这张脸他认识。 他猛地转头扫视车內。 副驾驶座上散著一沓文件,牛皮纸封面被雨水洇湿了一小块。 他抓起来翻开,第一页上方印著官方表格的抬头,几行黑色打字机字跡。 浣熊市警察局。 警员编號:42718。 姓名:里昂·s·甘迺迪。 …… 第3章 验证游戏机制(求追读) 李恩盯著后视镜看了十秒。 镜子里那张脸没有变。 四七分,髮丝被髮胶固定在斜向后的角度,额角乾净地露出来。 下頜线条偏硬,眉骨下方投出两小片阴影,眼睛里有没睡好的血丝。 里昂·s·甘迺迪。 生化危机系列男主角。 浣熊市警察局新报到警员,今天第一天上班。 这座城市在今晚之后,日出之前从地图上消失。 他正准备思考二次穿越和多元宇宙这两个选项哪个更合理。 一行字符浮现在视网膜正中央。 白色字符安静地悬浮著。 【副本:生化危机2】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剩余尝试次数:3】 【奖励:根据通关评价发放】 他把这三行字读了两遍。 第一遍確认信息內容,第二遍確认没有遗漏任何栏位。 没有任务目標,没有操作指引,没有退出按钮。 只有名称、次数、规则。 十二三秒后,字符消失,视网膜上什么都没留下。 李恩伸出右手食指,对著空气横划了一下。 “系统。” 空气沉默著。 “菜单、状態、属性、背包。” 每换一个词,他的语速就放慢一些。 车窗外雨点砸在车顶铁皮上,声音又密又急,远处隱隱传来一声闷响。 “能力面板。” 他用英文又试了一遍。 status、menu、inventory。 光幕没有重新出现。 李恩把手指收回来,搁在下巴上。 三次尝试次数,可以死三次。 死完三次之后副本大概就结束了,至於怎么结束,光幕没解释。 通关评价根据表现发放奖励,表现怎么量化,同样没写明。 但框架至少清楚了:进去,活著出来,拿东西。 嘴角往上走,面部肌肉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 这个副本是他的主场。 生化危机2,他通关过多少遍自己都记不清。 地图、怪物分布、资源位置、关键道具、boss的行动规律,闭著眼都能画出来。 右手抬起来,掌心压住嘴唇。 不行,还不到高兴的时候。 鼻子里呼出两股气流,温热的,掌心能感觉到潮气。 他吸了一口气,慢慢呼出去。 手掌放下来,面部肌肉已经归位。 他转头看向后座,座椅上空荡荡的,安全带插槽里卡著半截断裂的卡扣。 副驾驶储物箱里一本汽车使用手册,一盒没拆封的口香糖,一支原子笔,笔帽上有咬痕。 杯架上立著个纸杯,杯底残留著乾涸的咖啡垢,在杯壁上留下一圈深褐色的水线。 油表指针贴著e字母的左边缘,红色警告灯一闪一闪。 他拔出车钥匙,推开车门。 空气里瀰漫著汽油挥发后的甜腻味,和雨水搅在一起。 加油站顶棚边缘的水帘哗哗往下砸,地面上积著一层薄薄的水膜。 一台老式加油机立在车旁,外壳乳白色,表面贴满了褪色的促销贴纸。 油枪掛在掛鉤上,显示屏的数字停在零。 他取下油枪插进油箱口,扣下扳机。 汽油流动的声音透过金属管壁传出来,沉闷的咕嚕声带著气泡翻涌的震动。 走到车后打开后备箱。 几个搬家纸箱,全是叠好的衣物——t恤、牛仔裤、几双袜子用橡皮筋捆成卷。 没有防弹衣,没有备用弹匣,没有武器。 他把箱子翻到底,一件卫衣的袖子里裹著一支手电筒。 拇指推上开关,光柱打在后备箱盖內侧,白色,亮斑均匀,没有频闪,能用。 右手抹过腰间,格洛克的握把被雨水打湿了,防滑纹路填了水反而更涩。 食指伸直贴住扳机护圈,拇指压下保险。 弹匣在握把里卡得紧紧的,十七发,满的。 手电筒交到左手。 光柱扫过加油机,铁皮顶棚,便利店门口那片被雨淋湿的水泥地。 咔嚓。 声音从便利店內传出来。 玻璃碎裂之后紧跟著什么东西落地的闷响。 他走到便利店门口,地面有血,从门槛內侧开始,沿著地砖的缝隙往店內延伸。 血跡呈拖拽状,中间有被踩踏后留下的鞋印,边缘还没干透。 手电筒光柱沿著血跡往里切,照到收银台,照到货架之间的过道。 李恩把手电筒尾部送到嘴边,牙齿咬住。 上下门齿卡进铝合金表面的防滑凹槽,嘴唇合拢。 左手握住门把手,逆时针旋转。 锁舌退出,他后退一步,右脚抬起,脚尖抵住门板中段,膝盖发力往前推。 门以门轴为圆心转了一个半圆,內侧撞在货架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店铺內一片漆黑,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切进去。 光束照到的地方——货架上的薯片和罐头,收银台上的零钱托盘,冷饮柜的玻璃门。 一切都在。 光束没照到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 他没有走进去。 左手从嘴里取下手电筒,倒转过来握住灯头那端。 尾部露出来,圆柱形,边缘有一圈防滑纹路,直径大约三厘米。 他抡起手电筒尾部,朝门板砸下去。 咚。 手电筒尾部撞击空心门板,声音被门板內部的空腔放大。 响声盖过了雨声,在店铺內部反覆弹跳,从货架之间一层一层盪到仓库深处。 他右手举枪,枪口指向门口。 准星,缺口,视线穿过两者之间的空隙,落在门框范围內。 没有动静。 光柱重新扫了一遍店铺內部。 货架过道,收银台后面的空间,冷饮柜旁边的角落。 光斑依次落过去,每个位置停留半秒,移开。 空荡荡的,没有东西衝出来。 他靠近门框。 “帮……” 细微的声音从店铺深处传出来,气流挤过被液体浸泡的声带时带著气泡破裂的杂音。 李恩迈过门槛,光柱在货架之间切出一条通道,沿著通道往里走。 鞋底踩在地砖上,脚步不快不慢。 货架上摆著薯片、饼乾、罐头食品,包装袋錶面蒙著一层薄灰,有几袋被什么东西压爆了,碎片散在隔板上。 空气里,门外的汽油味被隔绝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浓稠的甜腻气味。 腐肉和血液混在一起,在封闭空间里发酵了几个小时后的味道。 货架尽头,仓库门口。 一个警员靠著门框坐著。 深蓝色制服,浣熊市警察局的徽章別在左胸口袋上方,被血浸透了半边。 左腿伸直,右腿弯曲,脚后跟抵著地面。 双手捂著脖子,手指缝里有液体往外渗,暗红色,流过指关节,沿著前臂內侧往下淌,在手腕处匯成一股,滴在大腿上。 大腿部位的裤料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 警员抬起头,眼球上翻的角度很大,眼白占了眼眶的三分之二。 嘴巴张开,嘴唇在翕动。 “帮……” 后面的音节被喉咙里翻上来的液体吞掉了。 他的右手从脖子上移开,抬起来指向仓库通道的方向。 手指併拢,指关节上全是血。 李恩没说话。 他从旁边货架上拿下一卷胶带,左手握住卷芯,右手扯住胶带头往外拉。 胶带从卷上剥离时发出尖锐的嘶声,黏胶层被撕裂,边缘微微捲起。 他撕下一段,大约二十厘米长,转身按在仓库门锁上。 胶带贴住门锁和门框的接缝,拇指沿著胶带表面来回按压,把黏胶层压进木质门框的纹理里。 又撕了一段,交叉贴在第一段上面。 做完这些,他才走进仓库通道。 通道不长,七八米。 两侧堆著纸箱,饮料、清洁剂、一次性餐具,码得不算整齐。 手电筒光柱从纸箱之间的缝隙扫过去,灰尘在光束里缓慢翻滚。 他走得很快,鞋底敲在水泥地面上,节奏均匀。 通道尽头是一扇门。 推开。 门后是一个小隔间。 一个警员背对著门口站著。 他的双手扣住一个人的后颈和腰部,把对方的脸死死按在墙面上。 被按住的人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手指在墙面上乱抓,指甲刮下细碎的墙皮。 警员听到门开的声音,回头。 手电筒的光柱正正打在他脸上。 他眯起眼睛,但没有转头避开光源。 “先生!后退!” 他的右手从被压制者的腰部鬆开,朝李恩伸过来,做出推拒的手势。 “这里交给我……” 砰。 枪声在封闭空间里炸开。 狭窄的四壁把声波来回弹了数次,震得耳膜嗡嗡响。 警员的身体僵住了,右手还悬在半空,保持著推拒的姿势。 左手还按著那个人的后颈,五指扣在颈椎骨节上。 枪口焰在他脸上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他抬起右手,手指碰到右脸颊。 指尖触到一种温热而黏稠的液体,带著他闻过无数次的气味。 他收回手,指尖上沾著一抹暗红色。 血液混著脑脊液和组织碎片,在手指上拉出一根细细的丝。 警员的瞳孔在急剧收缩后猛地放大。 他拔枪的动作极快,腰间枪套扣还没完全弹开,枪已经到了手里。 枪口指向李恩。 手在抖,枪口在瞄准线上左右摆动。 “你……” “浣熊市警察局警员。” 李恩的食指已经离开扳机,贴在护圈外侧。 格洛克还举著,枪口微微上斜。 “你的队友脖子被咬穿了。”他用下巴朝仓库通道的方向点了点。 “颈动脉破裂,失血速度大约每分钟八百毫升,从他手指缝里渗出来的血量看,最多还有几分钟。” 警员的枪口还在摆。 他的食指在扳机上收紧又鬆开,反覆数次,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绷得稜角分明。 “你把一个平民打死了……”他的声音炸开,比刚才的枪声更尖锐。 李恩將手电筒光柱从警员脸上移开,落在地上的平民身上。 脖子侧面缺了一大块肉,伤口边缘参差不齐,撕裂状,皮下组织翻出来,脂肪层的黄色在光束下泛著油腻的光。 脸颊上,颧骨位置的皮肤呈灰白色,底下透出网状的暗紫色血管。 嘴角缺了左下角,露出牙床。牙齦的顏色不是粉红色,是灰褐色。 指甲缝里塞满了污垢和某种暗色的碎屑。 光柱重新抬起来,照在警员脸上。 “你看清楚了吗。” 警员刚才隨著光柱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 只看了一眼。 他收起枪,从李恩身边衝过去,肩膀几乎擦到李恩的肩膀。 脚步声在仓库通道里快速远去,紧接著是拖著队友往外走的沉重脚步,鞋跟在水泥地面上刮出急促的摩擦声。 李恩走向隔间最里面。 钥匙架在墙上,一把孤零零的钥匙掛在铁鉤上。 他取下钥匙,旁边货架上靠著一根撬棍,金属桿身,一头扁平弯曲,一头尖锐。 他把撬棍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趁手。 手电筒重新咬进嘴里。 左手取下撬棍,右手拿钥匙找到旁边的小门,插入锁孔扭开。 推开门,重新回到便利店內部。 仓库通道入口的方向,刚才衝出去救队友的那个警员跪在过道中间。 膝盖著地,上半身前后摆动。 他的队友,那个捂著脖子的警员正趴在过道上,双手扒著地砖缝隙往前爬。 两个都站不起来了。 李恩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这个转化速度比游戏里快得多,伤口感染到中枢神经接管运动系统的时间短得不正常。 但这个不重要。 行动速度很慢。 趴著的那个每爬一米大约需要十秒。 跪著的那个试著站起来,脚踝在地面上拖行,步速比正常人散步还慢。 他朝站著的那个走过去。 脚步声没有刻意放轻,鞋底敲在地砖上,声音在空荡的便利店里迴响。 李恩抡起撬棍,撬棍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弯曲的扁头对准丧尸的头顶,从上往下砸。 咚。 钝器撞击骨头的闷响。 撬棍的金属表面把撞击的震动沿著桿身传到手掌,虎口被震得发麻,指骨关节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丧尸的头盖骨凹下去一块。 皮肤没破,底下的骨头已经塌了,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凹陷,边缘有放射状的裂纹从皮下蔓延开来。 身体往后倒,后背撞在冷饮柜的玻璃门上,玻璃发出承受重压的吱呀声,然后滑坐到地上。 但它没有停止动作。 两条胳膊还在划动,左一下右一下,动作像是在仰泳。 指甲刮在冷饮柜的金属边框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 第4章 游戏玩家的操作 李恩低头看著。 虎口的刺痛已经从尖锐转为钝痛,沿著手腕往小臂蔓延,但没想像中的反馈大。 他张开手掌再握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还行。 他转身朝趴在地上的那个走过去。 丧尸听到声音,抬起脸,伸出右手朝李恩的方向抓。 手指在空中收拢又张开,指缝里还夹著刚才从地砖缝里抠出来的泥灰。 李恩绕到它侧面。 这次瞄的是膝盖。 钝器从侧面砸膝关节,受力点在髕骨外侧边缘。 膝盖是铰链关节,外侧副韧带和內侧副韧带限制横向移动,前后交叉韧带限制前后移动,半月板垫在股骨和脛骨之间。 用撬棍从侧面砸,力直接作用在骨骼最脆弱的方向上。 咚。 这次的声音更脆,硬物断裂的脆响。 丧尸往侧面倒下去,脸砸在地砖上,啪地一声闷响。 手臂还在扒拉,但下半身动不了了,两条腿拖在身后,膝盖以下完全丧失功能。 往前爬的速度比刚才慢了至少一半。 这次手没事,砸膝盖和砸头骨不一样,关节结构没有颅骨那种球面分散应力的能力。 几乎感觉不到反震。 李恩活动了一下握撬棍的手指。 在店铺外面闻到那股气味的时候,他只是怀疑这里不是纯粹的游戏,那股甜腻味太具体了。 游戏没有嗅觉。 接著是撬棍撞击的反作用力,砸头骨时的虎口刺痛,砸膝盖时的清脆断裂声,两次打击之间肌肉的细微疲劳感。 这些物理反馈层层叠叠地堆上来,每一项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 这里是一个完整又失真的世界。 丧尸的出现位置、店铺的布局和生化危机2的游戏流程一致,但头骨的硬度和游戏判定的硬直帧数是两回事。 误差在可接受范围內。 数据收集够了。 他把撬棍翻转过来,握住扁平的弯曲端,尖头朝外。 尖端的金属表面有锈跡,锈层下面是一层深灰色的钢铁原色。 走到断腿丧尸旁边弯腰,撬棍尖头对准丧尸后脑勺——枕骨下方,第一颈椎和第二颈椎之间的空隙。 延髓的位置。 脑干最下端,控制心跳和呼吸的中枢,信號从大脑到身体的最后一条通路。 砸穿这里,一切就停了。 尖头刺下去。 噗呲。 金属刺穿软组织的声音很轻,出乎意料地轻。 尖头穿过枕骨大孔,进入颅腔。 丧尸的双臂抬起来,悬在半空,手指痉挛式地张开。 然后落下去,砸在地面上,不动了。 李恩把撬棍往外拔,尖端上沾著一层灰白色的糊状物,混著暗色的血块。 他把撬棍靠在货架上,右手重新拿出手枪,左手握住手电筒。 光柱扫过便利店门口,门外雨还在下,加油站的顶棚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模糊的橙色光。 没有新的人影,没有新的声音。 他站在货架旁边,呼吸平稳,枪口斜指地面,安静地等待。 克莱尔会来。 按照生化危机2的流程,她应该会在今晚出现在这个加油站里。 李恩的枪口指著门口。 格洛克的准星在门框范围內保持静止。 雨水从铁皮屋檐滴下来,在手电筒光柱里拉成断续的亮线。 一道红色人影闪进门口。 手电筒的光柱正打在她脸上。 她立刻举起双手。 “不要开枪!” “蹲下。” 李恩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枪口没有移动。 红色人影的膝盖弯曲,身体重心下沉。 她的双手还举著,肘部收拢,护住头部两侧。 这个姿势让她在便利店门口缩成了一团红色。 李恩的视线越过她的头顶。 砰。 套筒后座,枪口上跳。 十一米外,那只丧尸的左眼眶里多了一个洞。 入口边缘整齐,周围没有明显的撕裂,弹头垂直射入。 丧尸的身体直挺挺地往后倒,砸在积水里溅起水花。 手枪射程十五米內,命中率百分百。 不是他相信,是他的手腕,肘关节,肩胛骨和颈椎知道这个距离。 准星套上去的时候,身体已经在做剩下的事了。 他把撬棍抄起来,左手握电筒,右手握撬棍,走到红色人影身边站定。 光柱扫向加油站。 加油岛顶棚上的灯管大部分灭了,只剩最里面那根还在闪,亮一下灭一下,亮的时候发出嗞嗞的电流声。 雨幕把光柱的范围压缩了,有效视野大约只有晴天的三分之一。 但已经够了。 影子,一个,两个,三个,从道路方向,被车灯照亮的那片区域,拖著脚往这边走。 他的车旁边至少围了三个丧尸。 “谢谢,”红色人影站起来。 她看了一眼倒地的丧尸,然后目光移到李恩脸上,嘴唇动了动。 “我叫克莱尔。” 李恩没看她。 “上车。” 他说完就朝著店里那两名警员的车子跑了过去。 他坐进驾驶位,车门关上的同时,钥匙已经插进点火孔,顺时针拧到底。 引擎启动的声音,被雨声和丧尸的嘶吼声盖掉了一半。 克莱尔还站在便利店门口。 “別发呆!” 李恩的声音从雨幕里穿过去。 克莱尔从便利店门口的雨檐下衝出来,她拉开副驾驶车门,身体还没完全坐进来,门就已经在往回收了。 李恩双手握住方向盘,左脚踩离合,右脚点油门。 方向盘向左打到底,拉起手剎,后轮抱死。 前轮在湿滑的水泥地上划出一道弧,车头调转一百八十度。 手剎放下去的同时油门踩深,轮胎空转了半圈,咬住地面,整辆车从加油岛旁边弹射出去。 车衝上道路。 雨刷器开始工作,左右摆动,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刮到两侧。 刮片经过玻璃时发出橡胶摩擦的吱吱声,每次摆动,视野清晰半秒,然后又被新的雨水模糊。 李恩把速度降到三十五码,发动机转速稳定在一千八百转,档位三档。 他单手握著方向盘,左手搭在车窗下沿。 后视镜里,加油站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针尖大的亮点,然后被雨幕吞掉。 加油站的丧尸,仓库里被咬穿脖子的警员,压在墙上的平民。 克莱尔从雨里衝进来,所有条件全部集齐。 这里是一个真实的游戏世界。 只不过物理规则是完整的,丧尸的头骨硬度需要自己测量,撬棍的反作用力会震麻虎口,雨水的温度和汽油的甜腻味会同时灌进鼻腔。 这些细节游戏不会模擬,但它们的存在不影响底层逻辑: 剧情节点、人物出场、事件顺序,全部按照他记忆中的那条时间线在走。 “我叫里昂。”他的声音被引擎声和雨声压了一层,但足够清晰。 “今天到浣熊市警察局报到。” 克莱尔的头一直在转。 看左侧的车窗,看右侧的车窗,看后视镜。 每次转头,湿漉漉的马尾就甩一下,在座椅头枕上留下一小片水印。 没有见到那些疯子,她的肩膀往下沉,后脑勺靠进头枕里说道: “你是警察?” 李恩点点头回应:“我刚被调过来,正在去报到的路上。” “你是浣熊市的居民?” 克莱尔偏过头,打量李恩的侧脸,没有看见任何表情。 刚刚才对著一个人的脸开了枪,现在单手握著方向盘,没有丝毫动摇,冷静得有些过分。 她想了想自家老哥克里斯,也是这副德性,释然了。 “我不是这里的居民。” “来找我哥哥,他也是警察。” 李恩忽然方向盘向右打满。 轮胎在湿滑路面上发出短暂的尖叫声。 克莱尔的肩膀撞在车门內侧,皮夹克和塑料门板挤压出吱的一声。 车头调转了一百八十度,后座上的杂物从左侧滑到右侧,砸在车门上。 然后油门踩下去,引擎转速拉高,车朝著和刚才完全相反的方向驶去。 克莱尔的右手撑在仪錶盘上。 “嘿!”她的声音拔高了,拔到一半又压下来。 “你这是做什么?” “现在这里很明显出了问题。”李恩的语气依旧平静。 “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要去隔壁镇子。” “可是……”克莱尔的手从仪錶盘上收回来,攥成拳放在膝盖上。 “我要去警察局找我哥哥。” 车灯照亮一块路牌,绿色的底,白色的字:浣熊市 7英里。 路牌在车顶掠过,消失在后方,然后加油站的灯光再次出现在前方。 那些丧尸还在,几只听到引擎声,头齐刷刷转向道路方向。 李恩伸手指了指加油站。 “你看看他们那模样。” 车从加油站旁边驶过,距离大约十米。 “还是去隔壁镇子找人支援的好。” 克莱尔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见到她依旧想要说什么的样子,李恩先开口: “想要去可以。” “到隔壁镇子后,这辆车归你。” 克莱尔偏过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加油站的灯光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片均匀的黑色。 然后转回来,盯著挡风玻璃上雨水流动的纹路。 从这儿到隔壁镇,半小时。 半小时后,车归她。 方向盘在她手里,油门在她脚下,想往哪开往哪开。 身边这位警察不愿意去冒险,总不能逼著他去。 车灯照亮另一块路牌:您已离开浣熊市。 小镇的边界出现在雨幕里。 先是零星的房屋,窗帘后面亮著暖黄色的灯光,然后是一个十字路口,交通灯在雨里规律地变换顏色。 然后是一条主街,两旁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一家便利店的灯还亮著,还有一家酒吧,招牌是红色的手写体字母,一半灯管坏了,只剩右半边亮著。 李恩把车停在路边,手剎拉起来,熄火。 钥匙从点火孔里拔出来,金属齿上还带著引擎运转后的余温。 他把钥匙放在杯架里。 “祝你好运。” 车门推开,雨水立刻灌进来,打在座椅边缘,溅在他的手背上。 他下车关上门,声音被雨幕吞掉了一半。 克莱尔从副驾驶挪到驾驶位。 手握住方向盘,手指收拢,钥匙插进点火孔,引擎重新启动。 