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脉说书人》 第1章 乱葬岗 守法朝朝忧闷,强梁夜夜欢歌 损人利己骑马骡,正直公平挨饿。 修桥补路的瞎眼,杀人放火的儿多。 我到西天问我佛,佛说:我也没辙! 列位,今儿小可我给大伙伺候一段我年轻时的往事,这事儿,关乎龙脉! 您琢磨琢磨这词儿,能是小事儿吗? 有人该问了:“王半仙,你个说书的,怎么跟龙脉扯上关係了?这不是八竿子打不著吗?” 嘿,这话说的。那咱就得往前倒飭倒飭了。 那年头,崇禎爷眼看就要在煤山掛掉,虽还没掛,但也差不离了。我呢,二十郎当岁,在九河下梢天津卫混。凭著咱这三寸不烂之舌,別说大红大紫,就连刷锅水都没我的份儿,差点没把我活活饿死。 没法子!我王半仙也只能拉下脸,跟著廖禿子、冯瘸子他们几个,干了盗墓掘坟的行当。 就凭我们这几位的大號,您就知道水平不一般。 跟那些自封的“摸金校尉,发丘中郎將”之类的大尾巴鹰可不一样。 咱干了这么多年,那些玄乎的路子,真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门派这玩意儿,讲究的是个传承。 不像有些人,掛个摸金符就敢称校尉。 咱王家祖上多少在钦天监干过,观气望势的本事会点皮毛,手里还有块传家的玉诀,这叫根正苗红。只是那会儿我还不知道,这块玉诀,后面竟然有那么大的用处! 冯瘸子更不用说,家传的土夫子手艺,他那条瘸腿据说是下墓被尸煞给阴的,不过我看那伤口,八成是让野狗咬的。 至於廖禿子,那是挖地的一把好手,光板没毛,不怕火燎。还有个叫三斤的兄弟,听这名就知道酒量那叫一个可以,就是一天里清醒的时候不多,总跟喝多了似的。小鸡仔是我们路上捡来的半大孩子,年方九岁,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要不是我们,他早成了路边的饿殍。这孩子仁义,也机灵,算是我们几个的亲传大弟子,挖坟掘墓的未来希望。 得嘞,閒话少敘,书归正传。咱们的故事,要说就不能从我打小尿炕开始说,屎尿屁的事您也不爱听,那咱得从西陵郊外的乱葬岗子说起。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夜风呜呜地吹,跟鬼哭似的。远处的树影张牙舞爪,像是无数冤魂在招手。我们几个人举著火把,火光摇曳,映得人脸忽明忽暗,跟鬼脸似的。就在这片死寂里,铁锹刨土的“咔嚓”声显得格外刺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您要问刨什么?金子、银子、铜钱、錁子,只要能见著,我们都不挑食。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大墓咱们啃不动,小墓咱们摸不著,挖人大户人家的祖坟,抓到不得往死里踹你。无奈,只能来这种乱葬岗子上寻摸点嚼头。 您可別看不起这儿,这里面的门道不比大墓少!那些横死的,冤死的,没人收尸的,甚至被砍成羊蝎子似的,怨气聚在一起,有时候比粽子还邪性。 不远处,小鸡仔正吭哧吭哧地挖一个大坑。他把那些裹草蓆的、棺材板都烂了的尸首,一个个挪进去。虽说挤了点,但好歹入土为安,也免得被野狗乱啃。 这孩子,仁义。 我看著他那小小的身子在夜色里忙活,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乱世,连个孩子都得学著跟死人打交道。 我正发著呆,就见廖禿子贼眉鼠眼地凑到小鸡仔身后。这老小子不知道从哪儿摸了根不知名的鸟羽毛,偷偷凑到小鸡仔后脖颈,轻轻划了一下,还故意吹了口冷气。 小鸡仔浑身一僵,猛地缩脖子,声音都发颤:“半……半仙?”我就蹲在旁边,假装没听见,心里却乐开了花。这廖禿子,一把年纪了,还这么爱捉弄人。 廖禿子坏笑著,又拿羽毛滑了他一下。 这下,小鸡仔的汗“唰”一下就下来了,带著哭腔喊:“王半仙!王半仙!你大爷的王半仙!有东西摸我好几次!” 他一边骂,一边哆嗦著拽住我的手,整个人都快翻白眼了。我张著嘴,一脸纳闷地看著他,就是不吭声,憋笑憋得肚子疼。 这一下,把他嚇得眼泪“嘭”地一下就飆出来了。 我这才一脸严肃地抓住他的手,用力掐著他的虎口,急切地说:“不好!你被脏东西缠上了!快,大脚趾往上翘,其余脚趾死命抓地,引些地气上身!” 小鸡仔哪敢迟疑,也就五个呼吸间,就听“嗷”的一声惨叫,他就痛苦地倒在地上,双手抱著小腿来回打滚。 “小鸡仔!你这是咋了?”我装作一脸诧异,心里却笑得直抽抽。 “怕是鬼上身了吧?你看给痛苦的。”廖禿子在一旁憋笑,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你们俩又闹什么呢?”冯瘸子从一口破棺材里探出头,没好气地问。他这条腿一到阴雨天就疼,今晚这风一吹,估计也不好受。 “小鸡仔缺阳气,我教他给自己补补。”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你他妈缺阳气,他都缺不了……”冯瘸子指著我鼻子就是一顿臭骂。他骂归骂,脸色却突然沉了下来,低声说了句:“不对劲,今儿这风里有铁锈味儿……” 嗨,我们这不也是苦中作乐,缓和一下紧张气氛嘛。这盗墓的行当,天天跟死人和黑暗打交道,精神压力太大,不找点乐子,人都得憋出病来。真是不识好人心。 可就当我们准备收工下山时,也不知道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还是报应来了。刚拐过一个弯,眼前火光一闪,一群黑甲人悄无声息地围了上来,瞬间就將我们扣住了。 这年头,能穿得起甲冑的,那都是惹不起的主儿!甭管是哪边的兵,对於咱们这些平头百姓来说,那就是顶天的存在。 他们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神冰冷,手里的刀在火光下闪著寒光。我们这几个平日里也算见过些世面的土夫子,此刻也像鵪鶉一样缩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出。 人家也不废话,跟串蚂蚱似的,用粗麻绳把我们五个和其他一些倒霉蛋串在一起,押著就往深山老林里走!山路崎嶇,夜风刺骨,我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这帮人来头不小,而我们这几个刨人祖坟的贼,怕是撞上了不该撞的煞星。 也就是这群人,將我们的人生彻底改写,我也是有幸见识到了什么是真正的龙脉! 