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穿越天王晁盖》 第一章 刘备缓缓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隨即慢慢清晰。 这里不是永安宫。 这是哪里? “庄主,您醒了?” 一个轻柔的女声在旁边响起,带著几分惊喜。 刘备艰难地转动脖子,看到一个梳著双丫髻、穿著一身浅绿衫裙的丫鬟,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正端著一个木盆,盆里是刚刚换下的、带著血跡的布巾。 庄主? 刘备张了张嘴,想问“此是何地”。 “庄主慢些!” 丫鬟连忙放下木盆,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將他扶起,又拿过一个软枕垫在他身后。 “您昏迷了一天一夜,可把我们给嚇坏了。吴学究都来看了好几次了。” 她一边说著,一边麻利地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刘备嘴边。 刘备就著她的手喝了几口,这才感觉好受了些。 他的目光落在那丫鬟身上,又扫过房间里的陈设,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 这丫鬟的服饰,这房间的样式,都与他所知的汉代风格迥异。 更重要的是,这具身体…… 他抬起手,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宽厚、粗壮、布满老茧的手掌,虎口的位置甚至有一道陈年的刀疤。 这不是他的手。 “拿镜子来。” 丫鬟愣了一下,庄主昨日后山打猎,不慎被马顛下,摔到了头,怎么一觉醒来,先要镜子? 她心中疑惑,但还是下意识地应了声“是”,小跑著去取了一面铜镜过来。 铜镜打磨得颇为光滑,映照出的影像也算清晰。 刘备看著镜中的那张脸,呼吸不由得停滯了一下。 那是一张国字脸,面色黝黑,两道浓眉斜插入鬢,一双眼睛不算大,却炯炯有神。下頜上蓄著一片虬髯,根根如铁,配合著那魁梧的身材,透著一股豪迈又威猛的气概。 这也不是他的脸。 就在这时,一股庞杂的记忆,毫无徵兆地冲入他的脑海。 这身体的本名叫晁盖。 外號托塔天王。 山东济州府鄆城县东溪村的保正,一个仗义疏財、在江湖上颇有威名的好汉。 至於这个“托塔天王”的称號,记忆里似乎与他几年前曾独自將邻村一座青石塔给搬回自己村子有关。 昨日,他去后山打猎,返回途中不小心从马上摔下,碰到了头。 刘备闭上眼睛,继续整理记忆。 汉朝……亡了。 三分归晋,而后是五胡乱华,南北对峙,隋唐更迭……如今,是赵氏官家的大宋。 距离他身死的白帝城,已过去了八百余年。 他穷尽一生想要匡扶的汉室,终究还是淹没在了歷史的长河里。 一股悲凉涌上心头。 “庄主,您……您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丫鬟担忧的声音將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刘备缓缓睁开眼,眼中的悲戚已经隱去,只剩下一片平静。 “我没事。” 他摆了摆手,声音恢復了些力气。 “你先下去吧,我一个人静一静。” “可是,加亮先生说您醒了就去通知他……” “让他稍等片刻。” 丫鬟不敢再多言,躬身行了一礼,端著木盆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带上了房门。 刘备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个宽阔的院子,几个庄客正在演武场上呼喝著操练棍棒。 他们的动作孔武有力,显然是练家子。 这晁盖,不仅仅是个富家翁,还是个有实力的地方豪强。 这让刘备略感心安。 不管到了什么境地,手里有兵,心中不慌。 只是,从蜀汉皇帝,到乡野富户……这落差,有些大。 但可以接受。 记忆继续涌来。 从晁盖的记忆中,他得知了如今这个“大宋”的模样。 重文轻武,以至於边防孱弱,被北方的契丹、西边的党项屡屡欺压。 幽云十六州,汉家故地,沦於异族之手长达百年。 朝廷非但不想著收復失地,反而年年向契丹缴纳“岁幣”,用金钱和丝绸去换取那可笑的和平。 刘备无奈的摇了摇头。 当年无论是公孙瓚还是曹操,何曾正眼看过外族一眼? 他刘备一生,起於微末,织席贩履,却也心怀天下,为兴復汉室奔波半生,寧死不屈。 这赵氏官家,坐拥花花江山,手握百万之眾,竟活得如此窝囊。 而近几年,一支游牧民族成立的金国,更是势如破竹,疯狂攻城略地。 以他们的脾性,怕是不出几年便会挥师南下。 届时,又要生灵涂炭。 “这大宋……朽木也。” 刘备很快梳理完当今天下形势,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院外传来,由远及近。 “哥哥!哥哥可醒了?!” 隨著话音,一个身材瘦长,麵皮白净,留著山羊须的中年文士快步走了进来,脸上满是关切。 刘备在晁盖的记忆中找到了这个人的信息。 吴用。 本乡的一个秀才,在村里的学堂教书,因为足智多谋,被村里人戏称为“加亮先生”。 不过刘备只淡淡的看了一眼,再对比一下记忆中此人的所作所为,便知这吴用小聪明有余,却没有大智慧,难堪大用。 “学究来了。” 刘备用晁盖的口吻,淡淡地应了一句。 吴用走到他面前,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和头上的伤,鬆了口气。 “看哥哥气色尚可,想来已无大碍。昨日之事,著实凶险,哥哥以后打猎切要多加小心。” 刘备平静地看著他,没有接话。 吴用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总觉得今天的晁盖有些不一样了,但哪里不一样,却又说不上来。 他乾笑了两声,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说道:“哥哥,昨日你昏迷之时,小弟这里,听得了一桩天大的富贵!” “哦?”刘备眉毛一挑。 吴用见他有了兴趣,精神一振,继续道:“北京大名府的梁中书,搜颳了十万贯金珠宝贝,要送去东京,为他丈人蔡京贺寿,称为生辰纲!哥哥,此等机会,何不取之?” 这话说完,他紧紧地盯著刘备,等待著他的反应。 在他想来,以晁盖的脾气,听到这种事,必然会勃然大怒,拍案而起。 然而,刘备却问了一个让吴用完全意想不到的问题。 “取了这十万贯,然后呢?” 吴用愣住了。 然后? 然后当然是兄弟们分了,买田置地,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快活一辈子啊!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吴用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是啊,然后呢? 刘备问道:“学究,为何不语?” 吴用深吸一口气,他毕竟是“加亮先生”,心思机敏远超常人。 他意识到,自己必须给出一个足够合理的答案。 “回哥哥的话。” 吴用整理了一下思绪,小心翼翼地措辞。 “取了这十万贯,我们便有了本钱。有了本钱,便可……” 刘备不置可否,只是继续问道:“便可如何?” 吴用的额头开始冒汗。 便可如何? 占山为王? 还是聚眾造反? “哥哥……” 吴用苦笑一声,站起身,对著刘备长长一揖。 “是小弟浅薄了。小弟只想著这桩富贵,却没想过富贵之后的事情。还请哥哥指点迷津。” 刘备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这个吴用,確实有几分急智,懂得审时度势,懂得进退。 “学究请坐。” 刘备抬了抬手,语气缓和了一些。 “此事非同小可。一旦做了,便再无回头路。” 吴用斟酌著开口,道:“哥哥的意思是?” 刘备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著院中正在呼喝操练的庄客。 “学究,你看我这满院的庄客,可能战否?” 吴用顺著他的目光看去,那些庄客个个身强力壮,手持棍棒,虎虎生风。 “哥哥手下,皆是精壮汉子,以一当十,不在话下。”吴用由衷地赞道。 这是实话。 晁盖庄上的武力,在整个鄆城县都是数得著的。 “以一当十?”刘备摇了摇头,语气平淡:“若是对上寻常毛贼,或是乡野村夫,或可一战。” “可若是对上官军呢?学究可知,济州府的官军有多少人?领兵之人是谁?平日操练何种阵法?兵甲器械是否精良?” 一连串的问题,让吴用哑口无言。 他只知道生辰纲价值十万贯,是个泼天的富贵。 至於济州府那边隨后的反应…… “这……”吴用额头的汗又冒了出来,“小生……未曾细查。” 刘备盯著吴用的眼睛,缓缓说道:“不查,便是取死之道!”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学究,你可知何为军阵?” 吴用下意识地摇头。 “所谓军阵,非是街头斗殴,聚眾而上。” 刘备淡然道:“长枪在前,弓弩在后,刀盾护两翼。闻鼓而进,闻金而退。令行禁止,如臂使指。这,才是官军。” “我庄上这些汉子,对付几个蟊贼尚可。若遇上一队懂得结阵的官兵,只需一轮齐射,便会溃不成军。” 刘备转过身,看著吴用。 “当年黄巾,號称百万,声势浩大。可官军一至,便如土鸡瓦狗,一触即溃。为何?因为他们只是聚在一起的农夫,而非真正的士卒。” 吴用沉默。 他是个聪明人。 一旦动手劫了那生辰纲,他们就成了朝廷钦点的要犯。 到那时,通缉令铺天盖地,官差四处搜捕,军队满世界围剿。 他们能逃到哪里去? “然后呢?” 刘备又问了那个问题。 是啊,然后呢? 吴用原以为自己想得很周全,可现在看来,自己只是在第一层,而这位“晁盖哥哥”,已经站在了第五层。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对刘备行了一礼:“哥哥教训的是。小弟之前,確实只看到了眼前的富贵,未曾思虑长远。不过,小弟还有一个去处。” “说来听听。”刘备示意他坐下。 吴用小声道:“哥哥可曾听说过水泊梁山?” 水泊梁山? 刘备在晁盖的记忆里搜索片刻。 那是一片方圆八百里的浩瀚水域,港湾交错,芦苇丛生,地势极为险要,確实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有所耳闻。”刘备不动声色。 吴用精神一振,急忙说道:“如今梁山泊上,聚拢了一伙好汉。为首的叫白衣秀士王伦,是个落第的秀才。他手下还有摸著天杜迁、云里金刚宋万,以及新近上山的八十万禁军教头,豹子头林冲。” “林冲?”刘备的眉毛动了一下。 晁盖的记忆中好像有这號人物。 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据说枪棒天下无双。 这是个人才。 吴用见刘备对林冲有兴趣,说得更起劲了:“正是此人!有这等英雄豪杰,又有天险可守。我们若是取了生辰纲,便可带人带財,径直上山入伙!到那时,兵精粮足,背靠大泊。官府又能奈我何?” 他说完,期待地看著刘备。 然而,刘备只是不屑的笑了笑。 “学究,我晁盖,好歹也是这东溪村的保正,受一方百姓敬重。” “你则是村里的先生,孩童们见了都要躬身行礼。” “放著安稳日子不过,放著堂堂正正的人不做,却要去那水泊里,和一群剪径蟊贼为伍,做个打家劫舍的山贼?” 刘备的声音很轻,却让吴用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是啊。 山贼。 说得再好听,替天行道也好,劫富济贫也罢,终究是贼。 他好好一个读书人,何以为贼? 吴用沉默良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依哥哥的意思,这生辰纲,我们便不取了?” 刘备的回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取。” “而且是必须取。” —————————————— 新人新书,求关照! 第二章 一石三鸟 吴用彻底懵了。 不去做山贼,那是看不起这桩买卖。 可又说必须取。 这到底是为什么? “哥哥……”吴用结结巴巴地问:“这……这又是为何?” 刘备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目光望向北方。 “学究,你可知如今关外是什么情形?” 吴用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一个乡下教书先生,平日里最关心的,无非是朝廷的告示,或是乡试的题目。 至於关外,不过是一群蛮夷罢了。 刘备整理著来自於晁盖记忆中的信息,淡淡道:“我前些时日,与一位走南闯北的客商閒聊,得了些消息。” “北方的金国,已经非吴下阿蒙。他们打败了辽国,兵锋正盛,士气如虹。我料定,不出三五年,必会挥师南下。” 吴用皱眉:“哥哥如此確定?” “我非常確定,”刘备点了点头,道:“他们衰则远遁,盛必犯边!” 吴用小心翼翼的说道:“哥哥,我大宋虽兵事不兴,但毕竟国富民强,城高池深。金人不过是蛮夷之邦,就算他们南下,如何能撼动我朝根基?” 这也是时下绝大多数宋人的想法。 “国富民强?” 刘备转过身,不屑道:“这富,是富了官家,富了蔡京、高俅之流。这强,是强在汴梁的亭台楼阁,强在汴河的画舫笙歌。至於兵事……” 刘备轻嘆口气。 “太祖皇帝一杯酒,便释了天下兵权。重文抑武,成了祖宗家法。武人地位,连一介书生都不如。这样的军队,平日里欺压百姓尚可,你指望他们去和虎狼之师的金人拼命?” 吴用张了张嘴,却无从反驳。 大宋军队的糜烂,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学究,你是个读书人,当知一句话。” 刘备盯著他。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这八个字,让吴用目瞪口呆。 他瞬间明白了。 如果金人真的南下,如果大宋真的守不住,那天下必然大乱。 到那时,什么保正,什么先生,都將毫无意义。 乱世之中,人命贱如草芥。 唯有手中有兵,有粮,有地盘,才能活下去。 吴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亮得嚇人。 他看到了一个远比“劫富济贫”或是“占山为王”更宏大,也更惊心动魄的未来。 “哥哥的意思是……”他的声音都微微颤抖起来,“我们取这生辰纲,是为了……为了……” “招兵买马,积草屯粮。” 刘备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这十万贯,不是给我们分的,是给我们未来的事业,挣下的第一份本钱。” 吴用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衝头顶。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终於想通了所有关窍。 为什么晁盖哥哥会问出“然后呢”这种问题。 为什么他会看不上梁山那群山贼。 因为格局。 如今的“晁盖哥哥”的格局,从一开始就不是东溪村,不是鄆城县,甚至不是一个梁山泊。 人家的格局,是这整个天下! “是小弟鼠目寸光了!” 吴用对著刘备,深深一揖。 “请哥哥恕罪!” 刘备坦然受了他这一拜。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加亮先生”,才算真正归心。 “学究请起。” 刘备扶起他:“你有此心,便不算晚。” 吴用站直身体,眼神里只剩下狂热:“哥哥,计將安出?这生辰纲取了,官府必然追查。我们虽不占山为王,可这罪名……” “你方才不是提到了梁山泊吗?”刘备淡淡一笑。 吴用一愣。 刘备道:“你且与我细说一下,这梁山如今是何光景?那为首的王伦,又是何样人物?” 吴用不敢怠慢,立刻將自己所知全盘托出。 “……这王伦,心胸狭隘,嫉贤妒能。当初林教头被逼上山,他便多番刁难,险些不肯收留。如今虽留下了林教头,却处处提防,不肯重用。依小弟看,此人难成大事。” 刘备静静听著,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 等吴用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一个嫉贤妒能的酸秀才,一个被压制的绝世猛將……” 他抬起眼,看著吴用。 “这梁山泊,倒是个好地方。” 吴用不解:“哥哥不是说……” 刘备笑了。 “我有一计,可一石三鸟。这第一只鸟,便是为我们寻一个替罪羊,吸引官府的注意。” 吴用呆住了。 替罪羊? “哥哥的意思是……嫁祸梁山?”吴用试探著问。 “不错。” 刘备走到桌边,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此事必须要做得天衣无缝。所以我们取了生辰纲,要故意留下一些线索,一些指向梁山泊的线索。” 他喝了口水,润了润喉咙。 “大名府的梁中书丟了岳父的寿礼,必然震怒。朝廷的兵马,定会全力围剿梁山。如此一来,我们自然便可脱身事外。” 吴用顺著这个思路想下去,只觉得背后阵阵发凉。 这一招“借刀杀人”,確实妙到毫巔。 梁山泊上一群占山为王的山贼,说他们劫了生辰纲,合情合理! “此为其一。” 刘备放下茶杯,继续道:“其二,便是那个林冲。” “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这是何等的人才?屈居於王伦那种鼠辈之下,明珠暗投,实为可惜。” 他说著看向吴用,道:“所以你需要亲自去办一件事。” 吴用立刻躬身:“哥哥请讲,小弟万死不辞!” “我要你在我们动手之前,想办法先和那林冲搭上线。” 刘备缓缓说道:“你可以扮作行商,也可以扮作迷路的文士,总之,要见到他本人。你要告诉他,金人即將南下,天下將乱,王伦心胸狭隘,梁山泊並非久留之地。官军不日便会大举征討,玉石俱焚就在眼前。” “而我晁盖,敬他是一条好汉,不忍他这般英雄埋没於草莽,或是枉死於乱军之中。我愿为他提供一个暂时的庇护之所。待风声过去,再图大计。” 吴用听得心神激盪。 他明白了。 这是要去挖墙脚! 而且是在梁山覆灭之前,將这颗最璀璨的明珠,提前摘出来! “官军剿匪,王伦必败。而我们收下林冲,以他一身武艺,满腔抱负,到时候,自然可受重用!” 刘备的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强大的自信。 吴用彻底服了。 他原以为自己號称“加亮先生”,已经算是智谋过人。 可和哥哥比起来,自己的那些计策,简直如同小孩子过家家一般。 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既解决了眼前的麻烦,又为未来招揽了顶尖的人才。 “那……第三只鸟呢?”吴用忍不住追问。 刘备笑了笑,走到窗边,道:“官军和梁山贼寇,在八百里水泊中杀个两败俱伤。等他们打完了,官军撤了,贼寇散了……” 他回过头,淡淡道:“那座易守难攻的天然要塞,不就空出来了吗?” “到时候,我们带著钱粮,带著我们招揽的兵马,带著林冲这样的豪杰,入主梁山。这,才叫真正的立稳脚跟。” 吴用呆呆地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嫁祸梁山,是为脱罪。 招揽林冲,是为纳贤。 坐收渔利,是为夺基。 一石三鸟,一箭三雕! 何等深远的算计! 何等狠辣的手段! 吴用惊嘆道:“哥哥神算,小弟拜服!” 刘备扶起他,神色却並无得意。 “计策虽好,但其中关节甚多,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吴用定了定神,他也从激动中冷静下来。 他想到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哥哥,此计虽妙,但……与小弟一同谋划此事的,还有几位兄弟。他们……” 吴用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他们只求富贵,怕是不会答应將这十万贯,用作招兵买马的本钱。” 刘备的目光闪动了一下。 晁盖的记忆里,浮现出几张面孔。 石碣村的阮氏三雄:立地太岁阮小二,短命二郎阮小五,活阎罗阮小七。 这三兄弟,是渔民,也是私盐贩子,水性极佳,胆大包天。 “你说的是阮家兄弟?”刘备问。 “正是。”吴用点头:“他们是真穷,也是真敢拼命。若告诉他们钱不能分,怕是当场就要翻脸。” 刘备沉吟片刻。 他知道,这种亡命之徒,不能光靠大道理说服。 必须拿出真正能镇住他们的东西。 “无妨。” 刘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之后向门外走去。 “我这就去石碣村,亲自会一会他们。” 第三章 阮家兄弟 刘备与吴用一前一后走出房门。 院子里的庄客看见二人出来,纷纷停下动作,躬身行礼。 “哥哥。” “学究。” 刘备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微微点头。 这些人,身体底子不错,但缺了点悍不畏死的杀气。 他们是庄客,是护院,但不是兵。 “学究,你去准备两匹快马,再备些乾粮清水。”刘备吩咐道。 吴用拱手道:“小弟这就去办。” 一炷香后,两匹快马自东溪村的庄园疾驰而出,向著石碣村的方向奔去。 一路之上,刘备策马在前,边走边看。 看这大宋的田野,看这官道,看路边的村落与行人。 田地阡陌纵横,打理得还算齐整,只是田间劳作的农夫,大多面有菜色,身上的衣物满是补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官道还算平坦,但每隔一段路,就能看到几个衣衫襤褸、拖家带口的流民。 他们麻木地走著,眼神空洞,不知要去往何方。 偶尔有官差骑马经过,流民们便会惊恐地躲到路边,垂下头,像一群受惊的鵪鶉。 刘备一声轻嘆。 这景象,他並不陌生。 黄巾之乱前夕,天下也是这般模样。 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朝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 以至於民不聊生,饿殍遍野。 这大宋,號称文治鼎盛,富甲天下。 可这富,终究只是汴京城里官家和权贵的富。 这天下万民,依旧在苦苦挣扎。 刘备轻嘆口气,在一名抱著婴儿的母亲面前停下。 那母亲抱著孩子,嚇的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妇人,”刘备一指村子里面:“你进村,找到晁保正的家,討口饭吃。若是愿意留下当个下人也可,去吧。” 妇人眼看刘备没有为难她,更是给她指了条明路,顿时感激道:“谢官人指路,谢官人指路!” 指点完妇人,刘备再次拍马前行:“走吧,驾!” 路上,吴用感慨道:“哥哥实在菩萨心肠,小弟拜服。” 刘备却是轻轻摇了摇头,道:“如此作为,也只能救得数人罢了。” 两人催马赶路,又行了小半个时辰,吴用一指前方:“哥哥,前面就是石碣村了。” 刘备勒住马韁,放缓了速度。 “学究,石碣村靠著梁山泊,可有官府的水师驻扎?”他忽然问道。 吴用一愣,隨即答道:“回哥哥,济州府倒是有一支水师,只是平日里都在州府大营里待著,吃空餉、走私盐,什么都干,就是不操练。石碣村这种穷乡僻壤,他们是断然不会来的。” “也就是说,那片水域,是三不管地带。”刘备瞭然。 “正是。”吴用点头,“也正因如此,阮家兄弟才能在那里靠打渔和倒卖些私货为生。” 刘备不再说话。 马蹄踏在泥土路上,空气中渐渐瀰漫开一股水腥味和鱼虾的咸臭。 眼前的景致也变了。 大片的芦苇盪一望无际,隨著风起伏,如同绿色的波浪。 水网在田地间交错,一些破旧的渔船三三两两地停靠在岸边。 石碣村到了。 与其说是村,不如说是一片搭建在水边的窝棚。 低矮的茅屋,用泥土和芦苇胡乱糊成,歪歪斜斜,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吹倒。 地上满是积水和烂泥,混杂著鱼的內臟和各种垃圾。 几个光著屁股的孩童在泥水里追逐打闹,看见刘备和吴用这两个衣著光鲜的陌生人,都好奇地停了下来,远远地望著。 一些正在岸边补网的渔民,也投来了警惕的目光。 这里的人,排外。 吴用引著刘备,向村子深处走去。 阮家兄弟性子烈,平日里与村人也不算和睦,他们不住在村里,而是自己占了村东头最好的一片水湾。 两人穿过大半个村子,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域。 三间比別处稍大一些的茅草房立在岸边,几张巨大的渔网晾在空地上。 一个身材魁梧,赤著上身,露出古铜色皮肤和一身虬结肌肉的汉子,正蹲在地上,用一把小刀修理船桨。 “二哥!”吴用扬声喊道。 那个汉子正是阮小二,他抬起头,一看到刘备,顿时眼睛一亮,扔下小刀,快步走到近前,兴奋道:“晁盖哥哥,吴学究!快,屋里坐!” 吴用连忙拉住他,问道:“老七和老五呢?” 阮小二急忙回道:“老七那小子,正在前面的水岔口下网,我去叫他回来。至於老五……” 他顿了一下,面色有些不自然。 “……他许是又去哪里耍钱了。” 吴用在一旁插话道:“二哥,不如你摇船,带我与哥哥一同去寻七郎。” “也好!”阮小二爽快地应下。 他解开岸边一艘小渔船的缆绳,请刘备和吴用上了船。 船不大,有些破旧,但打理得很乾净。 阮小二拿起船尾的长篙,在岸边石上一撑,小船便如箭一般滑入水中。 刘备负手站在船头,看著眼前的水面。 芦苇盪密密麻麻,形成天然的迷宫。 水道纵横交错,有些宽阔如河,有些狭窄得仅容一船通过。 水下暗流涌动,不熟悉地形的人进来,定会迷失方向。 “此地,確是屯兵的好去处。” 刘备心中暗道。 小船在芦苇丛中穿行,七拐八绕,很快来到一片开阔的水域。 只见远处一艘船上,一个精瘦的汉子正奋力將一张大网从水里拖上来。 那汉子头上戴著个破斗笠,上身也打著赤膊,皮肤被晒得黝黑。 “老七!”阮小二高声喊道。 那汉子正是活阎罗阮小七。 他闻声回头,看到船上的刘备和吴用,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连忙停下手里的活计,將船靠了过来。 “晁盖哥哥!吴学究!你们怎么来了?” 两船並在一处,阮小七一纵身,便跳到了阮小二的船上。 “来看你们兄弟。”刘备看著他脚下那张网,网里只有些小鱼小虾,最大的也不过巴掌长短。 阮小七顺著他的目光看去,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哥哥见笑了。今天运气不好,忙活大半天,就捞了这么些东西,还不够换一斗米的。” 吴用问:“老五呢?” 阮小七顿时冷哼一声,道:“如今他心里,只有骰子和牌九,哪里还记得我们?前几日,俺娘生病,家里等钱买药,让他去镇上当了俺娘的金釵,换钱买药。结果这廝倒好,换了钱后一转头就进了赌场,不到半个时辰,三百文输得乾乾净净!若不是我赶去得快,怕是连裤子都要当在那里!” 吴用听著,脸色有些尷尬,偷偷拿眼睛去看刘备。 他本想让阮氏三雄作为劫生辰纲的主力,可如今看来,这阮小五却是个靠不住的。 刘备的面色却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听著,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等阮小七抱怨完,他才开口问道。 “他常去哪个赌场?” 阮小七愣了一下,急忙回道:“就在前面不远的李家渡,那里有个野赌场,平日里聚的都是些渔户和过路的脚夫。” “带我过去。”刘备说道。 阮小二和阮小七对视一眼,都有些迟疑。 “哥哥,那地方龙蛇混杂,不是什么好去处。老五的事,我们兄弟自己解决就好,不敢劳烦哥哥。”阮小二劝道。 刘备只说了两个字。 “摇船。” 听了刘备的话,阮小二不敢再多言,默默拿起长篙,调转船头,向李家渡的方向划去。 吴用坐在船上,心中忐忑不安。 他完全摸不透这位“晁盖哥哥”的心思。 小船行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个简陋的渡口。 几艘破旧的商船停靠在岸边,岸上搭著几个茶棚酒肆,一些船工和脚夫正聚在那里喧譁。 阮小二將船停在僻静处。 “哥哥,赌场就在那个最大的草棚里。” 刘备点点头,率先走下船。 吴用和阮氏兄弟连忙跟上。 草棚里人声鼎沸,喧囂嘈杂。 “大!大!大!” “开小!又是小!你他娘的是不是出老千!” 刘备走到草棚门口,向里望去。 只见昏暗的草棚內,挤满了人。 三四十个汉子围著几张破桌子,有的在掷骰子,有的在推牌九,每个人都面红耳赤,情绪亢奋。 阮小七眼尖,很快就在一个摇骰子的赌桌旁看到了阮小五。 “在那!”他低声对刘备说。 刘备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一个身材与阮小二相仿,但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的汉子,正死死盯著庄家手里的骰盅。 正是阮小五。 此时,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將面前最后几枚铜钱推了出去:“押大!” 买定离手,所有赌客一起大喊:“开!开!开!” 庄家是个独眼龙,脸上带著一道刀疤,嘿嘿一笑,猛地掀开骰盅。 “一二三,六点小。”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或嘆息或欢呼的嘈杂声。 阮小五身体一晃,他呆呆地看著那三个骰子,眼神一片空洞。 输光了。 “没钱了就滚蛋!別占著地方!”庄家毫不客气地將他面前的铜钱扫进自己的钱堆里。 阮小五像是没听见,依旧死死盯著桌面。 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庄家的手腕。 “你出老千!你这骰子有问题!” 独眼龙庄家脸色一沉,反手扣住阮小五的手。 “放你娘的屁!输不起?” 赌桌旁立刻围上来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 “怎么著?想在这里闹事?” “打断他的腿,扔到河里餵鱼!” 阮小五虽然也是个悍不畏死的角色,但此时输光了钱,气势先弱了三分,被几人围住,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一个平淡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让他跟我走。” 第四章 这等手段,何其老辣! 眾人循声望去,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虬髯大汉。 他身后跟著一个文士和两个渔家汉子。 独眼龙庄家眯起眼睛,打量著刘备。 “你是什么人?” 刘备没有理他,只是看著阮小五。 “还嫌不够丟人?跟我回去。” 阮小五看到刘备和自己的两个兄弟,脸上先是闪过一丝羞愧,但隨即又被一股不忿所取代。 “我的事不用你们管!”他甩开庄家的手,衝著刘备几人吼道。 “由不得你。” 刘备说完,直接上前一步,伸手抓向阮小五的肩膀。 阮小五常年在水上討生活,身手极为敏捷,见状立刻侧身闪躲,同时一拳挥向刘备的面门。 他这一拳,又快又狠,带著风声。 然而,他的拳头在半空中,就被一只大手轻易截住。 那只手就像一个铁钳,牢牢箍住了他的手腕。 阮小五心中大惊。 他一身力气,在石碣村也是数一数二的,可此刻手腕被抓住,竟感觉对方的力量如山如海,自己连动弹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他另一只手去掰刘备的手指,却发现那五根手指如同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 “放开!”阮小五急怒攻心,抬脚便向刘备下盘踢去。 刘备只是手臂微微一抖。 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阮小五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硬生生提了起来,双脚离地。 他拼命挣扎,手脚並用,但在那只手的控制下,所有的动作都显得如此无力和可笑。 整个赌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 那独眼龙庄家和他的几个打手,更是脸色发白,悄悄向后退去。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力气。 阮小二和阮小七也看呆了。 他们知道晁盖哥哥武艺高强,力气过人,却没想到竟强到了这个地步。 老五在他手里,简直就像一只被抓住的小鸡。 刘备提著阮小五,像是提著一个包裹,转身就向草棚外走去。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直到走出草棚,重新呼吸到河边新鲜的空气,吴用才长长舒了口气。 他看著被刘备单手提著,满脸涨红,却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的阮小五,心中震惊的无以復加。 这位“晁盖”哥哥,不仅心思深沉如海,这身手,更是霸道至斯! 刘备一直走到船边,才像扔麻袋一样,將阮小五扔到船舱里。 阮小五摔在甲板上,挣扎著想爬起来,却发现浑身酸软,一点力气都使不出。 