她看了一眼后视镜。 李恩站在路边,雨水从他肩膀流下来,沿著衣服下摆滴在地上。 车开走了,尾灯在雨里拉成两条红色的线,越来越细,拐过一个弯,消失。 李恩转身走入小镇主街,朝酒吧走过去,伸手握住门把手,转动。 黑暗笼罩视野,视觉很快就恢復了。 他站在浴室里,右手还握著门把手,浴室的门把手。 果然通关了。 他静静站在原地,面朝镜子。 大约五分钟,也许更长一些,浴室里没有钟,手机不在身上。 视网膜上浮出字符。 【副本:生化危机2】 【评价:f】 【奖励:称號·菜鸟警员】 下面多了一个栏位,词条栏。 【菜鸟警员·佩戴效果:驾驶技术+1,射击精度+1】 【下一次进入副本时间:240小时】 依旧十分简洁明了,没有別的。 二百四十小时,十天。 光幕停留了大约十分钟,比副本开启时那次久得多。 他在这十分钟里保持著面朝镜子的姿势,没有动。 光幕消失。 他走到洗手池前,水龙头拧开,双手併拢接了一捧,拍到脸上。 水从下頜滴落,滴在瓷砖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刚才经歷的事情,確认了三件事。 第一,他確实拥有一个外掛。 不是幻觉,不是做梦,不是穿越后遗症。 他曾推开浴室门,进入了生化危机2的世界。 第二,那个世界是真实的游戏世界。 剧情节点、人物、事件顺序按照游戏走,但物理规则完整,人物具有自主意识,暴力会產生真实的生理反馈。 最重要的是没有强制性。 他选择不去浣熊市警察局,没有任何意外出现阻止他。 他选择把车给克莱尔然后走进酒吧,系统没有判定他偏离。 通关评价並非跟著剧情走流程,其標准大概率更加本质和核心。 例如获取浣熊镇里的保护伞公司资料或病毒样本。 第三,评价和奖励掛鉤,奖励是能力词条。 f评价对应的是最底层的奖励:一个聊胜於无的词条,驾驶技术+1,射击精度+1。 有用,但不多。 他本身的射击精度在十五米內已经是百分之百,加不加这个一,暂时看不出区別。 但是。 这只是一次测试。 他选择了最保守的路线:確认身份,收集装备,验证世界规则,然后逃跑。 逃跑是最快的通关方式,也是奖励最低的方式。 下次进入是十天后。 加油站出现的人物、丧尸以及克莱尔。 证明以前的游戏经验会有很大帮助。 这也是之前李恩嘴角控制不住上翘的原因。 他可是白金速通生化危机全球排名第一。 拧上水龙头,他用手背蹭掉下巴上的水珠。 十天后,我將一命通关拿到最高评价。 到时候拿到的能力词条,绝不会是菜鸟警员。 …… 第5章 犯人的初步线索 李恩站在浴室门口,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脖子。 他想起那个f评价的奖励: 【菜鸟警察驾驶技术+1,射击精度+1。】 在拥有超能力的凶手面前,这点加成够干什么? 不够。 必须先把对方是谁找出来。 他走到马桶旁,掀开水箱瓷盖。 內壁光洁,水底沉著几块清洁片溶解后留下的蓝色碎屑。 没有塑胶袋,没有密封盒。 放下盖子,蹲下身。 洗手池下方的柜门拉开,管道弯头与墙面连接处积著一圈灰絮。 一瓶快用完的通渠剂横倒在里面,液体乾涸后在瓶底结了一层胶状物。 他搬来人字梯,推开浴室吊顶的铝扣板。 手电筒光柱扫过楼板与吊顶之间的空隙,线缆、保温棉、积灰的石膏板碎块。 光斑依次落在每个角落,停留,移开。 空无一物。 从梯子上下来,他站在原地,手电筒的光圈打在地砖上。 这不对。 又或者,那些资料藏在了一个每日经过也未必会多看一眼的位置。 膝盖著地,握拳,指节叩击地砖。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嗒、嗒、嗒。 实音,沉闷,没有空腔。 从浴室门口开始,每隔一块砖叩一次,横向排过去,再换下一行。 马桶后方、洗手池下方、墙角接缝处,全部覆盖。 他把浴室每一寸地砖叩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什么都没有。 李恩站在浴室中央,缓缓环顾整个空间。 从进门开始回溯: 客厅只有一张摺叠桌一把椅子,墙面光禿禿的,没有任何可以藏东西的暗格。 臥室一张床一个柜子,衣柜已经查过,没有夹层,床底下只积了一层薄灰。 剩下的就是这间浴室。 这套公寓总共就一房一厅一厨一卫,连个像样的灶台都没有。 四五十平的面积,能藏东西的地方,已经翻遍了。 等等。 五十平? 他拉开浴室门,后背贴住走廊墙面,从门口看向臥室那端的尽头。 目测是三十几平。 这个数字和面积对不上。 他推开房门走到公共走廊。 301號房正对楼梯口,右手边三步远就是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户推开,冷风灌进来。 探出头,视线沿外墙扫过去。 浴室的那扇小气窗,正下方是街道,距离外墙转角大约两米。 隔壁302房的窗户在更远处,窗帘拉著,里面隱隱传来老太太的咳嗽声。 纵向没有问题。 也就是说,问题出在横向宽度上。 收回身体,后背贴紧走廊墙面,双脚併拢,迈出一步。 一步大约八十厘米。 四、五、六。 六步走到浴室门口。 他折回房间,关好门,从臥室最里侧的角落开始重新丈量宽度。 同样的步幅,同样的节奏。 五步半。 浴室在走廊右手边,占据的宽度目测不超过两米。 把这些数字在脑子里摆开: 总宽度六步,臥室深度五步半,浴室宽度不到两米。 剩下的空间去了哪里? 有十多平米从这间公寓里消失了。 臥室那面墙另一侧紧挨著302房。 刚才老太太的咳嗽声,隔著那面墙传过来时还很清楚。 如果暗房藏在那边,咳嗽声会先穿过暗房的空气层,再穿过两道墙板,到耳的声响绝不可能那么真切。 排除。 只有一个方向还剩下来。 浴室。 他重新跨进浴室,这一次的观察角度彻底变了。 先前觉得只是略窄,现在再看,那个宽度根本不合理。 洗手池边缘到马桶外侧,一个人转身都嫌侷促。 他刚才搜的是上方和下方。 那个消失的空间,不在头顶,也不在脚底。 他向墙面伸手,屈起食指,指节叩上去。 第一块瓷砖,实的。 往右移十五厘米,实的。 再往右。 沉闷而扎实的回声忽然变轻了。 两声。 略微清脆,带著空腔才有的尾音。 位置在房间尽头,马桶侧后方与墙面接缝处,一块和周围瓷砖毫无区別的白色釉面墙砖。 手掌贴上去,指尖沿著瓷砖拼缝慢慢滑过。 在最靠里的那条接缝处,指甲扣进了缝隙。 不是勾缝剂填平的水泥质感。 是空的。 他撤回手,五指张开推住墙面左侧,发力向右推。 瓷砖表面徐徐沉陷,隨著一声轻微的滑动声,一道宽度不足一米的通道从墙面上显现出来。 墙板移动的轨跡隱藏在原先的瓷砖拼缝后面,推开后露出里面的空间。 与此同时,头顶亮起灯。 冷白的光从通道顶部的灯带洒下来,照亮了內部。 李恩走了进去。 暗室大约十平,通体狭长,像一条被压缩过的走廊。 右手边贴外墙的那一面,是一幅巨大的地图思维墙,从入口一直延伸到房间尽头。 他放慢脚步,从最左边开始看。 阿肯色州。 五张照片钉在地图下方。 一张家庭合影在最上面,父母与两个女儿站在白色篱笆前,笑得毫无防备。 底下是四张独立的现场照,拍摄於不同年份,从庭院树上的绳索到臥房横樑上的皮带。 他的视线向右移动。 田纳西州,宾夕法尼亚州,俄亥俄州,一路横跨大半个美国,直到最右侧的纽约州。 每到一个州,就多一组照片。 每组至少五名受害人,附对应的剪报。 所有死因栏写的都是同一个词:自杀。 照片里的女性,身上有不同程度的侵犯痕跡,男性同样。 伤口在照片上被红笔圈出来,旁边標註了尸检报告摘要。 最令人髮指的是,这些全部是以家庭为单位。 一户、五户、十二户。 一条暗红色的线將这些州连起来,线头最终钉在纽约市曼哈顿区。 前身用不少的时间,从报纸堆和警局档案里,一点一点抠出了这条跨越多个州的死亡轨跡。 李恩看完整面墙,沉默片刻,伸手从最左边的阿肯色州开始,把那些家庭的受难顺序重新记了一遍。 然后他走到尽头的小木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桌面上放著一沓文件,封面是牛皮纸文件夹,边缘已经磨得起毛。 他翻开。 全部是关於家人死亡的调查报告。 父母与妹妹,是在他独自前往缅因州旅行期间出事。 自杀前五天:母亲打来电话,问他和朋友的旅行是否顺利。 他当时站在波特兰的灯塔下,海风很大,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自杀前三天:妹妹打来电话,说想要一条缅因州当地手工编织的髮带,顏色要蓝色的。 自杀前一天:父亲打来电话,说起家里后院新买的烧烤架,等他回来就可以办一场家庭烧烤,他醃好了牛排和鸡翅。 归来第一天:三位家人的尸体,躺在曼哈顿一栋老旧公寓楼下的水泥地上。 警方到场时身体已经僵硬,皮肤上满是折磨后留下的痕跡。 从手腕脚踝被捆绑的勒痕,到躯体上的割伤与灼痕,分布均匀。 死因是高空坠落。 警方以父亲家暴导致母女跳楼,隨后內疚跳下自杀为最终结论。 闔上文件夹放回桌面,拉开抽屉。 里面堆满了更多的文件: 尸检报告副本、警方调查笔录复印件、几份来自不同州的相似案件对比表格、一张手写的嫌疑人行为模式分析。 他逐页翻阅,將关键信息提取出来列在脑子里。 全部看完之后,后背靠进椅背。 视线落在思维墙尽头,那张根据犯罪心理学绘製的侧写画像上。 画面潦草,线条粗暴。 尖牙利嘴,头顶弯角,完完全全是一个恶魔的形象。 不能怪前身。 失去所有家人之后,用几年时间追查这桩案子,每发现一个新的受害家庭,精神就崩断一根弦。 当证据越来越多,嫌疑人的轮廓却始终无法对焦时,崩溃几乎是必然的。 画出一个恶魔来命名那个看不见的凶手,是唯一还能做的事。 不过…… 超级英雄世界,好像真的有恶魔存在。 地狱、恶鬼之类的东西,也並非虚构。 如果对手是那种层面的存在,他该拿什么应对? 李恩把这个念头展开,两秒后又收了回去。 恶魔要的是灵魂。 恶鬼的作案模式不会这么干净。 这面墙上所有的死亡,用的都是操控人类自杀的手法,精確、縝密、带有强烈的个人娱乐色彩。 不是神魔,是人。 某个拥有操控他人意志能力的人。 他从桌角抽出一张白纸,拿起笔。 前身留下的资料虽然残缺,但基础框架是清晰的: 所有受害者都来自家庭,每个家庭都在自杀前有过一段时间的正常生活,然后突然在某一天,全家像被同一只手按下了开关,同时走向死亡。 先动手的是男人。 丈夫杀死妻子和孩子,然后自杀。 这是警方在多份结案报告里反覆使用的敘事模板。 把十几个州的案子放在一起看,那个模板碎了。 控制者最先侵入的是家中的男性。 让丈夫看著自己伤害妻儿,最后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 整个过程里,受害者的意识清醒概率极高。 李恩闭上眼睛,让那些尸检报告中的描述在脑子里重组。 慢慢的,一个模糊的人形从碎片中浮现出来。 男性、瘦高、高到站在人群里会高出周围人大半个头,那种高度本身就足以构成一种身体上的压迫感。 这种人是天生的掠食者。 城市是他的猎场,穿梭在街道上的人类只是猎物。 李恩写到这儿,笔停了。 他听到窗外远处又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枪声,倒像是垃圾桶被踢翻的声音。 他等待了几秒,仔细聆听,確认没有后续。 重新低头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勾勒。 线条比侧写画像乾净得多,没有尖牙,没有弯角。 画到面部轮廓时,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是眼睛。 在那个位置留了白。 他放下笔,审视纸上的结果。 人形瘦高,肩宽適中,四肢偏长,站立时重心略向后仰。 高领深色上衣,领口遮住部分脖颈,设计简洁,没有品牌標识。 眼睛的位置现在是一片空白。 但他知道那里应该填进什么样的眼神。 自上而下的审视,被注视者只是物件的漠然,以及隨时可以取走任何一条命的自若。 掠夺者的眼睛。 这样的人和挤在第八大道上討生活的蓝领、小贩、流浪汉之间不存在任何混淆的可能。 李恩站起来。 仅靠这些侧写还不足以锁定具体身份。 至少,他有了该注意的目標特徵。 在地狱厨房这地方,大摇大摆、目中无人的人从来不多。 大多数恶棍选择躲在暗处。 这一个不会。 现在,去休息。 他把桌面文件和抽屉里的资料摞好放回原处,转身走出暗室。 手推上活动墙板,瓷砖拼缝重新闭合,墙面恢復成走进来之前的样子,看不出任何痕跡。 回到臥室,关上窗户。 窗帘拉拢,街灯的光线被挡在外面。 他从枪套里取出格洛克,检查保险,確认弹匣满装,放到枕头下面。 仰面躺下,后脑勺陷入枕头。 天光进不来。 房间安静。 他闭上眼睛,呼吸逐渐放缓,沉入睡意。 砰!砰!砰! 三声急促的枪声响起。 李恩瞬间从枕头下面掏出了手枪,快速扫了眼周围。 房间依旧昏暗,枪声是从楼下的街道传过来的。 他躲开窗户的射击角度,走到窗户边上伸手拉起一角,朝楼下看去。 街道上有流浪汉在烤著火,时不时有车辆经过,街角处还有醉汉在尿尿。 似乎所有人对刚才的枪声都没什么反应。 他又在窗户边观察了几分钟,直到现在都没有警车过来。 看来是没人有报案。 放下窗帘,他本打算重新入睡,可在惊醒后想要继续睡觉有些困难。 想了想,乾脆走到厨房的洗手池接了杯水喝下。 水刚咽下去,门口传来两下叩击。 咚咚。 敲门的声音响起,接著是一道有些年迈的声音。 “李恩,你还没睡吧?” 李恩左手拿著格洛克手枪抵在门口,右手扭开房门。 一章满是皱纹,但有著金色头髮的脸引入眼帘。 他瞬间脱口而出:“赫德森太太。” 这位是房东赫德森太太,这一层所有的屋子都归她管理。 赫德森太太年纪不小,有六十好几了,但身体十分硬朗。 面带微笑和蔼地说道:“李恩,还有三天就到交房租的时候。” 李恩脑子里瞬间就响起钱包那点零钱。 这里的房租可是按周缴,一周200,包里那点钱光吃饭都够呛。 “放心吧,赫德森太太,我会按时缴纳。” “不,我不是来催你缴房租。”赫德森太太轻轻摇头,笑著继续说道: “如果经济方面有困难,可以来找我。” 说完后,赫德森太太走向走廊尽头的房间。 李恩沉默著关上房门。 房东太太这是啥意思? …… 第6章 失踪的孩子 李恩走出公寓的时候,房东太太的房门关著。 犹豫了一秒要不要敲门问问昨晚她到底想说什么,还是算了。 他推开警局大门的时候,眼皮还在打架。 昨天晚上那三声枪响把他从床上拽起来之后,他就再没合过眼。 凌晨四点多,街道上又炸了一轮,这次是两声,间隔很短,像有人开了两枪然后跑掉了。 他守在窗帘后面往外看了將近一个小时,什么也没看见。 没有尖叫,没有警笛,连脚步声都没有。 天亮之后走出花园公寓,楼道里遇到那几个邻居,一个个神清气爽,有人还衝他点头打招呼。 他走出公寓大门,街对面的流浪汉已经把睡袋收起来了,正蹲在墙根啃一块乾麵包。 早上的空气里有股烧焦的味道,从几个街区外的某个地方飘过来,也可能是昨晚哪个垃圾桶被点著了,一直闷烧到现在。 所有人都在正常过日子。 好像昨晚那些枪声只是他个人的幻觉。 李恩走进警局,先拐去茶水间。 咖啡机那台老机器靠在墙角,外壳上有好几道划痕,咖啡壶的把手用胶带缠了两圈。 他按下开关,机器嗡嗡震了几秒,棕黑色的液体流进壶里,速度不快,每一滴都像便秘。 他用一次性纸杯接了一大杯,端在手里走回办公区。 旁边桌的克拉克·彼斯,大家叫他樱桃,也不知道这外號怎么来的,正把脚翘在桌上翻报纸。 他看见李恩端著那杯东西,鼻子抽了抽,嘴角往下撇了下。 “李恩,警局的咖啡豆可比下水道里的豆子没好多少,你还真喝啊?” 李恩低头看了一眼杯里的液体,顏色倒是挺正,闻起来也没什么怪味。 他把杯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一股酸臭味顺著舌头涌进鼻腔。 他扭头把嘴里的东西吐进旁边的垃圾桶,拧开水龙头冲了半分钟嘴。 警员们的工资周发,一周到手大概一千块。 听起来不少,但住在地狱厨房的人都知道,这笔钱要在七天里撑过房租、吃饭、交通,偶尔还要应付几顿酒。 大多数人撑不到第五天就开始勒裤腰带。 李恩刚搬来,家具还没置齐,手头紧是明摆著的事。 樱桃看著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有什么话想说。 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把脚从桌上放下来,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李恩坐回椅子里,把那杯餿掉的咖啡放在桌角,伸手揉太阳穴。 一阵浓烈的酒臭味从他身边刮过去。 布洛克从走廊那头晃过来,领带歪到一边,衬衣领口敞著两颗扣子,胡茬上还沾著昨晚不知道哪家酒吧的残渣。 他经过李恩身边的时候甚至没抬眼,径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往后一靠睡著了,两秒就发出了鼾声。 李恩没问他今天出不出去巡逻。 昨晚布洛克走之前说的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 “晚上是大人的世界,菜鸟,回家看电视去吧。” 他不想知道这个大人的世界具体是什么內容,也没打算再跟布洛克解释昨天下午那个车祸现场的事。 有些印象一旦定了,短时间內扳不回来。 他打开电脑,点进警局內部档案系统。 上万份人物档案,全是已经被抓捕过的罪犯。 照片、姓名、罪名、体貌特徵、作案手法,一页一页往下翻。 有人在系统里存了三进宫四进宫,有人从偷车一路升级到持枪抢劫,还有几个因为关得太久,档案里的照片还是十年前的,发黄模糊像个鬼影。 他一条一条地看过去。 瘦高的男人翻出三十二个。 加上高领上衣,剩两个。 再看稳定、乾净、没有暴力前科。 能对上的一个都没有。 不是方向错了。 是敌人根本没在系统里。 一个能用意志操控他人的人,不需要偷车,不需要抢钱,不需要在街上砍人。 他的手永远乾净,指纹永远留在別人家的门把手上,但那扇门是受害者自己打开的。 李恩关掉档案页,手指搁在键盘上没动。 太阳穴的血管又开始突突地跳。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不见了!”声音从警局门口炸进来。 李恩转过头。 一个中年女人跌跌撞撞地衝进门,脚上穿著一只拖鞋一只运动鞋,头髮乱糟糟地支棱著。 她的眼眶红了一圈,泪水没掉下来,全含在眼白里,让眼球表面浮著一层亮晶晶的光。 她站在门口短暂地愣了一秒,目光越过几个办公桌,扫过那些抽菸聊天的警员,最后落在接警台后面的淡蓝色制服上。 布莱特正在整理一沓表格,听见喊声抬起头。 “布莱特!”女人朝他衝过去,双手抓住接警台的边缘,手指死死抠住台面的金属包边,“科特尔不见了!科特尔不见了!” 布莱特放下表格,绕过接警台走到她面前,双手搭在她肩膀上让她坐下来。 他认识这个女人,住在同一个黑人社区,隔了条街。 “莫妮卡,冷静点。”布莱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拍,“科特尔十四岁了,偶尔一晚上不回家也……” “不!”莫妮卡猛地摇头,脖子上的筋绷出来,“你知道科特尔的!他是个好孩子!他从来不会晚上不回家!” 布莱特把她引到靠墙的那排椅子坐下。 作为地狱厨房土生土长的布莱特,当然明白在这里成长的黑人孩子的处境。 在十四岁的时候还没有被抓进监狱,真称得上一声好孩子。 哪怕是他,小时候也进过好几次局子,只是没有被留下记录,这才能通过考试成为辅警。 他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和笔。 “科特尔什么时候离开家的,有没有说去哪?” 莫妮卡的呼吸还没平下来,胸口剧烈起伏著。 她伸出乾瘦的手,手指在空中划了两下,最后拍到膝盖上。 “晚饭后他说去打球,图恩那个篮球场,你知道的,就你们小时候常去的那儿。” “我知道。”布莱特在记事本上写下时间和地点,“然后呢?他去了?” “去了,他去了。”莫妮卡点头,“一小时后回来了。” 布莱特抬起头,笔尖停在纸上。 “回来了?” “回来了。”莫妮卡重复了一遍,声音开始发抖,“回来喝了杯水,然后又走了。” 布莱特抬起头,看了她两秒。 “你让他走的?” 她的右手攥著左手的手指,关节拧在一起。 “我当时……不太清醒。” 布莱特闭了一下眼睛。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莫妮卡说的不太清醒,在这片街区只有一个意思,她抽了东西。 整个社区有一半人是这么活的。 他自己小时候推开家门也经常看到同样的场景。 母亲窝在沙发角落,眼睛半睁著,电视机在放什么根本没人知道。 科特尔回来了,喝了杯水,然后走了。 在那个家里待了不到十五分钟。 布莱特心里已经有一个判断: 那男孩受不了了,跑了。 这种事在他认识的人里至少发生过七八次。 十三四岁的年纪,要么彻底沉下去,变成靠救济粮过活的又一代。 要么拔腿离开,去街头找一条属於自己的路。 卖点小东西,给某个帮派跑腿,运气好的话几年后开一辆不错的二手车回来。 运气不好的话,几年后连尸体都找不到。 莫妮卡似乎看懂了布莱特的表情,猛地伸手抓住他的前臂,指甲陷进位服的淡蓝色布料里。 “科特尔是个好孩子,他不会丟下我不管的。” 她瞪大了眼睛,血丝从瞳孔往外放射,断裂的红色细线布满眼白。 “这些天他都好好的,正常吃饭,正常说话,就是昨天忽然变得不对劲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坐在后面几排办公桌的警员里终於有人抬起头,扫了一眼又低下去。 