第2章 怨婴钉 列位,上回书说到,我们几个刨坟掘墓的土夫子,叫一群黑甲人拿麻绳串成蚂蚱,押著往深山里赶。 这一路,可真是阎王殿前走一遭。不管吃不管喝,脚底下慢半步,弓弦一响,箭就穿了后心,人栽在路边,连个土坑都没有。亏得他们没抢咱们身上那点水和乾粮,不然这半个月的山路,早把我们熬成路边的枯骨了。一路上他们无论男女老少,只要能动的就见人就绑,一路绑,一路丟命。 直到进了秦岭深处,越走越静,鸟雀不飞,兽吼不闻,只有碎石被铁锹敲得叮噹响。转过一道山弯,营帐成片,三座三层石塔,三角立著,柴火日夜炙烤,黑烟稠得像熬糊的糖浆,从塔顶往下淌,粘在空气里,擦都擦不掉。 我眼皮突突直跳,脑子里“嗡”的一声,祖传那本破书里的图样跟烙铁似的烫在眼前,嘴比脑子快,脱口就是一句:怨婴钉。 “你说啥?”小鸡仔推我一把,我僵在原地,魂都飞了一半。 冯瘸子从后面猛拽绳子,差点把我勒得背过气去,压著嗓子吼:“半仙,你魔怔了?那塔是啥玩意儿?” “婴灵塔。” 三个字落地,廖禿子的光头瞬间冒了冷汗,冯瘸子那条瘸腿抖得更厉害。他们不是没听过这阴毒物件,是万万没料到,一冒就是三座。我王家祖上在钦天监混过,观气望势,一眼就看见塔身上缠著的怨气,黑红交织,裹著孩童的哭嚎,往骨头缝里钻。 “这他妈是要逆天啊!”冯瘸子低声骂,“底下到底埋著什么,用这么伤天和的法子?老子刨一辈子坟,也没见过这阵仗。” 小鸡仔拽著我袖口,声音发颤:“半仙,啥是婴灵塔?” 我声音发颤,指著那塔口,一字一句对他说:“你就是在那塔边上捡回来的。那塔口窄小,只容孩童钻进,里面全是木刺竹刃。扔进去的,要么当场摔死,要么被扎得浑身是洞,疼个三四天,咽不了气,只能活活熬死,怨气全锁在塔里。” 小鸡仔的脸瞬间白了,眼神里裹著恨,死死盯著那三座石塔。 我斜他一眼:“咋地,跟著我们这群挖坟的,还委屈你了?” 这小子哼了一声,扭过头,半句话都没有。 三斤凑过来,壮实的身子也发飘:“半仙,这怨婴钉,到底是个啥说法?我这心口,慌得厉害。” “是风水绝阵。”我咽了口唾沫,“书上只记了只言片语……用先天婴灵的怨气,把地下的龙脉气脉死死钉住,封死、困死、熬烂。至於还有什么阴毒用处,我也说不上来。造这阵的人,是把天良埋了,把命豁出去了。” “这下彻底坏菜了。”廖禿子摸了摸光头,脸比死人还灰。 我们被押到营帐前,黑甲人跟一个管事模样的嘀咕两句,直接把我们赶向一处山洞口,铁门冰冷,锈跡斑斑。 “想活,就往里走。往后退,死。” 话音未落,身后弓弦拉满,箭尖对著心口。我们哪敢耽搁,疯了一样往洞里冲。 咻……咻……咻…… 箭雨跟暴雨似的砸过来,跑慢的人应声倒地,血溅在石壁上,炸出一片腥红。我们挤在队伍中间,才算捡回半条命。 刚鬆口气,前面就炸开一片惨叫。 我心里一沉,吼一声:“抱团!都抱紧了!” 可后面人潮涌来,跟洪水似的,推搡著、拥挤著,手抓不住石壁,脚踩不著实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就被挤到了悬崖边。 眼前一黑,身子一轻,人就往下坠。 啪…… 我砸在一堆又软又隔人又腥又臭烘烘的东西上……腥臭味直衝脑门,呛得我眼泪直流。伸手一摸,是烂肉、是碎骨、是还没凉透的尸体。 再不爬开,非被后面掉下来的人砸成肉饼不可。我连滚带爬,拽著冯瘸子、廖禿子、三斤、小鸡仔,缩到崖角一块凸石底下。 三十多米高的悬崖,底下全是尸体,一层叠一层,堆成小山。若不是这堆烂肉垫著,我们五个早摔成一滩泥了。 “半……” 小鸡仔刚要开口,我劈头盖脸骂回去:“半你大爷!先喘口气,差点被砸死!” 骂声刚落,我抬头一看,整个人僵住,连气都不敢喘。 这里是地狱。 死气贴著脸,戾气裹著身,怨气像活物般的青烟,贴著尸堆盘旋,粘在空气里…… 飘在半空,冷、黏、腥,往毛孔里钻,往骨头里渗。 尸堆里,一张小脸正对我,眼睛睁得溜圆,顶多七八岁,破烂棉袄,胸口插著一根竹刺,嘴角还掛著没干的泪。 旁边躺著个女人,怀里抱著个更小的婴孩,脑袋歪在一边,脖子上的血凝得发黑。 再往远看,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是尸体。有的烂得露了骨,有的还新鲜,层层叠叠,跟柴火堆似的,望不到头。 火光忽明忽暗,照得一张张脸惨白、扭曲、绝望。空气里混著腐臭、血腥、还有一股甜得发腻的怪味,那是尸体烂透了,发酵出来的味道。 我这辈子刨过坟,掘过墓,见过孤坟野鬼,见过朽骨烂棺,可从没见过这么多死人。 多到让人麻木。 多到忘了害怕。 我坐在尸堆里,盯著那个插著竹刺的孩子,脑子空得像被掏乾净了。 冯瘸子不骂了,廖禿子不闹了,三斤闷著头喘气,小鸡仔攥著我的衣角,一声不吭。 没人说话。 在这地方,骂娘没用,求饶没用,哭也没用。 我只知道一件事…… 这一回,是真的活不成了。 就在这死寂得只能闻见尸体发臭的档口,不远处的尸堆拐角,突然晃过来几点鬼火似的光亮。 那火光摇曳,忽明忽暗,映得那些影子在石壁上张牙舞爪,活像是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等那火把凑近了,我才看清——那好像是人! 这群人个个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的血污早就干成了黑痂,跟烂泥似的糊了一身。手里拿的也不是兵器,有的攥著半截削尖的木头,有的举著带血的竹枪,更有那狠的,手里拎著条刚拆下来的腿骨,骨头上还掛著没啃乾净的筋膜! 那股子腥臭味比尸坑还衝鼻子,熏得人脑仁疼。 没等我们这边人开口求饶,人群里就炸出一声破锣嗓子的嚎叫,那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交出水来!” 第3章 人心 那群人刚走到跟前,我便看得分明。领头的是个壮硕中年人,满脸横肉,手里拎著一条腿骨,骨头上的筋膜还在滴血。他眼神像刀子,在尸堆里扫了一圈,没挑老弱,也没找我们这种抱团硬茬,专拣了个落单的瘦男人下手。 “砰。” 腿骨劈头砸下,一声闷响,那人直挺挺倒地,脑袋破开一个血窟窿,红白之物淌了一地,混著尸堆里的烂泥,分不清彼此。 我没动,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人懂立威。一招放倒,先把气势压住,让剩下的人不敢动弹。只是那出手的路子,跟庄稼汉抡锄头没两样,全是一身蛮力,没半点章法。 我轻轻嘆了口气,清了清嗓子:“都是一条路上逼下来的,给条活路。” 我不是要当英雄。我只是清楚,这帮人早晚会衝到我们面前。眼下人多,抱团还有一线生机,散了,只能一个个被啃乾净。 “小子,这里没活路。”中年人转回头,眼神阴狠,“吃的、喝的,都交出来,我们留你们一条命。” “哦?