他看著刘备,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畏惧。 刘备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没有说话,只是解下腰间的麻绳,將他的双手反绑了起来。 “哥哥,这……”阮小二想上前求情。 “上船。”刘备打断了他。 阮小二和阮小七不敢再言,默默上了船。 吴用也连忙跟了上去。 小船再次启动,向著阮家兄弟的住处划去。 船上气氛压抑,谁也不敢说话。 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以及阮小五粗重的喘息声。 当小船即將抵达阮家所在的那个水湾时,阮小七忽然看向岸边,不停挥手。 “刘唐兄弟,这边!” 眾人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岸边的空地上,正站著一个身材高大、一头红髮,鬢边还生著一块红色胎记的汉子。 此人乃是赤发鬼刘唐,关於生辰纲的消息,正是刘唐告诉吴用的。 刘唐一看到小船,立刻迎了上来:“晁盖哥哥!我可算等到你了!” 可他看到船上的情形,不由得一愣。 阮小五被麻绳反绑著,狼狈地躺在船舱里。 阮小二和阮小七则是一脸尷尬,垂头丧气。 “这是怎么了?”刘唐不解地问。 吴用连忙上前,拉著刘唐走到一边,低声將刚才在赌场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刘唐听完,眉头紧紧皱起,他看了一眼阮小五,又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刘备,急躁道:“哥哥!如今大事在即,如何为这点小事耽搁?还请哥哥先放了五郎,我们从长计议!” 他为人粗豪,说话直接,在他看来,阮小五好赌不过是小毛病,眼下劫取生辰纲才是头等大事,不应因此伤了兄弟和气。 刘备没有看他,而是对阮小二和阮小七说道。 “把他抬进屋里去。” 兄弟二人不敢违逆,一左一右架起阮小五,將他拖进了中间那间最大的茅草屋。 刘备迈步跟了进去。 吴用和刘唐也只好跟上。 屋里陈设简陋,一股鱼腥味和潮气扑面而来。 一张破旧的方桌,几条长凳,便是全部的家当。 阮小五被扔在地上,他挣扎著,一脸怒气的瞪著刘备。 “晁盖!我敬你是条好汉,才愿与你共谋大事!你今日这般羞辱我,算什么英雄?” 刘备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水。 他没有理会阮小五的叫囂,而是看向刘唐。 “你来得正好,省得我再派人去寻你。” 刘唐拱了拱手。 “哥哥,生辰纲不日便要启程,我们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阮家兄弟都是水上的好手,缺一不可啊!” 刘备喝了口水,將陶碗重重地放在桌上。 一声闷响,让屋里所有人的心都跟著一跳。 “缺一不可?” 刘备的目光缓缓扫过眾人,最后落在地上的阮小五身上。 “连自己的欲望都控制不住,上了赌桌便会忘记一切的人,你能指望他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今日他能將全部身家都输个精光。明日,他会不会为了几两银子,就把我们所有人的脑袋都卖给官府?” 此话一出,阮小二和阮小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刘唐也愣住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地上的阮小五更是如遭雷击,他停止了挣扎,只是呆呆地看著刘备。 刘备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我问你,你娘生病,你拿著买药钱去赌,可有此事?” 阮小五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最终颓然地点了点头。 “我再问你,若今日不是我们兄弟去寻你,你输光之后,打算如何?” 阮小五的头垂得更低了。 他能如何? 无非是去借高利贷,或是偷,或是抢。 一旦走上那条路,便再无回头之日。 刘备看著他,语气依旧平淡。 “生辰纲,价值十万贯。你有了钱,还能记得自己姓什么吗?还能记得我们这些兄弟吗?你能忍住不去赌吗?那些珠宝一旦从你手里输出去,官府追查起来,你逃的掉吗?” 阮小五浑身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和羞愧。 “哥哥……我……我错了……”他终於挤出几个字,声音里带著哭腔。 刘备没有立刻扶他,而是站起身,重新走回桌边。 他的目光扫过吴用、刘唐、阮小二和阮小七。 这几个人,便是他如今能倚仗的全部班底。 吴用,有小智,无大略,心思虽快,却格局太小,需要时时敲打提点。 刘唐,一介莽夫,鲁莽急躁,难当大任,只可为一衝阵之將。 阮氏兄弟,悍不畏死,水性精熟,是天生的水军人才。 可惜,纪律涣散,短板明显。 在刘备看来,一个团队里,最可怕的不是能力不足,而是存在致命缺陷的人。 好赌,便是这样的缺陷。 一支军队,可以容忍士兵愚钝,可以容忍士兵胆怯,但绝不能容忍一个烂赌的军官。 因为他会为了赌债,出卖一切。 “今日之事,是给你们所有人提个醒。” 刘备的声音在安静的茅屋里迴响。 “我们要做的事,是掉脑袋的买卖,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復。” “从今日起,所有人,都必须守我的规矩。” 他看著眾人,一字一句地说道:“令行禁止,如臂使指。做不到的,现在就可以退出。” 没有人说话。 刘唐脸上的焦躁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 阮小二和阮小七也收起了平日里的散漫,神情肃然。 他们意识到,眼前这位晁盖哥哥,要做的绝不仅仅是“劫富济贫”那么简单。 他是在治军。 用治理一支军队的法子,来筹划这桩“买卖”。 吴用站在一旁,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他彻底明白了刘备的意图。 这是在立威。 更是整顿。 在行动开始之前,先將团队里最大的隱患剔除,確保万无一失。 这等手段,何其老辣! “哥哥,我们都听你的!”阮小二率先表態,他对著刘备,抱拳躬身。 “对!都听哥哥的!”阮小七也跟著说道。 刘唐犹豫了一下,也抱拳道:“刘唐愿听哥哥號令。” 刘备点了点头,最后將目光投向地上的阮小五。 “你呢?” 阮小五猛的磕了几个头,额头撞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哥哥,小弟知错了!求哥哥给小弟一个改过的机会!从今往后,我阮小五若是再碰一下骰子牌九,就让我天打雷劈,死在水里,尸骨无存!” 他发下毒誓,情真意切。 刘备却不为所动。 “你的誓言,对我毫无意义。我信的,不是你的嘴,是你的行动。” 他转身对阮小二说道:“给他鬆绑。” 阮小二连忙上前,解开了绳索。 阮小五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直挺挺地跪在刘备面前。 “请哥哥责罚!” 刘备看著他,缓缓开口。 “责罚自然是有的。” 他说著,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这是十两银子。放你手上,三日之后,告诉我还剩下多少。” 第五章 赌癮 刘备、吴用和刘唐三人策马离开石碣村。 一路无话。 刘唐几次张口,想说些什么,但看到刘备平静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直到官道变得开阔,他终於忍不住了。 “哥哥,小弟还是不明白。万一……万一那阮小五没忍住呢?” 刘备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那我们便只损失了十两银子。” 刘唐不解:“可我们就少了一个水上的好手啊!” “一个管不住自己的人,算不得好手,是祸根。”刘备勒住马,转头看著他:“现在发现,我们只损失十两银子。若是在动手之后才发现,我们损失的,就是所有人的性命。这笔帐,你会不会算?” 刘唐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吴用在一旁开口了,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嘆服。 “哥哥此举,不止是考验阮小五一人。更是考验阮小二和阮小七。” 刘备向他投去一个讚许的眼神。 吴用继续说道:“阮家兄弟,向来一体。阮小五若是犯错,要看他两个哥哥是纵容,还是约束。若他们能帮兄弟熬过此关,那这三兄弟,才算真正拧成了一股绳,方可委以重任。” 刘备重新策马前行。 “学究,你明白就好。” 他顿了顿,又道:“此事过后,你便动身。去梁山附近探探消息,找个由头,想办法接触林冲。” 吴用神色一正:“小弟明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记住,姿態要放低,言辞要恳切。告诉他天下將乱,王伦非是明主,梁山泊即將大祸临头。我晁盖敬他是英雄,不忍他玉石俱焚,愿为他寻一处安身之所,共渡难关。” “小弟记下了。”吴用郑重应道。 三人到了岔路口,吴用朝著济州府的方向去了,他需要去那里置办些行头,然后想办法与林冲碰头。 刘备和刘唐则返回东溪村。 与此同时,石碣村阮家的茅屋里,气氛凝重。 阮小五呆呆地坐在地上,手里攥著那锭银子。 他好像握著一团火。 “五郎,把银子收起来吧。”阮小二的声音有些沙哑:“放进箱子里,我来收著钥匙。” 阮小五没有动。 他仿佛能听到李家渡那赌场里骰子碰撞的声响。 “五哥!”阮小七在一旁急道:“二哥说得对!快收起来!咱们不能让晁盖哥哥看扁了!” 阮小五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他看了看阮小二,又看了看阮小七。 之后猛地一咬牙,將银子塞给阮小二。 “二哥,你收著!” 阮小二接过银子,快步走到墙角,將银子放进一个破旧的木箱,用一把铜锁锁上。 他把钥匙揣进怀里最深处的口袋,还用力按了按。 夜色降临。 兄弟三人草草吃了些鱼汤,便各自睡下。 阮小二和阮小七很快就发出了鼾声,他们今天也累坏了。 唯有阮小五,睁著眼睛,毫无睡意。 他翻来覆去,身上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那股熟悉的渴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让他浑身发痒。 他脑子里全是骰子,牌九。 只要贏一把,就一把,把输掉的都贏回来…… 不! 晁盖哥哥说了,那钱是考验我的! 可……我就去看看,我不赌。 他悄悄坐起身,借著窗外透进的月光,看向睡在不远处的阮小二。 钥匙,就在他怀里。 只要我悄悄拿过来,打开箱子,看一眼……就看一眼那锭银子,然后就放回去……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如同擂鼓。 他躡手躡脚地下了地,一步一步,朝阮小二挪过去。 就在他的手即將触碰到阮小二的衣襟时,又想起了刘备的话。 “明日,他会不会为了几两银子,就把我们所有人的脑袋都卖给官府?”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浇灭了他心中的邪火。 阮小五猛地收回手,踉蹌著退后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不敢再待在屋里,逃也似的衝出茅屋,来到水边。 冰冷的夜风吹在他赤著的上身,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跪在水边,狠狠地用冷水泼在自己脸上。 月光下,水面倒映著他扭曲的脸,像一个鬼。 …… 第二日天刚亮,阮小二就醒了。 他第一件事就是摸了摸怀里的钥匙,还在。 他鬆了口气,起身看到阮小五正坐在门槛上,双眼通红,像是整夜没睡。 “五郎。” 阮小二走了过去。 阮小五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二哥,我们出船吧。” “好。” 阮小七也醒了,兄弟三人没多说话,默契地开始收拾渔具。 他们想用繁重的劳作来占据阮小五的全部精力。 小船划入芦苇盪,他们撒网,收网,將一筐筐鱼虾倒进船舱。 阮小五沉默地干著活,动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卖力,仿佛想把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都榨乾。 然而,他的心却不在这里。 小船顺流而下,远远地,能看到李家渡的轮廓。 阮小五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直起身,望向那个方向。 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握著船桨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 阮小七察觉到他的异样,连忙说道:“五哥,我们往西边那片水岔子去,那里的鱼多。” 阮小五没有回应,只是死死地盯著李家渡。 阮小二走到他身边,將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老五,想想晁盖哥哥说的话。” 阮小五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赌场,和家人,该如何抉择? 他痛苦的闭上眼睛。 最终,他猛地转过头,拿起船桨,用力向反方向划去,远离了那个充满诱惑的渡口。 傍晚,三人拖著疲惫的身体回到茅屋。 阮小五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脸色阴沉,眼睛里满是血丝。 就在他们准备做饭时,一个尖嘴猴腮的泼皮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五郎,听说你昨天在李独眼那吃了亏?”泼皮挤眉弄眼地说道:“別去那了,那傢伙手脚不乾净。我知道个新地方,就在镇上后街,咱们去那,保准你回本。” 阮小五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光亮:“新地方?” “滚!” 阮小二从屋里走出来,挡在阮小五面前。 閒汉嚇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阮二,你这是干什么?我好心来给五郎报个信……” “我让你滚!”阮小二的眼睛红了,他举起手里的菜刀:“再不滚,我把你脑袋剁下来塞进鱼肚子里!” 泼皮被他的气势嚇住,骂骂咧咧地走了。 可此时的阮小五,却呆住了。 新地方、回本…… 第二个夜晚,比第一个更加难熬。 阮小五躺在草蓆上,浑身燥热。 他感觉自己病了,一种只有赌场能治好的病。 他猛的坐了起来。 这一次,他的眼神,彻底疯狂。 他悄无声息地来到阮小二身边,颤抖著把手伸了过去。 最后一次。 拿了钱,去那个新地方,贏回之前输的,就再也不赌了。 第六章 「晁盖哥哥!」 阮小五的指尖,触碰到了哥哥的衣角。 就在这时,一只手闪电般伸出,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阮小二睁开了眼睛,在黑暗中,他的目光像两团燃烧的火。 “老五……”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痛苦:“別这样。” 阮小五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 “我……我就是想看看银子……”他撒著谎,却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阮小二坐起身,却没有鬆手:“你今天要是拿了这钱,踏出这个门,你就不是我们的兄弟!” 睡在另一头的阮小七也被惊醒了。 他看到眼前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背捂住嘴,无声地哭了起来。 阮小五的防线,在哥哥失望的眼神和弟弟压抑的哭声中,彻底崩溃了。 他跪在地上,用拳头狠狠地砸著自己的脑袋。 “我控制不住……二哥……我控制不住啊!它就像一条虫子,在吃我的心,吃我的骨头……” 他嚎啕大哭,像个无助的孩子。 阮小二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把將他紧紧抱住,这个在外面凶得像活阎王一样的汉子,此刻眼泪也流了下来。 “我知道……我知道难……老五,有哥在。我们一起扛过去。” 阮小七也爬了过来,从后面抱住两个哥哥。 在这个简陋的茅屋里,三兄弟在黑暗中,紧紧地抱在一起。 第三天清晨。 刘备和刘唐准时出现在村口。 他们走进茅屋时,阮氏三兄弟已经等在了那里。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阮小五站在最前面,他看起来憔悴不堪,但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却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刘备走到桌边坐下,什么也没说。 阮小二上前,拿出钥匙,打开木箱。 他將那锭十两的银子,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 银锭旁边,他还放了一小串铜钱。 “哥哥,”阮小二开口道:“银子,分文未动。” 刘备的目光从银锭移开,落在那串铜钱上。 “这是什么?” 阮小五上前一步,他的声音不大,却很稳。 “回哥哥。昨天我们兄弟打鱼换来了钱,去镇上给俺娘抓了药。”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 “这是药材。” 他又指著那串铜钱。 “这是……找回来的零钱。” 刘唐看著阮小五,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刘备拿起那锭银子,掂了掂,然后又放回桌上。 他看著阮小五,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他將那锭银子推了回去。 “这银子,是咱们事业的公帐,暂由你们兄弟保管。” 他又指了指那串铜钱。 “这,是你自己的钱。收起来。” 刘备站起身。 “从今日起,我们便是生死与共的好兄弟!” 阮家兄弟彻底愣住了,狂喜涌上心头,他们三人一起抱拳:“晁盖哥哥!” …… 却说吴用与刘备、刘唐在岔路口分別。 他没有直接去梁山泊附近,而是先绕道去了济州府城。 隨著人流进城后,吴用在城西找了一家估衣铺。 铺子里的伙计正打著瞌睡,见他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客官要点什么?” “寻一身行头。”吴用边看边说道:“要绸布的,看著体面,但不能太新。再配一顶半旧的帽子。” 伙计打量了他一下,从货架上翻出几件衣服。 吴用挑了一件靛蓝色的长衫,料子不错,又选了顶帽子,付了钱,提著包袱出来。 接著,他去了一家杂货铺。 “店家,来两本空白的帐簿,再称斤墨。” 一切准备妥当,他才在城里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 关上房门,吴用將新买的衣物换上。 镜子里的那个人,已经不是东溪村的教书先生,而像是一个走南闯北,替大商號管帐的帐房。 他拿出帐簿,在上面写下一些字。 “景炎二年,三月,自东溪村贩粮至济州,计粟三百石,得钱一百二十贯……” “四月,於曹州购麻布五百匹,运往大名府,利三十贯……” 他写得很慢,很仔细,连涂改的痕跡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若遇上盘查,这些细节,便是他的命。 做完这一切,他才躺下,脑子里反覆回忆著刘备的每一句话。 “姿態要放低,言辞要恳切。” “告诉他天下將乱,王伦非是明主,梁山泊即將大祸临头。” 吴用睁著眼,直到天色微明,才浅浅睡去。 第二日,他退了房,雇了一辆骡车,向著梁山泊的方向行去。 越靠近那片水域,官道便越发破败。 路上的行人也渐渐稀少。 偶尔能看到一些背著刀剑的江湖客,三五成群,神色警惕。 道旁开始出现一些简陋的哨卡,几个穿著军服的士卒,正靠著木栏打盹。 骡车经过时,一个士卒伸出长枪拦住去路。 “什么人?去哪里?” 吴用从车窗探出头,递上一小串铜钱,脸上堆著笑。 “军爷辛苦。小可是范阳张大户家的帐房,姓李。奉东家之命,去水泊周遭看看,有没有能囤粮的村寨。” 那士卒掂了掂铜钱,脸上的警惕化为懒散。 “去水泊?那地方可不太平,一群山贼占山为王打家劫舍拦路抢劫,你一个帐房先生,小心被当成肥羊给宰了。” “谢军爷提醒,谢军爷提醒。”吴用连连拱手。 士卒挥了挥手,算是放行。 骡车继续前行,吴用撩开车帘,看向远处。 一片苍茫的水色,在天边铺开。 那便是八百里梁山泊。 吴用下了车,又往前走了二里,忽听的有人吆喝:“是谁在那?” 说话间,两名手持长枪的精悍汉子搜了过来,吴用急忙抱拳行礼:“两位请了,小可是范阳张大户家的帐房,姓李。听闻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在此落草,林教头与小可有恩,故特来拜访。” 第七章 豹子头林冲 那两个持枪的汉子上下打量著吴用。 为首的一人面色黝黑,眼神警惕:“林教头与你有恩?” 吴用脸上堆著笑,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不动声色地塞了过去。 “些许茶水钱,不成敬意。” 那汉子掂了掂银子,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些。 吴用继续道:“小可早年在家乡时,曾受过林教头指点武艺,一直感念在心。后来辗转做了帐房,听闻教头在此,便想著无论如何也要来拜见一面。” 他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在此等著,我去通报一声。” 吴用连忙拱手。 “有劳好汉。” 那汉子转身便走,不片刻便赶了回来。 “上船吧。” 一行三人,这就往水泊深处划去。 很快,到了梁山脚下,那汉子边带路边交代道:“头领准你上去。不过我可提醒你,我们这儿不比別处,休要乱看乱走,不然丟了性命,可怪不得別人。” “小可晓得,晓得。” 吴用跟在后面,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四周。 这梁山泊,確实是天险。 山势陡峭,只有一条路可供上下。 还有好几处关卡,都有嘍囉把守。 这些人一个个凶神恶煞,看见吴用这个外来的文士,眼神都带著不善。 终於,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平地上,立著一座大寨,寨门前,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负手而立。 他身长八尺,生得豹头环眼,燕頷虎鬚,一身寻常的青布短衫,却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英雄气。 正是八十万禁军教头,豹子头林冲。 吴用连忙上前几步,深深一揖。 “林教头,一向安好。” 林冲看著他,眉头微微皱起。 他搜遍记忆,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个自称故旧的帐房先生。 但他没有说破。 只是点了点头,对旁边的嘍囉说道:“你们先下去吧。” “是,林教头。” 两个带路的汉子行了一礼,转身退下。 偌大的校场上,只剩下吴用和林冲两人。 林冲这才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警惕。 “阁下究竟是谁?寻我何事?” 吴用直起身,郑重道:“小生吴用,表字学究,乃鄆城县东溪村人氏。” “今日冒昧来访,是受一位义士所託。” 林冲问道:“哪位义士?” “托塔天王,晁盖。” 听了这个名字,林冲顿时心中一动。 托塔天王的名號,他流落江湖后有所耳闻。 是个仗义疏財、扶危济困的好汉。 “我与晁盖素不相识,他为何派你来见我?” 吴用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问题。 “教头在此,可还顺心?” 林冲沉默了。 良久,他才发出一声长嘆:“此间,不过是苟活罢了。” 吴用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教头,小生斗胆,说几句话。” “说。” 吴用道:“我家哥哥前些时日,与一位关外的客商閒聊后,料得一桩大事。” “北方的金国,已非昔日蛮夷。他们击败辽国,兵强马壮,如今正厉兵秣马,我家哥哥说,不出三五年,必会大举南下。” 林冲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猛地回过头,死死盯著吴用。 “此话当真?” “千真万確。”吴用迎著他的目光,神情恳切:“哥哥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一旦金人南下,天下大乱,这大宋的江山,怕是要风雨飘摇。” 林冲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他本是禁军教头,对军国大事比寻常江湖人要敏感得多。 这些年,朝廷重文抑武,边备废弛,他不是不知道。 只是身陷囹圄,无力回天。 吴用看著他的神情,继续说道:“我家哥哥还说,他久闻林教头威名,敬你是一条真好汉。他说,似你这般的英雄,本当开疆拓土,建功立业。如今却屈居於此,与一群剪径蟊贼为伍,实乃明珠暗投。” “他怕金人南下之后,玉石俱焚。更怕朝廷官军来此围剿,让教头这般的人物,枉死於乱军之中。” “故而,特派小生前来,与教头见上一面,问一声安。” 吴用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著林冲。 林冲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自从被高俅陷害,刺配沧州,火烧草料场,雪夜上梁山……他听到的,要么是同情,要么是讥讽,要么是提防。 何曾有人,与他说过这样一番话? 更是將他看作一个本该建功立业的英雄,而不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囚徒? “晁盖哥哥……”林冲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他当真如此说?” “字字句句,皆是哥哥原话。” 吴用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哥哥还让小生问一句。这梁山泊的寨主王伦,可容得下教头?” 林冲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王伦……” “不过是一个心胸狭隘的酸儒!嫉贤妒能,毫无半点容人之量!” “我上山之初,他便百般刁难。如今虽留下了我,却处处掣肘,时时提防,生怕我夺了他的寨主之位。” “我林冲,只求一个安身立命的所在,可他……可他就是不信!” 积压已久的怨气,在这一刻终於爆发。 吴用静静地听著,直到林冲的情绪稍稍平復。 “既如此,教头为何不另寻出路?” 林冲苦笑一声。 “天下之大,哪里还有我林冲的容身之处?” “有。”吴用道:“我家哥哥说了,东溪村虽小,却愿为教头备下一处安稳的院落。他敬重教头,愿与教头兄弟相称。待日后风云变幻,再图大事,也好过在这梁山泊上,受一个酸儒的閒气。” 林冲的心,猛地一跳。 离开梁山? 这个念头,他不是没有过。 可他又能去哪里? 如今,这个叫晁盖的好汉,向他伸出了手。 他看著吴用,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晁盖哥哥……他究竟想做什么?” 吴用看著他,缓缓一笑。 “哥哥的打算,小生方才已经说了。” “招兵买马,积草屯粮,静待天下有变。” 林衝倒吸一口凉气。 好大的气魄! 这已经不是占山为王,而是有了问鼎天下之心。 而我如今孑然一身,是在这里当一辈子山贼,还是去晁盖那里,用这一身本事试试看能不能再拼出一个未来?! 林冲急声道:“可我若走了,王伦岂会善罢甘休?他若是派人阻拦……” “这个教头不必担心。”吴用凑到林冲耳边,一番耳语。 林冲越听,眼睛睁得越大。 他的脸上,先是震惊,然后是佩服,最后,化为一种决绝。 “好!”他一拳砸在自己的掌心:“就依学究之计!” 第八章 「我们走!」 当下,林冲便径直去了聚义厅。 王伦正与『摸著天』杜迁、『云里金刚』宋万两人吃酒閒话。 看到林衝进来,王伦那张白净的脸上,笑容淡了几分。 “林教头,今日如何这般清閒?” 林冲抱了抱拳,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回稟寨主。昨日,我一个远方故友前来探访,我想在山寨设一席薄宴,为他接风洗尘,还请寨主恩准。” 王伦的眼皮跳了一下。 林冲的朋友? 他放下酒杯,慢条斯理地问道:“哦?不知是哪路好汉?” “非是江湖中人。”林冲答道:“他是个帐房先生,姓李。早年与我有旧,如今路过此地,特来探望。” 一个帐房先生? 王伦心中那点警惕顿时消散无踪。 一个酸腐的帐房,不足为虑。 他故作大方地一挥手。 “既是林教头的故友,那便是我们梁山泊的贵客。何须你破费?今日午间,我亲自做东,就在这聚义厅,为李先生接风。” “多谢寨主。” 林冲躬身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看著他的背影,杜迁在一旁说道:“哥哥,这林衝上山之后,一向独来独往,今日怎的忽然冒出个朋友来?” 王伦冷笑一声:“一个算盘珠子而已,怕他怎的?”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正好,也让他那朋友看看,这梁山泊,究竟是谁说了算。” 午时。 聚义厅內摆开宴席。 王伦高坐主位,杜迁、宋万分坐两旁。 林冲与吴用,则被安排在最末席。 吴用依旧是那身帐房先生的打扮,见了王伦,躬身长揖,姿態放得极低。 “草民李四,见过王寨主,见过两位头领。” 王伦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懒得抬。 他举起酒杯,对著杜迁和宋万。 “两位兄弟,我等共聚水泊,替天行道,全赖义气为重。来,先干了此杯!” “请!” 杜迁和宋万连忙举杯。 三人一饮而尽,仿佛席上根本没有林冲和吴用这两个人。 林冲的面色沉了下去。 吴用却像是没看见一般,依旧满脸堆笑,自顾自地给林冲和自己斟满了酒。 “林教头,多年不见,別来无恙。小可敬你一杯。” 林冲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王伦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他指著满桌的酒菜,对吴用说道:“李先生,你看我这梁山泊如何?虽比不得东京繁华,但在这八百里水泊之中,也算是一方乐土了。” 吴用连忙起身,恭维道:“寨主雄才大略,又有两位头领辅佐,山寨兵精粮足,自然是固若金汤。” 王伦听了这话,很是受用。 他瞥了一眼面沉如水的林冲,又道:“我王伦虽是个秀才,却也懂得礼贤下士的道理。只要是真心入伙的兄弟,我绝不会亏待。不像某些人,本事不大,心却比天高,总想著喧宾夺主。” 这话,分明就是说给林冲听的。 杜迁和宋万在一旁闭口不语,气氛一时有些尷尬。 林冲放在桌下的手,已经捏成了拳头。 吴用仿佛没有听出弦外之音,他放下筷子,忽然嘆了口气。 “寨主说的是。小可这次出来,也是身不由己。东家生意不好做,北边的韃子又不安分,怕是又要打仗。这年头,求个安稳日子,实在太难。” 王伦皱眉道:“你一个帐房,也懂军国大事?” “不懂,不懂。”吴用连连摆手:“只是听南来北往的客商说,金人怕是要打过来了。到时候兵荒马乱,我等这般小民,怕是连安身立命的地方都找不到了。” 王伦闻言,哈哈大笑。 “金人南下?危言耸听!我大宋自有百万雄兵,天兵一至,管叫他有来无回!” 他转头看向林冲,带著几分讥讽。 “林教头,你曾是八十万禁军教头,你说说,我大宋的官军,是不是天下无敌啊?” 林冲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带翻了身后的凳子。 “官军?”他冷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不屑:“官军只会欺压良善,陷害忠良!否则,我又何至於被逼到这步田地!” 王伦脸色一变:“林冲!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喝多了酒,在我这里撒野?” “撒野?”林冲双目圆睁,鬚髮戟张:“我早就受够了你这酸儒的鸟气!”