忽然变得不对劲。 这六个字让李恩揉太阳穴的动作停了一拍。 李恩揉太阳穴的手指停了。 他在暗室那面墙上,见过同样的表述。 好几个受害家庭的邻居都说过一句话: “他们前一天还好好的人,忽然就不对劲了。” 现在还不能確定这就是同一种东西。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两排桌子朝接警台走过去。 经过布洛克座位的时候,帽子下面传来一声很轻的鼾声,然后又没了。 布洛克的手从帽檐边伸出来,两根手指把帽子往下拉了拉。 李恩走到莫妮卡面前站定。 “你说他忽然变得不对劲,具体是哪方面不对劲?” 莫妮卡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深蓝色警服,银色警徽別在左胸口袋上方,腰间格洛克手枪的握把露在外套下摆外面。 她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什么顏色的制服代表什么含义,比大多数新入职的警员都清楚。 浅蓝色是辅警,处理的是街头纠纷、违停、噪音投诉。 深蓝色是巡警,有枪,有逮捕权,管的是真正的事。 “警官。”她的声音比刚才对布莱特说话时多了一个敬称。 “科特尔这孩子,吃东西从来不会剩,什么都会吃得乾乾净净,可是昨天晚上,他居然剩菜了。” “是不是你做的饭菜不合胃口啊?”李恩问了句。 “当然不可能,昨天的晚饭和平时一样!”妇人立刻大声地回应著。 李恩看了布莱特一眼。 布莱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每天晚饭剩菜不是很正常?”李恩问道。 “不是普通的剩菜。”布莱特把声音压低了。 “莫妮卡一家吃的是救济餐,每周固定三天在街道上发放。 麵包、玉米片,有时候有些豆子罐头,社区大部分人靠这个活著,很多孩子一周也就这三天能吃饱。”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 “我小时候也吃那个,那时候发的东西比现在还简单,就一个麵包加一杯牛奶。 但你永远不会剩下,你不会把能吃的东西留在盘子里。” 李恩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莫妮卡身上。 “別担心,我会帮你找到他。” 莫妮卡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打了一下弯才稳住。 她的两只手握住李恩的手,手掌乾瘦,骨头硌手。 皮肤的顏色看不出来什么问题,因为肤色很深。 但握上去的触感告诉李恩,这个女人长年缺乏足够的营养,骨密度和肌肉量都低於正常值。 “谢谢你,警官,真的谢谢你。” 李恩抽回手,朝她点了一下头。 “我会尽最大努力。” 他没有说一定找到,因为掺和这件事,本身就是为了私人的目的。 布莱特拿著记事本走到一边,李恩跟过去。 两个人背对著莫妮卡,声音压到只有对方能听见。 布莱特说:“你才来几个月,有些事你可能不清楚。 像科特尔这个年纪的孩子,忽然有一天离开家的例子太多了。 有时候是受不了家里的情况,有时候是跟著別的孩子混了,有时候什么理由都没有,就是想走。” 他用下巴朝办公区的方向点了点。 李恩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 抽菸的、喝咖啡的、对著电脑发呆的、打著哈欠看报纸的,没有一个人把视线投向莫妮卡的方向。 布洛克的帽子还扣在脸上,呼吸均匀。 “你真的要管这事?”布莱特问。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脸上带著三分疑惑,三分期待,三分说不清的愧疚。 还有一分像是被人用手轻轻碰了一下后本能地往回缩。 李恩看进他的眼睛。 “我刚才已经答应她了。” 布莱特重重地呼出口气。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说,李恩警官。” 他这次没用名字,用的是职务,声音里的那个敬称不是客套。 “有需要我会找你。” 李恩拍了拍他的上臂,转身走到布洛克桌前,站著没动。 帽子下面的呼吸声均匀得不像真的。 “布洛克。” 没反应。 “我们有案子了。” 帽子底下传来一声嘆息,又厚又长,像憋了一整夜的气终於漏了出来。 “这是你找的麻烦,自己去处理。” 李恩拉开布洛克对面的椅子坐下,把桌上那盒甜甜圈往旁边推了推。 “有孩子失踪了。” “地狱厨房每天都有孩子失踪。” 布洛克把帽子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第二天自己回来,或者不回来。” “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母亲说他忽然变得不对劲。” 布洛克的眼睛在帽子缝隙里停了一秒。 那只眼睛里的不耐烦没有消失,但多了一层別的东西。 他把帽子完全掀开,坐起来。 胡茬上还沾著糖霜,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看著李恩的时候,和刚才在办公桌后面的状態完全不同。 “这里是地狱厨房,菜鸟。” “这里是我们管的地盘。” 布洛克盯著他看了几秒,伸手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去西37街的杂货铺找特克·巴雷特。” 烟在他嘴唇上上下下滚了两圈。 “那小子在这片混了二十几年,谁家孩子出门往哪拐,他比当妈的还清楚。” “你呢?” “我补觉。”布洛克把帽子重新扣在脸上,声音从布料底下传出来。 “这件事是你主动找的麻烦,自己解决。” 李恩站起来,走到布莱特桌前。 “科特尔的地址,还有照片。” 布莱特从记事本上撕下一张纸递过来,上面写著地址和一行简单的描述: 黑人男性,14岁,身高五尺六,体型偏瘦,失踪时穿灰色卫衣。 李恩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转身走出警局。 …… 第7章 老妈杂货铺 李恩没有开车。 原因很简单,他不会! 前身会,但他不会。 那份驾驶技术+1的词条掛在身上,他还没摸过方向盘验证效果。 就算会开,布洛克也不会把车钥匙给他。 他沿著第八大道往南走,过了西42街,路两边的建筑开始矮下去。 五层的砖楼变成三层,三层变成两排连在一起的排屋。 外墙上的涂鸦一层盖一层,最新的那行紫色喷漆写著某个帮派的代號。 字母歪歪扭扭,还没干透就被另一行黑色盖住了。 人行道上的人不多。 这个时间,大部分在东边有工作的人已经搭地铁走了。 剩下的三类人很好辨认。 第一大类是刚来到纽约曼哈顿的人。 他们虽然在东42街至46,也就是时代广场的周边找到了工作,但却付不起那边高昂的房租。 別看同属曼哈顿,从西36街开始的地狱厨房区域,房租只有东街区的五分之一。 这些人会在便宜公寓里住上半年,攒够钱之后搬到东边去,或者攒不够钱,留下来,变成另外两类。 地狱厨房有著港口,而这地方哪怕是李恩这个完全不了解超英世界细节的人,都能明白意味著什么。 港口代表著財富,也代表著需要大量劳动力。 而这些在港口工作的人,全都是底层人士。 他们每天干著最辛苦的工作之一,却只能得到些许报酬。 所以就滋生了大量的黑帮,以及各种不要命的人物。 这个港口,养著整个曼哈顿,以及其中的黑暗。 第二类是码头工人。 他们的特徵不在衣服上,在走路的姿势上。 肩膀往前塌,腰往后顶,脚掌落地的时候整个脚板同时拍下去,每一步都带著卸掉重物之后的松垮。 这些人在港口扛了一夜或者一个白天,现在回家睡觉,或者去酒吧把那点可怜的时薪换成威士忌。 第三类人不会走到你面前来。 他们靠在墙根,蹲在消防梯下面,或者坐在倒扣的塑料筐上。 目光从暗处投出来,在行人身上停留半秒,判断值不值得站起来。 毒虫、帮派跑腿的、刚放出来还没找到落脚点的。 这些人不惹穿制服的人,但也不会躲。 在他们眼里,深蓝色警服只是街道上的一件家具,碍事,但没必要绕路。 李恩从他们中间走过去,右手垂在腰侧,离枪柄三指宽的距离。 没有人敢一直盯著他看。 他们的视线扫过来,碰到他的脸,立刻弹开,落到对面的人行道或者头顶的遮雨棚上。 他走过之后,那些目光才会慢慢试探性地重新聚过来,落在他后背上。 李恩没有回头,目光不断扫视著。 按照侧写,敌人是猎手。 猎手不会移开视线。 他会直直地看著你,从头看到尾,看你走过去,看你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眼睛里的表情不会变。 主动接下孩子失踪的案子,也是因为听见了妇人说科特尔忽然不对劲。 他想要试试,能不能顺著这条线找到那名敌人。 他的目光在人行道上扫过去。 一个穿连帽衫的年轻人靠在消防栓上,帽檐压得很低,但他抬著头,视线越过帽檐,正看著马路对面的一只流浪猫。 两个中年黑人蹲在杂货店门口,手里捏著纸杯,低头说话,没人看他。 一个穿工装的白人从巷子里走出来,逆著光,眯著眼睛点菸,打火机打了三次才著。 没有。 李恩把注意力收回来,继续走路,手一直放在腰侧。 他可以在0.8秒內就完成拔枪瞄准射击。 只要对方不是那种可以无视距离瞬间生效的能力类型,那获胜的把握很大。 可惜路上並没有遇见那位想像中的猎人。 从警局到西37街要穿过五个街区,放在上辈子,他走到一半就会喘。 现在呼吸还很稳,小腿的肌肉只是微微发酸。 西37街的尽头挨著哈德逊河,空气里多了一股铁锈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货车从身边开过去,底盘上的链条拖在地上,擦出一串火星。 老妈杂货铺就开在路边。 一栋两层的灰砖楼,一楼是铺面,二楼的窗户拉著窗帘,看不清里面。 门头上掛著一块褪色的招牌,白底红字,字母掉了两个,剩下老妈杂货四个字歪歪地钉在木板上。 招牌下面的铁皮雨檐积了一层灰,风一吹,灰往下掉。 李恩推开门。 门框顶上掛著一只铜铃,铃鐺撞在铁片上,叮铃铃响了三声。 铺子里很暗。 两排货架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里面,左边那排摆著五金工具,螺丝刀、扳手、电线的线轴,有些包装上落了灰,摸上去毛茸茸的。 右边那排是零食和日用品,薯片、罐头、洗髮水、几包过了期的麵包,用橡皮筋扎著口。 最里面是柜檯,木头台面被磨得发亮,边角磕出了缺口。 柜檯后面坐著一个黑人,光头,头顶的皮肤在日光灯下反著光。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t恤,领口松垮垮地掛在锁骨上,眼睛盯著柜檯角落那台小电视。屏幕上在放什么节目,声音调得很低,听不清楚。 李恩走进来的时候,那个人眼睛没离开电视,嘴巴先动了:“要什么东西自己找,別想著打劫。” 声音不大,语气很平。 李恩走到柜檯前站定。 “特克·巴雷特?” 光头男人的目光从电视上移过来。 他的眼球顏色很深,瞳孔缩成一个小点,盯著李恩看了两秒。 左手手掌从檯面上滑下去,消失在柜檯下面。 柜檯底下藏著一把霰弹枪,枪口方向衝著台前,扳机护圈外面卡著一根手指。 巴雷特没有把枪端出来。 他上下打量了李恩两眼,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一个说不上热情的笑容。 “这不是新来的李恩警官么。”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半度,“怎么有空过来我这小店,有什么需要的请儘管说。” 李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往下压,瞄准柜檯边缘那条缝隙。 巴雷特的身体僵了一下,嘴角的笑意还在,但眼角的肌肉收紧了少许。 “你认识我?” “哈哈,警官说笑了。”巴雷特的右手从檯面上抬起来,手掌摊开,“要是这都不知道,怎么在这片混啊。” 他的左手没有拿出来。 李恩从口袋里掏出科特尔的照片,拍在檯面上。 动作不大,照片落地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啪。 然后他把双手都放在檯面上,十指张开,压在木质台板的边缘。 巴雷特低头看了一眼照片。 他的右手伸过来,把照片拨近了一些,歪著头看了两秒。 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换好了,眉毛往上抬,眼睛睁大了一点,嘴角微微往下撇。 “警官,我没有见过这孩子。” 李恩把照片又往前推了一点,照片上的男孩穿著灰色卫衣,头髮剪得很短,对著镜头笑,露出上面一排牙。 “他叫科特尔。”李恩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 “十四岁,到现在没进过一次警局,每天按时回家吃饭,昨天出去了没回来,他母亲很著急。” “如果你有消息,告诉我。” “我的搭档布洛克让我过来找你。” 巴雷特的手指在檯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恩警官。” “我知道你是布洛克警官的搭档,也知道你之前在街上给蝎子帮的人叫了救护车的事。” 巴雷特说著,看向李恩的目光变得更加警惕。 要不是李恩多管閒事,那位蝎子帮的人也不会被车撞死。 仅仅撞车受伤,大不了隨便缝几针就完事了。 也不知道眼前这位李恩警官是不是故意的。 在地狱厨房混跡多年的巴雷特,当然明白这里分局的警察都是什么货色。 那些融入不了的傢伙,早就被调走了。 所以在他眼中,李恩是个下手十分阴狠的傢伙。 “只是我真的不知道这孩子的消息。” 李恩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深棕色的眼球里没有慌张,没有心虚。 “巴雷特,他只是个孩子。” 李恩把照片再次举起来,指著上面那张年轻的面庞。 “他和母亲两个人相依为命,那女人身体不好,如果儿子没了,她活不了多久。” 巴雷特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住了。 李恩把照片放回台面,指节按在照片边缘,没有再推。 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人说话。 “换位思考,如果是你的孩子失踪,你希望有人帮忙找吗?” 柜檯底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巴雷特的手指从扳机上移开,他盯著李恩看了几秒。 “你可以去第12大道港口边看看。” “那边最近在招募人手,那小子可能跑过去打工了。” 李恩点点头,把照片收进口袋,转身朝门口走。 身后传来巴雷特的声音,音量恢復到了刚进门时的水平: “李恩警官,那边可不太欢迎你哦。” 李恩没有回头,手握住门把手,往外推。 铜铃又响了,声音在身后关上的门板后面闷闷地弹了两下,然后没了。 巴雷特坐在柜檯后面,手从底下抽出来。 掌心上有一道红色的压痕,是枪托的纹路。 他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转身从柜檯下面的架子上摸出一部手机,拨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等会儿可能会有警察过去,你们注意点。” “对,是那个新来的,布洛克的搭档。” 巴雷特的声音恢復了刚才的隨意,脚翘到柜檯上,鞋底蹭著台面的亮光漆。 “把科特尔那小子丟给铁头帮。” 电话那头又说了句什么。 巴雷特笑了一声。 “毕竟是警察,要是真在铁头帮的地盘出事,那不是更好吗?” 啪嗒。 他把手机扣在檯面上,调高了电视的音量。 …… 第8章 曼哈顿港口 李恩还没走到第12大道的港口外围,已经感觉到那些目光了。 十几双眼睛从不同方向压过来。 有人在货柜之间的缝隙里半侧著身子,有人在报废卡车的驾驶室里歪著头。 还有几个穿著工装外套的男人站在路灯杆下面,双手揣在兜里,姿势隨意,但视线一直跟著他移动。 和地狱厨房街上的人不一样。 街上那些毒虫和流浪汉,看见深蓝色制服会把目光弹开。 这些人的视线不躲,他们打量他,从头到脚,从警徽到枪套,再从枪套回到他的脸上。 疑惑写在他们的眉毛和嘴角上:这个时间,警员跑到港口来干什么? 李恩用余光扫了一圈。 站在外围那些穿厚实工装的男人,看起来像是码头搬运工。 帆布手套、钢头靴、领口露出的脖子被太阳晒成棕红色。 但他们的眼神不是工人的眼神。 工人累了,眼睛里是疲惫的。 这些人眼里有光,一种紧绷的光。 而且全是白人。 李恩走到出入口的时候,两个光头大汉迎上来,在他面前站定。 肩膀和肩膀之间只留了一条缝,把路堵死。 “警官,有什么事吗?” 左边那个留著络腮鬍,说话的时候下巴往前抬,鼻孔对著李恩。 右边那个下巴颳得发青,嘴唇薄,眼睛小,目光在李恩腰间的枪套上停了一下。 李恩的视线越过他们的肩膀。 旁边货柜的阴影里还站著一个人,只露出半个身子,手放在后腰,手指在衣服下面轻轻动了一下。 他把目光收回来,平视面前两人。 “怎么,自由港口可不是私人领地。” “这里被我们公司承包了。”络腮鬍往前迈了半步,胸口几乎顶到李恩的胸前。 他比李恩矮了半个头,仰著脸,想用身体的宽度製造压迫感。 但仰视的角度让那股气势泄了一半,看上去反而有些滑稽。 李恩没后退。 他伸出手。 “有没有烟?” 两个大汉对视了一眼。 络腮鬍的眉头鬆了松,光下巴的眼睛眯了一下又睁开。 那种紧绷的气氛被这句话戳破了一个口子,泄出去一些。 原来是个过来打秋风的。 这种事他们见得多。 地狱厨房的警员工资撑不到周末,路过港口借几包烟,再正常不过。 光下巴伸手从怀里掏出两根烟。 白色的纸卷,两头拧紧,比市面上卖的香菸粗一圈,纸面上看不到任何商標。 李恩接过来,放进上衣口袋,动作自然得像在拿自己的东西。 “我的搭档布洛克很喜欢抽菸。”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强调,没有停顿,像在说一件根本不重要的事。 络腮鬍的眼角动了下,眸子中的警惕鬆了少许。 李恩从口袋里掏出科特尔的照片,举到两人面前。 “这孩子的母亲报了警,我来问问是不是在你们这做工。” 络腮鬍低头看了一眼照片。 他的鼻头皱了皱,那个动作很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转头看向光下巴,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络腮鬍转回来,脸上掛著一个说不上抱歉的表情。 “不好意思,警官,不认识。” 李恩把照片收回口袋,点了点头。 他看起来对这个答案毫不在意,就像真的只是来走个过场,填完报警回执单就交差。 李恩早已经觉得不对劲了。 从12號大道往港口走的这一路,所有盯著他看的都是白人。 工人,打手,站在暗处放哨的,没有一张黑面孔,这不是巧合。 这片港口的控制者是一个白人帮派,码头上的活不会落到黑人手里。 科特尔是黑人。 哪怕他被什么东西控制了,光是靠近这片区域,就会被这些站在外围的哨兵按住盘问。 他不可能走进去,更不可能在里面干活。 李恩转过身,准备离开。 他的目光扫过远处一排堆叠的货柜。 午后的阳光从铁皮缝隙里切下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平行的亮线。 其中一条亮线中间,站著一个黑色的影子。 他的脚步停住了。 络腮鬍和光下巴顺著他的视线转过头。 百米外,科特尔正推著一辆平板手推车,车上码著几个用塑料膜缠紧的纸箱。 他的身体太瘦了,手推车比他的肩膀还宽,推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左右晃,像在跟那个铁架子较劲。 灰色卫衣的帽兜没有拉起来,露出后脑勺上剃得短短的头髮。 络腮鬍转回头,从怀里又掏出两根烟,朝李恩递过来。 动作比刚才快,手指捏著菸捲的力道也紧了一些。 “警官,这事情我们会解决。” 李恩没有接。 他看著络腮鬍的眼睛,声音沉了。 “解决,你们想怎么解决?” 光下巴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警官,这是我们和隔壁港口的事,你掺和进来没有好处。” 隔壁港口。 李恩的脑子里迅速翻了一下。 第12大道港口往南隔壁是第10大道港口,那是另一片码头,归不同的人管。 两个帮派共用一条海岸线,抢货源、抢泊位、抢运输线路。 科特尔在12號港口乾活。 一个黑人男孩,出现在白人帮派的地盘上,推著车,没人拦他。 光下巴说我们和隔壁港口的事。 科特尔不是12號的人,他是从隔壁来的。 被当作棋子,还是被当作货物? 李恩的目光越过两人的肩膀,落在科特尔身上。 那孩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停下推车,转过头。 隔著百米,李恩看不清他脸上的细节,但那双眼睛的形状看得很清楚。 