这么多人下来,真就一条路都没有?” 我借著火光扫过洞穴。尸体堆积如山,可按批次扔下来的人数算,这洞里,一定还有別的路。 “路有,”那人咧嘴“就看你们有没有命走。” “在哪儿?” “我们身后。” “走。”我一挥手,招呼冯瘸子、廖禿子、三斤、小鸡仔起身。 “想走?”那人冷笑,“总得留下点东西。” 身后的人立刻往前凑,一张张脸扭曲得像恶鬼,手里的木刃竹枪像火苗般颤抖。 我冷笑一声:“哼,你真有意思!我们本来不想出这个头!但你怎么说,我们算做个好事。替我们这群刚下来的人某个活路也行!” 话音未落,三斤已经冲了出去。这一路被捆、被打、被饿、被嚇,他心里的火早就憋到了顶。他没兵刃,可对付眼前这些人,跟砍瓜切菜没区別。 我们干盗墓的,平日里看著窝囊,可真到了刀口舔血的关头,出手从不留余地。能杀不伤,能残不饶。 三斤那是蛮牛冲阵,一拳砸在头顶百会穴,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倒地,脑浆从鼻孔里慢慢渗出来。 冯瘸子更不含糊,瘸腿一拐一衝,手里半截木棍使得又快又狠,专捅软肋。 “噗。”木棍扎进肚子,拔出来时,肠子跟著拖在地上,那人跪在地上,张著嘴,一声也发不出。 廖禿子手里攥著块石头,盯著太阳穴砸,“砰、砰、砰。”三下,三条人命。 至於小鸡仔……这小子才十岁,个子还没那腿骨高,可下手最黑。 他不打人,专钻人襠下,尖石头往最要命的地方戳。 “嗷……!”一声惨嚎,男人捂著裤襠满地打滚。小鸡仔手里的石头滴著血,脸上没半点表情,像极了我们在坟地里见过的那些纸扎童子。 不过片刻,地上躺倒一片。死的死,残的残,血腥味裹著尸臭,往人肺里钻。 “英雄!几位英雄!我们错了!你们儘管走!” 领头中年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往石头上撞,咚咚作响。剩下的人跟著跪了一片,浑身发抖。 我没看他们,只挥了挥手,带著人往他们身后走。 可我们刚走出几步,身后立刻炸开哭喊、抢夺、殴打。 我回头。 那群刚刚跪地求饶的人,又扑向了同病相怜的活人。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扭曲、狰狞、贪婪。 我看见了她。 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棉袄破烂,头髮散乱,满脸血污。她不反抗,不挣扎,任由別人抢走她最后一点乾粮和水。她只是看著我。 那眼神怨毒、冰冷,像一条蛇缠在我脖子上,越勒越紧。 她不恨抢她的人。 她恨我。 “半仙,看什么?”冯瘸子拍了拍我。 “他们为什么恨我们?” 冯瘸子回头扫了一眼,笑得很冷:“你读了一辈子书,连这个都不懂?” “什么?” “他们觉得你能救他们,可你没救。对你来说,不救,比杀了他们更可恨。”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一块冰:“这就是人心。要么一起死,但绝不能……看著別人活。” 我没说话。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远,哭嚎越来越淡,可那股怨气像墨一样泼在空气里,散不开,擦不掉。我祖传的观气望势,看见的不是一个姑娘的恨,是一群人的怨。黑的,黏的,冷的,缠成一团,往骨头里钻。他们不害他们的人。他们恨能救却不救他们的人。 转过石壁,我们才看见中年人说的“路”。 一个五米多宽的巨坑,横在眼前。对面隱约有路,可坑底黑得让人头皮发麻。 我捡起一块石头扔下去。十几秒后,才传来一声闷响:“噗……”不像砸在石头上那么脆,倒像是砸进了一团发酵的麵团里,又沉又闷。那声音听得人牙酸,仿佛底下埋著无数张等著吃人的嘴。 我蹲在坑边往下望。只有黑。深不见底,连光都吞得掉的黑。 冯瘸子瘸著腿凑过来,往底下瞥了一眼,骂了声娘:“这是把人往死里送。” 廖禿子摸了摸光头,脸色灰败:“下面……比上面还邪。” 三斤攥著拳头,一声不吭。 小鸡仔也捡起一块石头扔下去。十几秒,同样的闷响。 “半仙,”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怕,也有一股死倔,“下不下去?” 我盯著那片黑,风从坑底往上吹,带著腐烂的气味,扑在脸上。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姑娘的眼神。 我咽了口唾沫,声音干硬:“下。不下,也是死。下了,兴许能活。” 风卷著寒气往上冒。 小鸡仔忽然伸手一指,声音发颤:“半仙,那……那是什么?” 我眯起眼,借著微弱的光往下看。 坑壁上,有东西在动。 一个,两个,三个……数不清的影子。像蚂蚁,顺著石壁往上爬。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从脚底凉到头顶。 那不是影子。 那是人。 不知道是活的! 还是死的! 第4章 地龙 万幸,绑我们来的那群黑甲人没搜身。 冯瘸子见状,连忙从怀里掏出硝磷火摺子,用力一掰,朝坑里扔去。这种火摺子亮得扎眼,却烧不了多长时间。 火光一坠,瞬间照亮坑底。 那些影子跟受了惊的恶鬼,猛地四散窜开,指甲抠在石壁上,发出“吱……“的一声锐响,像指甲生生刮碎骨头。 就这一瞬,我看得分明。 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屁股坐在冰冷的石头上。 “不……不可能……“ 我拼命告诉自己是眼花,是火光晃的,是嚇糊涂了。 “那是粽子吗?“小鸡仔的声音抖著飘过来。 “不像……“冯瘸子接话。 “你见过粽子?“廖禿子问。 “没有……“ 三句对话,像三块石头砸在我心上。我从他们的语气里就知道…… 刚才看见的,不是幻觉,是真的。 “半仙,你咋了?“小鸡仔伸手碰我。 我一把攥住他胳膊,死死盯著他眼睛,声音干得裂开:“你看见什么了?说!一字一句说清楚!“ “我、我看见……是人形,可脑门里刺出三根硬角,不是长在头皮上,是从骨头里扎穿出来的……“小鸡仔嚇得结巴,“腿……腿是反的!膝盖朝后弯,爬起来像螳螂,又像一滩扭来扭去的蛆……“ 冯瘸子喉结滚了滚,声音发飘:“皮不是人皮,是一层一层的鳞,火一照泛著冷光,六根指头,爪子尖得能抠进石头里……“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半仙,那到底是啥?“三斤沉声问。 我咽了口唾沫,嗓子里像塞了炭。 “是地龙。“ “龙?“ “不是天上的龙,是地龙。“我浑身发冷,“书上写的上古邪物,就单凭上古邪物四字,我一直当是瞎编的……没想到真的存在。