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朴刀:“你处处提防,时时刁难,真当我是泥捏的不成?今日我故人来此,你竟不给我半分薄面,故意揭我伤疤!这梁山泊,不待也罢!” 说罢,他拉起一旁故作惊慌的吴用。 “李兄,此地非我等久留之所,我们走!” 王伦、杜迁、宋万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他们没想到林冲竟会当场翻脸。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林冲已经拉著吴用,大步走出了聚义厅。 “反了!反了!”王伦气得浑身发抖,將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杜迁连忙劝道:“哥哥息怒。他要走,便让他走。此人武艺太高,留在山上,终究是个祸害。” 宋万也附和道:“是啊哥哥,他走便走了,这梁山泊,永远是哥哥你的。” 王伦听了这话,怒气渐消。 他喘了几口粗气,坐回椅子上。 是啊。 林冲走了,自己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总算是搬开了。 他非但没有损失,反而清除了一个巨大的隱患。 想到这里,他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 “传我號令,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再提『林冲』二字。” “是!” “来来来,吃酒,吃酒!” …… 另一边,林冲拉著吴用,取来兵器细软,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山下。 守卡的嘍囉看到林冲这副模样,又见寨主没有號令传来,谁也不敢上前阻拦。 乘船,上岸。 到了一处哨所拿到两匹骡子,骑著一路远离了梁山地界,吴用才长长舒了口气,笑道:“教头,好演技。” 林冲脸上那股滔天的怒意瞬间消失,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雄伟的山寨,眼神复杂。 “总算是出来了。” 说完这话,他轻嘆口气,看向吴用:“先生,走,带我去见晁盖哥哥!” 第九章 「兄弟……受苦了。」 吴用与林冲一前一后,走在东溪村的土路上。林冲换了一身寻常的打扮,头戴一顶毡笠,遮住了大半面容。 他手里的长枪用厚布裹著,只看外形,像是一根晾衣的长杆。 两人走到庄园门口,早有庄客看见,飞奔进去通报。 片刻之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內传来。 刘备当先走出,身后跟著刘唐和阮氏三兄弟。 他的目光越过吴用,第一时间落在了林冲身上。 只一眼,刘备的脚步便顿住了。 那人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頷虎鬚,站在那里,便如一尊铁塔。 更让他心神震动的,是那人手中用布裹著的兵器。 那轮廓,那长度,分明就是一桿丈八蛇矛。 “三弟……” 两个字,从刘备的喉咙里无意识地溢出,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的眼前有些模糊。 仿佛又看到了长坂坡上,那人据水断桥,三声怒吼,喝退曹操百万兵。 桃园结义的誓言,金戈铁马的岁月,瞬间涌上心头。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林冲的手臂。 林冲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一愣,下意识便要挣脱。 可那只手,温热而有力,带著无比的亲近,让他浑身的戒备都鬆懈下来。 刘备抓著他的手臂,左看右看。 看他眼角的风霜,看他鬢边的白髮,看他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鬱结之气。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最终,只化为一句。 “兄弟……受苦了。” 这五个字,平平常常,可落进林冲的耳朵里,却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坚强。 受苦了。 是啊,自己受苦了。 被高俅陷害,刺配沧州,挚爱的娘子被迫自尽。 火烧草料场,雪夜奔梁山,本只想求一隅安身之所,却又遭一个酸儒猜忌排挤,处处打压。 一身的武艺,满腹的委屈,无人能说,无人能懂。 旁人见了他,要么是畏惧,要么是同情,要么是提防。 何曾有人,像眼前这位晁盖哥哥一样,一句话便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林冲只觉得一股热流直衝眼眶,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他再也站立不住。 双膝一软,將手中长枪往地上一插,对著刘备纳头便拜。 “林冲,拜见晁盖哥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这一拜,拜的是知遇之恩。 这一拜,拜的是一腔的委屈终於有人能懂。 “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刘备连忙將他扶起,亲自为他拍去膝上的尘土。 “今日兄弟到家,是我晁盖天大的喜事!” 他转头对身后的庄客大声吩咐。 “去!把后院那头最肥的猪宰了!再开两坛好酒!” “今日,我要为林兄弟接风洗尘!” …… 酒席就设在院中的大槐树下。 夏日的晚风吹散了白日的暑气,带来一丝凉爽。 桌上摆满了大块的肉,大碗的酒。 刘备亲自为林冲斟满一碗。 “兄弟,这第一碗酒,为你洗去过往的尘埃。从今往后,这东溪村,便是你的家。” 林冲眼圈泛红,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烧得他胸膛里一片滚烫。 刘备又为他满上第二碗。 “这第二碗酒,敬你的武艺,敬你的为人。我虽未曾与你相识,却久闻你的威名。” 林冲再干一碗。 “这第三碗酒……” 刘备端起自己的酒碗,与他轻轻一碰。 “你我兄弟,此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哥哥!” 林冲再也忍不住,一碗酒饮下,泪水也隨之滑落。 他放下酒碗,將自己在东京的遭遇,如何被高俅陷害,如何刺配沧州,又如何在山神庙杀了陆谦、富安,最后被逼上梁山,一桩桩,一件件,详详细细地说了出来。 说到娘子为保贞洁自縊身亡时,他一个八尺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刘唐和阮氏兄弟听得是怒火中烧,个个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衝进东京,剐了高俅那廝。 刘备静静地听著。 他没有劝,只是不时地为林冲添酒。 当听到林冲的娘子为他而死时,刘备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他想起了自己的甘夫人和糜夫人。 想起了长坂坡那口带血的枯井。 英雄的背后,总有女人的血泪。 他拍了拍林冲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 “兄弟,这天大的委屈,我替你记下了。” “这笔血债,早晚有一天,我们会连本带利地討回来。” 林冲抬起泪眼,看著刘备。 他看到对方眼中那份真切的伤痛,那不是偽装,不是客套。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跟对人了。 他抹去眼泪,重新端起酒碗。 “哥哥,废话不多说。从今往后,我林冲这条命,便是哥哥你的!” 刘备大笑。 “好!有兄弟这句话,何愁大事不成!” 他举起酒碗,对著眾人。 “来!我们共饮此杯!” 眾人轰然响应,纷纷举碗。 一时间,院子里豪气干云。 就在眾人喝得兴起之时,一个庄客匆匆从门外跑了进来。 “庄主,外面来了一位道长,说是有要事求见。” 刘备放下酒碗,有些疑惑。 道士? 他在这鄆城县,可不认得什么道士。 “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一个头戴青纱抓角儿头巾,身穿一领皂沿边麻布道袍的道人,迈步走了进来。 那道人生得眉分八字,目若朗星,頦下飘著一缕长须,手里拿著一把松纹古锭剑,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刘备站起身。 来人在晁盖的记忆里,並无印象。 那道人走到近前,对著刘备打了个稽首。 “贫道公孙胜,见过晁保正。”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眾人,最后在林冲的身上停顿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刘备拱了拱手。 “道长客气了。不知深夜来访,有何见教?” 公孙胜微微一笑。 “贫道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暗,將星齐聚於此。故特来拜会。”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另有一桩泼天的富贵,想与保正共取。” …… 茅屋里,灯火如豆。 刘备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吴用和公孙胜,右手边是林冲和刘唐。 阮氏三兄弟则站在门边,警惕地看著外面。 气氛有些凝重。 公孙胜將生辰纲的来龙去脉,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那梁中书搜颳了十万贯民脂民膏,要献於东京的蔡京。这等不义之財,岂能让它落入奸贼之手?” 他说完,目光灼灼地看著刘备。 刘唐早已按捺不住,一拍桌子。 “哥哥,这等好事,怎能错过!” 阮小二也瓮声瓮气地说道。 “是啊哥哥,有了这笔钱,咱们就能多买几条大船,再也不用看官府的脸色了!” 吴用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刘备,眼中带著一丝笑意。 他想看看,自家哥哥要如何说服这些只看到眼前富贵的汉子。 林冲则端坐不动,他初来乍到,不好多言。 但他心里清楚,这桩买卖一旦做了,便是与整个大宋官府为敌,再无回头之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备身上。 刘备却像是没事人一样,端起桌上的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碗,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敲击著。 “篤。” “篤。” “篤。”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眾人的心上。 刘唐急得抓耳挠腮。 阮氏兄弟也面面相覷。 就连公孙胜,脸上也露出几分不解。 终於,刘唐忍不住了。 “哥哥,你倒是给句话啊!这生辰纲,我们到底是取,还是不取?” 刘备的敲击声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取。” 一个字,让屋里的气氛瞬间一松。 刘唐兴奋地一挥拳头:“我就知道哥哥会答应!” 刘备的下一句话,却像一盆冷水,浇在眾人头上:“但是,取了之后,不能分。” 第十章 「宋室失德,何不……取而代之?」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刘唐的笑容僵在脸上。 “哥哥……你说什么?” 刘备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我说,这十万贯,不能分。” “为什么?!” 阮小五第一个叫了起来:“我们拼死拼活,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图个什么?不图分钱,难道图个好玩吗?” 他的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是啊,不为钱,为什么? 刘备站起身,走到眾人面前:“我问你们,取了这十万贯,分了,然后呢?” 吴用微微一笑,端起酒碗,浅酌一口。 又是那个问题。 刘唐挠了挠头。 “然后……然后就买田置地,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快活一辈子啊!” “快活一辈子?” 刘备看著他:“你以为官府是吃乾饭的?丟了十万贯生辰纲,梁中书和蔡京会善罢甘休?到时候,整个山东,乃至整个河北,都会贴满我们的通缉令。官军会像疯狗一样四处搜捕。你躲到哪里去买田置地?” 刘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备又看向阮氏兄弟。 “你们呢?拿著钱,回石碣村?从此以后,每天晚上都睡不安稳,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以为是官差上门?这样的日子,你们想过吗?” 三兄弟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刘备最后看向公孙胜。 “道长修的是清静无为,想必不为这黄白之物。可你既参与其中,便也脱不了干係。官府抓不到我们,会不会去你的仙山,寻你师父的麻烦?” 公孙胜的脸色微微一变。 刘备重新走回主位,坐下。 “你们只看到了眼前的十万贯,却没有看到这十万贯背后,那要命的刀。” 屋子里,落针可闻。 过了许久,还是刘唐开口,声音有些发虚:“那……依哥哥的意思,我们该怎么办?” 刘备轻轻吸了口气,缓缓说道:“你们可知,北方的金人,不出三五年,必会挥师南下?” 眾人皆惊。 公孙胜皱眉道:“哥哥,这北方辽国与宋向来交好,金人虽强却也不过是癣疥之疾,何足为虑?” “不足为虑?” 刘备冷笑一声。 “以北方蛮夷之脾性,向来都是以强吞弱。若金国强大,必会灭辽,然后便会挥师南下。届时以大宋这群酒囊饭袋,如何抵挡?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一旦国破,天下大乱,我等如何安身?” 说到这里,刘备道:“拿我地图来!” 吴用当即把早准备好的地图取来,掛到墙上。 刘备指著地图北面,说道:“这里是目前的金国和辽国。” 顺著金国往下:“这里是大宋。” 眾人皆竖耳倾听。 刘备缓缓说道:“由於燕云十六州的丟失,大宋与北方缺乏天险,边境线几乎无法守卫。一旦他们突破边境,接下来的就是一马平川,整个中原几乎可以说是无险可守。” 眾人大惊,林冲是学过兵法的,他皱眉道:“哥哥,这帮蛮夷,真敢长驱直入?” “他们一定敢,”刘备轻嘆口气,道:“林兄弟,我且问你,可有强者向弱者每年交钱的道理?” 每年向辽国缴纳岁幣,这在林衝心里那绝对是大宋的耻辱之一,他顿时狠狠一拍桌子:“確实没有。” 刘备点头:“正因如此,在他们的心里,大宋就是弱势一方。北方蛮夷自古以来信奉的就是弱肉强食,以强打弱,那是顺理成章之事。届时他们一路南下,若是过了黄河,便直逼汴梁。到了那时,会怎样?” 眾人一起思考。 刘唐性子急,道:“我的好哥哥,你就別卖关子了!就我们这几个只知道吃酒打架的脑袋能想出什么来?” 阮家兄弟一起点头。 反倒是林冲见识足够,他悚然道:“迁都?!” “正是,”刘备无比肯定,道:“整个中原无险可守,只有迁都到长江以南这一条路可走。而到了这时,这整个长江以北……我们大有可为!” 长江以北,大有可为。 这八个字,在小小的茅屋里迴荡,仿佛带著金石之声。 刘唐那张急躁的脸,第一次露出了茫然。 阮氏三雄紧锁眉头,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八个字背后的分量。 唯有林冲,身子猛地一震,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曾是八十万禁军教头,虽然被排挤,但对大宋的边防虚实,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 燕云十六州一失,北方面对游牧铁骑,便如同一个脱光了衣服的美人,再无遮拦。 他之前只想著报仇,只想著安身立命,从未敢想过……这种可能。 “哥哥的意思是……”林冲看著墙上的地图,目光在黄河与长江之间来回移动:“待天下大乱,我等……可趁势而起,据地称王?” “称王?”刘备笑了。 他摇了摇头:“格局小了。” 刘备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的手掌,从北方的燕山,划过中原的汴梁,最后,按在了整个地图的中央。 “宋室失德,何不……” “取而代之?”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莫名的震撼。 公孙胜那双一直带著几分飘逸的眼睛,此刻也凝固了。 他看著刘备的背影,那並不算特別高大的身躯,在昏黄的灯火下,仿佛投射出一道笼罩整个天下的影子。 他想起了自己下山前,师父的嘱咐。 “此去红尘,若遇真龙,当倾力辅之,或可成一番济世安民的功业。” 何为真龙? 之前,他以为是劫富济贫,替天行道。 可现在,他看著眼前这个男人,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全新的答案。 吴用端著酒碗,看著眾人的表情,心中暗自点头。 成了。 自家哥哥这番话,已经將这伙桀驁不驯的江湖好汉,彻底镇住。 从此以后,他们想的,便不再是十万贯,而是这整个天下。 “哥哥!” 刘唐“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他虽然脑子不灵光,但心中那股热血却被彻底点燃了! “俺刘唐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俺知道,跟著哥哥干,比当个富家翁痛快!从今往后,哥哥叫俺往东,俺绝不往西!” “我等也愿追隨哥哥,万死不辞!” 阮氏三雄对视一眼,也齐齐跪下。 他们或许还不完全明白这其中的深远意义,但他们看懂了林冲的激动,看懂了公孙胜的震惊。 他们更看懂了,跟著这位晁盖哥哥,他们能得到的,绝不仅仅是钱。 而是他们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那叫功业。 林冲则对著刘备,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末將林冲,愿为哥哥帐前先锋!” 他已经不再自称“林冲”,而是“末將”。 公孙胜站起身,对著刘备,深深一揖。 “保正胸怀天下,贫道,愿为保正卜算天机,扫清前路。” 刘备转过身,看著跪倒一片的眾人,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想当年,他身边有关羽、张飞、赵云、诸葛亮。 如今,是林冲、吴用、刘唐、阮氏三雄、公孙胜。 班底虽换了,可这颗匡扶天下之心,却从未改变。 “诸位,请起。” 刘备上前,一一將他们扶起。 “今日,我等在此,便效仿那桃园故事,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从此祸福与共,生死相依!” 他拿起酒罈,为每个人都倒满了酒。 “干了这碗酒,我们便是兄弟!” “干!” 第十一章 天衣无缝,顺理成章 眾人举碗,一饮而尽。 摔碎的陶碗声中,一个全新的团体,就此诞生。 “好了,说正事。”刘备將眾人重新按回座位。 “这生辰纲,我们必取。有了这笔钱,我们才能招兵买马,积草屯粮,將来在乱世之中,安身立命,大展宏图。” 他看著眾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有一个计策,可一石三鸟。” 当下,他便將嫁祸梁山,招揽豪杰,坐收渔利之计,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眾人听得是目瞪口呆。 刘唐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阮氏兄弟只觉得背后发凉。 公孙胜看著刘备的眼神,充满了惊异与佩服。 林冲更是心神激盪,他没想到,这位晁盖哥哥,除了格局宏大,竟还有如此深远的算计! “诸位兄弟,” 刘备看著眾人:“我也知道,让兄弟们拼命,却不给半点好处,说不过去。所以这生辰纲取来之后,我会拿出一些,先给诸位兄弟改善一下家里的用度。” 眾人闻言,脸上都露出喜色。 刘备话锋一转:“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哥哥请讲!” “钱,可以用。但绝不能贪,不能赌,不能嫖。更不能拿著钱,出去招摇。你们要记住,我们做的,是掉脑袋的买卖。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岔子,我们所有人,都得一起陪葬!” 他的目光,最后在阮小五的脸上一扫而过。 眾人心中一凛,齐声应道。 “我等谨记!” 刘备点了点头,这才看向公孙胜。 “道长,你可知这生辰纲,如今行到何处了?” 公孙胜精神一振。 “回保正。贫道一路打探过来。那押送生辰纲的青面兽杨志,为人极为谨慎。他们大约二十来人,一路从大名府出发,走的是紫金山、二龙山、桃花山、伞盖山、黄泥岗、白沙坞、野云渡、赤松林这条官道。” “如今,算算时日,他们应该已经过了伞盖山。下一站,必经黄泥岗!” 听完公孙胜的话,林冲忽然开口。 “道长。”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议论都停了下来。 “那押送生辰纲的青面兽杨志,可是生得七尺五六身材,麵皮上老大一搭青记,腮边微露些少赤须?” 公孙胜愣了一下,隨即点头。 “正是此人。贫道在远处见过一面,那青记十分醒目,绝不会错。” 刘备的目光转向林冲:“兄弟认得此人?” 林冲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神情,既有对好对手的欣赏,又有几分往事不堪回首的落寞。 “何止认得。” 他缓缓说道: “当初我上了梁山,那寨主王伦,心胸狭隘,非要我下山去杀个人,纳个投名状,方肯收留。” “我林冲虽落草为寇,却也不愿滥杀无辜。在山下等了三日,正撞见此人挑著一担行李,从山前经过。” “我与他放对,斗了四五十合,不分胜败。” “后来还是那王伦亲自下山,说我二人都是好汉,这才劝开了。我后来才知,他乃是三代將门之后,五侯杨令公之孙杨志,因丟了花石纲,正要变卖家当,去东京上下打点,谋个出路。” 屋子里安静下来。 一个能和林冲斗四五十合不分胜败的对手。 这是何等的武艺? 但他们都看得懂林冲的眼神。 那是英雄惜英雄的眼神。 刘唐咂了咂嘴:“乖乖,这可真是……没想到天下还有这等好汉。” 刘备由衷地讚嘆道:“能与兄弟斗个旗鼓相当,不落下风。此人,也是个英雄。” 这番话,让林衝心头一暖。 想当初,王伦看到他武艺高强,非但没有半点爱才之心,反而处处提防,生怕他夺了位子。 而晁盖哥哥,听闻一个即將成为死敌的人武艺高强,第一反应竟是讚嘆。 这便是格局。 阮小五忍不住开口:“哥哥,那……那如今怎么办?林冲哥哥认得他,这还怎么打?” 刘备闻言,忽然放声大笑。 眾人被他笑得有些莫名其妙。 “哥哥,你笑什么?”刘唐不解地问。 刘备止住笑,目光扫过眾人:“如何是好?这再好不过了!” 他站起身,走到屋子中央。 “原本,我等还要费尽心思,留下些线索,故意嫁祸给梁山泊那伙人。” “如今,只要林冲兄弟届时再与他战上一场,还有谁会不信,是梁山泊劫了这生辰纲?” 此言一出,眾人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是啊! 林冲本就是梁山的人,不说在江湖上人尽皆知,至少杨志是知道的! 他与杨志在黄泥岗上再打一场,这盆脏水,岂不是泼得天衣无缝,顺理成章?! “妙啊!” 吴用抚掌大笑。 “哥哥此计,当真是神来之笔!如此一来,连做戏都省了!” 刘唐和阮氏兄弟也反应过来,一个个咧开嘴,笑得前仰后合。 原本以为是个天大的麻烦,没想到在哥哥这里,竟成了送上门来的方便。 公孙胜看著眼前这位新认的“保正”,心中暗自感嘆。 自己只想著劫取不义之財,替天行道。 而这位晁盖哥哥,却是在一盘更大的棋局上落子。 他的每一步,都將所有的人心、时机、变化,算计得清清楚楚。 满屋的笑声中,刘备重新坐下,將桌上的酒碗一一斟满。 他举起自己的那碗。 “既然如此,我们便来仔细商议一下。” 他看著眾人,眼中闪烁著光芒。 “这黄泥岗的戏,该如何唱,才能唱得天衣无缝!” “就等哥哥这句话了!” 刘唐兴奋地问道:“哥哥,我们如何动手?是下蒙汗药,还是挖陷阱?” 刘备摇了摇头。 “不必那么麻烦。” 他的目光扫过林冲:“届时我与林兄弟,亲自出手。” 他转过身,看著眾人。 “林兄弟去斗杨志,我们处理其他的那些护卫。发现他们有逃跑的跡象便马上停手,然后迅速带上生辰纲撤离。后面的事情,自有杨志为我们通风报信。” 眾人闻言,都有些发愣。 强抢生辰纲? 只有林冲,眼中爆出一团精光。 上次与杨志便未分胜负,这一次,再分高下! “好!” 林冲站起身:“小弟愿当先锋,拿下此功!” “愿隨哥哥,拿下此功!” 眾人一起山呼,此时刘备又道:“不过在此之前,我们需乔装改扮一下,否则总归会留下隱患。刘唐,你的鬍子和头髮还有眉毛,都剃了。” 刘唐一愣:“啊?哥哥,这身体髮肤受之父母……” 刘备眉头一皱:“恩?” 刘唐当即服软:“我剃,我剃……” 刘备又看向公孙胜和阮家兄弟:“我们也需要改头换面一下。” 四人一起答应:“好,听哥哥的!” 第十二章 生辰纲 黄泥岗。 七月的天,毒辣的日头,烤得大地都在冒烟。 官道两旁的树木,叶子都打了卷,没有一丝风。 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著,让人心烦意乱。 一支十五人的队伍,正艰难地行走在山路上。 十多辆手推车上,装满了沉重的担子,上面盖著厚厚的油布。 推车的汉子,个个赤著上身,汗水像溪流一样,从他们古铜色的皮肤上淌下。 为首一个军官,生得七尺五六身材,麵皮上老大一块青记,骑在一匹马上,眉头紧锁。 正是青面兽杨志。 “都监,天时这般炎热,兄弟们实在是走不动了。不如寻个阴凉处,歇歇再走吧。” 一个老都管凑上前来,满脸是汗地哀求道。 杨志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歪歪倒倒的军汉,心中也是烦躁。 他何尝不想休息。 可这一路行来,他总觉得心神不寧,仿佛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盯著他们。 “歇什么歇!此处乃是险地,前不著村,后不著店,万一有贼人衝出来,如何是好?” 他厉声喝道。 “赶紧走!过了这黄泥岗,前面便是镇子,到了那里,再歇不迟!” 军汉们闻言,个个叫苦不迭。 那老都管更是哭丧著脸。 “都监,便是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般暴晒啊!再走下去,怕是没等贼人来,我们自己就先倒下了!” 杨志心中大怒。 他正要发作,却见那些军汉,竟都把担子一扔,三三两两地跑到路边的松林里,躺倒在地。 “反了!你们这群撮鸟!都想抗命不成!” 杨志跳下马,抽出腰间的朴刀。 可那些军汉,只是躺在地上喘气,根本没人理他。 杨志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他总不能把这些人都杀了吧。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如同平地起惊雷,在林中炸响。 “留下生辰纲,饶尔等不死!” 话音未落,林中忽然喊杀声四起。 只见七个全副武装的汉子,从松林里冲了出来。 当先一人,剑眉虎目,手持双股剑,正是刘备。 他身后,刘唐剃光了红髮与鬍鬚眉毛,一看就知道是个凶神恶煞的头陀。 公孙胜脱了道袍,换了一身短打,没了仙风道骨,倒有几分江湖草莽的狠厉。 阮氏三雄更是赤著上身,手持朴刀,眼中闪著凶光。 而当杨志看到第七人之后,目光便再也离不开。 那张脸,那身形,那股子气势,纵然化成灰他也认得。 “豹子头林冲!” 杨志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林冲將手中长枪的枪尖斜指地面,对著杨志轻轻点了点头:“杨制使,是你。” 杨志怒极反笑。 “好,好一个林冲!我当你是一条好汉,不曾想你竟又做这剪径的勾当!” 林冲的面色没有变化。 “杨制使,各为其主,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一张绷紧的弓,骤然弹射而出。 丈八蛇矛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刺杨志面门。 杨志早有防备,大喝一声,手中朴刀自下而上,猛地一撩。 “当!” 金铁交鸣之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火星四溅。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退开三步。 杨志只觉得虎口发麻,对方枪上传来的力道,比之上次交手,似乎更沉重了几分。 林冲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长枪一抖,枪头像毒蛇出洞,点、刺、戳、挑,化作漫天枪影,將杨志全身要害尽数笼罩。 杨志不敢怠慢,將朴刀舞得如同一面盾牌,叮叮噹噹之声不绝於耳,將林冲的攻势尽数挡下。 两人斗在一处,一时间飞沙走石,难分难解。 而就在此时,另一边的战局,却呈现出一面倒的態势。 一名手持双剑的虬髯大汉,並没有加入围攻杨志的战团。 他的目標,是那些推车的军汉。 “结阵!结阵!” 老都管嚇得魂飞魄散,尖著嗓子叫喊。 可那些军汉,本就不是什么精锐,平日里作威作福尚可,真到了拼命的时候,早已乱作一团。 刘备的脚步极为沉稳。 他没有急於衝杀,一双眼睛冷静地观察著每一个人的动作和位置。 一个军汉仗著胆气,挥舞著腰刀,大吼著冲了上来。 刘备左手的剑,轻轻向上一抬。 只听“叮”的一声轻响,便格开了对方势大力沉的劈砍。 那军汉只觉得手腕一震,一股巧劲传来,让他门户大开。 他还未来得及反应,一道寒光已从他眼角闪过。 刘备右手的剑,无声无息地划过了他的咽喉。 血线迸现。 那军汉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捂著脖子,难以置信地看著刘备,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整个过程,乾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另外几个军汉看得真切,嚇得怪叫一声,转身便跑。 刘备没有去追。 他的身形一转,如同鬼魅般,切入了另一处战团。 公孙胜正与两个军汉缠斗,他剑法飘逸,颇有章法,但毕竟不是专职杀伐之人,一时竟拿不下对方。 刘备的身影从他身侧掠过。 双剑齐出。 一剑封喉,一剑穿心。 又是两具尸体倒下。 公孙胜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看时,面前的敌人已经没了。 他看著刘备的背影,眼中满是惊骇。 这位晁盖哥哥,平日里温和亲厚,如同长者。 可一到了战场上,竟是如此恐怖的杀神! 那不是江湖人的打斗,那是纯粹为了杀人而存在的技艺。 每一剑,都致命。 另一边,刘唐和阮氏三雄,也如同猛虎下山,杀得那些军汉哭爹喊娘。 他们四人,对付剩下的几个军汉,本就是碾压之局。 更何况,还有一个刘备在旁掠阵。 他就像一个经验老到的猎人,不时地出手,补上一剑,收割掉一个试图反抗或逃跑的生命。 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正与林冲酣斗的杨志,眼角余光瞥见这边的情形,不由得心胆俱裂。 他带来的十五个人,转眼之间,已经倒下了一大半。 剩下的人,也都在各自为战,眼看就要被全部杀光。 而对方,除了那个持双剑的煞星,其余几人,甚至都没怎么出全力。 他们像是在戏耍猎物。 再打下去,必定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不行,不能死在这里! 生辰纲丟了,自己必须第一时间回去报信! 想到这里,杨志心中发狠。 他猛地大吼一声,不顾林衝刺向自己左肩的一枪,手中朴刀用尽全身力气,横扫向林冲的腰腹。 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林冲眉头一皱,他没想到杨志竟如此刚烈。 他若是不收枪,固然能重创杨志,但自己也必然会被拦腰斩断。 电光火石之间,林冲手腕一沉,长枪下压,“鐺”的一声,格开了杨志的朴刀。 就是这个空当! 杨志借著兵器碰撞的反震之力,身体向后急退。 他看也不看身后,转身就向来路狂奔而去。 剩下的几个军汉,见主將都跑了,哪里还有半点战意,纷纷扔了兵器,跪地求饶。