眼眶里的光没了,瞳孔像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空荡荡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双眼睛和李恩对视了一秒,然后科特尔转回头,继续推著车走了。 车上的纸箱晃了一下,他用肩膀顶住,把重心压回去,一步一步往港口深处推。 灰卫衣的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大片,贴在脊椎骨上。 李恩的手摸到了腰间的枪柄。 虎口卡进防滑纹路里,食指伸直贴在扳机护圈外侧。 0.8秒。 他能在0.8秒內完成拔枪、瞄准、击发。 …… 第9章 地狱厨房的规则 见到李恩的似乎有想要拔枪的动作。 络腮鬍和光下巴两人同时从腰间抽出了手枪。 枪口朝下,没有举起来,但手指已经扣进了扳机护圈。 “警员,你可要考虑清楚。” 李恩盯著科特尔的背影。 那辆平板手推车拐进两排货柜之间的夹道,灰卫衣被铁皮的阴影吞掉,看不见了。 他把手从枪柄上拿开。 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沿著来路往回走。 背后的那些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跟著他走了几十米,然后一个一个地撤回去。 李恩走在回警局的路上。 脑子里全是科特尔那双眼睛。 他从口袋里掏出照片,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男孩穿著灰色卫衣,头髮剪得很短,对著镜头笑,露出上面一排牙,眼睛里有光。 刚才那双眼睛里的光灭得乾乾净净。 行尸走肉。 他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李恩把照片塞回口袋。 他在路上想过拔枪。 两个大汉挡在面前,货柜后面还藏著至少一个拿枪的。 他能击倒络腮鬍和光下巴,但在那之前,藏在阴影里的那颗子弹会先找到他。 就算他躲过去了,周围还有十几个人。 他不可能在那种火力下把人活著带走。 回到警局的时候,大门还没推开,布莱特已经从接警台后面站了起来。 他看见李恩走进来,绕过台子迎上去,步子很快。 “李恩警官,有消息了吗?” “嗯,那孩子在12號港口工作。” 布莱特脸上的表情变紧了。 “12號港口?怎么可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那是弗兰克·阿米克的地盘,白人帮派,科特尔哪怕去找活干,也不可能……” 他突然停住了。 脸色从棕色变成了发灰的那种暗。 “怎么了?”李恩问。 布莱特没有马上回答。 他转头看了一眼警局里面,確认没有人在听,才重新面对李恩,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那孩子得在那边工作很长时间才能回家,我们没办法。” 李恩看著他。 布莱特没有再说別的,眼睛里的光也沉了下去。 李恩点了点头。 他知道布莱特原本想说的不是这些,但对方不愿意明说就算了。 李恩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去,打开电脑,点进档案系统。 屏幕上的照片一页一页翻过去,他的眼睛盯著,脑子里却没在过那些信息。 他在想別的事。 接这个案子,本来是想钓鱼。 他想试试看能不能从科特尔忽然不对劲这条线,摸到那个操控他人的凶手。 但科特尔失踪的轨跡,和暗室墙上那些受害家庭不一样。 那些家庭是全家一起死的,科特尔只是一个人失踪了,母亲还活著,还在报警。 现在他知道科特尔在哪儿了。 但他能做什么? 他连自己的敌人都还没找到,连那个杀了他前身的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搞不好什么时候在街上就会被人给干掉了。 连自己的命都没办法保证,还想著去救人? 反正在这里做警察,本来就和印象中上辈子的不同。 所谓既来之则安之,就算不去救科特尔,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李恩的手指搁在滑鼠上,没有动。 布莱特站在接警台后面,目光从李恩身上扫过去。 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翻开桌上那沓表格,拿起笔。 他的笔尖停在纸面上,没有写。 过了几秒,他把笔放下,双手撑在檯面上,低著头,肩膀慢慢塌下去。 从背后看,他的姿势和几分钟前判若两人。 腰板不直了,脖子往前探,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根骨头。 他在心里本来还有一丝希望。 希望曼哈顿分局里,能出现一个愿意践行正义的人。 李恩去了港口,找到了科特尔,然后又回来了。 坐在电脑前面翻档案,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布莱特把笔重新拿起来,在表格上写下第一个字。 地狱厨房不会出现热血的正义笨蛋,那种人活不下去,他早就知道了。 布莱特专心地写著记录,没有再看向李恩,只是原本眼中略微燃起的火花,无声地熄灭了。 李恩的目光朝向电脑屏幕,但瞳孔没有聚焦。 字的形状从视网膜上滑过去,留不下痕跡。 科特尔的眼睛一直浮在他眼前。 那双灰败空洞,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生气的眼睛,和推车的画面叠在一起。 瘦得腕骨突出的手腕握著车把,每推一步,整个人的骨架都在咯吱咯吱地响。 这画面就定格在了眼前,心中涌起股空落落的感觉,让他有些不太舒服。 “嘿,这就对了。” 布洛克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带著刚睡醒的沙哑。 他从办公桌那边走过来,帽子拿在手里,头髮被压出一个圈。 走到李恩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没问李恩在盯著桌面看什么。 “地狱厨房有自己的规则。”布洛克把帽子扣回头顶,手掌在帽檐上按了按,“哪怕是我们也得遵守。” 他伸出手,在李恩肩膀上拍了两下。 力道不重,和昨天在警局门口拍他的时候不一样。 昨天是敷衍,今天这个拍法更像是一种確认。 確认李恩已经明白如何在这里生存下去。 “保持状態。”布洛克朝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过几天带你去看看大人的世界。” 他推开警局的门,走了出去。 门外午后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糊在人行道的裂缝上,与地狱厨房融为了一体。 李恩坐在椅子上,伸手摸了摸刚才被拍的位置。 地狱厨房的规则。 必须遵守吗。 他把电脑关了,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外套搭在手臂上,枪掛在腰侧,走出警局大门。 走到街上,阳光晒在脸上,但他不觉得暖,反而有种淒冷的感觉。 李恩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巴雷特给的烟。 纸卷的表面有些粗糙,两头拧紧的结硌著指腹。 他隨手將烟丟进了已经堆满的垃圾桶。 小巷里的流浪汉见状,紧紧地盯著。 直到李恩的身影完全离开,他才跑了出来將烟从垃圾堆拿出,放到鼻头吸了口。 流浪汉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烂牙,又警惕地左右扫视,迅速退回了小巷中。 …… 第10章 朝黑暗中走去 李恩走在回家的路上,眼睛扫过街道两边的人群。 地狱厨房的傍晚和白天不一样。 白天那些靠在墙根晒太阳的毒虫不见了,蹲在杂货店门口喝咖啡的工人也少了。 人行道上多了另一种人。 他们走路带风,衣领竖起来,帽兜罩住半个脑袋,低著头从路灯杆底下快步穿过。 有人把卫衣的绳子抽紧,只露出一截鼻樑。 有人用围巾把下半张脸包住,只留一道眼缝。 每个人都在把自己藏起来。 李恩看著他们从身边走过去,没有人看他。 黄昏的光从楼房的缝隙里切下来,把街道切成明暗相间的格子。 那些裹紧衣服的身影从亮处走进暗处,又从暗处走出来,一路上谁也不看谁。 这也是地狱厨房的规则? 也许吧。 他脑子里转著布洛克说的那些话。 晚上是大人的世界。 地狱厨房有自己的规则,哪怕是我们也得遵守。 昨天下午,他在车祸现场救人的时候,布洛克吼他別多管閒事。 现在他明白了,地狱厨房的警察维持的不是正义,是一种最低限度的秩序。 让白天的街道不至於彻底失控,让黑帮之间的火併不要波及太多普通人,让报警电话有人接,让尸体有人收。 孩子失踪?接案子可以。 但如果查到了不该插手的地方,就放弃。 李恩站在花园公寓前的街口,抬头看著这栋灰扑扑的大楼。 外墙上那些剥落的旧墙皮,在路灯底下泛著暗黄色的光,一块一块的,像长了癣。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街边那家小服装店。 店面不大,门头上掛著一块塑料招牌,灯管灭了两根,只亮一半。 店主是个中东人,坐在玻璃柜檯后面抽水烟,看见有人进来也没起身。 李恩掏出钱包。 几十块钱,那是这周剩下的最后几张。 他买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一条黑色的工装裤,一顶黑色的毛线帽。 店主把钱收进抽屉,从货架上扯下一个塑胶袋,把衣服塞进去,推过来。 李恩拎著袋子走回公寓。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忽明忽暗。 他摸出钥匙打开301的门,走进去,把门关好,锁上。 客厅里没有沙发,他靠著墙坐在地上,卫衣和工装裤摊在膝盖上,毛线帽搁在手边。 窗帘拉拢了,街灯的光透不进来,屋里只有掛钟的夜光指针在微微发亮。 他闭上眼睛,但没有睡著。 脑子里一直在转。 港口的地形、巡逻的人数、铁柵栏的位置、科特尔那双灰败的眼睛。 画面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像在过一卷胶片。 凌晨十二点,他睁开眼睛。 屋里黑透了。 他摸黑把新衣服换上,卫衣的尺寸刚好,工装裤的裤腰鬆了一指宽,他把腰带紧了紧。 毛线帽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一眼內衬的標籤,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剪刀,在帽子上剪出三个洞。 两只眼睛,一个呼吸口。 他推开浴室的门,走进暗室。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那面贴满照片的墙,在那些受害家庭的面孔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最里面的抽屉。 抽屉拉开,里面躺著一把m1911a1手枪,枪身乌黑,握把上缠著防滑胶带。 弹匣插在枪里,旁边还搁著一个纸盒,里面码著二十几发子弹。 这把枪不是警用的。 格洛克17每周要交回枪械库保养,这把m1911是他的前身藏在这里的。 纸盒里的子弹,加上弹匣里那几发,总共二十四发。 李恩把弹匣退出来,一发一发地检查。 黄铜弹壳在指尖转了一圈,没有凹痕,没有锈跡。 他把弹匣推回去,拉开套筒,確认枪膛里没有子弹,然后关上保险,把枪塞进后腰。 卫衣的下摆拉下来,盖住枪柄。 他在镜子前转了一下身,看不出痕跡。 走出暗室,推开浴室门,穿过客厅,手指搭在门锁上。 金属的触感冰凉。 他轻轻转动锁芯,把门拉开一道缝,听了几秒,走廊里没有声音。 门开了,他侧身出去,把门带上。 锁舌归位的声音很轻。 啪嗒。 “李恩,你这是要出去玩吗?” 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李恩的后背猛地一紧,转过身。 房东太太的房门半开著,赫德森太太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金色头髮被走廊的灯光照得发白。 她的身体被门板遮住了大半,一只手扶在门框上,另一只手在门板后面,看不清握著什么。 李恩的呼吸停了半秒,又恢復了正常。 “我打算出去喝一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点刚睡醒的沙哑,“晚安,赫德森太太。” 老太太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底下显得很亮,瞳孔缩成一个小点。 从李恩的脸扫到他脚上那双黑色的靴子,再扫回来。 “喔,那你可不要喝醉了,要是吐在了走廊,可得你自己打扫。”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別的什么表情。 然后她的手缩回去,门板合上。 啪嗒。 李恩站在原地,右手垂在腰侧,离枪柄有半个手掌的距离。 等了几秒,走廊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他拉起卫衣的兜帽,罩住头,朝楼梯口走去。 木质的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每一步都踩在靠近墙壁的位置,那里是被踩得最实的地方,声音最小。 夜色里的地狱厨房有一种诡异的分裂感。 远处的街区有霓虹灯在闪,粉色的、紫色的、蓝色的光柱从酒吧和夜店的门口射出来。 音乐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只剩下一层低音的震动贴著地面传过来,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远处打鼾。 往港口的方向走,灯光就断了。 街道两边的路灯坏了大半,剩下几盏好的也蒙著一层灰,光晕缩成拳头大小,照不了多远。 只能靠路边住户窗户里透出来的光。 那些窗户大多拉著窗帘,光从布料的缝隙里挤出来,在路面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亮线。 头顶的云被城市的光映成暗红色。 偶尔月亮从云缝里探出头,洒一片惨白的光,然后又缩回去。 …… 第11章 在暗夜中前行 李恩走在暗处。 他记得白天的路。 从花园公寓到第12大道港口,五个街区。 每一处拐角、每一盏坏掉的路灯、每一堆堆在墙角的垃圾,都印在脑子里。 他绕开了主路,穿过几条小巷,脚下踩到碎玻璃,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停了一下,確认没有惊动任何人,然后继续走。 第12大道港口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铁柵栏的门已经关了,两扇铁门用链条锁在一起,锁头有拳头那么大,在月光底下泛著冷光。 柵栏上面拉著铁丝网,顶端的刺圈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李恩没有靠近正门。 白天来的时候他已经看好了。 港口西侧有一片小树林,地势比港口高出两三米,从那个方向翻围墙进去,能避开正面的哨位。 他踩著鬆软的泥土走进树林,树枝刮过卫衣的袖子,发出沙沙的声音。 脚步放慢,脚掌先著地,再慢慢把重心压下去。 小树林里很黑,头顶的树冠把月光挡在外面,地面上只有腐叶和断枝。 他的右手一直垂在腰侧,左手摸著身边的树干往前探。 小腿碰到了什么东西。 轻微的阻滯感,像有什么细线贴著他的裤腿蹭了一下。 他立刻蹲下,右手按在膝盖上,左手顺著小腿往下摸。 铁丝。 离地面大约三十厘米高,两端系在两棵树干上,漆成深褐色,在夜里根本看不见。 黑帮在林子里的警报装置。 李恩的手指沿著铁丝摸了一段,確认上面没有系铃鐺或者別的发声装置。 这根铁丝的作用很简单。 绊到的人会失去平衡,摔出去,发出声响。 他抬起腿,跨过去,脚落在铁丝的另外一边,没有声音。 又走了十几步,他发现了第二根铁丝,同样的高度,同样的漆色。 他跨过去。 第三根、第四根。 第五根铁丝出现的时候,已经能透过树干看到港口的灯光了。 小树林的边缘是一堵两米高的砖墙,墙头上插著碎玻璃,在灯光底下闪著星星点点的光。 李恩踩著墙根的一块石头,手指扣进砖缝,翻身上墙。 他避开那些碎玻璃,用手掌撑住没有玻璃的水泥面,翻过去,跳下。 脚落在泥地上,膝盖微曲,吸收了衝击力,没有发出声响。 前方是一片货柜堆场。 蓝色的、灰色的铁皮箱子堆成两三层高,中间的通道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港口中央有一根高杆,顶上架著一盏大功率探照灯,白色的光柱缓缓旋转,在地面上扫出一个又一个光圈。 灯光扫过来的时候,李恩贴住身边的货柜,侧脸贴著冰凉的铁皮。 光柱从他头顶掠过去,铁皮上那道亮线移开,他重新睁开眼睛。 灯光扫过之后,他的视线恢復清晰。 六个人。 瞭望台上有一个,站在高杆下面的铁架平台上,手里夹著一根烟,菸头的红光在暗处一明一灭。 港口的水泥码头上坐著一个人,背靠一根系缆桩,头歪著,像是睡著了。 他面前的膝盖上横著一把短管步枪。 剩下四个人分成两队,端著自动步枪在货柜之间的通道里巡逻,脚步不紧不慢,枪口的指向隨著视线转动。 一队从东往西走,距离李恩藏身的位置大约三十米。 另一队从南往北走,在更远的地方,大约五十米开外。 李恩把毛线帽从口袋里掏出来,罩在头上,往下拉到眉毛的位置。 三个洞,眼睛、鼻孔,在帽子的黑色面料上露出三块皮肤的顏色。 他把兜帽也拉起来,罩在毛线帽外面,两层布料把头顶包得严严实实。 右手摸到后腰,m1911的握把从卫衣下摆下面露出来。 他握住枪柄,把枪抽出来,左手拇指按下保险,右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 枪口朝下。 他开始在货柜之间移动。 每一个动作都分成两拍。 移动,停下来,听。 移动的时候身体压低,重心放在前脚掌,脚跟不著地。 停下来的时候耳朵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分辨脚步声的距离和方向。 第一队巡逻的人从他左侧的通道走过去,脚步声从近到远,从大到小,最后被风声盖住。 第二队还在远处,脚步声刚从码头的方向传过来。 李恩顺著货柜之间的缝隙往前摸。 白天他看见科特尔消失的方向,是往港口深处走,那片堆著铁皮长屋的区域。 他的目光越过十几排货柜,看到入口拐角处有一排低矮的建筑,铁皮墙面,铁皮屋顶,铆钉把板材拼在一起,像好几个大货柜焊接成的。 长屋的窗户黑著,没有灯光。 门口没有守卫。 白天那两个光头说过,这事情我们会解决。 布莱特说:那孩子得在那边工作很长时间才能回家。 如果科特尔今晚还在港口,最可能的地方就是那排长屋。 李恩爬到最靠近长屋的一排货柜顶上。 铁皮顶面被踩得有些凹陷,积著一层薄薄的灰。 他趴在顶上,只露出半个脑袋。 第一队巡逻的人距离他大约二十米,正背对著他往码头方向走。 第二队更远,在港口的另一侧。 瞭望台上那个人正低头点菸,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他的下巴。 码头上坐著的那个人还在原来的位置,头垂得更低了。 李恩把枪口对准长屋的方向,又放下。 现在还不是开枪的时候。 他在等。 等一个不可能出现的窗口。 巡逻的人互相遮挡视线,瞭望台上的人转身,码头上的人打盹。 这些条件同时满足的瞬间,也许只有两三秒。 他放缓呼吸,心跳从每分钟九十几次降到了七十几次。 肌肉的紧张感从肩膀卸到腰,从腰卸到膝盖,最后全部压在货柜顶的铁皮上。 科特尔会在那排长屋里吗? 如果今晚不把他带走,明天他还在吗? 那两个光头说要解决,这是布莱特不敢说出来的话。 李恩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在帮派的地盘上,一个被当作筹码的黑人男孩,他的价值有期限。 过了期限,人就不在了。 砰! …… 第12章 放开那个孩子 枪声从港口的南面传来,不是李恩的方向。 声音在铁皮和水泥之间来回弹跳,拉得很长,尾音消散在夜风里。 李恩的身体在枪响的一瞬间贴紧了货柜顶,枪口转过去,耳朵对准声音的方向。 不是冲他来的。 子弹打在別处,距离至少两百米开外。 “法克!你们听见了吗?” 码头上坐著的那个人站了起来,短管步枪已经从膝盖上端到了手里。 他的头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回来,没有找到目標,但枪口一直指著南面。 瞭望台上的人从铁架平台上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烟掉了,落在下面的水泥地上溅出一小片火星。 四名巡逻的人迅速匯合,背靠背站成一圈,自动步枪的枪口指向四个方向。 领头的那个穿著灰色夹克,手臂上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前臂上一片深色的纹身。