“ 家传那本破书的字跡,此刻烙铁一样烫在眼前: 地龙者,头生三角,骨刺而出;舌如蛇信,满口利牙;身覆鳞甲,形似人;膝向后弯,指生六爪,能开山裂石;喜食人,食之……。 我以前只当是古人唬人。 现在我信了。 “走,回去。“我撑著地爬起来,语气冷得像冰,“只有一条路,我们得把路抢过来。“ 刚回到坠下来的岩洞,我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在那个领头抢水的中年人肩上。 “砰!“ 他刚要骂娘,一看见是我们,后半句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他身后那群人脸色骤变。 有的怕,有的恨,有的麻木,有的还存著一点可怜的指望。 尤其是刚才被抢的那些人,眼里亮了一瞬,像快淹死的人看见漂来的木板。 可那光亮很快就灭了。 他们记得,我们刚才没救他们。 “后面就那一个洞?“我一脚把他踹翻,脸色铁青,“说实话!“ “不、不是……坑边岩壁上有三根石柱……可隔得太远,我们过不去……“ “带我们去。“ 我揪著他衣领拽起来。 走两步,我忽然顿住,转身朝著所有人吼了一声,声音撞在石壁上嗡嗡作响: “都听著!把死人身上的衣服扒下来,拧成绳!不想死就拧结实!“ “每人扛一具尸体,跟著我走!“ 人群炸开了。 有人慌,有人怕,有人想吐,可没人敢不动。 那个用怨毒眼神盯过我的姑娘,僵在原地,眼睛里全是错愕。 她没想到我们会回来。 更没想到我会下这样的命令。 我扫了她一眼,没半分表情,抬脚踹在中年人屁股上:“带路。“ 到了坑边,顺著他指的方向,岩壁上果然嵌著三根石柱,相隔一米五有余。坑底黑得吞人,换作平常,没人敢跳。 “把尸体,都扔下去。“我淡淡开口。 一声令下,尸体一具接一具被拋进黑暗。 “咚……咚……咚……“ 闷响沉得可怕,像砸在烂肉上。 没过多久,坑底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那是湿漉漉的吸吮声,像是有人趴在你耳边喝稠粥,伴隨著咯吱咯吱嚼碎脆骨的动静。 那是地龙在吃。 我站在坑边,面无表情。 身边有人发抖,有人乾呕,有人看著自己死去的亲人被扔下去,嘴唇哆嗦著想哭、想吼、想拼命,可腿软得站不住。 我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这世道,人命本来就不如一根绳子值钱。 扔慢了,下一个被拖下去啃的,就是我们。 “给。“ 那个姑娘走过来,双手捧著拧好的布绳,指尖还在抖。那眼神里的怨毒淡了,多了点怯,多了点求活的卑微。 我没接,抬脚直接踩在绳头上,看著她的眼睛,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想活命,就闭嘴,接著干活。“ 她脸色一白,攥著绳子的手都在颤抖,低下头,再不敢看我。 我弯腰捡起绳子,扔给三斤:“跳过去,把绳固定在石柱上。“ 三斤二话不说,纵身一跃,稳稳落在第一根石柱,再跳第二根、第三根。身形利落,像只野猿。几个来回,绳网便架在了深坑之上。 “冯瘸子,先过。“ 冯瘸子瘸腿一蹬,身手比常人还稳,几步就跨了过去。 小鸡仔虽小,胆子不弱,咬著牙也爬了过去。 剩下的人抓著绳子,一个个往前挪。有的快,有的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爬一半就僵在绳上,哭著不敢动。 我站在对岸,看著他们一张张绝望的脸,心里没半点起伏。 小鸡仔凑过来,小声问:“半仙,你为啥让他们扔尸体?“ “你真傻?“我斜他一眼,“下面的东西要吃人。有现成的,它们吃饱了,才没空来咬我们。“ 小鸡仔愣了愣,点了点头,往坑底望了一眼。 嘶鸣与啃噬还在继续。 它们吃它们的,我们走我们的。 暂时,两不相犯。 我回头望去,还有近一半人困在对岸,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恐惧里掺著一点微弱的希望。 他们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只知道跟著我们,或许能活。 而我只是觉得这些人跟著我们,遇到什么事有人便能挡在我们前面。 可他们不知道,这条路能活下来的,百不存一。 “半仙,往哪走?“冯瘸子问。 我抬眼望去。 黑暗深处,亮著一点光。 不是火把的暖光,是冷青色的光,微微跳动,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暗处盯著我们。 我心里猛地一抽。 那光的顏色,和刚才火光照见的地龙眼睛,一模一样。 竖瞳。 黄得像琥珀。 书上没写完的那句话,突然在我脑子里炸开: 地龙守穴,光为饵…… 我头皮瞬间炸开,厉声吼道: “別看那光!都跟上!往前走!“ 风从坑底卷上来,带著腐臭、血腥、还有那股甜得发腻的怪味。 地龙在底下嘶鸣。 我一把拽过小鸡仔,率先衝进了黑暗。身后传来人们的哭喊和爭抢声,但我没回头。在那冷青色的光下,谁慢一步,谁就是下一个诱饵。 谁也不知道,前面等著的,是生路,还是更大的地狱。 我只知道一件事…… 后面没有生路,想要逃出这里只能往前趟。 拿什么趟。 人命! 第5章 地震 列位,上回书说到,我们一群人站在深坑边上,身后是还没爬过来的半数倒霉蛋,前面是那冷青色的光……那是地龙的诱饵,谁看谁死。 我没让任何人看那光,拽著小鸡仔就往黑暗里冲。身后的哭喊、爭抢,还有人掉进深坑的惨叫,我全当没听见。这世道,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们往前摸索,队伍渐渐成型。最前面是那帮抢东西的亡命徒,中间是我们几个……我、冯瘸子、廖禿子、三斤、小鸡仔,最后面是被绑来的那群人。这个阵型是我有意排的。有什么危险,前面的人先扛;有什么变故,我们能从中间抽身;后面的人,也算预备的垫背。 刚跑出没多远,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震耳的咆哮。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大地在裂开。我回头一瞥,心臟差点停跳。那冷青色的光在黑暗中剧烈晃动,伴著石块滚落的轰鸣。那怪物似乎被突如其来的震动激怒,正疯狂撞击岩壁,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我嘶吼著让眾人快跑,连推带踹把挡路的人拨开。就在这时,洞里忽然炸开一声巨响。 “轰……“ 整个山洞晃起来,像被人猛地推了一把。石头从顶上往下砸,大的如磨盘,小的如拳头,砸在地上“砰砰“作响,砸在人身上,人就直挺挺倒下去,再也不动弹。 人群彻底乱了。尖叫、哭喊和脚步混在一起,乱成一锅粥。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跑,有人愣在原地,被落石砸中脑袋,连一声闷哼都没有。血溅在石壁上,炸开一片腥红,混著尘土,糊得人脸上一片狼藉。 又是一声巨响,身后传来沉重的震动,像是一整面山壁塌了。我回头看去,一块巨大的岩石从顶上砸落,把后路彻底堵死。风卷著石屑和尘土扑过来,手上的火把瞬间全被吹灭。 四周陷入绝对的黑暗。那种黑,不是夜里熄灯的黑,是连一丝光亮都不存在的黑,能把人活活吞掉。恐慌在这一刻彻底炸开。有人哭喊,有人爬动,有人在黑暗里互相踩踏,有人拼命往前挤,把別人推倒在地,然后踩著別人的身体往前跑。 我扯著嗓子喊点火把,可声音淹没在混乱里,没人听得见。黑暗把人变成了瞎子,也把恐惧放大了一千倍。有人在我身边撞过去,肩膀撞在我胸口,疼得我肋骨发酸。我一把拽住小鸡仔,把他护在怀里,生怕被人踩死。 混乱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身边亮起一点火星,那火星微弱,却在漆黑里格外显眼,像萤火虫的屁股,却比天上的银河还亮。有人举起了火把,火焰微微摇晃,照亮一小片地方。混乱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谁都怕动作大了,把这仅有的光弄灭。 火把一支接一支点燃,洞里渐渐有了光亮。尘埃还在飞落,石屑还在掉,可有了光,人心才算稳住一点。 我吼了一嗓子:“还他妈愣著干什么!都往前挪!想死在这儿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下去。人群立刻疯了一样往前冲。谁也不想留在原地被落石砸中,谁也不想死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 我靠在墙边没有动。冯瘸子蹲在一旁点了烟,“吧嗒吧嗒“抽著,眯著眼看人潮涌动,像是在看戏。小鸡仔和三斤坐在地上,看著慌乱的人群,神色平静,眼神跟看一群傻逼没两样。廖禿子靠著石壁,嘴里叼著草棍,一脸漠然。 我们几个都没动。这种时候跑得越快,死得越快。 冯瘸子抽完烟,在鞋底磕了磕菸灰,刚要起身,前面又传来巨响。紧跟著,叫骂声和绝望的喊声炸开: “没路了!“ “堵死了!“ “別挤了!他妈的堵死了!“ “前面也是死路!“ 那声音像重锤,把我们几个看戏的心砸得稀碎。一条通道,前后都被巨石堵死。这里,成了一座石棺。 火把还在燃烧,火苗却越来越弱。洞里的空气越来越薄,呼吸变得费劲。有人大口喘气,有人在地上乱爬,想找出一条不存在的缝隙。所有人都慌了神,只有我们几个还算冷静。 我站起身,让眾人摸一摸墙壁,找土质鬆软的地方试著挖。冯瘸子、廖禿子、三斤、小鸡仔分头摸索,敲遍了四周的石壁,全是坚硬的岩石,別说挖开,连一道印痕都难留下。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挖洞逃生?根本是天方夜谭。 我们几个人坐在地上,谁也不说话。火把一点点消耗著所剩不多的氧气。我看著火苗,脑子里空得像被掏乾净了。这回,是真的活不成了。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时,头顶又是一声巨响。一块巨石轰然砸落,落在人群中间。惨叫声只响了一半,就被轰鸣声盖住。那块石头砸死了几个人,砸伤了十几人,也把地面砸开一处塌陷,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那是唯一的生路。 人群再次炸开,疯了一样往洞口冲。没人管倒下的人,没人理会脚下的哭喊,所有人眼里只有那一条活路。冯瘸子冲在最前面,推开挡路的人,推不开的就直接踹倒。三斤跟在后面,拳头抡起,谁敢靠近就砸谁。我把小鸡仔护在身前,不管多少人挤过来,都绝不鬆手。 我们踩著別人的身体往前挤,踩著血、踩著肉、踩著哭喊和嚎叫。谁也不想死在后面,谁也不想成为那块石头的下一个祭品。 我们终於挤进那条通路。一踏入这里,周围的气息明显变了。之前的潮湿腥气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闷阴冷的味道。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整个人愣了一下。脚下不再是凹凸不平的泥石,而是一块块平整的石板。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石板切面齐整,铺设有序,绝不是自然能形成的样子。我抬眼望向四周,岩壁也显得格外规整,隱约能看到上面刻著斑驳的纹路。 小鸡仔也看了出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是甬道。“ 话音落下,我们几个人全都沉默了。常年跟坟土打交道的人,都明白走到这一步意味著什么。前面是墓,是死人待的地方。进了这里,是凶是吉,谁也说不准。但比起外面吃人的地龙,这里好歹是我们懂点门道的地界。 甬道、墓室、耳室、陪葬坑……这些东西,我们闭著眼睛都能摸清楚。有墓,就有路。这是盗墓贼吃饭的本事! 我和小鸡仔对视一眼,眼里有了点光。活路,真的有活路。 念头刚落,一阵极轻的哭声飘了过来。声音又细又软,像刚出生的娃娃,又像受了委屈的小猫。我皱了皱眉,那声音没有消失,反而一点点缠进耳朵里,挥之不去。 小鸡仔脸色发白,小心翼翼看向甬道深处。我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火把。我能清楚感觉到,周围的阴冷里裹著一股化不开的怨气。那股冷不是从石头里透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这地方不对劲,比外面的深坑还要邪性。 可这时候的我,顾不上那么多了。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不管前面埋著什么,我们都只能一步步走进去。 第6章 迎宾道 上回书说到,我们踩著別人的身子骨挤进了那条甬道。一踏进去,周遭的气息就变了……之前的潮湿腥气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沉闷阴冷,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脚底板踩在石板上,发出闷闷的响声,听著跟有人在后面跟著似的。