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 刘备没有理他们,只是对眾人说道:“取了担子,走!” 刘唐和阮氏兄弟应了一声,立刻上前,將那十多辆手推车聚拢在一起。 公孙胜看著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那几个跪地求饶的军汉,犹豫道:“哥哥,这些人……” “我们是贼,不是屠夫。” 刘备说完,转身便向林中走去。 眾人会意,推著车子,迅速跟上,很快便消失在松林的深处。 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那几个劫后余生、面无人色的军汉。 第十三章 「便宜行事,务必剿绝。」(求收藏,求追读!) 夜色如墨。 东溪村晁氏庄园的后院,一间偏僻的库房里,灯火通明。 十个大箱子,被依次排开。 箱盖敞开著,里面透出的光芒,几乎要將整个屋子照亮。 金灿灿的佛像,温润的玉如意,晶莹剔透的夜明珠,还有一锭锭码放整齐的金银元宝。 刘唐的眼睛都看直了,他伸手抓起一把珍珠,看著它们从指缝间滑落,发出清脆的响声,嘴里不停地发出“嘖嘖”的声音。 阮氏三兄弟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財富,三个人围著一个装满金锭的箱子,喉头不停地滚动,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就连公孙胜,虽是出家之人,此刻见到这满屋的珠光宝气,呼吸也不由得粗重了几分。 吴用和林冲站在一旁,神色还算镇定,但眼神里的那份震撼,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刘备是屋里最平静的一个。 他走到桌边,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慢悠悠地喝著。 眾人的目光,渐渐从財宝上移开,匯聚到了他的身上。 他们在等。 等这位哥哥发话。 刘备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箱子前。 他没有去看那些最耀眼的金银珠宝,而是伸手,在一个装满银锭的箱子里翻找起来。 他的动作很仔细,將每一锭银子都拿到灯下,仔细地查看。 眾人都有些不解。 “哥哥,你在找什么?”刘唐忍不住问道。 刘备没有回答,依旧专注地翻找著。 片刻之后,他从箱底,翻出了几十锭样式略有不同的银子。 这些银锭,铸造得没有其他的那么规整,上面也没有任何官府的印记和戳號。 刘备將这些银子挑出来,放在一张空桌上。 他这才回过头,看著眾人。 “这些银子,没有標记。” 眾人一愣。 刘备解释道:“生辰纲里的大部分金银,都打著大名府官库的戳记。一旦拿到市面上用,立刻就会被官府察觉。” “只有这些,是梁中书私下搜刮来的,来路不明,用起来才算乾净。” 眾人这才恍然大悟。 吴用抚掌赞道:“哥哥心思縝密,小弟佩服。” 刘备拿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大约是十两。 他数出一百两,递给林冲。 “兄弟初来,还未安家。这些,你先拿著,置办些衣物家当。” 林冲连忙推辞:“哥哥,这如何使得……” “拿著。” 刘备的语气不容置疑。 “你我兄弟,何分彼此。” 他又数了六个一百两,分別递给吴用、刘唐、公孙胜和阮氏三兄弟。 “诸位兄弟,这次都辛苦了。这些钱,拿回去,给家里添置些东西,让老人妻儿,过得好一些。” 几人接过银子,只觉得沉甸甸的。 他们看著刘备,眼神里满是感激和信服。 刘备的目光在眾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了阮小五的脸上。 “钱,你们可以放心地用。但是,我的规矩,你们也要记牢。”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不可大手大脚,招摇过市。更不可拿著这钱,去嫖,去赌!” 阮小五的身体微微一颤,他迎著刘备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他上前一步,將银子高高举起,朗声说道:“哥哥放心!我阮小五在此立誓,若是再碰一下骰子牌九,便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阮小二和阮小七也立刻站了出来。 “哥哥放心,我们兄弟二人,一定看住他!” 刘备点了点头。 “记住,我们做的是掉脑袋的大事,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万劫不復。” 他又看向刘唐。 “你,在头髮鬍子长出来之前,不准踏出庄园一步。” 刘唐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和脑袋,一脸的委屈。 “哥哥……” “嗯?” 刘备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刘唐立刻耷拉下脑袋。 “知道了,哥哥。” 不过他眼珠一转,又补了一句。 “那……我在庄子里吃酒,总行了吧?” 屋里的气氛顿时一松。 眾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刘备也笑了。 “酒管够。” 他將剩下的那些没有標记的银子,都交给吴用。 “学究,这些钱,你来掌管。我们日常开销,都从这里出。” “是,哥哥。”吴用郑重地应下。 最后,刘备走到那些装满金银珠宝的箱子前,將箱盖一一合上,落了锁。 “剩下这些东西,暂时封存,慢慢消化,用来日后招兵买马。” 眾人齐声响应:“一切听哥哥的!” …… 杨志一口气跑出十几里地,直到再也听不见身后的喊杀声,才敢停下来。 他扶著一棵大树,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胸口如同风箱一般剧烈地起伏。 左肩上,被林冲枪尖划开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回头望向黄泥岗的方向,眼中满是血丝和不甘。 完了。 十万贯生辰纲,就这么没了。 他杨志三代將门,一生清白,如今却落得个失陷纲银的罪名。 他靠著树干,缓缓坐倒在地,將头埋进双臂,一个七尺高的汉子,肩膀竟忍不住地耸动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杨志猛地抬起头,握紧了手中的朴刀。 “都监!都监!” 是那老都管的声音。 只见那老都管,连同几个侥倖逃生的军汉,正互相搀扶著,一瘸一拐地跑了过来。 他们一个个衣衫不整,身上带伤,脸上满是惊恐和庆幸。 “都监,你没事,太好了!” 老都管看见杨志,如同见到了亲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杨志站起身,看著这几个残兵败將,心中一片冰凉。 “其他人呢?” 一个军汉颤声答道:“都……都死了……” 杨志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颓丧已经化为一片决绝。 “走!回大名府!” …… 大名府,留守司衙门。 梁中书坐在太师椅上,端著一盏新茶,正听著小曲。 忽然,一名亲隨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相公!不好了!杨都监回来了!” 梁中书眉头一皱。 “回来了?怎么会这么快便回来了?” 那亲隨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 “是……是败回来了!纲……纲银被劫了!” “啪!” 梁中书手中的茶盏,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 “你说什么?!” 片刻之后,正堂之上。 杨志、老都管,连同那几个军汉,齐齐跪在地上。 梁中书看著他们狼狈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 “杨志!我如此信你,將生辰纲交予你手,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杨志將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末將无能,罪该万死!请相公降罪!” “降罪?降罪能换回我岳父的寿礼吗?!” 梁中书一脚踢翻了旁边的香炉。 “说!究竟是哪路贼人,如此大胆!” 杨志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道:“是水泊梁山!” “梁山泊?”梁中书愣了一下。 “正是!”杨志咬牙切齿地说道:“为首的,便是那八十万禁军教头,豹子头林冲,在梁山落草!” 跪在一旁的老都管,此时也反应了过来,连忙添油加醋地说道:“没错!就是林冲!那廝的模样,小的化成灰也认得!他身边还有几十个帮手,一个个凶神恶煞,杀人不眨眼!” 梁中书在堂上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你个林冲……好你个梁山泊……竟敢动到我的头上来了!” 就在这时,那老都管眼珠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相公,老朽斗胆,有个猜测。” “说!” “老朽怀疑,去年被劫的生辰纲,也是他们抢的!” 梁中书脚步一顿,猛地看向他。 老都管连忙解释道:“相公您想,他们不过是一伙占山为王的山贼,平日里哪来的钱粮?如何能养得起那么多嘍囉?若不是劫了去年的纲银,他们如何能有钱有粮,吃肉喝酒,逍遥快活?”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 梁中书瞬间便信了七八分。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他只觉得一股怒火直衝头顶。 “欺我太甚!欺我太甚啊!” 他猛地一拍桌案。 “来人!笔墨伺候!” 一封加急的书信,由最快的信鸽,连夜送往东京。 三日后,东京蔡京太师府的回信便到了。 信上只有寥寥八个字。 “便宜行事,务必剿绝。” 有了蔡太师的首肯,梁中书再无顾忌。 他当即升帐,召集大名府所有將佐。 杨志虽然打了败仗,但毕竟是唯一与梁山贼寇交过手的人。 梁中书看著跪在堂下的杨志,冷冷地说道:“杨志。” “末將在!” “本官命你为先锋,点兵三千,再拨给你大小楼船十艘,务必踏平水泊,將那伙贼人,给本官碎尸万段!” 杨志闻言,精神一振。 他知道,这是自己戴罪立功的唯一机会。 他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末將,必不辱命!” 一时间,整个大名府都动了起来。 兵马调动,粮草輜重,源源不断地向著梁山泊的方向匯集! 第十四章 「林冲何在?!让他出来见我!」 东溪村,晁氏庄园的后院密室。昏黄的油灯下,几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摇晃。 公孙胜刚从外面回来,风尘僕僕,他喝了一口凉茶,润了润乾裂的嘴唇。 “哥哥,都探听清楚了。” “梁中书调集了大名府三千兵马,大小楼船十余艘,已经匯集到了济州府。” “领兵的先锋,正是那青面兽杨志。” 刘唐在一旁听著,忍不住插话。 “三千人?梁中书倒是捨得下本钱。” 阮小二瓮声瓮气地说道:“这杨志,上次吃了亏,这次怕是要拼命了。” 吴用轻轻摇著扇子,脸上並无忧色。 “拼命才好。他越是拼命,这齣戏才越真。”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主位上的刘备。 刘备的神情很平静,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他只是看著公孙胜:“他们何时动手?” 公孙胜回道:“我回来时,杨志正在济州府的码头清点船只,整备军械。我料定,不出三日,必会杀进水泊。” 刘备点了点头:“好。” 他站起身,走到密室门口,推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沉寂的夜色。 “继续探。” “是,哥哥。” 公孙胜领了命,转身便要离去。 “道长,”刘备叫住他,掏出两锭银子:“此番辛苦,这二十两银子给你,路上用。” 公孙胜一愣,隨即拱手。 “多谢哥哥。” 公孙胜走后,密室里安静下来。 刘唐有些按捺不住:“哥哥,咱们就这么干等著?” 刘备回过身,看著他:“不等著,还能如何?你现在带人去帮梁山,还是去帮官军?” 刘唐挠了挠刚长出点毛茬的头皮,嘿嘿一笑。 “那还是等著吧。” 林冲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用一块软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自己的长枪。 刘备走到他身边,看著那杆丈八蛇矛。 “兄弟,在想什么?” 林冲抬起头,眼中有些复杂。 “我在想,那杨志也是条好汉。可惜了。” 刘备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世道,可惜的好汉,太多了。” …… 三日后,梁山泊外的水域。 数十艘大小战船,遮蔽了江面。 船头之上,旗幡招展,刀枪如林。 杨志身披铁甲,手持朴刀,站在最大的那艘楼船之上。 江风吹得他背后的大氅猎猎作响,也吹得他脸上那块青色胎记,显得愈发狰狞。 一个偏將走到他身边。 “都监,前面就是梁山水泊的入口了。” 杨志点了点头,目光冷冽。 “传我將令。” “是!” “入水泊之后,不需问话,不需招降。凡是拿著兵器的,凡是青壮男子,一概格杀勿论!” 偏將心中一凛。 “都监,这……” 杨志猛地回头,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梁山泊內,皆是贼寇,没有一个无辜之人!我只要他们的脑袋,你听明白了吗?!” “是!末將明白!” 偏將嚇得一个哆嗦,连忙跑去传令。 杨志重新望向远处那片一望无际的芦苇盪。 “林冲……”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今日,我必报此仇!” 楼船的號角声响起,苍凉而肃杀。 船队开始缓缓加速,如同一头巨大的水兽,一头扎进了梁山泊的迷雾之中。 芦苇盪深处,一个负责外围放哨的梁山嘍囉正靠著船舷打盹。 他忽然听到一阵不同寻常的水声。 他揉了揉眼睛,探头望去。 只见远处的水面上,影影绰绰,出现了无数船只的影子。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支利箭已经破空而至,射穿了他的喉咙。 他捂著脖子,连声音都发不出,便一头栽进了水里。 战斗,就这么毫无徵兆地开始了。 官军的战船,如同梳子一般,从外围的水道,开始一寸寸地向內推进。 他们见船就撞,见人就杀。 许多梁山嘍囉,一个照面,便被长枪捅了个透心凉。 惨叫声,兵器碰撞声,还有官军们兴奋的呼喝声,打破了水泊清晨的寧静。 鲜血,很快染红了大片的芦苇。 消息传到山寨时,王伦正在聚义厅里,听著两个新纳的小妾唱曲。 一个嘍囉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寨主!不好了!官军……官军杀进来了!” 王伦手里的酒杯一抖,酒水洒了一身。 “你说什么?!” “无数官军!从四面八方杀进来了!外围的兄弟们,都……都顶不住了!” 王伦“霍”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衝出聚义厅,站到高处向山下望去。 只见四面八方的水道里,全是官军的战船。 黑压压的一片,正朝著梁山主峰的方向,合围而来。 山脚下的几道水寨关卡,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王伦喃喃自语,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哥哥,莫慌!” 杜迁和宋万提著刀,从后面赶了上来。 “官军虽多,但我们有天险可守!只要守住这上山的唯一一条路,他们人再多,也上不来!” 王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对!对!守住!快!叫所有人都上关隘!给我守住!” 山腰的关隘上,梁山嘍囉们乱糟糟地搬运著滚石擂木。 他们看著山下那如同蚂蚁一般涌来的官军,许多人腿肚子都在打颤。 杨志抬头看著那陡峭的关隘,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他对著身边的弓箭手统领下令。 “给我射。” “是!” 一声令下,上千名弓箭手同时弯弓搭箭。 “放!” 箭矢破空,发出尖锐的嘶鸣。 关隘上,瞬间响起一片惨叫。 梁山的嘍囉们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他们所谓的防守,在官军制式的箭雨覆盖下,脆弱得就像一层窗户纸。 许多人还没来得及將滚石推下去,就被射成了刺蝟。 王伦躲在女墙后面,听著耳边箭矢“嗖嗖”飞过,还有手下嘍囉们此起彼伏的惨叫,嚇得面无人色。 “顶住!给我顶住!” 他声嘶力竭地喊著,声音却在发颤。 杜迁身上中了一箭,他咬著牙,將箭杆折断,对王伦吼道。 “哥哥!不行啊!他们的弓箭太密了!我们根本抬不起头!” 宋万也躲在一块盾牌后面,探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缩了回来。 “再这么下去,不等他们攻上来,我们就要被射光了!” 杨志在山下,冷冷地看著这一切。 他没有急於下令衝锋。 他在等。 等山上的守军,被这无休止的箭雨,彻底磨掉心气。 三轮齐射之后,关隘上的惨叫声,已经稀疏了许多。 杨志举起了手。 弓箭手们停止了射击。 山林间,一时间只剩下伤者的呻吟。 杨志拔出朴刀,向前一指:“上!” “杀啊!” 三百名精锐步卒,举著盾牌,口中咬著钢刀,如同猿猴一般,开始顺著陡峭的山路,向上攀爬。 王伦见官军开始攻山,魂都快嚇飞了。 “快!滚木!擂石!给我砸下去!” 残存的嘍囉们,手忙脚乱地將准备好的滚木擂石,奋力推下山道。 一时间,山路上石块翻滚,烟尘瀰漫。 但官军的士卒训练有素,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利用地形和盾牌,不断地躲避著落石,伤亡並不大。 很快,第一批官军,已经衝到了关隘之下。 “杀进去!” 一名队正大吼一声,一脚踹开已经被箭雨射得千疮百孔的木门。 关隘內,杜迁和宋万领著最后的几十个嘍囉,红著眼睛,与衝进来的官军,绞杀在了一起。 杜迁和宋万,武艺在江湖上,也就能算个三流水准。 对付几个寻常毛贼尚可,可面对这些悍不畏死的官军士卒,根本不够看。 只一个照面,宋万就被三支长枪同时捅穿了身体。 他圆睁著双眼,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前的血洞,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宋万兄弟!” 杜迁目眥欲裂,他一刀劈翻一个官兵,却被另一名官兵,从侧面一刀砍中了后背。 他惨叫一声,向前扑倒。 更多的官兵,从他身上踩了过去。 王伦看到这一幕,最后的一丝勇气也消失了。 他扔掉手里的剑,转身就往山顶的聚义厅跑。 主將一跑,剩下的嘍囉们,更是兵败如山倒。 他们扔掉兵器,跪在地上,哭喊著投降。 杨志带著大队人马,踏过满地的尸体,走进了关隘。 一个偏將上前来报。 “都监,贼首王伦,往山顶逃窜,我们已经派人去追了。” 杨志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跪地投降的嘍囉。 “一个不留。” 偏將一愣,隨即领命。 “是!” 悽厉的惨叫声,再次响起。 杨志没有回头,他提著朴刀,一步一步,向著山顶的聚义厅走去。 聚义厅內。 王伦被几个官兵死死地按在地上,他身上的儒衫,早已被撕破,沾满了泥土,狼狈不堪。 杨志走进大厅,厅內的血腥味和酒菜的味道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他走到王伦面前,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 “王伦?” 王伦嚇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 “杨……杨制使……不……杨都监……饶命……饶命啊!” “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讎,当初你路过我梁山,我还曾设宴款待。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杨志听到这话,怒火中烧。 他一脚將王伦踹翻在地。 “你这无耻匹夫!事到如今,还敢与我装糊涂!” 他用刀指著王伦的鼻子。 “劫我生辰纲,杀我手足弟兄!还敢问我为何?!” 王伦被踹得眼冒金星,他趴在地上,一边咳嗽,一边急切地辩解。 “生辰纲?什么生辰纲?我不知道啊!我梁山泊,从未劫过什么生辰纲!” 杨志气得笑了。 “好!好你个王伦!死到临头,还嘴硬!” 他猛地喝道。 “林冲何在?!让他出来见我!” 第十五章 金国奸细 听到“林冲”两个字,王伦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中,充满了惊恐和不解。 “林冲?林冲他……他早就下山了啊!” 杨志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死死地盯著王伦,仿佛要將他看穿。 “下山了?” “是啊!都监!千真万確!他前些时日,与我反目,已经带著他的一个朋友,离开梁山了!我说的句句是实,若有半句虚言,叫我天打雷劈!” 杨志看著王伦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不由冷笑:“好你个王伦。事到如今,还敢撒谎?林冲是你梁山泊武艺最高之人,是你唯一的依仗,你会捨得让他走?你这分明是在玩障眼法,自己好脱罪!” “给我打!” “说!林衝到底藏在哪里!” 亲兵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拳脚,刀鞘,狠狠地砸在王伦的身上。 “啊!別打了!別打了!” 王伦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 “我说的都是真的!林冲真的走了!我没有骗你!” 杨志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著。 在他看来,王伦的每一句辩解,都是在侮辱他的智商。 林冲走了? 这山寨谁都可以走,唯独林冲不行! 否则一群草囊饭袋,凭什么可以占据这里称王称霸? “继续打!” 王伦的惨叫声,渐渐微弱下去。 他被打得浑身是血,骨头都不知道断了多少根。 “都监……饶命……我真的……不知道……” 杨志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刺骨的寒意。 “林冲,在哪?” 王伦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他看著杨志,眼中充满了绝望。 “他……他真的……走了……” 杨志站起身,眼中最后一丝耐心也消失了。 “拖下去,打死。” 两个亲兵架起已经奄奄一息的王伦,像拖死狗一样,將他拖出了聚义厅。 片刻之后,外面传来一声沉闷的重击,和一声短促的惨叫。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那老都管凑到杨志身边,諂媚地笑道。 “都监英明。这等死不悔改的贼首,就该如此下场。” 杨志没有说话,他只是觉得心中一阵烦躁。 王伦死了,可林冲还是没有找到。 生辰纲,也依旧下落不明。 他这一仗,看似大获全胜,实则……一无所获。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搜山的军官,快步走了进来。 “启稟都监!” “何事?” “我等在山寨后山的库房里,搜到了不少金银珠宝!” 杨志精神一振。 “带我去看!” 库房里,十几个大箱子被打开。 里面装满了金银器皿,綾罗绸缎。 杨志走上前,隨手拿起一个银盘,仔细看了看。 上面並没有大名府官库的戳记。 他又翻了几个箱子,里面的东西,五花八门,但没有一件,像是生辰纲里的东西。 他的心,又沉了下去。 老都管却是识货的,他眼珠一转,凑到杨志耳边,低声说道。 “都监,您看……这虽然不是生辰纲,但也是一笔天大的財富啊。” 杨志皱眉看著他。 老都管继续说道:“我们剿灭了梁山泊,杀了贼首王伦,又缴获了这么多金银。老朽估么著,虽然没有十万贯,但是三四万贯总是有的。虽然……虽然都监此行没能追回生辰纲,但以此功劳回去,至少,相公那里的怒气,能消一大半。” “再说了,这梁山泊上上下下,都搜遍了,也不见生辰纲的影子。想必是那林冲,早就带著东西,远走高飞了。您就算是把这山翻过来,也是找不到的。” 杨志沉默了。 他知道,老都管说的是实话。 事到如今,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传我將令。” “在!” “將所有缴获的金银,清点造册,装船运走。” “是!” “其余粮草、兵器,凡是能带走的,一併带走。带不走的……” 杨志的目光,扫过这座盘踞在水泊之中的山寨,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一把火,烧个乾净。” …… 东溪村,密室。 灯火之下,公孙胜將梁山泊的最新消息,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杨志在山上遍寻生辰纲不得,最后只缴获了王伦私藏的一些財物。他將王伦当眾杖毙,然后一把火烧了整个山寨,便收兵回大名府了。” 他说完,屋子里一片寂静。 片刻之后,林冲“霍”地站起身。 他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王伦死了。 那个猜忌他,排挤他,让他英雄无用武之地的酸儒,终於死了。 而且,还是死在了官军的乱棍之下! 林冲走到刘备面前,撩起衣袍,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个头。 “林冲,谢哥哥为我出此恶气!” 刘备连忙將他扶起。 “兄弟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他扶著林冲的肩膀,慨然说道:“这非我之功。是他王伦自己心胸狭隘,嫉贤妒能,不能容人。否则,兄弟又怎会屈尊来到我这东溪村?” 眾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刘唐更是拍著大腿:“哥哥说的是!那鸟秀才,死得好!死得痛快!” 阮小七也嘿嘿直笑:“这下,那八百里水泊,可就乾净了。我们之前打渔,都得受他们鸟气!” 眾人一起大乐。 刘备扶起林冲,重新坐回主位。 正准备安排接下来的步骤时,忽然有庄客来报! “哥哥,有兄弟抓住一名金国奸细,该当如何?” “哦?”刘备顿时眼睛一亮:“带上来!” 密室的门被推开。 两个庄客押著一个五花大绑的汉子走进来。 这汉子身穿褐色麻布直裰,头上戴著一顶破毡帽。 他被推搡著跪在青砖地上。 毡帽掉落。 汉子头顶前方的头髮剃得精光,只在脑后留著两根细细的辫子。 这是典型的女真髮式。 吴用摇扇的动作停住了。 林冲的手按在刀柄上。 刘备坐在主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哥哥,这廝在村外乱转,被巡夜的兄弟拿了。”庄客抱拳稟报。 刘备放下茶碗:“你是何人。” 汉子抬起头,满脸泥污。 他眼珠转动,操著生硬的汉话开口:“俺是北边来的皮货客商,路上遇了强人,盘缠尽失,误入贵庄。” 刘备看著他的手。 那双手骨节粗大,虎口和食指侧面布满老茧。 “皮货客商不拉车,专在马上开弓放箭?”刘备问。 汉子脸色变了变:“俺这手是搬运皮子磨的。” 刘备站起身,走到汉子面前。 他伸手扯开汉子的麻布直裰。 直裰里面,露出一件做工精细的貂皮小袄。 “寻常客商,穿得起这种成色的貂皮。”刘备的声音没有起伏。 汉子咬紧牙关,不再作声。 刘备转头看向吴用。 “学究,如今这山东河北地界,金人多吗。” 吴用站起身。 “回哥哥,近几年確实常有金国使节往来,只是这等乔装打扮在乡野乱窜的,必是细作。” 汉子冷哼一声:“要杀便杀,爷爷若是皱一下眉头,便不是女真好汉!” 刘唐走上前,一脚踹在汉子胸口。 汉子连人带绳滚倒在地。 刘唐转头看著刘备:“哥哥,这等蛮夷,不给他点顏色,他是不会开口的。” 刘备点头。 “留口气问话。” 第十六章 「国破家亡,就在眼前。」 刘唐走到墙角,拿过一个炭盆。 炭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刘唐又从腰间拔出一把剥皮用的小尖刀。 他走到汉子身边,蹲下身。 “爷爷这把刀,平日里专剥羊皮,今日换换口味。”刘唐把尖刀在炭火上烤了烤。 汉子眼中闪过惧色,但依然咬牙硬撑。 刘唐一把扯下汉子的貂皮小袄,露出精壮的胸膛。 他將烧红的刀尖,贴在汉子的肋部。 皮肉烧焦的恶臭瞬间在密室里瀰漫开来。 汉子发出悽厉的惨叫,却被阮小二一把捂住。 刘唐的手很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刀尖顺著肋骨的缝隙,慢慢向下滑动。 他不割肉,只用高温炙烤。 汉子的身体剧烈抽搐。 绑在他身上的麻绳被绷得咯吱作响。 阮小五站在门边,咽了一口唾沫。 公孙胜闭上眼睛,口中默念道號。 刘备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切。 半盏茶的时间过去。 汉子已经疼得浑身抽搐。 刘唐停下刀,拍了拍汉子的脸:“说不说。” 汉子大口喘著粗气,汗水混著泥水流进嘴里:“俺……俺说……” 刘唐站起身,退到一旁。 刘备重新开口:“说说你们金国的事吧。” 汉子缓了口气,开始讲述—— “当年俺们皇帝阿骨打起兵,在寧江州大败辽狗。” “那一年,皇帝建国,號为大金。” “辽狗皇帝耶律延禧不服,领著七十万大军来打俺们。” “俺们皇帝只有两万人。” 汉子说到这里,眼中露出狂热的光芒。 “护步达冈一战,俺们两万人,把辽狗的七十万大军杀得片甲不留!” 吴用手中的扇子掉在桌上。 林冲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两万破七十万,这是何等恐怖的战力。 汉子继续说。 “前几年,俺们攻破了辽狗的东京辽阳府。” “辽狗的兵,见了俺们女真铁骑,连刀都拿不稳。” “后来,俺们又打下了上京临潢府。” “去年,中京大定府也被俺们拿下了。” “辽狗皇帝耶律延禧,现在就像丧家之犬,一路往西逃。” 密室里只有汉子喘息的声音。 刘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你们大军势如破竹,你不在军中效力,跑来山东做什么?” 汉子缩了缩脖子。 “上面派俺们出来,探探南边大宋的底细。” “顺便,联络一下地方上的豪强。” 刘备停止敲击桌面:“哪些豪强。” 汉子犹豫了。 刘唐跨前一步,手里的尖刀再次举起。 汉子急忙喊出声。 “凌州曾头市!” “他们是俺们在这边的联络据点之一,暗中帮俺们买马屯粮。” “还有登州的几个大户,也答应给俺们走私生铁。” 刘备听完,目光扫过在场的眾人。 眾人的脸色都十分难看。 金人的兵锋已然逼近,而大宋內部的地方豪强,竟然已经开始与金人暗通款曲。 这是亡国之兆。 刘备看著汉子:“还有別的吗。” 汉子连连摇头。 “俺只是个探子,知道的都说了。” 刘备冲刘唐使了个眼色。 刘唐会意。 他上前一把揪住汉子的头髮,將他拖出密室。 汉子拼命挣扎呼喊:“俺都说了!饶命啊!” 伴隨著一声清脆的颈骨断裂声,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后,刘唐掀开门帘走进来。 他拿著一块破布,正在擦拭手上的血跡。 “哥哥,处理乾净了。”刘唐把破布扔进炭盆。 火苗窜高了一截。 密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林冲一拳砸在墙上:“朝廷昏庸,奸臣当道,我大宋危矣!” 公孙胜长嘆一声:“贫道原以为天下太平,不想劫难已在眼前。” 阮氏三雄面面相覷。 他们原本只关心打渔和温饱,如今听到这等军国大事,心中满是震撼。 吴用转身,对著刘备深深一拜:“哥哥高瞻远瞩,小弟如今彻底服了。” 林冲也抱拳行礼:“若非哥哥点醒,我等皆不知死期將至。” 刘唐和阮氏三雄齐齐跪倒。 “哥哥高瞻远瞩!” 刘备站起身,將眾人一一扶起。 “国破家亡,就在眼前。” “我们没有退路了。” 他说著走到桌边,用手指蘸了些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简陋的地图。 “这里是济州,这里是大名府,这是梁山泊。” 眾人都围拢过来。 刘备指著梁山泊的位置。 “杨志虽然烧了王伦的山寨,但他带不走这八百里水泊的天险。