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所有人蹲下。 “隔壁十號港口有人搞事?” “是我们的人?” “不,还不到老大说的时间。”纹身男的声音很沉,隔著货柜传过来,“他们这是被別人搞了。” 几人快速交换了眼神。 纹身男朝南面挥了一下手,所有人猫著腰往枪声传来的方向移动。 码头上的那个人也从系缆桩后面翻过来,加入了队伍。 六个人匯成一队,沿著货柜之间的主通道往南面推进,脚步声密集而急促,很快消失在港口深处。 瞭望台上的人没有跟过去。 他重新站回铁架平台上,身体绷得很直,脑袋左右转动,视线在港口的暗处来回扫。 李恩从货柜顶上滑下来。 他的脚刚落地,瞭望台上的人正好转身朝著相反的方向。 李恩贴著货柜的侧面,等了两秒,確认那个背影没有转回来的跡象,然后猫著腰往前窜。 五步,贴著下一个货柜的拐角停下来,耳朵贴在铁皮上听。 远处的脚步声已经听不到了。 港口的南面又传来几声枪响,间隔很短,像有人在互射。 瞭望台上的人朝那个方向偏了偏头,但没有离开平台。 李恩绕过两排货柜,从侧面接近长屋。 这一次他没有走正面那条开阔的水泥路,而是沿著铁皮墙根的阴影往前摸。 墙根和地面之间的夹角有一道暗缝。 宽度刚好够他的靴子踩进去,脚后跟贴著墙,脚尖朝外,走起来像在走平衡木。 长屋的铁皮门还是关著的。 他绕到侧面的窗户,手指抠掉一小块灰,把眼睛凑上去。 里面很暗。 眼睛適应了几秒之后,他看见了角落里那张铁架床。 被子鼓著一个包,灰色卫衣的领口露在被子外面,朝著窗户的方向。 科特尔。 李恩退后一步,回到铁皮墙的阴影里。 m1911握在右手,左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把备用弹匣,夹在无名指和小指之间。 他绕回长屋的门前。 门下面的滑轨凹槽里积著泥灰和碎屑,直接推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蹲下来,用左手把凹槽里的杂物一点一点抠出来,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 抠乾净之后,用左手按住门板的上沿,往上提了半寸。 让滑轮脱离滑轨底部的摩擦面,然后右手握住门把手,往右拉。 铁皮刮过滑轨的声音,被夜风和远处的枪响盖住了大半。 门推开一条缝,足够他侧身挤进去。 长屋里面比外面更暗。 铁皮墙和铁皮屋顶把外面的声音隔掉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空气中有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另外一种汗液干透之后留下的酸味。 等眼睛完全適应。 角落里那张铁架床,他確认过位置。 床上的被子鼓起一个包,灰色卫衣的领口露在被子外面。 科特尔的脸朝著墙,呼吸很浅,肩膀微微起伏。 李恩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按住科特尔的肩膀。 那孩子没醒。 他又按了一下,这次加了点力气。 科特尔的眼皮动了一下,睁开一条缝。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找不到焦点,瞳孔散著,像隔著一层雾。 李恩弯下腰,嘴对著科特尔的耳朵,声音压到最低。 “別出声,我来带你回家。” 科特尔的眼睛还是散的,但瞳孔缩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整个人在被子里猛地一抖。 李恩把被子掀开。 科特尔的手腕上有一圈青紫色的淤痕,像被绳子勒过,皮肤表面还有几道抓伤,结了薄薄一层血痂。 他的身体很轻,李恩一只手就能把他从床上提起来。 “能走吗?” 科特尔点了点头,他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慢。 李恩把他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握著枪,枪口朝著门口的方向。 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逻队的那种步频。 比那慢,比那沉,铁头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下都踩得很实。 只有一个人。 脚步声从长屋的左侧传过来,越来越近。 李恩的左手鬆开科特尔的胳膊,改用手掌轻轻按住他的心口,將他抵在铁皮上。 右手把枪口压低了半寸,枪口朝向门口的方向,但没有对准门板,还不到时候。 脚步声在长屋门口停住了。 门缝下面透进来的那线光,被人影挡住了。 片刻后,光重新漏了进来。 脚步声再次响起,比刚才轻了一些,鞋底碾过碎石,沙沙地响。 李恩侧身走到门边,用肩膀顶住科特尔的腋下,左手腾出来摸到门把手。 李恩把门拉大,左手抓住科特尔的后腰,將他的身体往上一提,整个人像一袋粮食一样扛上左肩。 科特尔没有出声,两条胳膊软塌塌地垂在李恩胸前,头朝后仰著,眼睛半睁半闭。 他跨出门口,右脚刚踩上水泥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喊。 “嘿!” 声音从身后炸开,又响又亮,带著点酒后的亢奋。 “你这傢伙真是变態啊,这可是隔壁送来的抵押物,別想著玩。” 脚步声折回来了,越来越近,铁头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带著节奏。 李恩没有转身。 他的后背朝著声音来的方向,卫衣和毛线帽把身形裹得严严实实,从背后看和那些帮派份子没有区別。 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到了科特尔身上。 心跳撞在胸腔里,每一下都像有人在敲门。 呼吸从鼻腔喷出来,在毛线帽的布料上凝成一层潮气。 他的脑子在转。 巡逻的那六个人在南边,从枪声的间隔和密集程度判断,他们和十號港口的人交上火了。 短促的单发,偶尔串出两三发的连射,子弹打在铁皮上,鐺鐺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隔著半座港口。 身后的这个人是大门口的看守。 瞭望台上那个还在,但背对著这边。 没人会过来。 李恩直起腰。 他把科特尔的身体从左肩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那孩子的重量压得更稳。 左手扣住科特尔的大腿,右手从大腿外侧抬起来,肘关节弯曲,枪口朝后。 侧身。 视线越过自己的右肩,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光头,灰色t恤,手里没有拿枪,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正在解裤腰带,距离大约25米。 那双眼睛看见了李恩的脸。 毛线帽上的三个洞,露出两块惨白的皮肤和一双没有表情的眼睛,他的瞳孔猛地放大。 李恩的食指扣了下去。 枪口在m1911的套筒后退之前喷出一道火光。 声音在货柜之间的通道里被挤压成又短又尖的一下,像有人用锤子砸碎了什么。 弹头从眉心上方的位置钻进去,后脑勺的位置炸开一团暗红色。 光头的身体往后一仰,两只手从身体两侧甩开,脸朝下砸在水泥地上,没有再动。 李恩把枪口放下来,左手重新扶稳科特尔,拔腿奔跑。 肩膀上的科特尔跟著他的步伐上下顛簸,灰色卫衣的帽子被风吹起来。 远处的枪声停了。 有人在大喊,声音被风撕碎,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李恩穿过两排货柜之间的窄道,绕过一堆生锈的铁桶,眼前出现了那片小树林的轮廓。 砖墙在树林前面,两米高,墙头的碎玻璃在探照灯扫过来的光柱里闪了一下。 他没有减速。 脚踩上墙根那块石头,左手托住科特尔的大腿往上送,右手扒住墙头。 碎玻璃划破了手掌外侧的皮肤,温热的液体顺著小指往下淌。 他咬住牙,把科特尔从肩膀上推上去,先让那孩子趴在墙头上,然后自己翻过去,一只手接住科特尔的身体,另一只手撑住地面。 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泥地上,闷响一声。 李恩把科特尔重新扛起来,钻进小树林。 脚下踩到腐叶和断枝,嘎吱嘎吱地响,没有放慢脚步。 身后的港口里传来更多的喊声。 李恩跑出小树林,上了路,往北拐。 街道上没有灯。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他前面七八米的地方画出一块惨白的亮斑。 他朝那块亮斑跑,跑过了,又进入黑暗,再出现在下一块亮斑里。 肩膀上的科特尔动了一下。 一只手抓住了李恩后背的卫衣布料,抓得很紧。 手指头抠进布里,指甲隔著衣服戳在他的肩胛骨上。 “別鬆手。”李恩的声音带著跑动中的喘息。 科特尔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身后的港口方向传来第二声枪响,然后是第三声。 有人在朝天上开枪,也许是在传信號,也许只是在泄愤。 李恩拐进一条小巷,绕开了主路。 记得从这里穿过去,再过两个街区就是布莱特的黑人社区。 肺里像著了火,每次吸气喉咙都发紧,小腿的肌肉在抖。 膝盖上磕破的那块皮被裤腿蹭著,火辣辣地疼。 但他没有停下来。 街区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李恩走到被昏暗灯光笼罩的街道。 他將科特尔放到地上,深吸口气朝著小区的位置大喊: “嘿,这里有个黑人小鬼!” “法克,你这噁心的白人要做什么!?” 楼房里传出了快速有节奏的怒吼声,窗户也有人伸出头。 有人朝楼下冲了出来,手里应该还握著傢伙,骂骂咧咧地大吼: “赶紧放开那个孩子,滚开!” 李恩转身跑步离开,身影再次没入了黑暗的夜色。 …… 第13章 深夜行走的猎人 夜色下的时代广场被霓虹灯灌满了顏色。 粉色的、蓝色的、紫色的光从十几块巨型gg牌上倾泻下来,在街道上空撞在一起,搅成一片浑浊的、不断流动的光雾。 那些光落在行人的脸上、身上、举著的手机上,把肤色和表情都染成同一种不真实的色调。 有人在大笑,有人在接吻,有人对著镜头比出手势,闪光灯在人堆里此起彼伏地亮。 一个高瘦的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 西装没有一丝褶皱,白色衬衣的领口扣得规规矩矩,领带结推到了最上端。 头髮用头油梳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服帖地贴在头皮上。 右边的衣袖隨著手臂的摆动露出一截金属錶带。 劳力士的錶盘在霓虹灯下折射出淡金色的光,和周围的廉价亮片形成一种分明的界限。 基尔格雷夫双手插在裤兜里,步伐不快不慢。 他走过那些举著自拍杆的游客,走过蹲在台阶上啃热狗的背包客,走过穿著不合身西装的推销员。 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 每个人的脸上都掛著同一种表情。 那种被灯光、音乐和酒精灌满之后的鬆弛。 仿佛所有人的面孔都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他的视线在人堆里停留了几秒,收回,继续走。 站在街角那些浓妆艷抹的女人看见他,有几个挺了挺胸,有几个撩了一下头髮。 他的目光扫过她们的脸,没有停顿,瞳孔里的光没有变化,嘴角也没有动。 人行道上的醉汉歪在消防栓旁边,手里的酒瓶倒在地上,琥珀色的液体沿著砖缝慢慢淌。 一个穿著脏卫衣的男人站在原地,上半身前倾,双膝微曲。 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像断了线的木偶,指间夹著半截没点著的烟。 基尔格雷夫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 他心底生出厌烦的感觉。 不是因为城市吵闹,不是因为它太亮。 这里的人已经被包装过了。 被灯光、被酒精、被社交媒体上的滤镜醃出了同一种味道。 猎场不需要这些人。 他要的是还未被污染的猎物,那些眼睛里还有原始光泽的东西。 这种人在时代广场找不到。 可他还得来这里。 基尔格雷夫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手錶。 錶盘上的时针指著某个数字,没有认真去数。 黑暗世界里的活计不会写在日程表上,活儿来了就做,做完了拿钱,拿了钱就走。 纽约这座城市有最多的有钱人,有钱人需要解决最多见不得光的问题,所以他会回来,一次又一次。 赚够了,就离开,去別的地方,找他的猎物。 他在黑暗世界里的代號是一群人起的。 那些人不知道怎么称呼他,只知道靠近他的人会变得不对劲。 所以他们叫他—— 紫人。 基尔格雷夫走到时代广场的边缘,路口往西拐,踏入了西38街。 灯光在身后猛地暗下去。 那些巨型gg牌的光被街角的建筑挡在了身后。 眼前只剩下一排清冷的路灯,灯柱上贴著招租gg,有几根杆子歪了。 灯罩碎了一半,灯泡裸露在外面,发出的光带著一种病態的惨白。 仅仅隔了一条街,这里和时代广场像是两个世界。 人行道上没有人,铺面的捲帘门都拉下来了,铁皮上喷著各种顏色的涂鸦。 有几栋楼外面搭著脚手架,绿色的防护网在夜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呼吸。 基尔格雷夫走在人行道上,皮鞋踩在有裂缝的水泥地上,每一声都听得很清楚。 偶尔有人从对面走过来。 裹著睡袋的流浪汉,拎著啤酒瓶的中年人,从巷子里钻出来的、眼神闪烁的年轻人。 他的视线在他们身上短暂地停一下,评估,然后移开。 不够。 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两道人影从暗处窜出来,一前一后,配合得很熟练。 前面那个乾瘦,颧骨高耸,脸颊凹进去,手里握著一把匕首,刀刃在路灯底下翻出一条白线。 后面那个肥胖,下巴的肉叠成三层,堵住了基尔格雷夫身后的路。 “嘿。”乾瘦的那个把匕首往前送了送,刀尖对著基尔格雷夫的胸口,“把你的手錶和钱包交出来。” 基尔格雷夫没有动。 他的眼睛在两人身上各停了一秒,然后垂下视线,落在自己的右手腕上。 他抬起手,把手錶举到路灯底下。 劳力士的錶盘反射著清冷的光,金色的指针和刻度在白色的底面上显得格外清晰。 表圈上的狗牙圈,在光线下折出一圈细密的亮纹。 咕嚕。 乾瘦劫匪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眼睛已经盯死在那块表上了,匕首的刀尖开始微微发抖。 “赶紧取下来!” 基尔格雷夫抬起头,看著乾瘦劫匪的眼睛。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声音不大,每个字的尾音都带著一点轻微,像电磁干扰一样的震颤。 “这可价值三十万,你们卖的时候別当做几千的假货卖掉了。” 两人听见这个数字,眼里同时亮起一层油亮的光。 胖劫匪从后腰摸出一把铁锤,锤头在手里掂了两下,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瘦劫匪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舌头从嘴角一直舔到唇峰,留下一道湿痕。 握匕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赶紧!还有你的钱包,西装!”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刀尖距离基尔格雷夫的胸口不到一臂。 “动作快点,法克!” 基尔格雷夫开始解錶带,动作不快不慢,指尖扣住表扣的卡槽,轻轻一掰,錶带鬆开了。 他把手錶摘下来,伸过去,放在瘦劫匪张开的手掌心里。 金属表底落在掌肉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然后他开始脱外套。 西服从肩膀上褪下来,衬里的丝绸面料刮过衬衣的袖口,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把外套叠了一下,搭在手臂上,等著。 瘦劫匪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从衬衣的领口扫到腰间的皮带扣,从皮带扣扫到脚上那双质地上乘的皮鞋。 “还有领带,裤子!全脱了!” 基尔格雷夫的表情没有变。 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想別的事了。 等能力生效之后,要让这两个人做什么呢? 他在脑子里翻著以前的节目单。 让两个男人在大街上鬆开衣服抱在一起,在大街上激情拼刺刀。 互相咬对方的脖子,直到喉咙被撕开。 或者让他们爬上那栋搭著脚手架的楼,从六楼跳下来,一个先跳,另一个跟上,摔在人行道上,头朝著同一个方向。 这些死法在刚开始的时候还有点意思,现在只剩下重复的枯燥。 他看过太多次了,像吃同一道菜吃了十年,再好的厨子也救不了。 他嘆了口气,把外套递过去。 瘦劫匪一把抓过来,夹在腋下,另一只手里的匕首还在晃动。 “快点!” 基尔格雷夫的手指搭在衬衣最上面的扣子上,刚解开一颗。 “你们太过分了吧,拿了手錶和外套还不够,连衬衣裤子都不留?” 声音从街道对面传过来,清脆,不高不低,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隨意。 两名劫匪同时转头。 “谁?別他妈多管閒事!” 胖劫匪把铁锤举起来,锤头对著声音的方向。 瘦劫匪的匕首也转了过去,刀尖在空气中划了一个半圆。 基尔格雷夫的视线越过两名劫匪的肩膀。 一个身影从对面的人行道上走过来。 黑色卫衣,帽兜罩在头上,下摆遮住了腰身。 从走路的姿態和声音判断,是个女性。 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踩下去的距离几乎相等,两只手垂在身侧,肩膀没有晃动。 基尔格雷夫看著她走过来。 这女孩的身材比例不错,一米七左右的个子,卫衣宽鬆,但从动作的幅度能看出身体的协调性。 脸被帽兜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他有些好奇。 这个体量的人,怎么敢朝著两个手持凶器的劫匪走过来? “你他妈找死吗?”瘦劫匪的匕首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刀锋在路灯下翻出一连串的亮斑。 女孩没有停。 她穿过街道,走到距离两名劫匪两米的地方站定。 帽兜下面的那张脸抬起来,露出下巴的弧度和一双眼睛。 “把东西还给他。” 瘦劫匪的嘴角往两边扯开,露出一个又像笑又像怒的表情。 他没有再说话,握著匕首朝女孩捅过去,刀尖对准了她的腹部。 基尔格雷夫站在原地,双手重新插回裤兜。 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左,眼睛盯著那个女孩。 女孩的左手抬起来,手掌像一把钳子扣住了瘦劫匪持刀的右手手腕,四根手指压在橈骨和尺骨之间,拇指扣在掌根。 轻轻一拧。 咔嚓。 骨节错位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炸开,紧跟著是瘦劫匪撕心裂肺的哀嚎。 “啊啊啊!” 匕首从鬆开的手指间掉下去,刀尖扎进水泥地缝里,弹了一下,倒了。 女孩的右脚抬起来,朝著瘦劫匪的小腿脛骨踢了一脚。 角度刁钻,脚背绷直,用脚內侧的骨头撞上去。 咔嚓。 第二声断裂比第一声更脆。 瘦劫匪的身体往下塌,膝盖砸在地上,另一条腿也跟著弯下去,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他的嘴巴张到最大,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变了调,从嚎叫变成了呜咽。 胖劫匪衝上来。 两百多斤的吨位压在两条腿上,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发颤,铁锤被他抡起来,锤头带著风声从侧面砸过来。 女孩抬起头。 帽兜下面的那双眼睛朝他的方向扫了一下,瞳孔里没有紧张,只有一丝说不清的嫌弃。 她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抓住了胖劫匪胸口的衣服。 手指扣进布料里,指节从卫衣的面料底下鼓出来。手腕一翻,往旁边一送。 两百多斤的身体从地面上离开,在空中划了一道低平的弧线,砸在街道对面的墙根下。 咚。 身体和墙壁碰撞之后弹回来,倒在地上,铁锤从手里飞出去,骨碌碌滚了五六圈,在路牙子上磕了一下,停了。 