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晃来晃去,把那些刻痕照得忽明忽暗。我时不常拿手摸一把石壁,入手冰凉,刻痕深浅匀称,不是慌乱中凿的,倒像是匠人一锤一凿正经打的。 冯瘸子走在我前面,他那条瘸腿在平地上倒不碍事,就是每一步踩下去,左边肩膀都比右边高半寸,身子一歪一歪的。我跟了他这么多年,闭著眼都能认出来。 廖禿子走在最前面,那光头上蒙著一层薄汗,火把的光一照,亮得反光。小鸡仔攥著火把跟在我旁边,这小子的步子倒是越来越稳了,不像刚下来那会儿,小脸煞白,走路都打颤。三斤垫在最后头,他那身板往那儿一堵,跟半扇城门似的,谁要从后面摸上来,得先过他那关。 这阵型是我有意排的。几个老兄弟知根知底,不用多说,一个眼神就知道该往哪站。小鸡仔虽然年纪小,可这小子胆大手黑,搁在中间能顾得上,真要有什么事,我和冯瘸子前后一夹,也能护他个周全。 走了约摸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囂。那声音闷闷的,像是有人压著嗓子在爭辩什么,又像是好几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顺著甬道传过来,被石壁撞得变了调,听著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 “前面有人。“冯瘸子脚步一停,偏过头低声说了一句。 我竖起耳朵听了一耳朵,前面那群人確实是我们在尸坑里带出来的那批。他们的声音我认得,那个领头的壮汉嗓门最大,就是躲在人群后头也听得出来。此刻这嗓门倒是压得低了些,可语气里已经带上了紧张和急惶。 “不是人。“廖禿子从前头转过身来,压低嗓子说,“刚听了一耳朵,好像是石雕。“ “石雕?“我愣了一下。 廖禿子摸了摸光头,说:“我也没听清楚,就听见前面有人喊了一嗓子,说什么石雕、石像之类的话。他们停在前面不动了。“ 我听到“石雕“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干我们这行的,壁画石雕刻碑,那就是古墓的说明书……墓里什么路数,全藏在里头。不懂这些的人进了墓,走到阎王殿门口还以为是逛庙会。 我拽著小鸡仔的胳膊就往前面赶:“走,过去看看。“ 我们几个从人群中间穿过去。那些人见是我们来了,纷纷往两边让开,有几个人眼神里还带著怕。那个之前被三斤一拳砸倒的中年壮汉,此刻缩在人群后头,见我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退步的时候踩到了身后一个人的脚,那人吃痛却一声不敢吭,只是把腿往回缩了缩。壮汉脸上的横肉颤了颤,眼里恨意和惧色搅在一块儿,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我没搭理他,拉著小鸡仔挤到人群最前面,冯瘸子、廖禿子、三斤紧跟在身后。 火把的火光往前一照,我整个人就愣住了。 甬道前面,赫然立著一尊石雕。 那石雕约摸一米多高,用的是脚下的青石头所刻,火光一照,石质温润,表面隱隱泛著一层微光。雕刻的是一尊仕女像,瓜子脸,高髮髻,五官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可眉眼之间的神韵还在,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什么。 这仕女穿的是曲裾深衣,袖子宽大垂到膝下,衣褶一层一层叠著,刻得极为精细。她的身姿微微侧著,腰身轻轻一拧,仿佛正在走动,又仿佛刚刚站定。 真正让我们几个同时一愣的,是她的手臂。 她的右臂向外展开,手掌向上平伸,五指微张,指尖向著甬道深处。这个姿势,但凡是个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她在招呼人。 不,准確地说,是迎宾。 “这……“廖禿子往前凑了一步,那光头上全是汗,他伸出三根手指头指著那仕女像,声音都变了调,“不对劲。你们看她的手,这哪儿是汉墓里该有的东西?“ 冯瘸子眯著眼打量了几息,脸色也沉了下来。 小鸡仔仰著头问我:“半仙,这石雕咋了?“ 我没急著答话,走上前去,把火把凑近了些,绕著那石雕仔仔细细看了一圈。底座和地面连在一起,不是后来搬来搁这儿的。底座上刻著云气纹,线条流畅,再看仕女的衣纹和髮式……那个高髮髻,跟我们当年在北邙山见过的几乎一模一样。 我直起腰来,心里有了判断。 “汉代的,错不了。“我把火把递给小鸡仔,拍了拍手上的灰。 “可问题是,“冯瘸子接过话头,声音压得跟砂纸磨过似的,“这种迎宾的玩意儿,老子挖了一辈子坟都没见过。“ 他这话一点都没说错。 墓葬是什么地方?是给死人住的阴宅。里头的一切,陪葬品、壁画、石刻,都是为了墓主人在阴间过得舒坦……要么伺候他,要么护卫他,要么彰显他生前威风。就说仕女像吧,不管是搁在墓道里还是耳室里,无非就那几样……掌灯的、起舞的、捧壶执杯的、敛衽行礼的。这都是伺候人的姿態,是“僕从“的姿態。 可眼前这尊,她不是在伺候人。 她在招呼人往里走。 那个伸出去的手臂,那个微微前倾的身姿,那个嘴角似笑非笑的神情,凑在一起,就传达出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信號…… 请进。 这是迎宾。在墓地里迎宾?这比大半夜听见坟头有人敲锣打鼓还邪门。谁会欢迎別人来自家的阴宅?难道还要给来的人倒杯茶不成?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东西完全不合规制,就像墓主人特意放在这里,专门等著有人来似的。 等著谁?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想起刚才在万人坑边上看见的那三座婴灵塔……拿先天婴灵的怨气当钉子使,钉死龙脉气脉的绝阵。修那阵的人,天良都埋了。 如果这白帝城真跟龙脉有关…… 我打了个寒噤。 欢迎你来,是因为来了,就別想走了。 第7章 白帝城 上回书说到,甬道里立著一尊迎宾仕女石像。那石像的手臂朝外平伸,似笑非笑,分明是在招呼人往里走。 我把方才那诡异的念头悄悄咽回肚子里,没敢当眾说破。眼下这境况,多说一句,只会惹得身后那群人越发惊慌失措,半点用处没有。 “三斤。“我低声招呼了一声。 