官军撤走,这里现在是一片白地,正是我们立足的绝佳时机。” 林冲点头:“哥哥说得对,梁山泊易守难攻,只要我们经营得当,便是铁打的营盘。” 刘备看向阮氏三雄。 “小二,小五,小七。” “在!”三兄弟齐声应答。 “你们明日便回石碣村。” “带上银两,把水泊周围的渔民,挑可靠的收拢起来。” “王伦手下的嘍囉肯定还有逃散在外的,遇到肯干活的,一併收了。” “先把水路控制住,打捞沉船,修补水寨。” 阮小二拍著胸脯:“哥哥放心,水上的事,交给我们兄弟。” 刘备点了点头,又看向林冲和刘唐。 “林兄弟,刘唐兄弟。” “哥哥请吩咐!” “如今这山东地界,因为官府加税,流民四起。你们二人,一个武艺高强,一个面生。刘唐,你去附近的州县,招募一些走投无路的流民和破產的农户。” “告诉他们,来我东溪村,有饭吃,有衣穿。” “將他们带到梁山去,一面开垦荒地,重建山寨,一面由林兄弟负责偷偷操练。” 林冲和刘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 招兵买马,开始了! “小弟领命!” 刘备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吴用和公孙胜的身上。 “学究,道长。” 刘备道:“我们三人的任务,最为艰巨。” 吴用停下摇扇的手。 公孙胜將拂尘搭在臂弯。 刘备走到那几个锁著的红木箱子前,伸手拍了拍箱盖: “招兵买马,不外乎钱財粮食。这生辰纲號称十万贯,可里面绝大部分都是珠宝首饰和古玩字画。这些东西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成军餉发给士卒。我们需要把它们变卖,换成实打实的粮食和银钱。” 吴用站起身:“哥哥说的是。大名府的戳记虽被抹去,但这些奇珍异宝在山东地界极易走漏风声。小生早年游学,结识过几位专做暗货买卖的南方客商。” 公孙胜也跟著点头:“贫道云游时,在江南也认得几个大主顾。他们专收来路不明的珍宝,转手运往海外或是两浙路,神不知鬼不觉。” 刘备坐回主位。 “抽成几何。” 吴用伸出三根手指。 “行规是三成。若是急於脱手,怕是要抽去四成甚至一半。” 刘唐摸著光禿禿的脑袋,问道: “哥哥,俺书读得少,算不明白这些帐。俺就想问问,这生辰纲的钱,能养多少兵。” 刘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林冲。 “林兄弟曾在禁军中任教头,对军中用度最是清楚。” 林冲仔细想了想,之后道:“大宋官兵的月俸,常例是两贯钱。若是招募流民,起初可以少给些,但每日的口粮绝不能剋扣。一个壮汉,每日至少要消耗两升米。如今各地都在加派赋税,粮价一天一个样。一石糙米,在济州府已经卖到了一贯二百文。” 刘唐掰著手指头算了起来。 林冲继续报帐。 “除了吃喝,还要算上冬夏的衣赐。我们若是自己养兵,绝不能像官军那般吃空餉、喝兵血。士卒每日操练,肚子里必须有油水。肉食、盐巴,样样都是大头。” “再算上兵器。一桿上好的白蜡杆长枪,配上精铁枪头,造价便要两贯钱。若是步弓,弓背、弓弦、箭矢,一套下来不下五贯。” “这还不算战马。北地战马被金人与辽人卡著,一匹劣马在山东也要卖到五十贯以上。” 林冲抬起头,看著刘唐。 “一笔笔算下来,一个士卒一年的开销,至少也得二十五贯。” 刘唐的手指僵在半空。 林冲转向刘备。 “十万贯的金银珠宝,若是让那些黑市客商抽去两三成,再折算成粮食运上山的火耗。” “真正能落到我们手里的,大约也就六七万贯。这笔钱,勉强够养三千兵马。而且,只能养一年。” 第十七章 宋江宋押司 刘唐张大了嘴巴。 阮氏三雄互相看了一眼,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劫来的十万贯,以为是几辈子都花不完的泼天富贵。 结果在军队这个吞金兽面前,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刘备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口茶。 “所以才说,这是最重要的一个任务。” “生辰纲只是我们的本钱,不是我们的底气。” “除了要把这些珠宝换掉,我们还需要再找其他生钱的路子。” 吴用轻轻的摇著羽扇,道:“哥哥的意思是,我们要自己做买卖。” 刘备点头: “不光是做买卖。我们需要建立一些情报点,隨时收集各种情报。客栈、酒楼、赌场,这些三教九流匯聚之地,都要有我们的人。更重要的是,我们要与官府打好关係。” 公孙胜皱起眉头:“贫道不解,为何我们还要与官府打好关係?” 刘备缓缓说道:“我们想要赚钱养兵,便绝绕不开官府。这种大量的钱財流动,若是不打点好,被盘查起来很容易就会被追踪到我们私自养兵,这可是谋反的大罪。” “而只要我们的钱给得够多,他们就会对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会在关键时刻,为我们通风报信。” 吴用眼中亮起光芒:“哥哥高见。这大宋的官场,本就是个筛子。只要钱粮开道,就没有买不通的关节。” 刘备看著吴用:“学究,你对这鄆城县和济州府的官吏,可有了解?” 吴用想了想,之后笑道:“我倒是知道一人,或许他能帮我们。” 刘备问:“谁。” 吴用压低了声音:“鄆城县,宋江,宋押司。” 刘备在听到这个名字时,手指在桌面上停顿了片刻。 晁盖的记忆里,確实有这號人物。 吴用见刘备没有说话,便继续往下说: “这鄆城县,知县是时文彬时相公,可真正管事的,是那些押司、都头。” “宋江身为第一押司,掌管著县衙的刑名文书。” “官府有什么风吹草动,要发什么海捕文书,他第一个知道。” 刘备收回手,靠在椅背上:“我听说过他。人称呼保义,又唤作及时雨。平时仗义疏財,结交江湖好汉,在这山东地界的名头极响。都头朱仝、雷横,都与他交情匪浅。” 吴用点头:“正是此人。他黑白两道通吃,若是能將他拉入伙,或是与他达成默契。我们梁山泊在官府那边,便等於安了一双眼睛。” “那便这样定了,”刘备当即拍板:“明日我们一道进城,先去见他一面。” 吴用郑重道:“哥哥打算如何做?” 刘备站起身,走向那些红木箱子。 “为谋大事,不拘小节。既然要买通官府,我们总要拿出些诚意。” “去把库房里的模具和炭炉搬来。” 刘唐愣了一下。 “哥哥,搬那些作甚。” 刘备打开其中一个装满金锭的箱子。 “把这些金子熔了,重新铸成金条,抹去所有官府的印记。” 半个时辰后,密室里升起了高温。 炭火烧得通红。 几块印著大名府戳记的金锭被扔进坩堝里。 金子在高温下渐渐融化,变成耀眼的液体。 刘备亲自拿著铁钳,將金水倒入准备好的长条模具中。 冷却,淬水。 十根黄澄澄的金条被摆在桌面上。 没有任何標记,乾乾净净。 刘备拿起一根金条,掂了掂分量。 “一根十两。” “这里是一百两黄金。” 他將金条用一块黑布包好,递给吴用。 “学究,明日一早,你隨我走一趟鄆城县,看看这位及时雨,到底是何等样人。” 次日清晨。 刘备与吴用换上了寻常客商的打扮,赶著一辆拉著皮货的骡车,离开了东溪村。 官道上,流民比往日更多了。 衣衫襤褸的百姓拖家带口,在路边啃食著树皮和草根。 几具饿殍倒在沟渠旁,无人问津。 刘备赶著骡车,看著这一幕幕惨状。 吴用坐在车辕上,嘆了口气。 “今年大旱,加上官府催缴花石纲的遗毒还在,这百姓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难过了。” 刘备面无表情地挥动鞭子。 “这天下,早就烂透了。” “不破不立。” 骡车在午后抵达了鄆城县城。 城门口的兵丁懒洋洋地靠在长枪上,看到骡车过来,立刻精神起来:“停下,什么人?” 吴用跳下车,熟练地塞过去一串铜钱:“军爷辛苦,这位是东溪村保正晁盖,来城里置办些家用。” 兵丁掂了掂铜钱,顿时换上一张笑脸:“原来是晁保正,进去吧。” 骡车驶入城內。 县城里倒还算繁华,店铺林立,叫卖声不绝於耳。 刘备將骡车停在一家客栈的后院。 两人要了一间上房,安顿下来。 “学究,你在这县城里可有熟识的眼线。” 刘备在桌旁坐下,倒了一杯茶。 吴用压低声音。 “县衙斜对面有一家茶坊,老板娘是个老寡妇,人称王婆。” “那地方三教九流匯聚,消息最是灵通。” 刘备放下茶杯。 “走,去吃茶。” 两人离开客栈,穿过两条街道,来到了县衙附近。 县衙门口立著两尊石狮子,显得威严森冷。 斜对面,正是一家掛著“茶”字旗號的铺子。 刘备和吴用走进茶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王婆甩著手帕迎了上来:“两位客官,喝点什么茶?” 吴用扔在桌上一块碎银:“来两壶好茶,再上几碟乾果。” 王婆眼睛一亮,立刻收起银子。 “好嘞,两位稍候。” 茶水很快端了上来。 刘备端起茶盏,目光看向街道对面的县衙。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头渐渐偏西。 县衙的大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这人身躯矮小,面目黝黑。 他穿著一身公服,走起路来四平八稳,脸上带著和气的笑容。 吴用放下茶杯。 “哥哥,那就是宋江宋押司。” 刘备眯起眼睛,仔细打量。 宋江刚走下台阶,就有几个人围了上去。 一个老汉扑通一声跪下。 “押司救命!我儿被张大户诬告偷窃,如今关在大牢里,求押司开恩啊!” 宋江连忙伸手將老汉扶起:“老丈快起。此事我已查明,张大户確是诬告。我已將状纸压下,明日便放你儿子出来。” 老汉千恩万谢,磕头如捣蒜。 宋江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塞进老汉手里。 “拿去给你儿子买些补品,去去晦气。” 老汉拿著银子,哭著走了。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讚嘆。 “宋押司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及时雨的名號,果然名不虚传!” 刘备看著这一幕,转头看向吴用,道:“你看到了什么?” 吴用想了想。 “宋押司仗义疏財,深得民心。” 刘备端起茶杯。 “我看到了权力的私用。” 吴用愣住了。 刘备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一个押司,没有审判之权。他凭什么压下状纸?凭什么决定放人?他这是在架空县令,用公家的法度,做自己的人情。” 吴用背后的冷汗流了下来。 他顺著刘备的思路想下去,越想越觉得心惊。 这哪里是及时雨。 这分明是在县衙里结党营私。 刘备这话说完,招来王婆。 “老板娘,向你打听个人。” 王婆凑近了些:“客官想打听谁?只要是这鄆城县里的人物,就没有我王婆不知道的。” 刘备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块碎银,推到王婆面前,笑道:“刚才那位,宋江,宋押司。” 王婆听到这个名字,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哎哟,客官打听宋押司,那可是找对人了。” “在这鄆城县,谁不承宋押司的情。他可是出了名的大善人,散財童子。” 然后王婆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宋押司这几日,还被女人绊住了脚吶!” 刘备假装感兴趣:“哦?” 王婆得意道:“话说我们城西头有个叫阎婆惜的唱曲娘子,生得那叫一个水灵。那日她老父死了,宋押司给了她钱安葬了父亲,之后又给她置办了宅院,养作外室。” 刘备问道:“却不知这位阎婆惜,人品如何?” “人品?”王婆做贼似的小声说道:“我听说这女人贪得无厌,怕是早晚要生出事端。对了,头几日,我还见得有个白面小生,在她那宅院附近鬼鬼祟祟。” 刘备道:“多谢老板娘指点。” “好说,好说。” 王婆扭著腰走了。 刘备端起茶杯,看著水面漂浮的茶叶。 “阎婆惜。” “这位及时雨,怕是大难临头。” 吴用疑惑道:“哥哥如何会有此判断?” 第十八章 「哥哥高义!」 刘备將茶盏放回桌上。 “一个男人,有了钱,有了閒,又有了名声,便会想要些別的东西。” 吴用看著刘备,等待著下文。 “美色,便是其中最要命的一种。” 刘备的目光投向窗外,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那阎婆惜,既然能被他看上,姿色想必不差。一个唱曲的烟花女子,见惯了捧高踩低,最懂人心。她今日能为了钱財委身於宋江,明日就能为了更多的钱財,委身於旁人。” “王婆说,她贪得无厌。这种女人,就像一个无底洞,永远填不满。宋江如今用钱养著她,尚能维持。可一旦宋江拿不出更多的钱,或是她遇到了一个比宋江更有钱、更年轻、更能討她欢心的男人,你猜会如何?” 吴用摇著扇子的手停了下来。 他想起了王婆说的那个“白面小生”。 “哥哥是说,那阎婆惜,会给宋江招来祸事?” 刘备点头:“一定会。” “宋江是县衙押司,经手的都是机密文书。他与江湖中人又有书信往来。这些东西,平日里放在家里,自然无事。可若是被一个贪得无厌、又另有新欢的枕边人拿住了把柄……” 刘备没有再说下去。 吴用却已经听得后背发凉。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哥哥会说宋江“大难临头”。 这位及时雨,用自己的善名和人情,在鄆城县织了一张大网。 可他却不知,身边睡著一个毒蝎子。 “此人,”刘备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可为友,却不可共事。” 吴用一愣:“哥哥此话何意?” “他身为官吏,却与江湖中人称兄道弟。看似黑白两道通吃,实则两边都未曾真正放下。他凭藉押司这个身份吃了这些年的好处,等他一旦东窗事发,因那阎婆惜身败名裂,他便一定会想要有朝一日能洗白自己,重回体制。两边都想要,往往便是两边都无法得到。” 刘备喝了口茶。 “所以,作为朋友,他讲究江湖义气两肋插刀,没有问题。我们可以用他的名,用他的人脉,用他对官府的熟悉,但绝不能將他视作可以託付生死、一同起事的兄弟。” 吴用站起身,对著刘备长长一揖。 “哥哥一席话,令小弟茅塞顿开。” 他坐回原位,神情凝重了许多。 “那我们接下来,该当如何?” 刘备將茶碗放下。 “既然要借他的势,便不能偷偷摸摸。” “明日,你以我东溪村保正的名义,送一份正式的拜帖。” 吴用眼中一亮:“哥哥要亲自去见他?” “不错。”刘备道:“我要看看,这位名满山东的及时雨,究竟是真英雄,还是假豪杰。” 吴用笑道:“小弟明白了。只是这拜帖,该如何写?” 刘备想了想。 “就写,东溪村故人晁盖,久慕押司大名,特来拜会。” 第二日清晨,吴用便去了昨日那家茶坊。 王婆见了他,笑得脸上像开了花。 “先生今日来得这般早。” 吴用將一份写好的拜帖,连同一块碎银,一同放在桌上。 “王婆,有桩生意,想请你帮忙。” 王婆拿起银子,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先生但说无妨。” “这份拜帖,还请王婆差个机灵的人,送到县衙宋押司的府上。”吴用压低了声音:“此事,莫要让旁人知晓。” 王婆將拜帖和银子一同塞进袖子里,拍了拍胸口。 “先生放心,包在我身上。” 日头偏西,天边烧起一片晚霞。 刘备与吴用二人,换上了一身乾净的体面衣裳,来到县西的一处宅院前。 这宅院不大,青砖灰瓦,门前栽著两棵柳树,看起来颇为雅致。 吴用上前,叩响了门环。 不片刻,院內便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哎呀!晁保正大驾光临,宋江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只见宋江快步从院中走出,他依旧是那身公服,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刘备拱手还礼。 “宋押司客气了。晁盖冒昧来访,还望不要打扰。” 宋江一把拉住刘备的手臂,显得极为亲热。 “说的哪里话!我平日里在江湖上,听得最多的,便是晁盖哥哥仗义疏財的威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快,里面请!” 他將二人迎进正堂,分宾主落座,又立刻吩咐下人看茶。 两人寒暄了几句,说的都是些江湖上的传闻軼事。 宋江不住口地夸讚晁盖是如何的英雄了得,义薄云天。 刘备也称讚宋江是如何的扶危济困,名不虚传。 一番话说下来,堂上的气氛热络无比,仿佛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待茶水端上,宋江挥退了下人,这才压低声音,切入正题。 “晁盖哥哥,你我非是外人。今日前来,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但说无妨,只要是兄弟我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刘备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忧色,长长嘆了口气。 “我最近,確实是遇到了一桩烦心事。” 宋江身体微微前倾。 “哥哥请讲。” 刘备道:“贤弟也知,今年大旱,田地里收成不好。官府又催得紧,以致流民四起。我看著那些拖家带口的百姓,实在於心不忍,便在庄子里收留了一些。” 宋江闻言,脸上露出感佩之色。 “哥哥高义!这等乱世,能有哥哥这般心怀百姓之人,实乃百姓之福!” 刘备苦笑一声。 “贤弟谬讚了。只是这人一多,每日的嚼用,便如流水一般。我庄上虽有些薄產,但也渐渐有些撑不住了。” 宋江一听,立刻一拍大腿。 “我当是什么事!哥哥稍待!” 他说著便要起身,往后堂走去。 刘备连忙拉住他。 “贤弟误会了!我今日前来,並非是向贤弟求告的。” 宋江一愣。 “那哥哥的意思是?” 刘备回道:“总是靠著贤弟接济,终非长久之计。我是想问问贤弟,在这鄆城县左近,可有什么安稳的营生路子,能让我挣些钱粮,也好养活那一庄子的老小?” 宋江听了这话,对刘备的敬重又多了几分。 不愧是托塔天王,想的果然长远。 他在官场多年,迎来送往,见的都是些打秋风、求人情的。 像刘备这般,主动寻求出路的,还是头一个。 宋江沉吟片刻,他是这鄆城县的地头蛇,对各种门道了如指掌。 “哥哥若想做得安稳,又有大利可图,倒有几条路子。” “愿闻其详。” “其一,是私盐。梁山泊左近,官府的盐引管不到,私盐贩子极多。只是这条路子,风险太大,时常要与官府和別的盐帮火併,哥哥手下虽有庄客,却也未必划算。” 刘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其二,是粮食。如今粮价飞涨,哥哥若有本钱,可从外地贩粮来此,转手便是一倍的利。只是这粮食买卖,需得有官府的路引,否则便是走私,一旦被查,人货两空。” “其三,”宋江压低了声音:“便是与北地做些皮货、药材的买卖。如今辽国势弱,关卡鬆弛,利润极高。只是……” 他看了一眼刘备。 “这条路,也需打点好沿途的官府將领,否则,一个通敌的罪名扣下来,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刘备听完,站起身,对著宋江郑重一拜。 “多谢贤弟指点迷津,兄弟心中有数了。” 他从怀里掏出两根金条,放在桌上。 “兄弟想做这粮食买卖。只是这官府的路引,还有与县尊相公那边的打点,兄弟人生地不熟,实在是没有门路。还想请贤弟帮忙引见一二。” 宋江急忙把金条推回去,道:“这有何难!时文彬相公那里,小弟我还有几分薄面。哥哥放心,此事包在我的身上!” 刘备大喜:“若此事能成,我愿將生意一成的利,分给贤弟。” 宋江闻言,脸色一变,连连摆手:“哥哥这是做什么!你我兄弟,何谈这些!你若再提此事,便是看不起我宋江!” 他说著指了指那两根金条:“这钱,哥哥且拿去。打点相公那里,自有我来周旋。” 刘备却不肯收。 “贤弟,亲兄弟,明算帐。兄弟不能让贤弟白白费心。这钱,贤弟若是不收,兄弟这生意,也做得不安心。” 两人推让一番,宋江拗不过,只得说道:“也罢。不过这钱,我不能收。哥哥若真想打点,我倒有个建议。” 他凑到刘备耳边。 “时相公为人,有些……贪墨。你这生意,不妨分他两成乾股。如此,以后在鄆城县,便可畅行无阻。” 刘备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多谢贤弟提点。” 他收回金子,再次对宋江行了一礼。 “天色不早,我等也该告辞了。改日再来叨扰。” “哥哥慢走。” 第十九章 时文彬 二人回到客栈,吴用关上房门。 “哥哥,这宋江……” 刘备走到桌边,倒了杯水。 “他是个聪明人。” “知道什么人可以得罪,什么人必须结交。” “他帮那个老汉,是因为老汉对他毫无威胁,又能为他博得一个好名声。” “他帮我们,是因为我们在江湖上有些好名声,结交我们,对他日后有大用。” 吴用恍然。 “所以,他今日表现得越是热络,越是仗义,就越说明,他所图甚大。” 刘备喝了口水。 “他想用人情做韁绳,套住天下好汉,为他所用。” “只可惜,他的韁绳,先被一个女人套住了。有野心,却不会识人。与虎为伴,终会为虎所伤。” 吴用摇了下扇子,低声笑了起来。 “哥哥慧眼如炬。” 刘备將茶杯放下。 “明日见过时文彬,我们便著手准备下一步计划。” “是,哥哥。” …… 与此同时。 大名府,留守司。 夜已深。 梁中书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杨志一身尘土,甲冑未解,单膝跪在堂下。 他的左肩缠著厚厚的绷带,隱隱有血跡渗出。 老都管跪伏在他身边,浑身颤抖。 梁中书坐在案后,面色阴沉地看著杨志。 “你说,你踏平了梁山,杀了贼首王伦?”梁中书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杨志將头垂得更低。 “是。末將领兵攻山,贼寇顽抗,末將……末將亲手斩杀了贼首王伦、杜迁、宋万等人,捣毁了贼巢。” 梁中书冷笑一声。 “那生辰纲呢?” 杨志的身体,微微一颤。 “回相公。末將……末將搜遍了整个梁山,也不见生辰纲的踪跡。” “啪!” 梁中书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废物!” 他站起身,走到杨志面前,一脚踹在他的胸口。 杨志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倒下。 “我给你三千兵马,十艘战船!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梁中书怒不可遏。 老都管此时跟杨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急忙解释:“相公息怒,杨都监虽然没能找回生辰纲,却也缴获了贼寇多年来私藏的財物,数量不少。” 梁中书当即一伸手:“拿来我看。” 杨志咬著牙,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 “財物尽数在此,请相公过目。” 梁中书一把夺过册子,草草翻了几页。 金银器皿、綾罗绸缎、古玩字画……林林总总,加起来估值也有三四万贯。 他的怒气,稍稍平息了一些。 “那林冲呢?” 杨志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末將无能。那林冲,狡猾无比。末將攻山之时,他並未在山上。据贼首王伦临死前招供,林冲早已与他反目,带著生辰纲,远走高飞了。” 梁中书的眉头,皱了起来。 “此话当真?” 杨志道:“王伦那廝,被打得只剩半口气,想来不敢说谎。而且,末將也觉得,此事大有蹊蹺。” 梁中书重新坐回椅子上。 “说。” 杨志整理了一下思绪。 “相公您想,那王伦不过一介酸儒,手下杜迁、宋万,皆是碌碌之辈。梁山泊若无林冲这等绝顶高手坐镇,如何能屡次劫掠官府,安然无恙?” “末將斗胆猜测,这王伦,从始至终,都只是林冲推到明面上的一个傀儡。” “此次我大军压境,林冲深知事不可为,便使了一招金蝉脱壳之计。他故意让王伦留守山寨,吸引我军主力。他自己,则趁机带著生辰纲,逃之夭夭。” “他这是拿整个梁山泊的基业,和所有嘍囉的性命,给他自己做了替死鬼!”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將林冲的狡诈狠毒,刻画得入木三分。 也把他杨志的失败,衬托得不那么无能。 梁中书的脸色,变幻不定。 “此计,確有几分道理。如此看来,这林冲,非但是个武夫,还颇有智谋,实乃心腹大患。” 梁中书长嘆一口气。 他知道,生辰纲是追不回来了。 如今,只能儘量挽回损失。 他看著杨志,冷冷地说道:“你再把当日受袭时的情景好好讲一遍。” 杨志讲完,梁中书微微眯起眼睛:“也就是说,除了林冲,那个使双剑的高手你也没见到?” 杨志点头:“没见到。” 梁中书问:“可还记得他们长相?” 杨志答:“记得!那使双剑之人一双剑眉,没留鬍子,皮肤黝黑。还有一人是个没头髮没鬍子没眉毛的头陀,剩余四人倒只是普通山贼打扮。” 梁中书狠狠一拍桌子:“画像,通缉!” “是!” 梁中书又喘了几口粗气,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杨志。” “末將在。” “本官再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杨志精神一振。 “请相公吩咐!” 梁中书从桌上拿起一份公文,扔到他面前。 “近来,我大名府地界,流民四起,盗匪横行。尤其是东平府与济州府交界的几处地面,有人暗中招兵买马,囤积粮草,意图不轨。” 杨志的心,猛地一跳。 梁中书继续说道:“我命你,即刻带五百精兵,前往济州府,协助当地官府,清剿匪患。” “凡是发现有私自屯粮、招募流民的庄园豪强,一概以谋逆论处。” “查抄的家產,尽数用来填补生辰纲的亏空。” “你,可听明白了?” 杨志捡起地上的公文,眼中满是决绝。 “末將领命!” …… 第二日一早,宋江便亲自赶著一辆马车,来到了客栈门口。 他换了一身便服,脸上依旧是那副热情的笑容。 “晁盖哥哥,小弟来迟了。” 刘备与吴用上了车。 “有劳贤弟。”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停下。 这里便是鄆城县知县,时文彬的府邸。 宋江跳下车,熟门熟路地走到侧门,与门房低语了几句,又塞过去一串铜钱。 门房立刻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將三人引了进去。 穿过花园,绕过影壁,三人在一处清静的书房里,见到了这位鄆城县的父母官。 时文彬约莫四十来岁,身材微胖,留著一部打理得十分整齐的鬍鬚。 他穿著一身宽鬆的绸衫,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两颗核桃。 “相公,东溪村的晁保正到了。”宋江上前,躬身行礼。 时文彬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打量了刘备一番。 “你就是晁盖?” 刘备拱手。 “草民晁盖,见过县尊相公。” 时文彬“嗯”了一声,將目光转向宋江。 “宋押司,你昨晚特来与本官说的,就是他?” 宋江连忙应道:“正是。晁保正为人忠厚,乐善好施,如今想为朝廷分忧,贩粮賑济流民,还请相公行个方便。” 时文彬不置可否,只是看著刘备。 “贩粮是好事。只是这路引文书,按朝廷法度,须得有大户人家做保,还要缴纳一笔不菲的税银。” 刘备上前一步。 “草民明白。只是草民想做的,並非寻常的粮食买卖。” 时文彬的眉毛动了一下。 “哦?” 刘备从怀中,取出一块用黑布包裹的东西,放在桌上。 他没有打开。 “草民想將这生意,与相公合做。草民出本钱,出人手。相公只需坐镇鄆城,为草民行个方便即可。” “事成之后,所有盈利,相公占两成。” 书房里很安静。 只有时文彬手里那两颗核桃,转动的声音。 宋江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过了许久,时文彬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看著刘备,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晁保正果然是个爽快人。” “本官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本就是分內之事。谈钱,就俗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著手。 “本官听说,城西的官仓,前些时日因为雨水渗漏,已经废弃了。那地方够大,又靠著码头,晁保正若是不嫌弃,便先拿去用著吧。” “至於路引文书,你让宋押司明日来取便是。” 刘备对著他的背影,深深一揖。 “多谢相公。” 时文彬挥了挥手。 “去吧。” 从县衙出来,宋江脸上的笑容比之前更真切了几分。 “哥哥,你看,我说的没错吧。时相公为人,还是很好说话的。” 刘备笑了笑。 “全赖贤弟周旋。” 第二十章 四条路 宋江赶著马车,载著二人,径直往城西驶去。 “我这便带哥哥去看看那处官仓。” 马车很快来到城西的码头附近。 一座占地极广的院落,出现在眼前。 高大的围墙,是用青石垒砌而成,墙头还修著瞭望用的角楼。 院门是厚重的铁皮包裹,上面掛著一把生锈的大锁。 宋江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上前打开了锁。 “吱呀”一声,大门被推开。 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 院內杂草丛生,几座巨大的粮仓並排而立。 刘备走进去,用脚踩了踩地面。 地面都是用石板铺就,极为坚实。 他又走到一座粮仓前,推开仓门。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只受惊的老鼠,四散奔逃。 粮仓的结构极为坚固,通风也做得很好。 “哥哥,这地方如何?”宋江得意地问道。 刘备的目光扫过整个院落,最后落在了不远处那条直通护城河的水道上。 他点了点头。 “很好。” 这地方,明面上是粮仓,暗地里,却是一个绝佳的兵营。 进可沿水路直入梁山泊,退可借城池以为掩护。 刘备转过身,对宋江抱拳。 “贤弟,今日之事,哥哥铭记在心。改日,定当备下水酒,再与贤弟痛饮一番。” 宋江连连摆手。 “哥哥说哪里话。你我兄弟,不必如此客气。” 他將手里的钥匙,交到刘备手中。 “这里,以后便是哥哥你的了。” 宋江的马车消失在街角。 刘备与吴用回到客栈,关上房门。 方才在外的热络与客套,瞬间褪去。 屋里只剩下二人,气氛变得肃然。 刘备走到桌边,自己动手,煮上一壶新茶。 水在炭炉上,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学究,你怎么看这个时文彬?” 吴用坐在对面,摇著羽扇,思索片刻。 “一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把城西最大的官仓给了我们,这人情,可比几根金条重多了。” 刘备点了点头。 “他这是在放长线。” “他知道,我们拿了他的官仓,便等於上了他的船。” “日后,我们在这鄆城县做得越大,他能拿到的好处就越多。” 吴用笑道:“官场里的人,算盘都精。” 刘备將煮沸的水冲入茶壶,一股清香瀰漫开来。 “我们有了官仓,有了路引,这粮食买卖,便算是有了根基。” “只是,光靠从庄户手里收粮,再卖出去,赚些辛苦钱,怕是养不活我们日后的大军。” 吴用停下摇扇的手,他知道,正题来了。 “哥哥的意思是?” 刘备將一杯茶推到吴用面前。 “我想听听学究的高见。在这山东地界,如何才能把这粮食生意,做得最大,做得最快。” 吴用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他看著杯中沉浮的茶叶,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回哥哥的话。小弟以为,这粮食生意,有四条路可走。” “说来听听。” 吴用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是『扎根』。” “我们以鄆城为根基,收购本地地主、富农的余粮。京东西路是產粮大区,黍、稷、麦、豆,皆是上好的粮源。此法最为稳妥,可为我等打下基本盘,保证梁山上几百张嘴有饭吃。” 刘备頷首。 这是最稳健的法子,不出错,但也发不了大財。 吴用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是『通河』。” “鄆城真正的价值,不在田地,而在水路。” “城东的广济河,是漕运四渠之一,直通京城汴梁。我们控制了梁山泊,便等於扼住了这条水路的一段咽喉。” “我们可以派人,驾著快船,在河上直接向南来北往的粮船收粮。甚至,可以在几个关键的渡口,开设米铺,与那些大粮商建立长久的联繫。” “如此一来,江南的稻米,湖广的粟麦,都能为我所用。” 刘备的眼睛亮了一下。 “此计甚好。水路,是我们的长处。” 吴用微微一笑,伸出第三根手指,神情变得郑重了许多。 “其三,是『入中』。” 刘备眉毛一挑:“何为『入中』?” “这是朝廷的一项国策。”吴用解释道:“朝廷为了解决边关的粮草问题,鼓励商人將粮食运往边境。商人运粮到边关,官府不给现钱,而是发给一张凭证,名为『交引』。” “凭著这张『交引』,商人可以到京城,兑换盐、茶这些由官府专卖的货物。