胖劫匪趴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但起不来。 女孩弯腰从地上捡起劳力士和紫色外套,直起身,走到基尔格雷夫面前。 她把东西按在他的胸口,手錶链贴上他的衬衣,落下去,掛在他垂下的大衣摆上,外套搭在他的手臂上。 她抬起头。 帽兜的阴影从脸上退开,露出一张精致的小脸。 黑色的头髮有几缕贴在脸颊上,被夜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的眼睛在路灯底下乾净得不像话。 眼白和瞳孔的界限很清楚,瞳孔的顏色很深,像一池静止的水,水面上没有一丝波纹。 “没事別在黑暗的街道上走来走去,富人。”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说完就转过身。 卫衣的下摆在她转身的时候甩了一下,兜帽重新落回头顶,把那张脸遮了回去。 她朝街道对面走去,步伐和来的时候一样稳,很快就消失在那排脚手架后面的暗处。 基尔格雷夫站在原地。 劳力士还掛在衬衣上,表链的金属贴著心臟的位置,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渗进皮肤。 他的右手攥著那件外套,指关节在羊绒面料底下鼓起一个稜角。 忽然他的身子开始发抖。 先是手指,然后是小臂,然后是肩膀。 抖动的幅度不大,频率很快,像有电流从脊椎底下往上躥,经过每一节骨头,最后停在颅底。 “找到了。” “终於找到了。” 他低下头,把外套举到脸前。 鼻尖凑近刚才女孩手指抓过的位置,那里有一小片面料被捏出了褶皱。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停了几秒,把气从齿缝里慢慢吐出来。 远处,瘦劫匪还在地上打滚,哀嚎声断断续续。 基尔格雷夫睁开眼,把那件外套重新穿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劳力士戴回手腕,表扣咔嗒一声咬合。 他整了整领带结,把领口最上面的扣子也扣上了。 然后转过头,朝那两名劫匪的方向看了一眼。 “闭嘴。” “停止呼吸。” 哀嚎声停了。 两个人的身体同时僵住,眼睛猛地睁大,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气流声。 他们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但每一次吸进去的空气都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进不去。 瘦劫匪的双手从地上抬起来,抓住自己的脖子,指甲抠进皮肤里,留下几道血痕。 胖劫匪翻过身,四肢撑著地面,嘴一张一合,眼球从眼眶里往外鼓。 他们想喊,喊不出。 想吸气,吸不进。 几分钟后,瘦劫匪的手从脖子上滑落,砸在地上,身体彻底软了。 胖劫匪的四肢也撑不住了,先是膝盖滑开,然后肘关节弯下去,整个人平摊在人行道上,脸贴著裂缝的水泥地面。 两人的嘴唇和指甲从肉色变成了青紫色,最后变成一种接近黑色的深紫。 基尔格雷夫没有再看他们。 他整了整袖口,把錶盘转回手腕內侧,双手重新插进裤兜,转身朝时代广场的方向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下的声音都很稳。 身后的街道上,两具尸体安静地躺在路灯底下。 霓虹灯的光被街角的建筑挡著,照不过来。 只有惨白的路灯光打在他们的脸上,映出那层像凝固的葡萄汁一样的紫色。 …… 第14章 涌动的夜晚 夜晚的纽约很热闹。 曼哈顿的灯从下城亮到上城,一条一条的光带在楼与楼之间穿行。 地铁从地底下传上来震动,警笛声从某个街区飘过来又被风撕碎。 酒吧门口排著长队的人对著手机屏幕笑,脸上映出蓝白色的光。 地狱厨房比別处更热闹。 港口那边传来零星的枪声,隔几个街区还能听见。 今夜不光是第12港口和第10港口热闹。 第8港口有人往水里扔了两袋麵粉。 第6港口有人从货柜后面拖出一具尸体,裹著塑料布,用胶带缠了三圈。 但只有第10港口死了人。 枪响之后没人收尸,一直躺到警车来,蓝色和红色的灯在码头上转了大半夜。 第5大道一栋高楼的顶层。 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撞在门后的缓衝器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一个光头男人衝进来。 他的身材高大魁梧,肩膀撑开黑色西装的肩线,领带系得规规矩矩,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但他进门时的姿態和这副身板不匹配。 身体前倾,下巴微收,视线在地板上扫了一圈才抬起来。 全景落地窗前摆著一张办公桌,桌面宽敞得可以在上面打撞球。 桌上散著几沓现金,一罐没喝完的能量饮料,还有一面小镜子,镜面上残留著白色的粉末。 弗兰克·阿米克正弯著腰,鼻子贴著桌面。 他猛地抬起头,上半身往后弹了一下。 鼻孔张合了两下,手指在鼻头揉了揉,眼睛半睁著,瞳孔放得很大,整个眼球表面蒙著一层湿润的光。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看向门口的方向,嘴角往上牵了一下,又放下来。 “老大。”光头站在门口,没有跨进来。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十指扣在一起,身体站得笔直,下巴收著。 他的体型比阿米克大一號,肩膀更宽,脖子更粗,拳头大一圈。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瞳孔在眼眶里微微颤动,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 他看著阿米克的时候,目光不敢直接落在对方的眼睛上,总是在下巴和胸口之间来回跳。 “今天港口很热闹。” 光头的声音不大,尾音往上提了一点。 阿米克没有立刻回应,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然后握成拳,又鬆开。 他把桌上的小镜子翻过来扣住,拍了拍掌心残留的粉末,抬起头看了过去。 “老大,是第10港口被人攻击了。”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 “今天的货全都跑掉,他们损失不小。”光头的后背绷直了。 阿米克的眼皮跳了一下,转身朝窗户边走去。 落地窗外的城市灯光,在他身后的地板上拉出一长条倒影。 墙角立著一个高尔夫球袋,皮质的,拉链上掛著一个小金球吊坠。 第十港口是剃刀帮的地盘,也是那些做骯脏生意的黑人聚集的地方。 人口贩卖,哼。 也就这些垃圾才会做这种不人道的事。 他可是做专门为纽约提供快乐源泉的生意,比那些黑人高雅得多。 他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根铁桿,桿身在手里掂了两下。 握住握把的最末端,轻轻挥动球桿在空中划了半圈。 “谁干的?” “是那个戴头巾的蒙面人。” 阿米克的双手握住了球桿,转过身看著门口的光头,桿头朝上靠在肩膀上。 “这事不值得过来说吧。” 大半年了。 那个戴黑头巾的蒙面人时不时冒出来,打乱过几次交易,踢翻过几批货。 每次的手法都一样。 夜里出没,打几个人,丟到警局门口,消失。 纽约时不时都会冒出这样的神经病。 过一阵子要么死了,要么消失了,要么变成另一种东西。 没人专门去对付他们,不值得。 光头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他的目光从阿米克的脸上移到球桿的桿头,又移回来。 “老大,我们的港口也被人偷袭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 “死了一个手下,那个黑人小孩跑了。” 砰。 球桿抡出去,砸在办公桌旁边的花瓶上。 花瓶碎成十几片,白瓷碎片飞出去,在地上弹了几下,有一片弹到光头的皮鞋上又弹开。 里面的水流出来,沿著地板的缝隙慢慢淌,几枝百合倒在碎瓷片中间,花瓣上沾著灰。 阿米克的手臂上青筋暴起,从手背一直鼓到袖口。 他的瞳孔再次放大,黑色的部分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球,只剩一圈薄薄的深褐色边缘。 “查。”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把这个人给我找出来。” “老大,袭击我们的人和那个蒙面人可能不是一伙的。” 光头终於把这句话倒了出来,语速很快,像怕说慢了就说不出口。 “那个傢伙从来不杀人,我们这次死人了。” 阿米克朝光头走过去。 皮鞋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走到光头面前,站定。 他比光头矮了小半个头,但光头在他走近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膝盖,让自己的视线和对方平齐。 阿米克微微抬起下巴,盯著光头的眼睛。 嘴角开始抽搐,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脸皮底下爬。 “什么叫做不是一伙人?” 他把球桿放下,靠在墙边,伸出左手,食指的指尖点在光头的胸口正中央,隔著衬衫和西装,指甲在布料上压出一个凹坑。 “不管是谁。”他的手指往前顶了一下,“都给我找出来,丟海里。”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光头的瞳孔,嘴角不再抽搐了,整个人忽然安静下来。 “懂了吗?” “是,老大。” 光头转过身,打开门,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他用双手握住把手,把锁舌送回门框里,没有发出声响。 门关上的一瞬间,身后的房间里传出一声闷响。 像是球桿砸在办公桌上,又像是拳头砸在墙面上。 然后是哗啦啦的声音,桌上的东西被扫到地上,金属的、玻璃的、塑料的,各种材质在地面上发出不同音调的碰撞声。 光头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抬起来,又撇了一下。 他伸手抹了抹额头的汗水,手背在额头上蹭了两下,湿的。 他站了几秒,等呼吸稳下来,然后转身朝电梯走去。 走廊里的灯在他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灭掉。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个號码,拨出去。 “发布消息,把人找出来。” “別废话,找不到人你知道后果!” …… 第15章 重大刑事案件的办案方法 李恩渡过了布洛克说的『大人夜晚的第一夜』。 他推开警局大门的时候,感觉今天的精神比平时好了不少。 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拍,外套搭在手臂上。 警局今天比往常热闹。 李恩转过走廊拐角,视线扫过整个办公区。 右边靠墙的一排椅子上坐著十几个人。 全是女性,皮肤顏色很深,面容的轮廓带著东南亚特有的柔和。 她们穿著深色的外套,有些人的衣服明显大了两號,袖子卷了好几层才露出手指。 所有人的头都低著,身体缩成很小的一团。 她们的视线没有固定的落点,只要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或者有人大声喊了一句什么,所有人的身体会同时抖一下。 抖完之后,她们缩得更紧,肩膀几乎要碰到耳垂。 临时羈押牢房就在那排椅子不远处。 几个被关在里面过夜的混混正趴在铁栏杆上,把手伸出去,朝那群女人的方向挥手。 “嘿,小妞!哥哥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家里很大,能让你完成美国梦。” 旁边几个人跟著笑起来。 笑声在铁栏杆之间迴荡,又尖又刺耳。 李恩走到接警台前。 布莱特手里握著一支笔,笔尖戳在表格上,视线落在那群女人身上。 “怎么回事?”李恩问著。 布莱特把笔放下,把那张被墨渍弄脏的表格抽出来对摺,塞进抽屉,收回目光压低声音: “昨天晚上从港口跑出来的。” “估计是被……”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出来。 那些女人当然是被黑帮从別的地方弄来的。 抢来的,骗来的,用一张船票换一个行李箱的承诺骗上船的。 如果昨天晚上没有人把那扇门打开,她们的下场不外乎那几种。 变成某个场所里的服务人员,变成有钱人的玩物,变成港口深处水泥缝隙里的一具尸体。 从她们被带进这个国家的那一刻起,身体就不属於自己了。 布莱特在曼哈顿分局上班快一年了。 他从小在地狱厨房长大,这些事情不用別人教。 这也是为什么他会选择穿上这身淡蓝色制服。 辅警的工资不高,权力不大,但至少站在接警台后面的那个人是他。 而不是別的什么对这片街区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的人。 可救人这件事,也不是曼哈顿警察做的。 昨天夜里把那扇门打开的,是一个戴头巾的蒙面人。 不是警车,不是蓝色和红色的灯。 布莱特的目光从那些女人身上收回来,落在李恩身上。 他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这位以警校第一成绩毕业,一来就直接成为刑警的人。 从刚进入曼哈顿分局开始,李恩警官就表现出了足够的正义感,是个正直的警察。 可后来,李恩和別人没什么不同了。 布洛克带他出街,他学会了在车里坐著不动,学会了在车祸现场站在线外看。 前天的样子像是又回到了刚来时的那股劲儿,昨天的態度又变了。 “怎么了?”李恩发现布莱特一直在看自己,小声问道。 布莱特收回目光,把笔从抽屉里重新拿出来,在桌上磕了磕。 “昨天晚上科特尔回到家里了。” “被一个蒙面人送到社区里。” “那可真是太好了。”李恩笑著回应,“今天可以有个好心情。” 他转过身,朝办公区里面走。 布莱特站在接警台后面,看著他的背影,手里的笔转了一圈。 布洛克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沓厚厚的文件。 他的帽子搁在桌角,衬衣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手指在文件页角上翻了一下,目光扫视著。 能让这傢伙这么认真看资料的日子可不多。 李恩走到布洛克身边打招呼。 “今天这么早啊,布洛克。” 布洛克抬起头,目光在李恩脸上扫了眼。 “你小子还是第一次迟到。” “昨天晚上很激烈吗?” 李恩笑了笑说道: “马上就要发薪水了,得把手里的都花掉。” 他做了一个你懂的表情。 布洛克没有接这个话题。 他把那沓文件从桌上拿起来合上。 他站起身,把文件递到李恩胸口。 “边走边看,这是我们的活。” 李恩接过文件,跟在布洛克身后穿过办公区,走过接警台的时候,布莱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停车场里的警车还是那辆,车身上的灰比昨天多了一层。 李恩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布洛克发动引擎,一脚油门驶出分局大门。 车速不快。 布洛克左手搭在车窗沿上,右手握著方向盘,和第一次带李恩出来巡逻时一模一样。 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著一股旧烟味,从仪錶盘的缝隙里往外冒。 李恩翻开文件。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拍糊了,黑色的头巾在画面里拉成一道模糊的长条。 第二页、第三页也都是照片,有的拍到了背影,有的只拍到了从巷子口闪过去的半边身子。 越往后翻,照片越清晰,最近几张能看出来那个人的轮廓。 中等身材,黑色贴身衣,黑色头巾。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標註著日期和地点,从大半年前第一次出现,一直记录到昨天。 “这全是蒙面人的案件?”李恩的手指在页码上弹了一下。 “那傢伙杀了人,就归我们管了。” 布洛克的声音从左边传过来,眼神从挡风玻璃扫到左侧后视镜,又扫回来。 “可要是抓了他,我们的业绩都得下滑吧?” 李恩想著来的第一天,从门口台阶上搬进去的包裹。 一星期少说好几个,大半年下来得有一百多个。 这些数字填进报告里,曼哈顿分局的数据好看了一大截。 上头的拨款多了一笔,街边店铺的自愿捐款也多了一笔。 別管地狱厨房乱成什么样,就问这抓捕罪犯的数据好不好看! 布洛克没有笑,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谁让蒙面人昨天晚上杀人了。” “有人专门过来报了警,立了案。” “身为刑事警察,必须得去抓人。” 李恩把文件又翻了几页,目光扫过那些时间线。 蒙面人的活动轨跡很规律,夜里出没,打完就走,不追人,不补刀,几个月来没有一条人命记录。 可昨天晚上,第10港口死人了。 不管是蒙面人本人干的,还是別人干的,这笔帐都算到了他头上。 李恩合上资料,眼神扫向街道,隨意问道: “可资料上写了,蒙面人从来都是单打独斗。” “从时间上看,他应该不可能同时做到救那些女人和科特尔吧。” 布洛克把方向盘往左打了半圈,车子拐进一条窄路,把左手从车窗上收回来,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 “管这么多干嘛,万一他有同伙呢?反正都是蒙面人,肯定有问题。” 他顿了顿,嘴角往一边扯了下。 “而且要是不接这个案子,我们就得去处理西38街的死人案。” “那可真就连喝酒的时间都没有了。” 李恩听明白了。 蒙面人的档案在系统里躺了大半年,每一件事都被记下来,但没有一个人真正去查。 不是查不到,是不想查。 这个人在替曼哈顿分局做他们做不了的事。 把那些该抓的人捆起来放在门口,把那些该破的案子提前破了。 他的名字写在报告里,但永远不会出现在逮捕令上。 昨天晚上出了人命,案子必须有人接。 谁接?布洛克接。 为什么? 因为蒙面人的案子没有线索。 没有线索就意味著可以到处逛,可以开著警车在街上慢悠悠地转。 可以坐在咖啡馆里翻报纸,在巡逻日誌上写走访排查中。 没有人会催你,没有人会给你压力。 反正那个蒙面人抓不住,全纽约的警局都抓不住。 李恩靠在座椅上,看著挡风玻璃外面的街道。 能把这样的案子抢过来,布洛克在局里的人脉比他想的要深。 布洛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看路。 他把车速放得更慢了,几乎和路边骑自行车的人並排。 “菜鸟,你明白了就好。”他的声音里带著几乎听不出来的欣慰。 “这可是为数不多的轻鬆案子。” 他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挪开,在座椅和中控台之间的缝隙里摸了一下。 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我来教你该怎么开始调查重大刑事案。” “那就麻烦你了,布洛克。” 李恩把文件放到后座上,把手插进口袋。 车窗外面的街景一片一片地往后退。 这条路他昨天走过。 老妈杂货铺的铁皮门关著。 布洛克把警车停在路边,拉上手剎,推开车门。 李恩跟上。 布洛克走到门前,伸手拉开铁皮门。 铜铃响了,和昨天一样,三声。 铺子里的灯只亮了一半。 货架之间的过道比昨天更暗,灯泡坏了两根,日光灯管的两头髮黑。 巴雷特坐在柜檯后面,面前摆著一台小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在闪。 他把音量调到了最低,听不见声音。 布洛克径直走到柜檯前,右手砸在檯面上。 砰! 巴雷特抬起头。 布洛克的双手撑在台面边缘,身体前倾,下巴收著。 目光从帽檐底下射出去,钉在巴雷特的脸上。 帽子没摘,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半张脸。 “你小子想和警局作对?” 巴雷特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很自然地放在檯面上,手掌贴著磨得发亮的木头。 他的目光先落在布洛克脸上,然后扫过李恩,又转回去。 “布洛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地狱厨房,怎么可能不给警局面子。” “嚯。”布洛克把身子往前压,两个人的脸之间不到半臂的距离。 “那你说说,昨天晚上的事怎么就这么巧?” 他的手从檯面上抬起来,指著门口的方向,又收回来,点了点桌上的文件。 “我让李恩过来找你聊聊,你说科特尔在第12港口。” “那是什么地方,大家都清楚。” “昨天刚好第10港口出事,第12港口也出事。” 说著他的脸色完全阴沉下来。 “你是打算拖警局下水吧?” 巴雷特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抬起来。 目光不躲,但放在檯面上的那两只手的手指,开始轻轻地敲桌子。 “开什么玩笑,布洛克,我给的消息没有错。” “至於晚上发生了什么事,谁知道是怎么回事。” 巴雷特的语速快了半拍,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压下去。 “这会儿我头比你还大,两边的人都来找我麻烦了!” 布洛克没有说话。 他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柜檯上,把帽檐转了半圈。 然后把身子又往前压了半寸,目光钉在巴雷特的鼻樑上。 那个位置,盯久了,比盯眼睛还让人难受。 巴雷特似乎有些嚇坏了,漆黑的肤色上居然还泛起了白光。 “当然啊。” “我只是做点小生意的,怎么会去惹他们,更別提你们了。” 他把两只手从檯面上拿起来,指向自己的脸。 “地狱厨房这块地界,谁会去找港口还有警局的麻烦?” “那是找死啊。” 布洛克盯著他看了几秒,目光没有挪开。 巴雷特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片刻后,似乎確认了对方没有说谎。 布洛克这才把身子直起来,伸手把帽子从柜檯上拿起来,扣回头顶。 整了整帽檐,让它偏了五度角,然后转过身。 “你小子还想混,就注意点。”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 “走了,菜鸟。” 李恩站在原地,目光在巴雷特脸上扫过。 巴雷特移开了目光,没有和他对视。 李恩转身跟上了布洛克。 铜铃又响了。 铁皮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李恩坐回副驾驶,安全带扣上的声音在车厢里弹了一下。 警车发动,从路边滑出去,匯入第八大道上稀稀拉拉的车流。 李恩转过头看著布洛克的侧脸。 “我被陷害了?” 刚才两个人的对话他听明白了。 昨天他来找巴雷特要科特尔的情报,然后去了第12港口,和那里的人打了照面。 当天晚上,第10港口出事,第12港口也出事,科特尔被蒙面人救走。 如果有人想把这几件事串在一起,很容易就能把箭头指向他。 那个白天在港口晃悠的警员,和晚上的袭击有没有关係? 也许会有人来找他麻烦,也许不会。 但昨天晚上行动之前,他就已经想过这个了。 布洛克把车窗摇下来一半,让风灌进来。 他把嘴上叼著的那根烟点著了,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漏出去,被风从车窗缝里捲走。 “算不上陷害。” 他的声音被风压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这小子很狡猾,不捏住他的命,没有一句老实话。” 他侧过头看了李恩一眼。 “走,去喝一杯。” 李恩靠在座椅上,视线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些往后退的建筑上。 第八大道的路面有些顛簸,晃来晃去。 他没有说话,布洛克也没有再说话。 车载收音机开著,音量调得很低,一个女人在播报路况,声音在喇叭里嗡嗡地响。 车子拐了个弯,朝南边开过去。 …… 第16章 娇希酒吧 车子停在一间旧酒吧门前。 墙面上的红砖被风雨啃掉了一层皮,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缝。 招牌掛在门头上方,铁架生了锈。 字母“josie』s bar(娇希酒吧)”里有三四个灯管不亮了。 剩下那几个在夜色里亮得发虚。 门框的木料被无数只手摸得发亮,把手上的铜色早就磨成了银白。 布洛克推开门走了进去。 李恩跟在后面。 进门的一瞬间,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 左边靠墙摆著一张撞球桌,三个男人正在打球,手臂上的纹身在头顶那盏吊灯底下显出深青色。 右边是一排卡座,深色的皮革面磨出了裂纹,坐垫上破了几个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填充物。 零星几个人坐著,面前的玻璃杯壁上凝著一层水珠,杯底的啤酒已经见了底。 正对面是吧檯,木头台面被擦得发亮,边角的漆都磨没了,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 吧檯后面的酒架上一排排酒瓶码得整整齐齐,瓶颈上的標籤有些已经卷了边,有几个瓶子里只剩了个底。 老板娘站在吧檯后面,头髮盘在脑后,银色的髮丝从髮髻边上翘出来几根。 她正把一只玻璃杯倒扣在吧檯上,拿抹布把杯口的水渍擦掉,抬头看见布洛克,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哟,布洛克。”她的声音不大。 “娇希。”布洛克走到吧檯前,手肘撑著台面,整个人靠上去,“老样子。” 李恩走到布洛克旁边坐下。 吧檯椅的皮革坐垫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弹了一下又稳住了。 娇希的目光从布洛克身上移到李恩脸上,上上下下看了两遍。 视线收回的时候,嘴角微微点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满意还是无所谓。 “这位就是你的新搭档?”她问布洛克。 布洛克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娇希把抹布丟进水槽里,转过身从酒架上取下一瓶威士忌,瓶身上没有標籤,酒液的顏色很深,在灯光下几乎不透明。 她往杯子里倒了两个指节的高度,推过来,动作乾净利落,一滴没洒。 然后她看向李恩。 “喝点什么?” 李恩还没有开口,布洛克已经从吧檯椅上滑了下去,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这位是老板娘娇希,想喝什么都会调。”他的语气像在介绍一个老朋友,“你先喝著,我去找人聊聊天。” 布洛克鬆开手,朝撞球桌的方向走过去。 李恩的视线跟著他的背影移了半秒,然后收回来,落在娇希脸上。 “可乐。” 娇希的手停在半空中,端著那杯威士忌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你来酒吧喝可乐?” “没钱了。”李恩笑了一下,幅度不大,带著点自嘲的意味。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撞球桌那边。 布洛克已经站在那三个纹身男中间了,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在撞球桌的边沿上敲了一下,像是在打招呼。 三个人里那个绑著头巾的往旁边让了一步,给布洛克腾出位置。 李恩收回目光。 “而且现在是上班时间。” 娇希把威士忌放到布洛克的位置上,转过身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可乐,倒进玻璃杯里。 气泡从杯底往上窜,在液面上炸开,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她把杯子推到李恩面前,冰凉的杯壁在吧檯檯面上留下一圈水印。 “你这性格和布洛克恐怕很难配合吧。”她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不是在问。 李恩端起可乐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头上炸了一下,甜味和碳酸的刺激同时涌上来。 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弹了一下。 “布洛克是个不错的傢伙。” 娇希笑了笑,嘴角的纹路从两边往中间收,笑得很浅,但不像客套。 她没有接话,拿起一块干抹布开始在吧檯上来回擦,把那片水印抹掉,又擦了一下並不存在的水渍。 撞球桌那边,绑著头巾的纹身男把球桿靠在撞球桌边上,直起身,目光越过布洛克的肩膀,朝吧檯的方向看过来。 他看了两眼,视线在李恩侧脸停了一下,然后转回来面向布洛克。 “嘿,那小子该不会就是蒙面男吧?” “白天跑到港口侦查,晚上就下手了。” 他的手从撞球桌边沿抬起来,握紧了靠在桌边的那根球桿。 桿身的木头在他掌心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旁边两个人也放下了球桿,站直了身体,目光不善地朝吧檯看过来。 李恩端著可乐的手没有停,杯子送到嘴边,又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没有转过去,眼睛盯著吧檯酒架上一瓶没开过的威士忌,耳朵在听。 布洛克往前走了两步,身体微微一侧,挡住了那三个人投向吧檯的视线。 “哈克,你是吸多了吧?”布洛克的声音不高不低,和平时聊天的语气一样。 “蒙面人半年前就开始行动了,那时候这小子还在警校,连门都出不来。” 他顿了一下,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撞球桌的绿色绒面上抹了一下。 “而且白天去港口,是特克那小子给的情报。” 哈克的脸色变了一下。 先是眉头往中间挤了一下,然后眉毛抬起来。 他把球桿重新握好,杆尾戳在地上,两手握著桿身,下巴搁在手背上。 “特克?那小子故意把菜鸟往我们港口引,是想做什么?” “嘿,做什么还用说么。”布洛克把手从撞球桌上收回来,插回裤兜,肩膀微微耸了一下。 “把刚从警校毕业没多久的警员引到你那边,不就是想让你们和我们起衝突?” 他往哈克的方向又靠近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可以看清对方领口上的污渍。 “不过我带了这小子三个月,可不是那些愣头青了。” 布洛克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卡座那边的人听不见,但撞球桌旁边那两个人能听见。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哈克的脸,嘴角掛著一点说不上是笑还是別的什么表情。 “这次你们两家都有损失。” “我就想知道事情会不会扩大。” 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比了一下。 “有什么动作,可要和我们打声招呼。” 布洛克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但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哈克沉默了几秒。 他的目光从布洛克的脸上移开,落在撞球桌上。 弯下腰,把球桿架在手指上,瞄准,推出去。 白球滚出去,撞上一颗花球,花球滚进底袋,袋口的皮革发出一声闷响。 哈克直起身,把手里的球桿往旁边一送,杆尾落在地上,靠在撞球桌边沿。 “那当然,我们合作了这么久,懂规矩。” 撞球桌边的气氛像被谁拧了一下开关,瞬间鬆了下来。 另外两个人重新拿起球桿,弯下腰,继续打球。 皮头撞球的脆响一声接一声,在安静了一瞬的酒吧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恩把最后一口可乐喝完,杯底剩下几块没化完的冰块,在玻璃杯里碰来碰去,发出细碎的叮噹声。 布洛克今天的態度不一样了。 今天带他来喝酒,是为了告诉那些混在港口的人,他不是蒙面人。 白天去港口是巴雷特给的情报,不是他自己要去的。 布洛克在替他消除『误会』。 李恩想到这里,把杯子放在吧檯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如果那天在港口直接动手救人,现在坐在撞球桌边的那些人,看向他的眼神就不会只是『目光不善』那么简单了。 这是地狱厨房警察的要领之一。 对很多事情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看到了当没看到,知道了当不知道。 当然,其中的度该如何把控,还得继续学习。 他端起杯子,把杯底剩下那点化开的冰水也喝了。 “嘿,娇希~” 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又亮又脆,尾音往上挑,带著笑意。 “来两杯啤酒!” 李恩微微侧头,视线从吧檯的镜子反射里扫过去。 两个年轻人推门进来,走在前面那个身材微胖,金色头髮,脸上带著那种刚下班就衝进酒吧的人才有的鬆弛感。 他身后的那个穿深色西装,黑色短髮,鼻樑上架著一副墨镜。 右手握著一根盲人杖,杖尖在地面上轻轻地点,发出噠、噠、噠的声音。 两人走到吧檯前,微胖的那个在李恩旁边的位置坐下,屁股坐上去的时候吧檯椅又吱呀了一声。 盲人站在他旁边,杖尖在椅子腿旁边探了一下,確认位置,然后坐下来,动作很稳。 “嘿,你好。”微胖的那个转过身,右手从西装內侧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两根手指夹著递过来,“我叫弗吉。” 他的手指往旁边一指,指向身旁的盲人。 “他叫马特。” 李恩接过名片,低头扫了一眼。 白底黑字,排版简洁,事务所的名字印在最上面,底下是两个人的名字和联繫方式。 他的目光在那一行小字上停了一秒。 “你们好,弗吉,马特。”他把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什么都没有,然后收进口袋,“我叫李恩。” “李恩警官。”弗吉的声音里带著热情,但不过分,“我们是兰德曼扎克的律师。” 李恩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兰德曼扎克,纽约顶尖的律师事务所,专做高端客户的业务,不是隨便哪个律师都能进去的地方。 两个看起来毕业没多久的年轻人能在那家公司掛名,本事不会小。 “哈哈哈。”弗吉笑出声来,手在吧檯上拍了一下,像是被人挠了痒。 “我们很快会离开兰德曼扎克,创立自己的公司,到时候还请多多关照啊,李恩警官。” 他顿了顿,身体往李恩的方向倾了倾。 “我和布莱特是多年的邻居哦。” “原来是布莱特的朋友。” 李恩伸出手,弗吉握上来。 手掌厚实,指节有力,不是那种常年坐办公室的手。 李恩收回手,目光从弗吉脸上移到盲人身上。 马特的墨镜把眼睛遮得严严实实,镜片后面的形状看不清。 他坐得很直,背不靠椅背,双手搁在膝盖上,盲人杖靠在腿边,杖尖点著地面。 “李恩警官还真是敬业。”马特的鼻头微微抽动了一下,像在嗅什么气味,嘴角往上牵了一下。 “来到酒吧喝可乐,这在地狱厨房可不多见。” 他伸出手,方向正对著李恩的右手。 李恩心里微微一动。 盲人伸手的方向和对方手的位置之间,通常会有一两寸的误差,需要对方主动接上。 但马特的手伸过来的时候,掌心的朝向、手指的张开幅度、高度,全都正好在他的手应该待的位置。 他握上去。 马特的手掌乾燥,指尖的温度比常人的手低一点。 掌內侧有一排硬结。 掌根和指根之间的那块区域,皮肤又厚又硬,那是长期握拳打沙袋、缠绷带训练之后才会形成的茧。 不是一层,是好几层叠在一起,底下的新茧把旧茧顶起来,形成一个一个的小硬块。 “马特律师的鼻子可真厉害。” 李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脸上带著礼貌的微笑,手上的力道没有松也没有紧。 “现在做律师这么卷,马特律师有在打拳击?” 马特收回手,动作不快不慢,手放回膝盖上,背还是那么直。 “在地狱厨房做律师,得会点东西。” 他的嘴角还掛著那个微笑,“不单要懂法律,还得能在被打的时候保护自己。” “毕竟这里可是地狱厨房,发生什么情况都有可能。” “如果有人打你。”李恩接了一句,“一定要报警,千万不要想著逃避或者自己处理。” 马特的头微微点了一下,墨镜底下的下巴轮廓没有变化。 李恩的目光在马特脸上多停留了一秒。 那张脸在酒吧昏黄的灯光底下看不太清。 他收回视线,手指在玻璃杯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响。 马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平静却带了点质问的感觉。 “李恩警官,昨天晚上有没有出去巡逻?” 李恩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 第17章 猎人的背影 李恩抬起眼睛,目光从马特的墨镜镜片上滑过去。 镜片反著吧檯后面的灯光,看不见背后的表情。 “没有。”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昨天晚上我在家里。” 他顿了下,嘴角往上牵了点,幅度很小,算不上笑。 “马特律师有什么疑惑吗?” 马特的嘴唇动了下,还没问出口,弗吉在旁边插了进来,话接得很快。 “没没没。”弗吉的手在吧檯上摆了两下。 “只是昨天发生了大案子,如果能有机会帮上忙,让我们接到案子就好了。” 他转过身,对著娇希的方向提高了声音。 “娇希,李恩警官这杯可乐算我的!” 娇希正把一只擦乾净的玻璃杯掛在酒架上,听见这话头都没回。 “哼,你小子还欠我五瓶啤酒钱。” 她嘴上这么说,手已经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瓶新的可乐,瓶盖拧开,气泡往外涌了一下,她用拇指按住了瓶口。 “还有几天就发工资了!”弗吉的笑声又亮了几度,手在吧檯上拍了两下。 娇希把可乐倒进杯子里,冰块从製冰机里剷出来的时候哗啦啦响了一阵,杯子推到李恩面前。 “谢谢。”李恩的手指搭在杯壁上。 弗吉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往李恩的方向又靠近了一点,手臂撑在吧檯上。 “李恩警官,要不再点一杯啤酒?我请客。” “谢谢,但上班时间就不喝酒了,而且我不喜欢酒精。”李恩微笑著回应。 弗吉的笑容没有因为这句话打折扣,反而又大了一圈。 他直起身,从吧檯上拿起娇希刚刚倒好的那杯啤酒,举到半空中。 “看来我们街区又来了一位称职的警官。” “真是太好了,以后我们警民合作,一起让这里变得更加美好。” 他举著杯子的手朝李恩的方向送了送。 “乾杯。” 李恩拿起可乐杯,杯口碰上啤酒杯的玻璃壁,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乾杯。” 弗吉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喉结上下滚了两圈,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杯壁上掛著一层白色的泡沫。 “菜鸟。” 布洛克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李恩把杯子里剩下的可乐喝完,冰块在杯底又叮噹响了几声。 他从吧檯椅上滑下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手臂上。 “下次见,弗吉,马特。” 他朝门口走过去,经过撞球桌的时候,哈克正趴在桌上瞄准一颗靠近袋口的球。 哈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球桿推出去,花球落袋的声音闷闷的。 李恩推开酒吧的门,夜风吹过来,把衣领掀起来一角。 布洛克站在车旁边,手里夹著一根点著的烟。 菸头的红光一明一灭,烟雾从他嘴角漏出来,被风吹散了。 “上车。”布洛克把烟叼在嘴里,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李恩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安全带扣上的声音在车厢里响了一下。 布洛克发动引擎,车从路边滑出去,匯入稀疏的车流里。 车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李恩靠在座椅上,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了那张名片。 马特律师。 一个盲人,鼻子比普通人灵敏,手掌上有常年打拳留下的老茧。 坐姿笔直得像练过格斗,伸手握拳的方向分毫不差。 李恩把目光转向车窗外,街灯的光从他的脸上滑过去。 车子从娇希酒吧拐出来,驶上第八大道。 路灯的光从车顶滑过去,一道接一道,在仪錶盘上投出明暗交替的光纹。 