三斤立马从后头挤过来,壮实如山的身板一挪,旁边好几个人直接被挤得踉蹌后退。我朝人群偏了偏头,示意他多取几根火把。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扎进人堆,没片刻工夫,拎著四根火把走了回来。被抢了火把的人个个缩著脖子,敢怒不敢言,连抬头跟我们对视的胆子都没有。 我把火把分发,咱们五人各执一根。五簇火苗凑在一处,顿时火光大盛,把整条甬道照得通明。火苗噼啪轻响,摇曳的火光映得眾人脸色明暗不定,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压抑。 “走吧。“我举著火把,语气沉得像落了霜,“三斤在前开路,廖禿子、冯瘸子殿后,小鸡仔跟我走中间。都把眼睛放亮,稍有不对立刻出声。“ 三斤应都不应声,举著火把大步往前。他这敦实身板往甬道里一立,活像一尊活动的石墩子,莫名就让人心里踏实几分。 我牵著小鸡仔快步跟上,冯瘸子和廖禿子不紧不慢坠在最后。五人的脚步声在石壁间来回迴荡,层层叠叠,仿佛身后跟著无数看不见的人影。 火把高举,芒光铺洒开来。 这一走,才猛地发现一桩让人头皮发麻的事。 这迎宾石雕,根本不止一尊。 顺著甬道往里延伸,每隔半米,墙壁两侧便嵌著一尊一模一样的仕女石像。左右对称,两两排布,一直往火光照不透的黑暗深处绵延而去,望不见尽头。 每一尊都保持著同一个诡异姿態:右臂朝外平展,掌心向上,五指微张,身形微微前倾,眉眼似笑非笑。 单单一尊,还能牵强归为墓主规制怪异。 可十尊、二十尊、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石像齐齐列立,那种无声的诡异压迫感,直白透著一个瘮人的事实…… 脚下这条根本不是寻常墓道,是实打实的地底迎宾道。 明著就是把人一步步往里引,心甘情愿踏入深处。 “这是早就算好,引著咱们往圈套里钻。“冯瘸子的声音从身后漫过来,听不出惊怒,只剩沉沉的冷意。 我没接话,只下意识攥紧了小鸡仔的手。这小子手心已经沁出薄汗,却半点没慌得发抖。经过万人坑那一场生死歷练,他的胆子,早已不是寻常半大孩子能比。 我们举著火把,在两排仕女石像的注视下缓步前行。石像在火光里缓缓显形,又在我们走过之后沉入黑暗。一张张似笑非笑的面容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像活了过来一般,无声怂恿著:再往前,再走近些。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黑暗忽然变了质感。 那不是火把照不亮的普通昏暗,是一种厚重、苍茫、能吞光噬影的死寂黑。火把的光芒往前探去,像投入深水一般瞬间被吞没,只散出一片朦朧微光。 行內人一眼就能辨出,这意味著前面的空间骤然开阔了。 三斤的脚步猛地顿住。 “前头有东西。“他嗓音低沉,带著几分凝重。 我举著火把快步上前,火光朝前一铺,整个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眼前不再是逼仄狭长的甬道,而是一片广袤无边的地底穹宇。渺小的火把光落在这片天地里,如同萤火坠深渊,只能照亮方寸之地,却足以看清眼前震撼人心的一幕。 一堵巍峨古城墙,横亘在无边黑暗之中。 城墙足有七八丈高下,全由丈长青石严丝合缝垒砌而成,千年岁月只在石表凝了一层浅浅苔痕,依旧巍峨厚重。墙体向两侧无限延展,隱没在沉沉黑雾里,不知绵延几许。墙垛整齐罗列,如万千静默兵士,居高临下,俯瞰著闯入此地的不速之客。 常理之中,秦岭深山绝不可能凭空耸立这般规制的城墙。城墙本是护家国、御外敌所用,谁会在暗无天日的地底,修筑出如此壁垒森严的城池? 唯有一个解释……这座城守护的东西,本就不属於人间。 而城墙正中,一扇巨大的铜门向內敞开,门后是更深、更沉的无底黑暗。 门洞上方,一方巨大石匾嵌在青石之间,隶书鐫刻著三个大字。 火把光芒落在石匾上,竟奇异地敛去了周遭暗影,连字跡边缘都不落半分影子。那三个字仿佛自山石內生出来,笔锋苍劲沉雄,带著金戈铁马的肃杀气,一股磅礴威严扑面而来,压得人胸口发闷,呼吸都滯了半拍。 白帝城。 我僵在原地,仰头凝望石匾上三个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白帝……这名字我听过,在很老很老的典籍里。少昊金天氏,主西方,属金……这些零碎都是当年翻古卷时记下的残片,模模糊糊,真假掺半。可有一点我拿得准:这不是凡间帝王该用的名號。 可它就清清楚楚刻在这里,落落大方,不容置疑,仿佛亘古以来便立在此处,等著来人叩见。 城门大敞,似已等候千年。 两排迎宾仕女,一条死寂迎宾道,一座洞开的古城门。 从踏入这条甬道开始,就不是误入陷阱。 自始至终,这座白帝城,都在静静欢迎我们到来。 我喉头滚动,咽了口唾沫,手中火把微微发颤。身后从尸坑跟来的人群也陆续聚拢,望见石匾三字,有人当场双膝跪地不住磕头,有人低声默念神佛保佑。而那个被三斤砸过的壮汉,既没跪也没念,只是直愣愣盯著那扇敞开的铜门,脚下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两步,像被什么东西牵著走……旁边的人一把拽住他,他才猛地醒过来似的,脸色煞白退回了人群。 我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身旁的小鸡仔。 小傢伙微微张著嘴,仰头怔怔望著那三个字,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倒透著一股纯粹的好奇,眼神里甚至藏著一丝异样的光亮,像猎手望见了隱秘的奇物。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小子的八字全阳,到了这种地方,不该是这个反应。 可眼下顾不上深想。 “半仙,白帝是个啥?“他小声仰头问我。 我正要开口,却骤然一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目光撞上“白帝城“三字的剎那,胸口那块祖传玉诀猛地一烫,像烧红的烙铁骤然贴上皮肉。紧跟著,玉诀在心口重重搏动了一下…… 咚。 我望著那扇漆黑敞开的城门,心底一片冰凉。 我们闯进来的,到底是一座城,还是一头沉睡了万古的凶兽? 第8章 白肉 列位,老话说得好:香从地下来,魂从天上去。可那地底下飘上来的香,勾的到底是人肚子里的馋虫,还是魂儿里藏著的凶性?这档子事,若非亲身撞见过,打死我也不信世间有这般勾魂夺魄的鲜味。 