也可以直接在京城的『交引铺』,將『交引』卖掉换钱。” 吴用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 “哥哥,这其中的门道,可就深了。” “官府为了鼓励商人运粮,在边关收粮的价格,往往远高於市价。我们可以在鄆城本地,低价收购粮食,运到边关,换取『交引』。再拿著『交引』去京城套现。这一来一回,便是数倍的暴利。” “而且,『交引』本身,在京城也可以买卖。若是我们能提前得知边关粮价的变动,甚至可以低买高卖,什么都不用运,便能空手套白狼。” 刘备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莫名的意味。 “用朝廷的法度,赚朝廷的钱,挖朝廷的根基。” 吴用躬身道:“哥哥英明。” 刘备没有再评价,只是问道:“这第四条路呢?” 吴用收起笑容,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这第四条路,便是『取巧』。” “说白了,就是拦路抢劫。” “若是我们急需用钱,或是本钱不足。这八百里水泊,便是我们最大的本钱。我们可以控制水道,对过往的粮船,抽取厘金,也就是保护费。” “若是遇到为富不仁的贪官污吏,运送不义之財的船队,我们便……” 吴用做了一个“切”的手势。 刘备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 扎根,通河,入中,取巧。 这四条路,囊括了农、商、官、盗,几乎是这个时代所有来钱的法子。 吴用看著刘备的背影,心中有些忐忑。 他不知道,这位胸怀大志的哥哥,会如何选择。 是求稳妥,还是行险棋? 刘备停下脚步,转过身。 “学究。” “小弟在。” “这四条路,我们全都要。” 吴用一愣。 刘备走到桌边,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著。 “扎根,是我们的立身之本。我们要让鄆城的百姓知道,跟著我们,有饭吃。此为民心。” “通河,可以让梁山泊,成为这条水路上的一个巨大漩涡,將南来北往的財富,都吸进来。” “入中,是用官府的刀,去割官府的肉。同时,这也是我们安插人手,刺探朝廷虚实的最好法子。” “至於取巧……”刘备抬起眼,看著吴用:“这把刀,要慎用。但不能不用。对付朋友,我们用酒。对付豺狼,我们就要用刀。” 吴用站起身,对著刘备,深深一拜。 “哥哥之志,远胜小弟百倍。” 刘备將他扶起:“只是,这四条路,都需要人手。特別是这『入中』之法,牵涉到边关將领和京城官吏,我们人生地不熟,如何打通关节?” 吴用笑道:“哥哥莫急。此事,或许还要落在宋押司身上。” “哦?” “他既然能搭上时文彬的线,想必在官场中,还有更深的人脉。我们可以借他的手,去试探这条路。” 刘备点了点头:“可以。那么接下来,我们需要把这粮仓好好装修一下,之后开始收粮。” 吴用道:“哥哥安排甚好,那这装修用的人手……” 刘备笑道:“我收留了那么多的流民,每日好吃好喝,总那么閒著也不好,让他们过来干活,给他们发些工钱,不是正好?” 吴用顿时大表赞同:“还是哥哥高瞻远瞩!” 第二十一章 雷横 刘备与吴用回到东溪村。 骡车驶入庄园,刘备跳下车辕,將韁绳扔给迎上来的庄客。 “去把庄子里收留的那些人,都叫到后院的演武场上。” 吴用跟在他身后,低声问道:“哥哥,现在就说?” 刘备点头:“事不宜迟。人閒著,心就容易散。” 半个时辰后,演武场上站满了人。 一百多个流民,男女老少皆有。 他们穿著庄子上发的麻布衣,虽然依旧瘦弱,但脸上少了些许麻木,多了几分安定。 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好奇地打量著站在台上的刘备。 刘备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 他没有说话。 场面很安静。 流民们有些局促不安,不知道这位收留他们的庄主,忽然把他们叫来,所为何事。 直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刘备才缓缓开口。 “各位乡亲。”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我晁盖收留你们,不是为了积德行善,也不是为了图个好名声。” 流民们一阵骚动,脸上的安稳变成了惊慌。 刘备抬了抬手,骚动立刻平息。 “我收留你们,是想请你们帮我做一件事。” 他看著眾人。 “我在鄆城县里,盘下了一处废弃的官仓。我需要人手,去修缮它,打理它。” “从明日起,愿意去干活的,都可以去。” “活不重,管三餐饱饭。” 人群中爆发出低低的欢呼声。 对他们而言,有饭吃,就是天大的恩情。 刘备等欢呼声稍歇,又拋出了第二句话。 “除了管饭,每个月,我还给你们发半贯钱的工钱。” 演武场上,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汉,颤颤巍巍地走上前。 “庄……庄主……您是说,还……还给钱?” 刘备点头:“给钱。” “扑通”一声。 那老汉直挺挺地跪了下来,朝著刘备,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庄主……您就是活菩萨啊!” 人群“轰”的一声,全都跪了下去。 “庄主大恩大德!” “我等愿为庄主做牛做马!” 哭喊声,磕头声,响成一片。 他们流落失所,被人当成猪狗,何曾想过,不但有饭吃,还能凭自己的力气挣钱。 刘备没有去扶。 他静静地受了他们这一拜。 他知道,这是收拢人心的第一步。 “都起来吧。” 眾人陆续站起身,看著刘备的眼神里,已经满是敬畏和信服。 “我这里,不养閒人,也不养废人。” 刘备继续说道。 “你们当中,可有懂得算帐的帐房先生?” 人群里,一个戴著旧毡帽的中年人,犹豫了一下,走了出来。 “草民……草民早年在镇上米铺做过几年帐房。” 刘备看了他一眼,那人虽然衣衫襤褸,但一双手很乾净,指甲也修剪得整整齐齐。 “你叫什么名字?” “回庄主,草民姓张,单名一个石字。” 刘备点头:“好。张石,以后你便跟著吴学究,负责仓房的帐目。” 张石愣住了,隨即大喜过望,连连作揖。 “谢庄主!谢庄主!” 刘备又问:“可有懂得修房造屋的木匠、泥瓦匠?” 又有几人从人群中走出。 一个身材敦实的汉子瓮声瓮气道:“庄主,俺以前是木匠,给大户人家做过樑柱。” 另一个瘦高的汉子也跟著说:“俺会砌墙,会抹灰。” 刘备一一问了他们的名字,记在心里。 “很好。你们几个,明天就跟著去城里,粮仓的修缮,由你们负责。” 几人激动地应下。 刘备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些抱著孩子的妇人身上。 “你们当中,有几个手脚麻利,会做大锅饭的?” 几个半老的老婆子互相看了看,也走了出来。 “庄主,俺们都会。” 刘备道:“那你们以后,就负责工地上所有人的伙食。你们的孩子,可以留在庄子里,我让庄客的婆娘们帮忙照看,绝不会让他们饿著冻著。” 这最后一句话,彻底让所有人放下了心。 他们拖家带口,最担心的,便是孩子。 如今庄主连他们的后顾之忧都解决了,他们还有什么理由不拼命。 “我等,谢庄主活命之恩!” 眾人再次跪倒,心甘情愿,五体投地。 吴用站在刘备身后,轻轻摇著扇子,眼中满是讚嘆。 分工明確,各司其职。 先予恩,再立规。 既解决了人手问题,又收拢了人心。 自家哥哥这手段,哪里像个乡野保正,分明就是开国君主的做派。 就在刘备准备再说几句时,一个庄客急匆匆地从前院跑了过来。 “哥哥!县里的雷都头来了!” 刘备眉头微动。 雷横? 他来做什么? “请他去正堂稍坐,我马上就到。” “是!” 刘备转头对吴用道:“学究,这里交给你了。把人手都登记造册,明日一早,准备出发。” 吴用拱手:“哥哥放心。” 刘备整理了一下衣袍,向著前院走去。 正堂里,一个身材壮硕,面色紫黑的汉子,正大马金刀地坐著喝茶。 他穿著一身公服,腰间挎著朴刀,正是鄆城县步兵都头,插翅虎雷横。 “雷都头大驾光临,兄弟有失远迎。”刘备笑著走进门。 雷横“哈哈”一笑,站起身,抱拳道:“晁盖哥哥,说的哪里话!” “我今日在县里巡查,听闻哥哥盘下了城西的官仓,准备开个米行,天灾人祸时还可以賑济灾民。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我这做兄弟的,特来给你道喜了!” 刘备也笑了起来。 “雷兄弟消息真是灵通。不过是些小本经营,混口饭吃罢了,当不得兄弟如此夸讚。”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不动声色地塞到雷横手里。 “兄弟们巡查辛苦,这点钱,拿去吃杯水酒,莫要嫌弃。” 雷横掂了掂银子,脸上的笑容更盛。 “哥哥太客气了!你这等义举,我等便是跑断了腿,也是应该的!” 刘备直接起身:“叫后院杀猪,准备酒席,今日我要与雷都头和眾兄弟畅饮!” …… 第二天一早。 官道上,一行人策马而行。 雷横带著十几个官兵,簇拥著刘备的骡车,浩浩荡荡地向鄆城县进发。 有了官差护送,路上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都远远地躲开,不敢靠近。 雷横与刘备並轡而行,谈笑风生。 “哥哥,你这又是收留流民,又是开仓放粮,真是菩萨心肠。不像那梁山泊的贼寇,只知道打家劫舍,祸害百姓。” 刘备赶著车,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梁山泊?我前些时日听庄客说,官军去围剿了?兄弟可知,是为何事?” 雷横压低了声音,脸上带著几分得意。 “哥哥有所不知。此事,正是因那『生辰纲』而起!” 他將黄泥岗劫案,以及杨志回大名府报信,梁中书大怒,派兵清剿之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那青面兽杨志,也是个没用的东西。三千官军,大小战船数十艘,结果只打杀了王伦那酸儒,贼首林冲,连影子都没见著。十万贯生辰纲,更是不知所踪。” 刘备听著,心中瞭然,面上却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原来如此。我说那日怎么见济州府那边尘烟四起,战船如云,原来是出了这等大事。” 雷横嘆了口气:“可不是嘛。” “如今大名府那边,已经发下了海捕文书,画影图形,满世界地捉拿那豹子头林冲。蔡太师更是震怒,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说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饶有兴致地看著刘备。 “说来也巧。那海捕文书上,除了林冲,还画了几个同党的模样。” “其中一个,听描述,也是个大汉,使一双剑,万夫不当之勇。” 雷横的目光,在刘备脸上扫过,嘴角带著一丝笑意。 “哥哥,我瞧倒与你有几分相像。” 第二十二章 乌龙院內,阎婆惜 车队依旧在前行。 官兵们的马蹄声,骡车的车轮声,混杂在一起。 吴用坐在车斗里,握著羽扇的手,微微收紧。 刘备的脸上,却依旧带著和煦的笑容。 他仿佛没有听出雷横话里的试探之意,反而跟著大笑起来。 “哈哈哈!那可真是巧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长得像些,也不足为奇。” 他转头看著雷横,眼神坦然。 “再说了,我晁盖是这东溪村的保正,平日里乡里乡亲都给些薄面。放著安稳日子不过,去做那掉脑袋的勾当?兄弟觉得,我像是那般没脑子的人吗?” 雷横凝视著刘备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慌乱与躲闪,只有一片坦荡和真诚。 半晌,雷横也跟著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哥哥说的是!是我多心了!” “哥哥是受人敬重的大善人,怎会与那等草寇为伍!来,喝酒喝酒!” 他从马鞍上解下一个酒囊,扔给刘备。 刘备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又扔了回去。 一场无形的交锋,便在这一片笑声与酒气中,消弭於无形。 吴用在后面,悄悄鬆了口气。 他看著刘备宽厚的背影,心中愈发敬佩。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 这等气度,这等心性,绝非寻常人可有。 一行人进了鄆城。 雷横带著手下官兵,与刘备在街口作別。 “哥哥,我等还要回衙门復命,便送到此处了。” 刘备拱手道:“今日多谢兄弟护送。” 雷横摆了摆手,正要拨马离去。 “雷兄弟,请留步。” 刘备忽然叫住了他。 雷横勒住马,回头疑惑地看著他。 “哥哥还有何事吩咐?” 刘备脸上带著笑,从骡车上跳了下来。 他走到雷横的马前,压低了声音。 “兄弟,我初来乍到,想向你打听几个人。” 雷横有些好奇:“哥哥想打听谁?” 刘备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些。 “这鄆城县里,那些个泼皮,兄弟可有相熟的?” 泼皮? 雷横愣住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刘备一番,眼神里满是困惑。 “哥哥,你问他们作甚?” “那帮人,整日游手好閒,偷鸡摸狗,正事不干,专会惹是生非。平日里我见了,都要踢他们几脚。” “哥哥你可是正经生意人,跟他们搅合在一起,怕是要污了你的名声。” 刘备笑了笑,拍了拍雷横的马脖子。 “兄弟此言差矣。” 他看著雷横,缓缓说道:“这世间万物,皆有其用。便是路边一块烂泥,也能用来糊墙。” 雷横听得一愣一愣的。 还有这种说法? 刘备继续说道:“这帮泼皮,成事固然不足,但他们也有一个好处。” “什么好处?” “消息灵通。” 刘备的目光,扫过街上南来北往的行人。 “他们整日混跡於市井,茶馆、酒肆、赌场、勾栏,哪里人多,哪里就有他们。” “哪家大户出了事,哪个官人纳了妾,哪个客商发了財,他们比谁都清楚。” “我如今要在城里做买卖,正需要这样的人,帮我打听些南来北往的消息,留意些可用的人才。” 雷横张著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是个粗人,只知道好人坏人,抓贼拿人。 何曾想过,连人人喊打的泼皮,都能有这般的用处? 这位晁盖哥哥,看的,想的,果然和他们这些凡夫俗子不一样。 “哥哥高见!” 雷横由衷地讚嘆道。 “这便是读书人说的,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吧!” 刘备点头:“正是此理。” 雷横一拍大腿,脸上的困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兴奋。 “行!哥哥你把这事交给我了!” “我认得一个叫孙胜的泼皮头目,虽然平日里偷鸡摸狗,不过人倒是机灵。” “一会我就去找他,让他洗乾净了,来这拜见哥哥!” 刘备拱手:“那就有劳兄弟了。” “客气!” 雷横大笑一声,拨转马头,带著手下,风风火火地去了。 吴用从车斗里下来,走到刘备身边。 他看著雷横远去的背影,轻声说道。 “哥哥,这插翅虎,倒也是个可交之人。” 刘备嗯了一声。 “有勇力,讲义气,脑子也不算笨。只是身在公门,顾虑太多,终究难成大事。” 他转头看向城西的方向。 “走吧,我们的新家,还等著去打理。” 吴用跟在他身后,问道:“哥哥,那孙胜……靠得住吗?” 刘备的脚步没有停。 “靠不靠得住,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有没有用。” “只要他有用,就值得我们结交一下。” 说话间,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城西官仓的大门。 高大的院墙將外界的喧囂隔绝在外。 吴用走到一座仓房前,伸手在墙壁上摸了摸。 墙体是用巨大的青石垒砌,缝隙间用糯米汁混合石灰填充,坚固异常。 “哥哥,这哪里是粮仓,分明就是一座小型的坞堡。” 刘备没有说话。 他走到院子中央,脚下的石板因为常年无人行走,长满了青苔。 他的目光,越过高墙,望向不远处码头的方向。 那里,有直通梁山泊的水路。 “学究。” “小弟在。” “传信给林兄弟和阮家兄弟,让他们加紧行事。” 刘备的语气很平静。 “告诉他们,我们的新家,找到了。” 吴用摇著扇子,看著这片宽阔而坚固的院落,眼中也亮起了光。 这里不仅能屯粮,更能屯兵。 还能作为梁山水寨在城中的一个秘密据点。 时文彬送的这份礼,不可谓不重。 …… 乌龙院內。 阎婆惜坐在梳妆檯前,百无聊赖地拨弄著一支赤金的簪子。 铜镜里,映出一张美艷的脸。 柳叶眉,杏核眼,一点樱桃小口,说不出的风流裊娜。 可此刻,这张脸上,却满是烦闷。 她將簪子扔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没意思。” 这宅子是宋江买的。 这身段的綾罗绸缎是宋江置办的。 这满头的珠翠,也都是宋江送的。 那个又黑又矮的男人,把她从一个走街串巷卖唱的歌女,变成了如今养尊处优的小妾。 可她不快活。 宋江待她,不可谓不好。 只是他一个月里,倒有二十天,是宿在县衙,或是与他那些狐朋狗友吃酒。 留她一个人,守著这空荡荡的宅子。 她才十八岁。 她想要的,不止是钱。 “惜儿,想什么呢?” 一个轻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阎婆惜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她从镜子里,看著那个缓步走近的男人。 男人一身白衣,面如冠玉,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是县衙里的后司贴书,张文远。 第二十三章 「你我夫妻一场,我也不想做得太绝。」 “张三哥,你今日怎地有空过来?”阎婆惜懒懒地开口。 张文远走到她身后,双手按在她的香肩上,俯下身,在她耳边吹了口气。 “自然是想你了。” 阎婆惜的脸颊泛起一丝红晕,身子也软了下来。 她靠在张文远的怀里,娇嗔道:“你就会说这些好听的。前几日怎不见你来?” 张文远的手,开始不老实起来。 “前几日,那宋押司不是回来过夜了么。我哪里敢来。” 提到宋江,阎婆惜脸上的那点红晕,瞬间褪去。 她推开张文远,站起身。 “別提那个黑三郎,一提他,我就来气!” 张文远从后面抱住她的腰。 “怎么了,我的心肝?他又惹你生气了?” 阎婆惜转过身,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的胸膛上画著圈。 “他前日回来,我与他说,看上了城东珍宝斋的一支珠釵,要二十两银子。” “你猜他怎么说?” “他说,『我这里只有五两银子,你先拿去,改日我再给你补。』” 阎婆惜气得笑了起来。 “五两银子?他打发叫花子呢!他堂堂一个押司,平日里迎来送往,收的好处何止千两百两?到我这里,就只肯拿出五两!” 张文远听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他抱著阎婆惜,走到床边坐下。 “惜儿,你有所不知。那宋江,虽然有些钱財,但他更好一个虚名。” “他那些钱,大半都拿去接济那些江湖上的亡命之徒了。” “什么及时雨,我看是及时风还差不多。把钱都刮到外面去了。” 阎婆惜听了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是啊!寧可给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也不肯给我买一支珠釵!” 她越想越气,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前日他回来,喝醉了酒,將一个公文袋落在了我这里。” “公文袋?”张文远的心跳了一下。 “是啊。”阎婆惜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半旧的皮质袋子,隨手扔在床上。 “我今日閒著无事,打开看了看。” “里面,都是些他与旁人来往的书信。” 张文远拿起那个袋子,掂了掂。 “都写了些什么?” 阎婆惜撇了撇嘴。 “无非就是些称兄道弟的废话。这个说『多谢哥哥搭救』,那个说『哥哥的恩情,小弟永世不忘』,你自己看吧。” 张文远当即打开袋子,將里面的信件都倒了出来。 他一封封地翻看。 大部分,確实如阎婆惜所说,是些江湖客套。 但很快,他的目光,就被其中一封信的落款吸引住了。 “吴良才?” 张文远急忙打开,看了几眼之后,狠狠一拍大腿! “怎么了?”阎婆惜见他神色有异,好奇地凑了过来。 张文远没有说话,他只是將那封信,摊在阎婆惜的面前。 “惜儿,你看看这个名字。” 阎婆惜看了看,不解地问道:“吴良才?他怎么了?” 张文远压低了声音,脸上带著一种异样的兴奋。 “我的好惜儿,你可知道,这个人是谁?” “谁啊?” “如今被官府悬赏千金的江洋大盗!杀人劫財害命,他全占了!” 阎婆惜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她呆呆地看著那封信,又看了看张文远。 “你……你说什么?” 张文远一把將她搂进怀里,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我的好宝贝,我们这下,要发大財了!” 他拿起那封信,在阎婆惜眼前晃了晃。 “你拿著这个,等那宋江再来。” “你就与他说,你要一百两黄金,买那支珠釵。” 阎婆惜被这个数字嚇了一跳。 “一百两黄金?他……他怎么会给?” 张文远笑了。 笑得有些阴森。 “他会的。” “你告诉他,若是不给,你便將这封信,送到县衙时相公的桌案上。” “到时候,別说一百两黄金,他这条小命,都保不住!” 阎婆惜的心,狂跳起来。 她看著张文远,又看了看手里的信。 一百两黄金…… 那是什么样的富贵? 她这辈子,都不敢想。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他……他真的会给吗?” 张文远將她按在床上,俯下身子。 “他不但会给,还会跪著求你收下。” …… 宋江这两日,心情极好。 为晁盖办成了事,这可是一个天大的人情。 傍晚时分,他处理完县衙的公务,哼著小曲,走出了衙门。 他没有回家。 而是熟门熟路地,往乌龙院的方向走去。 他有几日没见阎婆惜了,心里倒是有些想念。 他想著,今日得了空,正好去陪陪她。 顺便將前几日许诺的那支珠釵,给她买了。 他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堂屋里亮著灯。 他走上台阶,推开房门。 “惜儿,我回来了。” 阎婆惜正坐在桌边,手里端著一杯茶,却没有喝。 她听到宋江的声音,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贪婪。 宋江心中“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惜儿,你……你怎么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正要关上房门。 阎婆惜开口了。 她的声音,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温存。 “宋江。” “你那袋书信,落在我这里了。” “吴良才,是谁?” 宋江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惜儿,你……你在说什么胡话。” 阎婆惜端著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用杯盖,一遍一遍地撇著浮在水面的茶叶末子。 “我问你,吴良才是谁?” 宋江慢慢地收回了手。 他看著阎婆惜。 “我……我在江湖上的……一个朋友。” 阎婆惜笑了。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宋江的面前。 “一个朋友?” 阎婆惜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宋江的胸口。 “宋押司,你朋友可真多呀。” 她从袖子里,抽出那封信。 那张薄薄的纸,在她的指尖,仿佛有千斤重。 “这信上说,吴良才在江州杀了人,官府正在通缉他。他想请你帮忙,在海捕文书上做些手脚,让他能逃去关外。” “信上还说,等他安顿下来,必有重谢。” 宋江死死地盯著那封信。 那是他的笔跡,是他与江湖人来往的凭证。 更是他“及时雨”名声的根基。 可现在,这成了悬在他脖子上的一把刀。 “你想要什么?” 宋江的声音,已经听不出原来的音调。 阎婆惜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她就知道,这个男人会屈服。 “我前日,不是与你说,看上了珍宝斋的那支珠釵么。” 宋江没有说话。 阎婆惜的指尖,顺著他的胸口,缓缓向上,最后停在了他的喉结上。 “我想了想,那珠釵,配不上我。” 她凑到宋江的耳边,吐气如兰。 “我要一百两黄金。” 宋江猛地后退了两步,难以置信地看著她。 “一百两黄金?!你疯了!” 听了这话,阎婆惜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消失了。 “我疯了?” 她冷笑起来。 “宋江,你也不看看,你这条命,值不值一百两黄金!” “你私通江洋大盗,知情不报,还想帮他脱罪!这桩桩件件,哪一条,不够你掉脑袋的?” “我这还是看在你往日的情分上,只要你一百两黄金。若是我狠心一些,將这信往县衙时相公的桌案上一送……”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看著宋江,眼神里满是轻蔑和嘲讽。 宋江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一股怒火,从脚底直衝头顶。 他想衝上去,掐住这个女人的脖子,撕碎这张可恶的脸。 可他不能。 自己平日里,在县衙,在酒楼,在江湖好汉面前,是如何的受人敬重。 那些人,叫他“公明哥哥”,叫他“及时雨”。 在体制里,他是急公好义的宋押司。 可现在,他却被一个自己用钱养著的女人,逼到了绝路上。 这是何等的讽刺。 “我没有一百两黄金。” 宋江的声音,充满了疲惫。 阎婆惜的脸色,瞬间又冷了下来。 “没有?”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封信。 “那我就只好……” “我给你!” 宋江看著阎婆惜,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给你一百两黄金,但是需要去借。” 阎婆惜的脸上,这才重新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她將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重新塞回自己的袖子里。 “这就对了。” 她走到宋江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 “你我夫妻一场,我也不想做得太绝。” 宋江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脸,只觉得一阵噁心。 “明日天黑之前。” 阎婆惜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说情话。 “我要看到金子。” “不然,这封信,就会自己长腿,跑到时相公的桌案上去。” 她说完,转身,走回梳妆檯前坐下。 她拿起那支赤金的簪子,对著铜镜,慢条斯理地插回头上。 镜子里,映出宋江失魂落魄的背影。 宋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过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夜风吹来,他打了个冷战。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灯火通明的屋子,门內,传来阎婆惜得意的哼唱声。 曲调婉转,歌词却听不真切。 第二十四章 「这杯酒,我敬你。」 宋江走在鄆城县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声,又一声,敲得他心烦意乱。 一百两黄金。 这个数字,像一座山,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宋江,人称及时雨,仗义疏財。 可那都是拿平日里收的好处,做的人情。 东家给的二两,西家送的三两,积少成多,转手就散给了那些来投奔他的江湖好汉。 他博得了一个好名声。 可他的手里,却从没有留下过这等巨款。 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了脚步。 怎么办? 找雷横? 可就算他肯倾家荡產地帮他,也凑不出这笔钱。 更何况,他要如何解释,自己为何需要这笔钱? 说自己被一个女人拿住了把柄? 说自己私通江洋大盗要送他出关? 一阵冷风吹过,宋江打了个哆嗦。 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托塔天王,晁盖。 这个念头一起,宋江的心里,五味杂陈。 他前两日,还在晁盖面前,摆出一副义薄云天,可以为兄弟两肋插刀的模样。 可现在,他却要反过来,去求人家。 这无异於自己打自己的脸。 可他没有別的选择了。 …… 城西官仓。 天刚蒙蒙亮,这里已经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刘备收留的那些流民,一个个精神抖擞。 男人们有的在修补破损的墙垣,有的在清理仓房里的积年尘土。 女人们则在院子的一角,支起了几口大锅,淘米,洗菜,准备著所有人的早饭。 锅里飘出的米粥香气,让这座废弃已久的院落,重新充满了生气。 刘备站在一座粮仓的顶上,负手而立。 吴用站在他的身侧。 “哥哥,这张石,確实是个可用之才。” 吴用指著院子里的一个角落。 那个叫张石的帐房先生,正拿著一本册子,指挥著几个汉子,將一袋袋刚从附近村镇收来的粮食,分门別类地码放好。 “入库的粮食,都要过秤,登记。不同的粮食,要分仓存放,还要记录下收购的价钱和日期。做得井井有条,一丝不乱。” 刘备点了点头。 “一个米铺的帐房,能有这等见识,確实难得。对了,醉仙楼的包间可订好了?” 吴用道:“订好了,三楼天字一號包间,临窗,视野极好。” 刘备笑道:“好,这边事情安排完我便先过去。待雷都头带来孙胜,你们便去那里寻我。” …… 很快到了午后。 一辆骡车停在了官仓门口。 雷横从车上跳下来,对著紧闭的大门喊道:“孙胜,到了,下来吧!” 车帘掀开,一个瘦高的汉子探出头来。 这汉子约莫三十来岁,一张瘦长的马脸,两撇鼠须,眼睛不大,却滴溜溜地转,透著一股机灵劲。 他便是孙胜。 孙胜跳下车,身后还跟著三个汉子。 那三人也是一副泼皮无赖的打扮,站在雷横身边,畏畏缩缩的打量著这座气派的院子。 孙胜对著雷横,点头哈腰地笑道:“都头,这是什么地方?瞧著倒像是官府的衙门。” 雷横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少废话!让你来拜见贵人,你当是来游山玩水?” 孙胜哎哟一声,脸上却依旧陪著笑。 就在这时,官仓的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吴用一身儒衫,手持羽扇,站在门內。 他对著雷横拱了拱手:“雷都头辛苦。” 雷横连忙还礼:“学究客气了。” 吴用又將目光转向孙胜。 孙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总觉得眼前这个文士的眼神,能穿透他的心思。 “你便是孙胜?”吴用问道。 孙胜连忙躬身:“小人孙胜,见过先生。” 吴用点了点头:“我家哥哥在醉仙楼订了包间,请几位过去说话。” 孙胜愣住了。 醉仙楼? 那可是这鄆城县里最好的酒楼,一顿饭,能吃掉他半年的嚼用。 他平日里,最多也就在街边的食摊上,要一盘猪头肉,喝两碗浊酒。 “先生……这……这如何敢当……”孙胜结结巴巴地说道。 他身后的三个泼皮,也是一脸的震惊。 吴用淡淡一笑:“我家哥哥说,要谈事,就要有个谈事的样子。走吧。” 雷横在一旁,拍了拍孙胜的肩膀,嘿嘿笑道:“你小子,走了什么运道!还不快谢谢学究!” 孙胜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对著吴用,又是作揖,又是道谢。 一行人穿过几条街巷,来到醉仙楼前。 这座三层高的酒楼,雕樑画栋,飞檐斗拱,门口掛著两盏巨大的红灯笼。 门口的迎客小二,穿著一身簇新的绸布衣裳,看见雷横,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雷都头,今日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雷横指了指吴用:“这位是东溪村晁保正的贵客,晁保正在哪个房间?” 小二一听是晁盖的客人,脸上的笑容愈发恭敬。 “天字一號房,几位楼上请!” 