布洛克单手握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沿上,手指在车门外侧轻轻敲著。 他的表情和进酒吧之前不一样了,嘴角的弧度大了些,眼皮抬著,目光在前方路面上扫来扫去,像在找什么东西。 “菜鸟。”他的声音很轻,带著点刚喝过威士忌的鬆弛。 “以后没事也可以多去娇希酒吧,但是记住,不要闹事。”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那里许多老顾客都是在地狱厨房长大的,关係很复杂。” 李恩靠在座椅上,视线落在挡风玻璃外面的夜色里。 他想起酒吧里那个绑头巾的纹身男,哈克。 那三个人看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戒备,变成了后来的无所谓。 布洛克替他把台阶铺好了。 还有那两个律师。 弗吉的热情像一团火,烧得快,但底下有没有炭不好说。 马特,那个盲人手掌上的老茧,握手的精准度,坐著的姿势,每一处都在说一件事:这个人不简单。 李恩点了点头。 “有打听到蒙面人的消息吗?” 布洛克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从车窗上收回来,换了个姿势,背靠在座椅里,右手搭在方向盘最下面,只用拇指和食指捏著。 “弗兰克悬赏二十万找蒙面人。”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嘿。” 那声嘿很短,尾音往上挑了一下。 李恩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布洛克的眼神在路灯的明暗交替中一明一灭,瞳孔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 “先回警局。” 布洛克把油门踩深了一点,车子在车流里穿了两下,拐进一条更宽的马路。 李恩没有问我们警察也能拿悬赏吗这样的废话。 地狱厨房的规则里没有这一条:没有哪条规定警员不能领悬赏。 钱从弗兰克·阿米克的口袋里出来,落进谁的口袋都是落。 布洛克不是那种会和钱过不去的人。 回到警局的时候,走廊里的灯还亮著。 办公区比白天安静了很多,只剩七八个人还在位置上。 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对著电脑屏幕发呆,菸灰缸里的菸头堆成了小山。 布洛克没有回自己的座位。 他径直走到樱桃的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来。 两个人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偶尔蹦出一两个词:悬赏、线索、港口。 樱桃的眉头皱著又鬆开,鬆开又皱上,手指在桌面上画了几个圈。 李恩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办公桌还是那个样子。 电脑屏幕亮著,桌面上的文件摞了三沓,最上面那本是蒙面人的案件资料。 他把那本资料推到一边,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开了警局內部档案系统。 窗口最小化,又敲了几下,打开了瀏览器。 页面还停在他上次搜索的那些標籤页上。 史塔克工业的股票曲线,奥斯本集团的药物发布会。 李恩盯著屏幕看了几秒。 “嘿,李恩。”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李恩抬起头。 樱桃站在他的桌边,手里拿著一沓文件,脸上掛著种李恩没怎么见过的表情。 “你有没有空?” 李恩的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搁在桌面上。 “樱桃警官,我手里也有查找蒙面人的案子。” 樱桃没有走。 他把文件换到左手,右手拉开李恩桌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椅子腿在地面上颳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 “跟著布洛克那傢伙查蒙面人,对你不会有任何好处。” 他把文件放在李恩的桌面上,手指在牛皮纸封面点了一下。 “这才是正经案子。” 李恩低下头,看著那沓文件。 牛皮纸封面没有写字,但底下的纸张厚度告诉他这不是一份简单的报告。 樱桃说的没错。 蒙面人案是个无底洞,查十年也不会有结果。 西38街的凶杀案不一样。 有人死了,现场有跡可循,摄像头拍到东西的可能性大,破案的概率高。 对任何一个想在警局里往上走的人来说,这才是应该接的活。 但他现在不想往上走。 他想要的是时间。 时间用来查那个猎人,用来在对方找到他之前找到对方。 蒙面人案正好给了他这个时间。 没有截止日期,没有上级催进度,可以在街上慢慢转。 可以在电脑前慢慢翻,隨时隨地停下来,去做真正重要的事。 李恩张开嘴。 樱桃的手已经翻开了文件夹。 第一页是两名死者的照片。 乾瘦的那个和肥胖的那个。 照片是现场拍的,两人躺在人行道上,姿势和死亡时一样。 瘦的那个侧躺著,一只手压在身下,另一只手指向天空。 胖的那个仰面朝上,四肢摊开。 照片下面是尸检报告的摘要。 李恩的目光扫过去。 死因:窒息。 没有心臟病,没有中毒,没有勒痕,没有呼吸道阻塞。 两名成年男性,在曼哈顿的街道上,活活窒息而死。 皮肤表面没有检测到任何异物残留。 没有塑胶袋的纤维,毛巾的绒毛,胶带的黏合剂。 就像两条从水里被捞出来的鱼,鳃还在动,但水已经进不去了。 李恩的手指停在了纸页边缘,眉头跳了下。 樱桃看见了,他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没有出声。 李恩伸手把文件夹拉到面前,翻开下一页。 樱桃把脚往后一收:“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就告诉我。” 他没有等李恩回答,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李恩连樱桃离开都没有察觉。 他的目光钉在那行字上:窒息。 猎人。 脑子里瞬间就蹦出了这两个字。 他翻到下一页。 文件夹里夹著一叠照片,不是现场照片,是摄像头截图。 有人把西38街周边几个街区,在案发时间前后二十分钟內的监控画面整理了出来。 列印成纸质的,一张一张夹在文件夹里。 李恩拿起第一张。 画面模糊,颗粒很粗,路灯的光在照片上形成一团一团的晕。 人行道上的人影被压缩成深色的剪影,看不清脸。 他放下,看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每一张都看得很快,他在找的东西不需要仔细辨认。 第七张、第十二张……第十九张。 李恩的手指停住了。 这是42街靠近时代广场拐角处的摄像头。 画面的左上角是时代广场的入口,光从那个方向涌过来,霓虹灯的粉色、蓝色、紫色在照片上混成一片模糊的光雾。 画面里有很多人,有人举著手机,有人抱著购物袋,有人站在路边等人。 画面的边缘,靠近右侧的人行道上,有一个高个子正在往西走。 只拍到了背影。 西装的顏色在照片的颗粒里分不清是紫还是黑,但剪裁的轮廓和周围那些穿著宽鬆卫衣、皱巴巴夹克的人不一样。 肩膀的线条笔直,腰身收窄,下摆刚好盖住臀部。 头髮梳得很整齐,路灯的光在髮胶表面结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亮斑。 他的身高在画面里比周围的人高出大半个头。 “找到你了。” 李恩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把那张照片从文件夹里抽出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照片背后手写著一个编號和拍摄时间。 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距离那两名劫匪死亡的时间不到十二分钟。 樱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到了他的桌边。 “找到了?”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你能找到”的意思。 李恩抬起头,把那张照片翻过来,推到樱桃面前。 “这个人。”他的食指在照片上点了一下。 “画面边缘往西走,身高很高,西装笔挺,和两名死者在同一条街上,时间窗口內。” 樱桃拿起照片,凑近了看过去。 “背影,没有正脸。” “正脸在別的摄像头里可能拍到了。” “只要他还在曼哈顿,总会有摄像头拍到他的脸。” 李恩篤定地说著。 樱桃把照片放下,双手撑在桌面上,看了李恩两秒。 “我会调取周边更多摄像头的记录。”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接著说道: “有更多的消息,我也会告诉你的。” 李恩点了点头。 樱桃拿起文件夹,把那叠照片夹回去,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桌。 李恩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后背靠进椅背里。 办公桌上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在屏幕和桌面之间来回反射,把整片区域照得发白。 他把那张照片的影像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高个子穿著笔挺西装,走动时身子笔直,方向朝西38街。 他在脑海里把地图展开。 昨天晚上,猎人在西38街遇到了两名劫匪。 劫匪死了。 处理完他们之后,猎人去哪里了呢? …… 第18章 追查与副本冷却结束 李恩思索著猎人最后去向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虽然是个重度游戏宅,对於超级英雄的了解也仅限於几部电影。 可他也知道,在漫威的超级英雄世界里,还有个部门叫做神盾局。 这是漫威世界里专门处理超自然事务的部门。 他在搜索栏里查过钢铁侠、蜘蛛侠,查过泽维尔天才少年学院,但从来没有搜过神盾局。 这个名字在穿越之前看过的电影里出现得太频繁,频繁到不需要专门去查。 但这里不是电影。 神盾局存在,他们的人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西38街死了两个人,死因是窒息,没有外伤,没有中毒,没有任何物理手段能造成的致死痕跡。 这样的案子,放在普通警察手里是悬案,放在神盾局手里是样本。 他们会来吗? 还是他们已经来过了? 李恩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颳了一下,发出短促的吱声,朝樱桃走过去。 樱桃正坐在电脑前,椅背上掛著外套。 屏幕上是西38街周边几个路口的监控画面。 樱桃用滑鼠一格一格地拖进度条,眼睛盯著每一帧经过的人影。 李恩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压低了声音。 “这两个人的死因不会很奇怪吗?” 樱桃没有抬头,滑鼠在桌垫上滑了一下。 画面停在某个路口,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从画面边缘走过去。 他又拖回去重新看了一遍,边看边说著: “当然奇怪,在大街上被憋死的每年都有。” 他鬆开滑鼠,转过椅子面对李恩。 “不过那些傢伙大多数都有吸食各种药品,要么被反胃的东西堵住了,要么肌肉出了问题。” 他转回去,把监控画面切到另一个角度。 “但这两个傢伙没有。”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画面暂停,又接了一句,“至少尸检的时候没有。” 李恩听懂了他的意思。 那两个劫匪以前大概率也碰过不该碰的东西,但那不是他们致死的原因。 乾净的尸体,乾净的呼吸道,乾净的血液。 什么都没有,人就这么憋死了。 李恩直接开口问道: “这么奇怪的案件,没有专门的部门来处理吗?” 樱桃的手停在滑鼠上。 他转过头看著李恩,目光停了大概两秒,挑了下眉毛说道: “也对,你这样的成绩,多少也能听到点风声。” 李恩从旁边拉过一把摺叠椅,在樱桃身边坐下来。 椅子的坐垫很薄,坐上去能感觉到底下的铁架硌著腿。 他把双手搁在膝盖上,身体前倾,摆出一副认真请教的姿態。 “详细说说?” 樱桃把椅子往李恩的方向挪了半寸,两个人的肩膀几乎靠在一起,声音压到了最低。 “我在地狱厨房干了几十年,当然遇见过不少奇怪的案子。”他竖起两根手指。 “但只有两次,是被別的部门接手拿过去的。” 他把两根手指收回去,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具体案件不能说,不过比起那两个,这只能算有点奇怪而已。” 他伸手在李恩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至少,嫌疑人还能从监控里找出来。” “这就不算特別。” 李恩点了点头。 他听懂了樱桃没说出来的那层意思。 特殊部门接手的案子是连找都无从找起的。 在这个世界里,超能力者、变异者、黑科技、外星人都有。 能够无声无息甚至不留线索的犯罪,方法实在太多。 相比之下,西38街那两个劫匪,至少还有个背影留在照片上。 还能让警员坐在电脑前面一格一格地翻。 想到这里,李恩忽然好奇了。 这位猎人是个很小心谨慎的傢伙。 虽然在行为上有一定共性,但一直以来都没有任何线索。 李恩靠进椅背里,抬头看向天花板那发黄的灯光。 樱桃见状也没有打扰,继续查询著监视器的画面。 噠噠。 李恩手指在座椅扶手有节奏地敲打著,闭上了眼睛。 他在暗室那面墙上见过十几个州的案件资料,横跨大半个美国,时间跨度几年。 每一桩都是全家自杀,没有留下任何可追踪的痕跡,表面看不出任何问题。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在时代广场旁边的一条破街上对两个小混混动手? 为什么留下了摄像头能拍到的影像? 为什么让那两个劫匪死在大街上,而不是操控他们走到某个没有人的角落,跳进哈德逊河? 李恩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后背靠进椅背里抬头,盯著天花板上那根发黄的灯管。 灯管的两头髮黑,中间一段亮得刺眼,白色的光在视网膜上留下一片残影。 樱桃没有打扰他,转回去继续拖动监控进度条。 滑鼠点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区里一下一下地响。 噠、噠、噠。 李恩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跟著那个节奏敲了两下,然后停了。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他想像自己站在时代广场,跟在猎人身后。 视线逐渐下降,直到和猎人重合。 他扫视著街道,对於周围那些喧闹的人群,只会觉得他们很吵。 还有那些浓妆艷抹,穿著暴露的女性的邀请,也只让他觉得噁心。 他是高贵的猎人,对猎物有著十分明確的要求。 猎物必须要乾净整洁,充满希望,最好是幸福美满。 他要乾净未受污染的,眼睛里还有光的东西。 最好是一个完整的家庭。 父亲、母亲、孩子,在白色篱笆前面笑得毫无防备的照片。 他要看到他们在绝望中一点点碎掉的样子。 这样的人不会把时代广场上那些被灯光,酒精和廉价香水醃透了的人当作猎物。 那些在他眼里不是猎物,只不过是垃圾杂草而已,不值得弯腰去捡。 他走过那些人的身边,步伐不快不慢,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然后他拐进了西38街。 灯光暗下去。 路灯的光从惨白的灯罩里漏出来,在人行道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 两个身影从暗处窜出来。 一前一后。 一个乾瘦,一个肥胖。 一把匕首,一把铁锤。 劫匪。 他的表情没有变。 这两个人在他眼里根本不存在。 或者说,存在,但和路边下水道的铁柵栏没有区別。 他在等能力生效。 等这两个垃圾自己倒下死掉,从世界上消失。 就当打发点时间好了。 他拿出了钱包…… 李恩忽然睁开眼,伸手从樱桃的桌面上把那两份受害者的资料拿过来,翻开。 目光扫过两具尸体的姿势描述。 瘦子侧躺,一只手压在身下,另一只手指向天空。 胖子仰面朝上,四肢摊开。 死因是窒息,猎人的手段。 但在这之前,两人的身体都有撞击伤。 瘦子的右臂从肘关节处折断,胖子的躯干有多个受力点,分布在胸部和腹部。 这是第三个人的力量。 一个拥有超常力量的人。 能徒手摺断成年男性的手臂,能將两百多斤的身体,像丟垃圾一样甩到街对面。 这个人出现在西38街的十字路口,在劫匪动手之前,先於猎人做出了反应。 她把財物还给了猎人。 他们面对面了。 李恩把资料合上,塞回樱桃面前的桌面上。 “查一下窒息事件前后十五分钟,还有多少人到过西38街的十字路口。” 樱桃的滑鼠停了,转过头眼睛眯了下。 “你的意思是,这傢伙还有同伙?” “很有可能。”李恩的语气很篤定,“总之,在这个时间段到过现场的人,都有可能。” 樱桃没有追问,转回去把监控画面的时间范围拉长,从案发前后十五分钟扩展到三十分钟。 屏幕上的人影多了一倍,画面切换的速度更快了。 李恩站在他身后,目光扫过那些被滑鼠点开的画面。 他通过脑內模擬,总算把事情想明白了。 猎人之所以会在西38街留下痕跡,是因为他的心態在那一刻失衡了。 一个几年来从不失手,没有留痕,不让人看到正脸的人,在那一瞬间失控了。 失控的原因是新出现的第三人。 那个能折断手臂,甩飞壮汉的人。 那人让猎人看到了什么。 也许是乾净的眼神,也许是未受过污染的气质。 也许是某种他一直在找却从未找到的东西。 完美的猎物。 李恩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暗室墙上那些受害家庭横跨十几个州,从阿肯色到纽约,一路画出一条暗红色的线。 猎人每次都是操控幸福美满的一家人,折磨他们到绝望后再杀死。 每一个家庭都是一次筛选。 他一直在找最完美的猎物。 直到昨天晚上。 那个人出现在西38街,在他面前,把財物还给他,然后转身走了。 猎人从那一刻起就不再是猎人了。 他变成了丟了猎物的猎人,心態已经不在平衡点上。 所以他杀了那两个劫匪,因为控制不住了。 李恩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樱桃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把一张截图放大。 画面里,几个人影在路灯底下拖著长长的影子,看不清脸。 “这段时间进过西38街的人不多。”樱桃的声音带著一丝挫败感,“但实在看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李恩凑过去看著屏幕。 画面里的人,有的裹著厚外套,有的缩著脖子快步走过,有的站在路边点菸。 大多数人的脸被路灯的强光曝成一片白,或者被帽兜的阴影遮得严严实实。 这个世界有外星人,有著黑科技,但监控摄像头的解析度还停留在上个世纪。 那个能把两百多斤壮汉甩飞的人,可能是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瘦弱身影。 画面里每一个经过的人都可能是那个人。 樱桃把截图关掉,切回最初锁定的那张照片。 高个子的背影。 “还是先集中精力查这个高个子吧。”樱桃把那张照片列印出来,塞进文件夹里。 “至少这个人有特徵,身高,西装,方向。” “好。” 李恩点了点头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坐下来,手指搭在键盘上但没有敲。 一个精神控制类的超能力者。 一个力量型的超能力者。 两个人同时出现在曼哈顿的同一条街上,同一个夜晚,同一个节点。 猎人现在的心態是失衡的,失衡的人会犯错。 他需要做的就是抓住那个错误。 李恩的手指从键盘上收回来,搁在桌面上。 视网膜上忽然浮现出几行白色的字符,悬在视野正中央。 【副本:生化危机2,冷却完毕】 【剩余尝试次数:2】 【奖励:根据通关评价发放】 【请隨意找扇门开启副本】 李恩从椅子上站起来,推开椅子,朝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走过去。 走廊里的灯管有两根在闪,一明一暗。 他推开洗手间的门,走进去,把门关上。 门锁咔嗒一声咬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