孙胜和他那三个手下,跟在后面,只觉得脚下有些发飘。 他们何曾受过这等待遇。 平日里,他们走到哪里,换来的都是嫌恶和躲闪的目光。 今天,却被人当成了贵客。 上了三楼的雅间,推开窗,半个鄆城县的景色,都尽收眼底。 刘备已经等在了里面。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绸衫,头髮用一根木簪束起,那一部虬髯也经过了仔细的梳理。 他没有坐在主位,而是站在窗边,看著外面的街景。 听到脚步声,他才回过身。 “雷兄弟,有劳了。” 雷横抱拳道:“哥哥客气。” 刘备的目光,落在了孙胜身上。 孙胜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上前,撩起衣袍,便要下跪。 “小人……” 他的膝盖还没碰到地,就被一只手稳稳地托住。 “我这里,不兴这个。”刘备的声音很温和。 孙胜站直了身体,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汗。 他虽然没能下跪,却感觉眼前这个男人,比县衙里的时相公,官威还重。 刘备指了指桌边的位子:“大家坐吧。” 雷横坐到刘备右手边,孙胜和他的手下,则拘谨地在末席坐下,屁股只敢沾著半个凳子。 刘备走到主位坐下,对吴用道:“学究,点菜吧。” 吴用拿起菜单,看也不看,直接对门外的小二说道:“你们店里的招牌菜,只管上来。再烫两壶最好的女儿红。” “好嘞!” 酒菜很快流水般地送了上来。 烧鸡,烤鸭,清蒸鱸鱼,红烧肘子,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孙胜和他那三个手下,眼睛都看直了。 刘备拿起酒壶,亲自为孙胜满上了一杯。 “我听雷都头说,你是这城里一群閒汉的头儿。” 孙胜受宠若惊,连忙端起酒杯:“不敢当,不敢当,只是混口饭吃。” 刘备也端起自己的酒杯,与他轻轻一碰。 “这杯酒,我敬你。” 孙胜愣住了。 刘备看著他,缓缓说道:“我敬你,能在这鄆城县,將许多游手好閒之辈都聚拢在手下,没让他们饿死,也没让他们闹出什么捅破天的大乱子。” “这也是一种本事。” 只是这短短的一句话。 孙胜便觉得一股热流,从胸口直衝头顶。 他一个泼皮头子,在別人眼里,就是个地痞,是个无赖。 何曾有人,说过他有本事? 更何况还是眼前这位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托塔天王? 他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哥哥……”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呛得他连连咳嗽。 刘备没有说话,只是又为他满上了一杯。 “吃菜。” 第二十五章 宋江宋押司,求见晁保正 孙胜拿起筷子,手却有些发抖。 他夹了一块烧鸡,放进嘴里,却尝不出是什么味道。 刘备看著他,问道:“孙胜,我问你一件事。” 孙胜连忙放下筷子:“哥哥请讲。” 刘备的目光,平静地注视著他。 “你说,这鄆城县里,什么东西,最值钱?” 雅间里很安静。 窗外传来隱约的叫卖声。 孙胜握著筷子,手停在半空。 最值钱的东西?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县衙库房里的官银。 第二个念头,是时文彬相公手里的那颗县令大印。 可他看著刘备的眼睛,知道这位贵人问的,绝不是这些。 他那几个手下,正埋头对著满桌的酒肉胡吃海塞,根本没留意到这边的问话。 孙胜咽了口唾沫,將筷子轻轻放下。 他思索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 “回哥哥的话。小人觉得,这城里最值钱的,不是金,也不是银。” 刘备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最值钱的,是人。” 孙胜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 “是南来北往的客商,是城里城外的手艺人,是那些读了半辈子书,却穷得叮噹响的秀才。” “他们身上,带著钱,带著货,带著手艺,也带著消息。” “谁能把这些人看清楚,摸透彻,谁就能在这鄆城县里,站稳脚跟。” 吴用摇著扇子,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刘备点了点头。 “说得不错。” 他拿起酒壶,又给孙胜满上一杯。 “我今日请你来,就是想买你这双眼睛。” 孙胜的心,猛地一跳。 “哥哥要小人做什么?” 刘备將一杯酒推到他面前。 “我要你和你手下的兄弟们,以后就做我的眼睛,我的耳朵。” “每天有多少粮船、盐船、铁船,从城东的码头经过,要去哪里,船上是谁家的货。” “城里来了哪些外地的富商,住了哪家客栈,是来做什么买卖。” “这鄆城县左近,有哪些手艺出眾的铁匠、木匠、船匠,如今日子过得不如意。” 刘备每说一条,孙胜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到刘备说完,孙胜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这不是让他当眼睛,当耳朵。 这是让他在整个鄆城县,织一张看不见的网。 一张能网住所有消息,所有秘密的网。 “哥哥……这……”孙胜的声音有些发乾,“这事……怕是不好办。” 刘备看著他:“我知道不好办。”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锭十两的银子,放在桌上。 “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 孙胜的眼睛,直了。 十两银子。 他带著手下几十號人,偷鸡摸狗,敲诈勒索,一个月也剩不下这个数。 刘备又拿出三十两银子,分成三份。 “这三十两,是给你手下兄弟们的。让他们吃饱饭,穿暖衣,別再去做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告诉他们,从今往后,他们是替我晁盖办事的人。” “只要事办得好,工钱,只会多,不会少。” “若是在外面受了欺负,只管报我晁盖的名號。若是有人敢动你们,雷都头这边,会保你们。” 雷横当即点头:“我这边,你只管放心。” 孙胜看著桌上那白花花的银子,听著刘备和雷横的许诺,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扑通”一声,离席跪倒在地。 这一次,刘备没有拦他。 “哥哥,从今往后,我孙胜这条命,就是你的!” 刘备站起身,將他扶起。 “起来吧。给我办事,就要有给我办事的样子,別动不动就下跪。” 他將银子推到孙胜面前。 “收下吧。” 孙胜颤抖著手,將银子揣进怀里。 那沉甸甸的分量,让他觉得像是在做梦。 刘备道:“好了,我且问你,我打算在城西官仓那边开个米行,你可有什么相关的消息?” 孙胜开始仔细思考,好一会后,道:“哥哥,小人昨日得了一个消息,跟粮食有关,不知哥哥感不感兴趣。” “说来听听。” 孙胜的腰杆挺直了些,整个人都显出一种被委以重任的精气神。 “城南的德兴粮行,老板姓赵,前些日子从江淮贩了一批上好的白米回来。” “本来想趁著如今粮价高,大赚一笔。” “没曾想,他那不成器的儿子在城里的赌场,一夜输了三百贯,还欠了印子钱。” “如今债主天天上门,他被逼得没办法,准备把那批新到的白米,折价八成,儘快出手还债。” “这事还没传开,我也是听一个在赌场里放数的兄弟说的。” 吴用摇著扇子,与刘备对视了一眼。 这消息来得正是时候。 刘备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 他没有多余的夸奖,但这三个字,比什么都重。 孙胜的脸涨得通红,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 “哥哥放心!以后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小的便是跑断了腿,也一定第一时间报给哥哥知晓!” 刘备嗯了一声,表示满意。 孙胜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哥哥,还有个消息,虽然跟米行没什么关係,小的也不知有没有用,但还是想让哥哥知晓。” 刘备问:“什么消息?” 孙胜道:“小的有个远房亲戚,在济州府衙当差。他前两日托人带信,说之前被抢了生辰纲的那个杨志杨都监,又领了新差事。” “如今他正带著几百官兵,在东平府和济州府地界,挨家挨户地查那些私自养兵的地方豪强。” “听说已经查抄了两家,家產都充了官。” “小的知道哥哥仁义,绝不会干那等谋逆之事。只是那杨志吃了大亏,如今跟疯狗一样,见人就咬。哥哥这边又是招人,又是屯粮,还是小心为上。” 雅间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胡吃海塞的那三个泼皮,也察觉到了不对,停下了筷子。 雷横握著酒杯,眉头紧锁。 刘备与吴用对视一眼。 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这杨志,来得好快。 吴用举起酒杯,打破了沉默。 “来,吃酒,吃酒。” “孙胜兄弟这消息,值一杯酒。” 他笑著给眾人满上。 雷横也反应过来,举杯道:“对!吃酒!管他是谁,在这鄆城县的地界,有我雷横在,谁敢动晁盖哥哥一根汗毛!而且晁盖哥哥可是正经僱佣的工人,每月可是给钱的。” 几人一起大笑。 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孙胜那三个手下,已经喝得面红耳赤,舌头都大了。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 店小二探进头来。 “几位爷,宋江宋押司,求见晁保正。” 第二十六章 这场大戏,可有看头了! 刘备放下酒杯。宋江? 他这个时辰来做什么? “请他上来。” 雷横也有些意外:“宋江哥哥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门帘一挑,宋江已经快步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雅间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这位平日里最重仪容的及时雨,此刻衣衫有些凌乱,头髮也散了几缕。 一张黑脸,更是透著一股死灰之色。 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整夜未眠。 宋江的目光在屋里一扫,落在刘备身上,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三步並作两步走到刘备面前,也不管旁人在场,对著刘备便是一个长揖。 “哥哥,救我!” 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雷横“霍”地站起身。 “宋江哥哥,你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宋江嘴唇动了动,脸上满是羞愤和窘迫,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刘备伸手扶住他。 “贤弟莫慌,坐下慢慢说。” 他將宋江扶到自己身边的椅子上坐下,又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学究。” 吴用会意,对孙胜和他那三个手下使了个眼色。 “你让他们先去楼下吃喝,帐记在哥哥头上。” 孙胜是个机灵人,知道这是有要事相商,连忙点头。 “是,先生。” 他直接拽起三个还在发愣的手下,把他们给推出了雅间:“去楼下吃酒,注意眼睛放亮点。” 三个手下一起点头离开,还反手把房门关上。 宋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入喉,他却仿佛没有感觉。 “哥哥……” 他放下茶杯,声音沙哑。 “兄弟我……我被那阎婆惜拿住了把柄。” 雷横一听,顿时怒道:“那婆娘!她敢对你怎的?” 宋江摆了摆手,脸上满是苦涩。 “都怪我,是我自己不小心。” “我平日与江湖上的朋友,多有书信往来。前几日喝醉了酒,將一个装信的公文袋,落在了她那里。” “她……她以此要挟,向我索要一百两黄金。” “若是不给,便要將那些书信,送到县衙时相公的桌案上。” 雷横听得目瞪口呆。 “一百两黄金?!这婆娘的心,是黑的吗!” 他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杯盘作响。 “她当初走投无路,若不是你出钱安葬她老子,她连个草蓆都买不起!如今反倒来咬你一口!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宋江低著头,一言不发。 刘备看著他,缓缓开口。 “钱財是小事。只是今日她要一百两,明日便会要一千两。” “人的贪心,是没有尽头的。这般被她拿捏著,终究是个无底洞。” 宋江抬起头,脸上满是绝望。 “哥哥说的是。可我……我如今实在是没有办法。” “那些书信,若是落在时相公手里,我这颗脑袋,怕是保不住了。又总不能……总不能把她……” 他一个在官场和江湖间游走自如的人,最看重的就是名声和性命。 如今,这两样东西,都被一个女人捏在了手里。 后半段虽然没说,但是大家自然明白。 难道当真行凶杀人? 雷横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这可如何是好!要不,我带几个兄弟,夜里摸进她那宅子,把东西偷出来?” 吴用摇了摇扇子。 “都头此法不妥。那女人既然敢开口,必然已將东西藏好。打草惊蛇,反而让她更加警惕,甚至会立刻鱼死网破。” 雷横一拍脑袋。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任由她敲诈勒索不成?” 雅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宋江的脸上,看不到一丝血色。 就在这时,一直没敢插话的孙胜,小心翼翼的说道:“先生……小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宋江此刻心烦意乱,哪里有心思理会一个泼皮。 但刘备却开口道:“说。” 孙胜起身,对著眾人躬了躬身,这才说道:“宋押司,小的平日里,听手下的弟兄们嚼舌根,说了一些……关於阎婆惜的閒话。” 宋江皱起眉头。 孙胜咽了口唾沫,看了看刘备,见刘备微微点头,这才壮著胆子继续说。 “都说……都说那阎婆惜,近来与县衙后司的张文远,张三郎,走得有些近。” “有人看见,张三郎不止一次,趁著押司您不在的时候,进了乌龙院。” “而且,一待就是大半天。” 这话一出,雷横的脸色瞬间变了。 “张文远?那个小白脸?” 他猛地看向宋江。 宋江坐在椅子上,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他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出声喝骂。 雅间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许久,宋江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股寒意。 “我知道了。” 这三个字,让孙胜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刘备看著宋江,忽然笑了。 “贤弟,此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宋江猛地抬头,眼中爆出一丝精光。 “哥哥有办法?” 刘备道:“之前只是担心贤弟你面上过不去,所以没提。既然贤弟对这等事不甚在意,那便一切好办。” 宋江离席,对著刘备又是一个长揖。 “还请哥哥教我!” 刘备让他重新坐下。 “贤弟,此事要釜底抽薪,不能只想著破財消灾。”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和宋江都满上一杯酒。 “那阎婆惜敢如此拿捏你,无非是仗著两样东西。” “一样,是你与江湖人来往的书信。” “另一样,是赌你不敢真把她怎么样。” 宋江端著酒杯,手微微发抖。 刘备继续说道:“不过孙胜兄弟说出张文远之事,那这盘棋,便活了。” “她若只是贪財,尚且不好对付。” “可她若是与人私通,那她自己,便也有了把柄落在我们手里。” 宋江的眼睛越来越亮。 刘备將一杯酒推到他面前。 “我先给你五十两黄金。你拿去,先稳住她。” 他转头看向吴用。 “学究,你去帐上支五十两黄金,用黑布包好,拿过来。” 吴用起身领命,快步离去。 刘备对宋江继续说道:“你拿到金子后,便与她说,剩下的一半,数目太大,需要外出筹措几日。” “告诉她,你最迟三日后回来,將剩下的金子补齐。” 宋江点头:“然后呢?” 刘备道:“然后,你这两三日,便哪里都不要去。只管与我们一同饮酒。你人不在乌龙院,那阎婆惜必然以为你真的外出筹钱去了。她心中大石落地,又得了五十两黄金,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你猜,她会做什么?” 宋江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张文远。” “不错。”刘备道:“她这两日,必然会与那张文远私会。到时候,便要看孙胜兄弟的本事了。” 一直站在旁边的孙胜,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 “哥哥放心!小人这就安排最机灵的几个兄弟,十二个时辰,日夜不歇,死死盯住乌龙院!” “只要那张文远敢进去,他插上翅膀也飞不出来!” 刘备很满意:“不止要盯住。还要找几个耳朵灵便的,贴著墙根听。” 雷横嘿嘿一笑,接过了话头。 “哥哥说的是!捉贼要捉赃,捉姦要捉双!” “定要等他们熄了灯,上了床,神魂顛倒,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时候,我们再破门而入!” “到时候,人赃並获,我看那婆娘和姦夫,还有什么话好说!” 宋江听到这里,胸中的恶气,总算消散了大半。 他站起身,对著刘备,雷横,还有孙胜,一一拱手。 “今日之恩,宋江没齿难忘!” 刘备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我兄弟,何须说这些。” “只要捉姦在床,那封书信,自然能拿回来。” “到时候,是打是杀,是送官还是私了,都由贤弟你一言而决。她一个犯了淫罪的妇人,再也翻不起任何风浪。” 宋江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吴用回来了。 他手里提著一个沉甸甸的黑布包裹。 他將包裹放在桌上,解开。 五根黄澄澄的金条,发出耀眼的光芒。 雅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燥热起来。 刘备將包裹推到宋江面前。 “贤弟,拿去吧。” 宋江看著那五十两黄金,心中五味杂陈。 他来时,是抱著破釜沉舟,舍掉半生顏面的心態来求人。 没想到,晁盖哥哥不但没有半分小看他,反而为他设下如此周密的计策。 钱,有了。 办法,也有了。 “哥哥……” 宋江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 刘备摆了摆手。 “去吧。记住,演戏要做全套。从现在起,你便是个为了筹钱,四处奔波,心力交瘁的苦主。” “切莫露了行藏。” 宋江將金子揣入怀中,那沉重的分量,让他重新找回了底气。 他对著眾人,再次深揖一躬。 “哥哥们,等我好消息。” 说罢,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雅间。 雷横看著他的背影,兴奋地搓著手。 “哥哥,这场大戏,可有看头了!” 第二十七章 「我的好惜儿,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宋江回到乌龙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西厢房亮著一盏灯。 他走到房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阎婆惜正坐在桌边,手里把玩著一枚铜钱,听到门响,头也没抬。 “金子呢?” 宋江將怀里那个黑布包裹,重重地放在桌上。 包裹散开,露出里面五根黄澄澄的金条。 灯火下,金光耀眼。 阎婆惜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一把抓过金条,拿到灯下仔细端详,又用牙齿挨个咬了一遍。 “成色倒是不错。” 她抬起头,看向宋江,脸上终於有了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里,全是得意和轻蔑。 “怎么才一半?” 宋江拉开椅子,在桌边坐下,声音沙哑。 “一百两黄金,不是一百贯铜钱。你当是路边的石子,说捡就捡?” 他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我已將家中田契抵押,又问几个相熟的故旧借了些,这才凑齐五十两。” 阎婆惜撇了撇嘴。 “那是你的事。我只要一百两,少一分都不行。” 宋江將茶杯放下。 “剩下的,我需出城一趟,去东平府寻个富商故交周转。” “快则三日,慢则五日,必给你凑齐。” 阎婆惜掂量著手里的金条,心里盘算著。 五十两黄金,已是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巨款。 谅这宋江也耍不出什么花样。 “好。” 她將金条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塞进枕下。 “我便等你三日。三日后日落之前,我要是见不到剩下的金子,你我便在时相公的堂上见。” 她站起身,走到宋江身边,伸手替他掸了掸肩膀上的灰尘,动作亲昵。 “路上小心些,莫要误了时辰。” 宋江看著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陌生得可怕。 他站起身。 “我这便动身。” “不留下吃些东西?” “不了。” 宋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出了房门。 他没有回头。 身后,阎婆惜轻轻哼起了小曲,是她从前在瓦子里唱的《山坡羊》。 宋江穿过院子,拉开大门,走入清冷的街道。 吴用早已在此处租下了一间院子,就在乌龙院斜后方,隔著一条窄巷。 从院中的一棵老槐树上,能將乌龙院的后门看得一清二楚。 宋江叩响了院门。 门很快开了,开门的是孙胜。 “押司来了。” 宋江走了进去,院子里站著几条汉子,都是生面孔,一个个精悍干练,眼神警惕。 刘备和吴用、雷横正坐在堂屋里喝茶。 “贤弟来了。”刘备放下茶杯。 雷横站起身:“宋江哥哥,那婆娘怎么说?” 宋江走到桌边坐下,將方才的情形说了一遍。 “她收了金子,让我三日內凑齐剩下的。” 吴用在一旁摇著扇子。 “鱼,上鉤了。” 孙胜走了进来,对著刘备躬身道。 “哥哥,都安排好了。乌龙院前后左右,我安排了八个兄弟,分成四班,日夜盯著。便是飞进去一只苍蝇,也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刘备点了点头。 “辛苦了。” 孙胜又道:“方才宋押司前脚刚走,我便看到阎婆惜的娘,那个阎婆,鬼鬼祟祟地出了门,往城东张文远家的方向去了。” 雷横一拍桌子。 “好傢伙!这是去报信了!” 吴用笑道:“不急。让她去报。鱼儿不吃饱,如何有力气折腾。” 几人正说著话,一个负责盯梢的泼皮,从墙头手脚麻利地翻了下来,快步跑到堂屋门口。 “胜哥!” 孙胜回头:“何事?” 那泼皮压低了声音,脸上带著兴奋。 “张文远来了!” “他没走正门,是从后巷的角门溜进去的!”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刘备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的浮叶。 “捉贼要捉赃,捉姦要捉双。” “接下来,我们只需要等。” …… 乌龙院,西厢房。 阎婆惜坐在梳妆檯前,將那五根金条一字排开。 灯火映照下,黄澄澄的光芒,晃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她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抚摸著,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我的好宝贝……” 她拿起一根,放在脸颊上蹭了蹭,冰凉的触感,却让她心里一阵火热。 一百两黄金。 有了这笔钱,她便再也不用看那黑三郎的脸色。 她可以去东京汴梁,买一座带花园的大宅子,再买十几个丫鬟伺候。 她要穿最华贵的衣服,戴最贵重的首饰。 至於宋江…… 阎婆惜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等拿到剩下那五十两黄金,她便与张三郎远走高飞。 那封信,她也绝不会还给宋江。 那可是她的护身符,是她下半辈子的倚仗。 “咚咚。” 后窗被人轻轻叩响了两下。 阎婆惜心中一喜,连忙起身,走过去打开了窗户。 一张俊俏的白脸,探了进来。 “我的心肝,可是想死我了。” 张文远手脚麻利地翻进屋子,一把便將阎婆惜搂进怀里。 阎婆惜半推半就,娇嗔道:“你这没良心的,怎地才来?” 张文远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手已经开始不老实。 “方才你娘来报信,我便立刻赶来了。那黑三郎,可是走了?” 阎婆惜挣开他的怀抱,拉著他走到桌边,献宝似的指著那几根金条。 “你看。” 张文远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这……这都是他给的?” “那当然。”阎婆惜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只稍稍嚇唬了他一下,他便乖乖地拿出了五十两黄金。” “他还说,剩下的五十两,已经出城去筹了,三日之內,便能送来。” 张文远拿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脸上满是狂喜。 “好!好!我的好惜儿,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他抱著阎婆惜,在屋里转了几个圈。 “等拿到剩下那笔钱,我们就去东京!我便用这钱,捐一个官身,到时候,你就是官夫人了!” 阎婆惜听得心花怒放,搂著他的脖子,笑得花枝乱颤。 “我不要做什么官夫人,我只要你日日陪著我。” “一定,一定。” 张文远將她拦腰抱起,向著床边走去。 “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可不能浪费了。” 阎婆惜被他扔在床上,象徵性地捶了他几下。 “你这猴急的性子。” 张文远三下五除二,便脱了自己的外衣,扑了上去。 红色的纱帐,缓缓落下。 帐內,很快便传出男女的调笑和粗重的喘息。 “三郎,你说……那封信,我们该如何处置?”阎婆惜的声音,带著一丝慵懒的媚意。 张文远压在她身上,一边亲吻著她的脖颈,一边含糊地说道。 “自然是留在手里。只要有这东西在,那宋江,便一辈子都是我们的摇钱树。” “你好坏……” “我还有更坏的……” 帐內的动静,越来越大。 结果就在两人渐入佳境,神魂顛倒之际。 “砰!” 一声巨响。 房门被一脚踹开,整个门板连带著门框,轰然向內倒塌。 木屑纷飞。 几个手持火把和水火棍的汉子,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 为首一人,面色紫黑,身材魁梧,正是马兵都头雷横。 第二十八章 阳谋无解 “狗男女!我看你们还有何话说!” 雷横一声怒喝,声如炸雷。 床上的两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瞬间僵住了。 阎婆惜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下意识地拉过被子,想要遮住身体。 张文远更是嚇得魂飞魄散,一张俊脸,瞬间惨白如纸。 火光映照下,他看清了来人。 雷横身后,站著几个人。 两名官差。 一个面色阴沉如水,正是他最不愿意见到的宋江。 一个手持羽扇,神情淡漠,仿佛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还有一个,身材高大,一部虬髯,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那眼神,没有愤怒,没有鄙夷,仿佛在看两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畜生。 这眼神,让张文远从心底里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啊!” 阎婆惜的尖叫声,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她死死地抓著锦被,將自己裹成一团,抖如筛糠。 张文远连滚带爬地想要下床,却被一个眼疾手快的官差,一脚踹在胸口,又重新跌回床上。 “都头饶命!都头饶命啊!” 他顾不上穿衣,就那么赤条条地跪在床上,对著雷横连连磕头。 “不关我的事!是……是这贱人勾引我的!都是她的错!” 床上的阎婆惜听到这话,猛地停止了尖叫。 她难以置信地看著这个方才还与自己温存燕好的男人,看著他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一股比被捉姦在床更深的绝望和愤怒,涌上了心头。 “张文远!你这没卵子的孬种!” 她嘶声骂道,声音里带著哭腔。 雷横冷哼一声,懒得理会这对狗男女的互相撕咬。 他走到床边,沉声道:“人赃並获,捉姦在床!按我大宋律法,你二人,便是在这房里被当场打死,宋江哥哥也占著一个『理』字!” 他转头看向宋江。 “宋江哥哥,你说,该如何处置?” 宋江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看床上那两人一眼。 他的目光,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在屋里搜寻。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梳妆檯下的一个木匣子上。 他走过去,蹲下身,打开了木匣子。 里面,正是他遗落的那个公文袋。 他將袋子打开,把里面的书信全部倒了出来,一封一封地翻看。 阎婆惜看到这一幕,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疯狂。 “宋江!你休想!” 她尖叫著,不顾一切地从床上扑下来,想要去抢夺那些书信。 “信是我的!你们谁也別想拿走!” 一个官差上前,只一脚,便將她踹倒在地。 她趴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长发散乱,如同一个疯妇。 宋江找到了那封吴良才写来的信。 他仔细地看了两遍,確认无误。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炭盆边,將那封信,扔进了烧得正旺的炭火里。 信纸遇火,瞬间蜷曲,变黑,化作一缕青烟。 看著那缕青烟飘散,宋江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屈辱,有愤怒,也有如释重负。 阎婆惜趴在地上,看著那盆炭火,眼神彻底黯淡下去。 她知道,自己最后的倚仗,没了。 一切都完了。 刘备一直站在门口,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他没有插手,也没有说话。 吴用站在他身边,轻轻摇著扇子。 直到宋江烧掉了信,刘备才缓缓开口。 “贤弟。” 宋江转过身,看向刘备。 刘备的声音很平静:“这屋里的两个人,如何处置,全在你一念之间。送官,他们二人要受杖刑,刺面,流放三千里。那张文远的前程,算是彻底毁了。这阎婆惜,也再无顏面活在世上。” “私了,你今日出了这口恶气,日后,却难保他们不会在背后嚼舌根,坏了你的名声。” 雷横在一旁附和道:“哥哥,依我看,直接打断他们的腿,扔出鄆城县,让他们自生自灭去!” 宋江没有理会雷横。 他看著刘备,看著这个只用了短短一日,便帮他从绝境中翻盘的男人。 用五十两黄金做诱饵,又用泼皮的眼睛做罗网。 这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將人心算计到了极致。 宋江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 晁盖哥哥,深不可测! 他走到刘备面前,深深一揖。 “一切请哥哥做主。” 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刘备身上。 刘备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著地上那个髮髻散乱,衣不蔽体的妇人,又看了看床上那个抖如筛糠,涕泪横流的白面书生。 阎婆惜此人,心思狠毒,贪婪无度。 可这张脸,这身段,確实是难得的尤物。 就这么杀了,未免可惜。 他活了两世,前世为帝,见过的美人不知凡几。 可就算这样,这阎婆惜也是毫不逊色。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与关张兄弟初起家时,视女色如敝履的刘玄德。 人,物,皆是资材。 如何用,何时用,用在何处,才是掌局者该考虑的事。 他思虑了约莫一柱香的功夫。 炭盆里的火光,映著他的脸,明暗不定。 “张文远私通官吏妻妾,败坏人伦,又意图构陷。” 刘备缓缓开口。 “打断双腿,扔出城外,自生自灭。” 床上跪著的张文远,身子一软,彻底瘫了下去,脸上再无半点血色。 阎婆惜却从这话里听出了一线生机。 她看出,真正做主的,是这个虬髯大汉,急忙连滚带爬地膝行到刘备脚边,抱著他的腿,拼命磕头。 “哥哥饶命!哥哥饶命!奴家再也不敢了!奴家愿为奴为婢,伺候哥哥!” 雷横皱眉,上前便要將她踢开。 “哥哥,这等毒妇,留她作甚?” 刘备抬手,止住了雷横的动作。 “杀了她,確实一了百了。” 刘备低头,看著脚下这个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妇人。 “但,也確实可惜。” 他看向雷横,嘴角露出一丝莫名的笑意。 “雷兄弟,我听闻,近来常有北地的胡商,经此地去往大名府?” 雷横一愣,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確有此事。多是些契丹、女真的商人,贩些皮货、人参过来。” 刘备点了点头。 “此女心肠歹毒,若是不死,终是祸患。” “但她这身皮囊,却也值些价钱。” “以她的姿色,卖给那些去往北地的胡商,想来能换回一笔不错的程仪。” 雷横听得一愣。 一旁的吴用,摇著羽扇的手,却停了下来。 他看著刘备,眼中精光一闪。 好手段。 这哪里是卖了换钱。 如今塞外女真人势大,隱隱有吞辽之相。 这阎婆惜生得美艷,又惯会以色侍人,心机深沉。 將这等女子送入女真人的腹心之地,以她的手段,必然会依附於达官显贵。 一个贪婪狠毒的女人,在权贵后宅掀起的乱子,有时胜过千军万马。 这便是哥哥的阳谋。 用一个无用的弃子,在未来的敌人后方,埋下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暗雷。 “哥哥高见!” 吴用抚掌讚嘆。 雷横也回过味来,他虽想不了那么深,却也觉得此法解气又实用。 “不愧是哥哥!这法子好!既处置了这贱人,还能让她给哥哥挣回些本钱!” 他当即招呼手下。 “把这对狗男女都给我绑了!” 两个官差上前,用麻绳將瘫软的张文远和失魂落魄的阎婆惜捆了个结实。 张文远已经嚇得说不出话。 阎婆惜却还在哭喊求饶,只是声音里,只剩下绝望。 雷横嫌她聒噪,扯了块破布,直接塞住了她的嘴。 “带走!” 第二十九章 宋江买米 一行人押著犯妇姦夫,很快消失在门外。 屋子里,只剩下刘备、宋江和吴用三人。 炭盆里的火,依旧烧著。 方才的喧囂与污秽,仿佛都隨著那缕青烟,一同散去了。 宋江走到刘备面前,再次深深一揖。 “哥哥今日,不只是救了宋江一命,更是再造了宋江。” 刘备將他扶起。 “你我兄弟,何须言谢。” “只是人心叵测,日后行事,还需多些提防。” 宋江脸上满是愧色。 “兄弟知错了。” 刘备拍了拍他的肩膀,话锋一转。 “说来,倒確有一事,还想请贤弟帮个忙。” 宋江闻言,精神一振,立刻躬身。 “哥哥但有吩咐,宋江便是赴汤蹈火,也一定为哥哥办妥!” 刘备笑了笑,道:“昨日在醉仙楼,孙胜说了一件事。那德兴粮行的赵老板,因他儿子在赌场欠了债,急於出手一批从江淮贩来的白米,愿折价八成。” 宋江当即一拍大腿。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如今粮价一日一涨,他这批米若是寻常发卖,至少能赚三成利。折价八成,几乎是按本钱在卖了。” 刘备看著他:“我如今在这鄆城县,人生地不熟。这等与商户交涉之事,还需贤弟出马。” 宋多一听,立刻明白了刘备的意思。 他心中感激更甚。 晁盖哥哥这是在给他机会。 一个还人情的机会。 “哥哥放心!” 宋江站起身,脸上重又恢復了往日的神采。 “此事,包在兄弟身上!” “我与那赵老板,也算有几分交情。明日一早,我便亲自去他府上,定將此事,为哥哥办得妥妥噹噹!” 刘备举起茶杯。 “那我便静候贤弟佳音。” 宋江与吴用也一同举杯。 三人相视一笑,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 第二日清晨。 宋江换了一身乾净的公服,顾不上吃早饭,便径直往城南而去。 德兴粮行在城南算是老字號,只是老板赵德兴为人谨慎,生意一直做得不温不火。 宋江到时,粮行还未开门。 他上前叩响了铺门。 过了半晌,一个睡眼惺忪的伙计才把门打开一条缝。 “谁啊?这般早?” 伙计看清是宋江,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是宋押司!小人眼拙,快请进,快请进!” 宋江摆了摆手,走进院里。 “你家掌柜的呢?” 伙计连忙答道:“掌柜的在后院,一宿没睡。” 宋江穿过堆满粮袋的前院,来到后堂。 只见一个年过半百,头髮花白的老者,正坐在堂屋里唉声嘆气。 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一盏早已熄灭的油灯,和一叠写满数字的帐纸。 正是德兴粮行的老板,赵德兴。 “赵掌柜。” 宋江开口。 赵德兴猛地抬起头,看到是宋江,连忙起身。 “宋押司?您怎么来了?” 宋江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 “我来,是为令郎的事。” 赵德兴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他嘴唇哆嗦著,老泪纵横。 “押司,您可要为我做主啊!我那孽子,一夜之间,输了三百贯!如今被城西赌坊的人扣下了,说是不拿钱,就要剁了他的手啊!” 宋江面色平静。 “城西赌坊的背后是谁,你我都清楚。” “你便是报官,时相公也未必会管。” 赵德兴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脸上满是绝望。 “那……那可如何是好?” 宋江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 “我听说,掌柜的为还这笔债,准备折价卖掉铺里那批新到的白米?” 赵德兴点了点头,神情颓然。 “不瞒押司,如今也只有这个法子了。” 宋江將茶杯放下。 “那批米,有多少?” “一共三百石,都是从江淮运来的上等白米,颗粒饱满,色泽晶莹。若按市价,至少值四百五十贯。” 宋江道:“你准备卖多少钱?” 赵德兴伸出五根手指,声音艰涩。 “四百贯……只要能凑够钱,把那孽子赎回来,我这粮行关了也罢。” 宋江摇了摇头。 “太贵了。” 赵德兴一愣。 宋江继续说道:“你这批米,是打算一次出清。能一口气吃下三百石粮食,又要拿出四百贯现钱的,整个鄆城县,有几家?” “你若分批卖,时日拖得久了,赌坊那边等不及。你若寻那些大粮商,他们见你急用钱,只会把价钱压得更低。” 赵德兴听得冷汗直流,宋江说的,句句都戳在他的心窝子上。 “那……依押司之见?” 宋江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五十贯。” “我今日便可给你现钱。你拿了钱,去赎儿子。这批米,便归我了。” 赵德兴脸上满是挣扎。 三百五十贯,比他的心理价位,又少了五十贯。 可宋江说得没错,除了他,恐怕没人能这么爽快地拿出这么多现钱。 就比如城內的李、赵、钱那三家大粮商,最高的也只出到了两百八十贯。 宋江看著他的表情,又加了一句。 “我替你去跟赌坊那边打个招呼。让你儿子往后,再不许踏入赌场半步。” 这最后一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赵德兴站起身,对著宋江,深深一揖。 “多谢押司!多谢押司!” “就依押司所言,三百五十贯!” 三百五十贯,约合四十两黄金。 宋江当即便將刘备给他的那个黑布包裹,放在了桌上。 他没有说这钱是谁的,只说是替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朋友办事。 赵德兴验过金子,千恩万谢。 宋江又叫来粮行的伙计,让他们即刻將三百石白米,全部装车,运往城西的官仓。 …… 城西官仓。 孙胜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著两个精瘦的汉子。 “哥哥,学究。” 孙胜上前行礼。 “打探得如何了?”刘备问。 孙胜道:“回哥哥的话。城中大小铁匠铺,我都已派人摸过底。手艺最好的,是城东的『张家铁铺』。只是那铺子的掌柜张铁臂,脾气古怪,从不给官府和富户打造兵器,只接些农具和菜刀的活。” 刘备哦了一声。 “还有呢?” “我还打听到,前些时日,有一伙外地客商,在我们这採买了一批上好的铁料和木材,说是要运往济州府。” 吴用插话道:“可知是什么人?” 孙胜摇头:“只知他们出手阔绰,不问价钱。小人已派了两个机灵的兄弟,跟了上去。” 刘备沉吟不语。 正在此时,官仓的大门外,传来一阵车轮滚滚之声。 一辆辆装满粮袋的大车,在宋江的引领下,缓缓驶入院中。 院子里干活的流民们,看到那堆积如山的粮袋,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眼中爆发出炙热的光芒。 是粮食! 宋江跳下车,快步走到刘备面前,脸上带著喜色。 “哥哥,幸不辱命!” 他將採买的过程,简略地说了一遍。 “三百石上等白米,一共花了三百五十贯,分文不差。粮食都在这里了。” 他將那个已经空了的黑布包裹,递还给刘备。 刘备没有接。 他看著宋江,笑了笑。 “贤弟办得很好。” “日后这米行赚了钱,贤弟便占半成的利。” 宋江愣住了,隨即脸上涌起一股激动。 他明白,从这一刻起,他是真正被晁盖哥哥,视作了自己人。 “多谢哥哥!” 刘备扶住他。 “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转过身,看著那些新运来的粮食,和院子里上百双充满希望的眼睛。 “走,验粮去。” 第三十章 晁记米行 雷横是傍晚时分回来的。 他一进官仓,便將腰间的朴刀往桌上重重一拍,灌了一大碗凉茶。 “痛快!” 刘备与吴用、宋江三人正在堂中议事,见他这副模样,都停了下来。 “雷兄弟,事情办妥了?”刘备问道。 雷横抹了把嘴,哈哈大笑。 “哥哥放心!” “那张文远,两条腿,都让兄弟们打折了。像拖死狗一样,从北门扔了出去。这辈子,他都別想再回鄆城县了。” 宋江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吴用摇著扇子,问道:“那阎婆惜呢?” 提到这个女人,雷横脸上的笑意更浓。 “那婆娘,起初还又哭又闹,寻死觅活。后来听说是要把她卖给胡商,倒也老实了。” “今日正好有一支契丹人的商队要出关,我便做主,用五十贯钱的价钱,把她卖给了那商队的头人。” “那契丹头人见了她的模样,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直说我卖得便宜。临走时,还一个劲地跟我道谢。” 雷横说得眉飞色舞。 “哥哥你是没瞧见,那婆娘被几个契丹大汉架上马车时,那张脸,比锅底还黑。哈哈哈哈!” 宋江端起茶杯,默默喝了一口。 刘备点了点头。 “如此便好。此事,到此为止。” 他將话题转回正事。 “今日得了这三百石白米,我们这米行,算是有了根基。” 他看向吴用。 “学究,依你之见,接下来该如何走?” 吴用收起扇子,在桌上轻轻一点。 “扎根,通河。” “『扎根』,我们已经在做了。以工代賑,收拢流民,收购余粮,已在鄆城县站稳了脚跟。” “接下来,便是『通河』。” 吴用站起身,走到墙边一副简易的地图前。 “鄆城东临广济河,此乃漕运要道。”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我们需要船,需要足够多的船。” “还需要熟悉水性,能在水上討生活的船家。” 宋江插话道:“此事不难。这鄆城左近,靠水吃水的人家不少。只要我们出得起价钱,不愁招不到人。” 吴用点头:“如此甚好。” 刘备看向宋江:“贤弟,这件事,便交给你去办,最为合適。” 宋江当即抱拳:“必不让哥哥失望。” 刘备又道:“学究,光有船还不行。船是运粮的,粮从哪来?” 吴用摇著扇子:“哥哥的意思是,直接从农户手里收?” 刘备点头:“从农户手里收,能比从粮商手里便宜一成。只是咱们人手不够,一家一户地去收,太慢。” 他转头看向孙胜。 “这样,孙胜兄弟,你在鄆城县地面上人头熟。这附近几个乡镇,有哪些出粮的大户、粮贩子,你都给我摸清楚。告诉他们,我晁盖收粮,价钱比市价高一两分。有多少,收多少。” 孙胜一愣:“哥哥,高一两分收,再平价卖,那岂不是亏了?” 刘备笑了笑:“亏不亏,我心里有数。你去办就是了。” 孙胜不再多问,抱拳道:“是,小人这就去安排。” …… 第二日一早,孙胜就带著几个人分头出了城。 他在鄆城县混了十几年,三教九流都认得。哪个乡镇有粮食大户,哪个村子有跑单帮的粮贩子,他心里都有一本帐。 到晌午时分,他带回来三个人。 头一个姓刘,四十多岁,黑瘦,是城南刘家村的粮贩子,专门从各村各户收粮,再转卖给城里的粮行。他手里攒著二百多石粮食,正愁找不到好买家。 第二个姓王,是城东王家寨的里正,村里百十户人家,每年交完官粮,还能余下不少。他替全村人做主,想把余粮一起卖了。 第三个姓陈,是个走南闯北的粮商,常年在济州府、东平府之间跑。他手头有一批从淮南运来的稻米,因为路上耽搁了,没赶上好行情,正压在手里。 孙胜把三人带到城西官仓的偏厅。 刘备已经等在里面了。 三人进了门,看见一个虬髯大汉坐在主位上,身后站著吴用,旁边站著孙胜。那大汉不说话,光是坐在那里,就有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 刘姓粮贩子先开口:“晁保正,听说您要收粮?” 刘备点头:“收。你有多少?” “二百三十石。都是今年新打的麦子,粒大饱满,您放心。” “什么价?” “市价一石一贯二百文。保正若是全要,小人给您抹个零头,一贯一百八十文。” 刘备看了吴用一眼。吴用微微点头。 刘备道:“一贯二百文。我按市价收。” 刘姓粮贩子愣住了。他做这么多年买卖,头一回见买家主动加价的。 “保正,您这是……” “我说了,比市价高一两分。”刘备道,“你的粮我要了,按一贯二百文算。” 刘姓粮贩子喜出望外,连声道谢。 接下来是王里正。他替全村卖粮,手里有四百多石。刘备同样按市价收,一文没压。 最后是陈姓粮商。他手里有六百石淮南稻米,是上好的白米,原先打算运到济州府卖的,结果那边粮价跌了,他捨不得出手,就一直压在船上。 “陈掌柜,你这米,打算卖多少钱?” 陈姓粮商咬了咬牙:“保正,这批米是本钱一贯三百文一石买的。您给本钱就行,小人不赚了。” 刘备道:“一贯三百五十文。你赚二十文。” 陈姓粮商张著嘴,半天没合拢。 他跑商十几年,见过压价的,见过拖帐的,见过赖帐的,就是没见过主动给买家涨价的。 “保正……您这是……” 刘备摆了摆手:“按这个价算。粮,我要了。以后你从淮南运来的米,有多少,我要多少。” 陈姓粮商回过神来,站起身,对著刘备深深一揖:“保正仗义!小人替一家人,谢过保正了!” …… 城西官仓的三座粮仓,全都堆满了。 吴用拿著帐册,一座仓一座仓地清点。第一仓,小麦,四百石。第二仓,大麦,三百五十石。第三仓,淮南白米,六百石。加上之前从德兴粮行收的三百石白米,总共一千六百五十石。 “哥哥,”吴用合上帐册,“够咱们卖一阵子了。” 刘备站在粮仓门口,看著里面堆得整整齐齐的粮袋。 “够不够,看怎么卖。” 吴用会意:“哥哥的意思是?” “平价出,薄利快销。”刘备转过身,“咱们的米行,从开张第一天起,就要让鄆城县的百姓知道,谁家的米最便宜,谁家的米最公道。” 吴用沉吟了一下:“若比市价便宜半成,一千六百五十石,刨去本钱,还能挣些。只是利薄。” “利薄不怕。先打出名声,名声出去了,走量就大了。” 吴用笑道:“哥哥说得是。” …… 三天后,晁记米行正式开业。 天还没亮,孙胜就带著人在官仓门口忙活开了。 门楣上掛了红绸,两边的石狮子系了红布花球。 门口的台阶扫了三遍,泼了清水,青石板亮得能照见人影。 三掛鞭炮用竹竿挑著,从门楼一直垂到地上。 辰时三刻,刘备从后堂出来,换了一身藏蓝色的绸袍,头髮用玉簪束了,虬髯也梳理过。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天色。 “放。” 孙胜拿著火摺子,凑到鞭炮捻子上。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三掛鞭炮同时响,红色的纸屑崩得满天飞,硝烟味瀰漫了整个街口。 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看热闹。 挑担的货郎撂下担子,抱孩子的妇人踮起脚尖,茶馆里的茶客放下茶杯就跑出来。 一时间,官仓门口围了上百人,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晁记米行开张啦!”孙胜站在台阶上,扯著嗓子喊,“新米上市,比市价便宜半成!” 围观的人们顿时愣住了。 “便宜半成?真的假的?” “那不是比城外集市还便宜?” “听说是东溪村晁保正开的,应该没问题!” 几个胆大的汉子挤到柜檯前,掏出铜钱往柜檯上一拍:“给俺来两斗!” 张石站在柜檯后面,穿著一身新做的青布衫,头上戴了顶新帽子。 他接过铜钱,数了数,用升子舀了米,倒进布袋。 动作虽慢,却一丝不苟。 “两斗,您拿好。” 那汉子接过布袋,掂了掂,咧嘴笑了:“好粮!比东街李记的强多了!” 这一句话,让人群呼啦啦涌上来,柜檯被挤得“咯吱”作响。 张石额头冒汗,手里的升子就没停过。 孙胜带著几个泼皮维持秩序,扯著嗓子喊:“排队!排队!別挤!谁挤谁不卖!” 队伍歪歪扭扭地排出去几十步远,一直排到街拐角,还在往后延伸。 有人从城北赶过来,有人从城南跑了五里地。 孙胜嗓子都喊哑了,几个泼皮嗓子也哑了。 队伍不见短,只见长。 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 柜檯后面的粮食换了三轮。 第一轮堆的粮袋卖光了,第二轮也卖光了,第三轮拆的是仓里囤的备货。 张石的算盘就没停过,噼里啪啦,从早上打到傍晚,手指头都磨红了。 傍晚时分,天色暗下来。 孙胜爬上台阶,朝队伍末尾喊了一声:“各位乡亲,今日米卖完了!明日赶早!” 人群里响起一片嘆息。 “这就卖完了?俺排了一个时辰了!” “明天还这个价不?” 孙胜扯著嗓子:“明日照样,价不涨!” 人群这才渐渐散去。 有人边走边回头,朝米行的大门多看两眼。 几个老太太互相搀著,嘴里念叨:“明儿个早点来,天不亮就过来!” 第三十一章 三大粮商 后堂,油灯点上了。 刘备坐在主位,吴用坐在对面,张石站在桌边,手里捧著一本帐册。 “哥哥,今日流水,总计二百三十七贯六百文。”张石的声音有些发飘。 他做了大半辈子帐房,从没见过一天卖这么多粮食的。 刘备接过帐册,翻了翻。 “折合粮食,多少石?” 张石道:“按咱们的卖价,大约出了一百九十石。” 吴用摇著扇子,算了算:“一千六百五十石的存粮,照这个速度,七八天就能卖光。” 刘备把帐册还给张石。 张石接过帐册,欲言又止。 刘备看出他有话想说:“张先生,有什么难处?” 张石搓了搓手:“哥哥,今日实在忙不过来。小人一个人管帐,又要收钱,又要记帐,又要招呼客人。中间有好几笔,差点弄混了。若不是孙胜兄弟帮著照看,怕是早乱了。” 他顿了顿:“小人想求哥哥,能不能再添几个人手?一个管收钱,一个管记帐,小人居中调配,这样便稳妥了。” 刘备点了点头:“张先生说得是。这几日你先辛苦著,我找机会物色几个合適的人选。有了人手,立刻给你配上。” 张石抱拳:“多谢哥哥体谅。” 他退了出去。后堂只剩刘备和吴用。 吴用收起扇子,道:“哥哥,张石说得在理。米行刚开张就这个势头,往后只会更忙。咱们確实需要几个能信得过的人。” 刘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学究心里有人选吗?” 吴用想了想:“一时没有。这种人既要能写会算,又得守口如瓶,人品也得好,得能信得过的。寻常的帐房先生,怕是不敢用。” 刘备放下茶碗:“不急。慢慢找。” ……… 第二天。 天还没亮,米行门口就已经站了人。 不是一两个,是几十个。有人带著板凳,有人带著乾粮,排在最前面的那个老汉,据说是四更天就来了。 城墙上打更的梆子刚敲过五更,他就从家里出发了。 孙胜打开大门的时候,被黑压压的人群嚇了一跳。 “各位乡亲,再等等,再等等。辰时才开张,还有一个时辰呢!” 没人走。 队伍安安静静地排著,有人靠在墙上打盹,有人蹲在地上啃乾粮。 几个熟识的凑在一起嘮家常,说的都是米行的事。 “晁保正这米,比李记的便宜半成,保量,靠谱。” “可不是。我昨日买了三斗,回家一量,高高的。” “今日再买两斗,存著。” 辰时,大门打开。 人群又涌了上来,比昨日还猛。 …… 街东头,望月楼二层。 临窗的雅间里,三个人坐在桌边,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三个人,是鄆城县三家最大粮行的东家。东街“永丰粮行”的李万春,南街“德源粮行”的赵德茂,北街“恆升粮行”的钱广財。 三人平日里是竞爭对手,见面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今天却不约而同地坐在了一起。 李万春年纪最大,五十出头,留著花白鬍子。 他端著茶杯,也不喝,就盯著窗外的长队看。 赵德茂四十来岁,胖脸小眼,手里转著两个核桃,转得飞快。 钱广財最年轻,三十五六,瘦高个,脸色阴沉。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许久,李万春放下茶杯,嘆了口气。 “这晁盖,到底什么来路?” 赵德茂“哼”了一声:“我都打听清楚了,他是东溪村的保正,外號叫什么托塔天王,听说还跟宋江、雷横那些人称兄道弟。” 钱广財阴沉著脸:“光是官仓也就罢了。他收粮的价钱,比咱们高一两分。卖粮的价钱,比咱们便宜半成。我昨天晚上问了那几个粮商,他们都说以后粮食直接给晁盖了。” 李万春没接话,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確实凉了,有点苦。 赵德茂凑过来,压低声音:“李掌柜,您怎么看?” 李万春把茶杯放下,轻嘆口气。 “我能怎么看?不是猛龙不过江啊,人家能占了这官仓,就说明时相公那边已经打通关节了。” 钱广財冷笑一声:“鄆城县就这么大,吃粮的就这么多人。他多卖一斗,咱们就少卖一斗。这事,你们能忍?” 赵德茂手里的核桃也不转了。 “那能忍?他这是断咱们財路!” 李万春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街上那条长队。 “自然不能干看著。” 他转过身,看著赵德茂和钱广財。 “晚上我做东,咱们请时相公吃酒,顺便打探打探他的口风,看他怎么说。” 赵德茂疑惑:“你不是说他已经打通关节……” 李万春冷哼:“打通归打通,这世间一切买卖,看的不过就是利益二字。他晁盖给的利益,我们就给不得?只要时相公不保他,咱们便可以搞死他,到时候这鄆城县的粮食,还不是咱们三家说的算?” 钱广財顿时眼睛一亮:“就这么定!” 当晚,醉仙楼顶层,天字一號包间。 李万春早早便到了。 他换了一身酱色的绸袍,腰间系了块玉佩,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赵德茂和钱广財跟在他身后,一个捧著个红木匣子,一个提著两坛老酒。 赵德茂把红木匣子放在桌边,拍了拍。 “李掌柜,你说时相公今晚能来吗?” 李万春坐到椅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帖子我亲自送去的,话说得很明白——有桩生意,想请相公指点。他收了咱们这么多年节礼,这点面子不会不给。”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马车停驻的声音。 李万春放下茶杯,站起身。 “来了。” 三人迎到楼梯口。 片刻之后,时文彬穿著一身便服,摇著一把摺扇,慢悠悠地走了上来。 身后跟著一个僕人,手里提著一盏灯笼。 李万春连忙拱手:“时相公,辛苦辛苦。快请进。” 时文彬笑著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三人,又在赵德茂手里的红木匣子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抬脚走进了包间。 四人在桌边坐下。 时文彬坐了主位,李万春陪在左手,赵德茂和钱广財坐在下手。 小二端上冷碟,温好的酒也送了上来。 李万春亲自执壶,给时文彬满上一杯。 “相公,这酒是从汾州运来的老白汾,窖藏了十年。您尝尝。” 时文彬端起酒杯,闻了闻,抿了一口,点了点头。 “好酒。” 放下杯子,摺扇搁在桌上,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 “三位掌柜的今日请本官来,恐怕不只是喝酒吧?” 李万春赔著笑:“相公明鑑。小人几个,確实有件事想请相公指点迷津。” “说。” 李万春斟酌了一下措辞:“城西新开的那家米行,晁保正的。他平价出粮,比市价便宜半成。小人们的生意,这几日淡了许多。咱们在鄆城县做了十几年买卖,向来本分经营,从不欺行霸市。只是这……” “只是什么?” “只是他这价,小人们实在跟不起。” 李万春苦著脸,“他有时相公的官仓,不收租不纳税。小人们的铺面,每月要交房租,要交商税,还要养伙计。跟他一个价,小人们亏本。不跟他一个价,小人们没生意。这可如何是好?” 赵德茂在一旁帮腔:“是啊相公,小人一家老小几十口人,都指著这粮行吃饭。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关门了。” 第三十二章 「他这是什么意思?答应还是不答应?」 时文彬端著酒杯,没有说话。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 过了片刻,时文彬放下酒杯,拿起摺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三位掌柜的,本官问你们一件事。” “相公请讲。” “这鄆城县的百姓,以前买你们的粮,是什么价?” 李万春愣了一下:“一贯三百文左右。” “现在买晁盖的粮,是什么价?” “……便宜半成,一贯两百六十文。” 时文彬点了点头:“百姓买粮便宜了,这是好事。本官身为鄆城县的父母官,总不能为了让你们多赚钱,去把粮价抬上来吧?” 李万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时文彬笑了笑,语气缓了下来。 “本官知道你们的难处。做生意嘛,都不容易。但你们要明白,晁盖这米行,不是本官让他开的。官仓是本官批给他不假,那是因为他收留了几百个流民,替本官分了忧。本官批的是粮仓,不是米行。他拿粮仓做什么,本官管不著,也不想管。”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明面上撇清了关係,暗地里却也表明了態度——晁盖的事,他不插手,但也不会帮三位粮商出头。 李万春听出了这层意思。 他端起酒杯,敬了时文彬一杯。 “相公教诲的是。是小人们想岔了。” 时文彬喝了这杯酒,拿起摺扇,慢慢摇著。 李万春给赵德茂使了个眼色。 赵德茂会意,將桌边那个红木匣子捧起来,放到时文彬面前,打开。 匣子里整整齐齐码著五根金条,黄澄澄的,灯火下晃眼。 “相公,”赵德茂赔著笑,“这是小人几个的一点心意。晁保正给相公的,小人们也能给。晁保正给不了的,小人们照样能给。” 时文彬看著那匣子黄金,没有伸手,也没有说话。 摺扇在手里慢慢摇著,一下,两下,三下。 钱广財在一旁接著道:“相公在鄆城县这几年,咱们三家从未短过相公的节礼。晁保正才来了几日?他能给相公的,不过是些眼前的好处。小人们不同,小人们在这鄆城县扎根十几年,相公以后有什么需要,小人们隨时听候差遣。” 时文彬的目光从金条上移开,落在李万春脸上。 “你们想怎样?” 李万春恭声道:“小人不敢怎样。只是想请相公给小人们一个公道。晁保正的米行,平价出粮,小人们跟不起。若相公能让他把价提上来,小人们自然也有孝敬。” 时文彬没有说话。摺扇停了。 李万春又补了一句:“当然,相公若是为难,小人们也不敢强求。只是……这鄆城县的粮市,向来是三家分著做的。忽然多出来一家,还是用这种法子做,小人们实在吃不消。” 包间里安静了片刻。 时文彬放下摺扇,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在想事情。 晁盖这个人,他是看重的。 有胆略,有手段,手下有人,江湖上有名號。 这样的人,在太平年月是个隱患,可若是將来世道不稳,却是难得的倚仗。 他把官仓给晁盖,不是因为他贪那点乾股,是他在给自己留后路。 可后路也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当的。 晁盖到底有多少本事,值不值得他押上更多,他还要试一试。 眼前这三个粮商,正好是一块试金石。 时文彬放下酒杯,看著三人。 “本官知道了。” 李万春一愣:“相公的意思是?” “本官说,本官知道了。”时文彬的声音不咸不淡,“你们的意思,本官听明白了。但本官不能给你们任何承诺。晁保正的米行,是合法经营。本官没有理由让他涨价,也没有理由关他的门。” 赵德茂急了:“相公——” 时文彬抬手止住他。 “不过,本官也不会偏帮他。做生意嘛,各凭本事。你们要是能让他自己把价涨上去,或是让他做不下去,那是你们的本事。只要不闹出人命,不惊动上峰,本官可以装作不知道。” 这话说得极有分寸。 明面上谁也没帮,暗地里却给了三人一道口子。 李万春听明白了,心头一松,连忙端起酒杯。“多谢相公!小人们敬相公一杯!” 时文彬端起酒杯,与三人碰了碰,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本官还有公务,先走一步。” 李万春连忙起身相送:“相公慢走,小人送相公下楼。” “不必。”时文彬拿起摺扇,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三人一眼。 他的目光在李万春脸上停了片刻,又扫过赵德茂和钱广財。 “三位掌柜的,本官只提醒一句——做事留三分余地。晁盖那个人,不好惹。” 说完,转身下了楼。 脚步声渐渐远去。 包间里剩下三人,面面相覷。 赵德茂咽了口唾沫:“他这是什么意思?答应还是不答应?” 钱广財皱眉道:“他让咱们自己动手,只要不闹出人命,他不管。” 李万春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慢慢转著。 “他不是不管,他是不想亲自管。你们没听出来吗?他最后那句话——『晁盖那个人,不好惹』。他不是在提醒咱们,他是在试探。” 赵德茂不解:“试探什么?” 李万春冷笑一声:“试探晁盖到底有多大的本事。晁盖要是个草包,被咱们一挤就垮了,那时相公自然不会再保他。晁盖要真是个硬茬子,把咱们挡回去了,那时相公就会觉得他没看错人。” 钱广財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时文彬这是在借咱们的手,去试晁盖的成色?” 李万春点头。 “所以这事,咱们得干,还得干得漂亮。既不能让晁盖觉得是时文彬在背后搞鬼,又得让他知道疼。” 他放下酒杯,看著两人。 “你们,可听说过黑虎帮?” 赵德茂愣了一下:“黑虎帮?就是城北下瓦子那个黑虎帮?” 李万春点头。 钱广財皱眉道:“我听说那黑虎帮的帮主叫孟展鹏,外號黑心虎,手底下有六七十號人。赌场、妓院、高利贷,什么来钱做什么。这人手黑,不好打交道。” “正因为手黑,才用得著他。”李万春放下酒杯,“咱们又不跟他拜把子,银货两讫的事。他拿钱办事,咱们破財消灾。” 赵德茂搓了搓手:“可万一闹大了,惊动了官府……” “时相公不是说了么?只要不闹出人命,他装作不知道。”李万春看了他一眼,“再说了,闹大了更好。闹大了,百姓就不敢去晁记买粮了。” 钱广財想了想,点头:“李掌柜说得有理。那……咱们什么时候去见那孟展鹏?” “明天。”李万春站起身,“明天一早,我去找中人搭线。你们回去准备银子,先凑两百贯出来。” “两百贯?”赵德茂倒吸一口气,“这么多?” 李万春看了他一眼:“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晁盖不倒,咱们三家损失的,何止两百贯?” 赵德茂不吭声了。 钱广財点头:“行。我出八十贯。” 李万春道:“我也出八十贯。赵掌柜,你出六十贯。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