上回书说到,我们被两排迎宾仕女引进一座地底古城。城匾刻著“白帝城“三个大字,城门大敞,里头黑得能吞掉活人魂魄。 “咱进吗?“小鸡仔攥著火把,探头往城门里瞟了一眼,小脸上满是警惕。 “进个屁。“我一把揪住他后脖领子,把人拽回来,招呼冯瘸子、廖禿子、三斤往城墙根靠。寻了个远离人群的死角,我把火把插在地上围成一圈,五只火苗呼呼上躥,好歹圈出一块勉强安心的亮地。 “咱的吃食还能撑多久?“我压著嗓子问。 三斤把行囊翻了个底朝天,粗指头扒拉半天,闷声道:“乾粮够,肉乾、谷丹杂七杂八凑一起,撑半个月没问题。可水不多了,顶多撑几天。“ “估摸著又得喝尿了。“廖禿子摸出菸袋锅子,点著吧嗒两口,递给冯瘸子。冯瘸子叼著烟,一言不发,眯眼盯著那扇黑洞洞的城门,眼神沉得像石头。 “先在这儿歇脚。“我盘腿坐下,后背抵著冰冷的石墙,“这地方怨气裹著地气,啥都看不穿。先睡一觉,养足精神再说。“ “现在睡?“小鸡仔不解,“那些人都进去了。“ “让你睡就睡,哪来那么多废话。“我瞪他一眼,转脸对冯瘸子道,“瘸子,你守第一班,盯紧点。其他人,闭眼。“ 冯瘸子没应声,只把烟锅在鞋底磕净,起身瘸著腿退到阴影里,往墙上一靠,活像尊生了根的石像。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那城门邪性得离谱,黑洞洞一张嘴,专等活人往里钻。咱们有粮有水,何必急著送死?这么多人,总有耐不住的先去踩坑。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前人踩雷后人绕道,这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道理。 我闭上眼,把胸口玉诀往衣內按了按。自打看见“白帝城“三字,这玉诀就一直发烫,贴在心口像块小火炉。我没心思细琢磨,困意一涌上来,人便像被闷棍敲晕,沉沉睡死过去。 我想过一万种醒法。被瘸子踹醒,被落石震醒,被邪祟嚇醒,甚至被地底怪物叼住腿疼醒。唯独没料到,我是被一股香气活活勾醒的。 那香不烈不冲,却像根细韧的毒线,顺著鼻孔往里钻,绕开脑子直坠胃里,再从五臟六腑翻上来一股暖腥的鲜。像极了滚烫铁板上用鱼油煎著的雪花羊肉,鱼油的肥腻裹著鲜甜滑过喉咙,肉香直衝头顶。两种味拧在一处,不油不腻,却勾得人浑身骨头都发酥。 我猛地睁眼。 围圈的火把已矮了大半截,显然烧了许久。冯瘸子依旧靠在城墙上,双眼圆睁,一眨不眨地盯著不远处,脸色铁青。 我顺著他目光看去。 二十步外,一群人围坐成圈,举著火把,正对著火堆烘烤什么。那东西白花花一片,被切得巴掌大薄如纸片,架在火上翻烤,油脂滴进火里滋滋作响。每响一声,那勾魂的香就浓一分。那肉片切得极薄,透光看竟隱隱透著粉红血丝,边缘还在微微捲曲,像是刚从什么活物身上片下来,兀自轻轻颤动。 我的眼珠差点黏在那白肉上,嘴里不受控制地狂冒唾沫。那香像活物,钻进鼻腔搅乱神智,把理智熬成一锅稀粥。我坐在那儿,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伸直了,身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前倾了……我像被人牵著一根无形的线,正一点一点把自己往那堆火旁拽。 我狠狠掐了一把大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我看见小鸡仔站了起来。 他背对著我,我看不见脸,只看见他走路的模样……全然不对。平日里他步子碎而稳,像只野猫落地无声;此刻却一步一僵,腿抬得僵直,身子前倾,双手垂在腿边一动不动,不是走,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拖著往前挪。 我心里咯噔一下,困意瞬间散得乾乾净净。翻身扑上去,一把攥住他肩膀,狠狠按在地上。 “你干什么!“我压著嗓子吼。 小鸡仔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双眼瞪得溜圆,一眨不眨盯著烤白肉的人群,瞳孔里只剩跳动的火,半点神采都没有。 “太香了……我去要点……就尝一口……“他声音飘得像纸,仿佛憋著一口气没吐出来。 “尝个屁!“我厉声喝止,掐住他下巴把脸掰正对我,“这是什么东西你知道?地底哪来这等白肉?看清楚再犯馋!“ 可小鸡仔全然听不进去,眼神越过我肩膀,死死钉在那堆白肉上,身子猛地一挣,力道大得差点把我掀翻。 他才九岁,平日力气再大也敌不过我一个壮年汉子。可此刻他身上爆发出的力道,像有什么凶物钻进骨头里。我双手按死他肩膀,肩胛骨在我掌心里疯狂扭动,每一下都蛮横得震得我虎口发麻。 “瘸子!禿子!三斤!“我大吼,“过来按住!“ 三人几乎同时弹起。冯瘸子腿脚不便,躥动速度却比兔子还快,三步衝来按住小鸡仔右手;廖禿子扑上去摁住右腿;三斤壮实身子直接压在左腿上,像压了一座小山。 我死死摁住他左手,四人合力把他钉在地上。可他依旧拼命挣扎,胳膊在我掌心突突狂跳,像条被攥住七寸的蛇,隨时要从指缝里滑走。脊背弓起又塌下,每一下都把我们四人往上顶。我额头冷汗唰地往下淌……这力道根本不像个孩子,像一头上岸的活鱼,临死前榨乾全身力气。 “小鸡仔!小鸡仔!“我连喊数声,他毫无反应。双眼依旧大睁,直勾勾望著那群人,嘴唇微颤,口水顺著嘴角淌下,把下巴浸得晶亮。 那群人浑然不觉这边的动静,个个眼珠黏在火上。有人迫不及待伸手去抓,肉片烫得滋滋冒油,他手心被烫出亮晶晶的水泡,嘴里嘶嘶倒吸凉气,却死活不肯撒手,反而塞进嘴里嚼得更凶,嘴角冒泡也不吐。 我咬紧牙关,死命按住小鸡仔不放。心里一点点往下沉……这小子真扑上去吃了那东西,指不定会变成什么怪物。 不知过了多久,那群人把最后一块白肉分食乾净。火堆只剩木柴噼啪燃烧,香气渐渐淡去,被风一卷,散进无边黑暗。 小鸡仔突然不动了。 他像被抽走全身骨头,软塌塌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气。瞳孔慢慢回笼,先是茫然看著压在身上的我们,隨即脸色一变,张嘴就骂:“你们干什么!压死我了!……不过半仙,咱们到底啥时候吃饭?我肚子饿得跟打雷似的!“ 我鬆开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全被冷汗浸透。 “你刚才疯了一样挣扎,你不记得?“ “挣扎?“小鸡仔揉著发红的手腕,一脸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挣扎了?你们跟有病似的,扑上来就压我,我动都没动一下。“ 他语气里满是埋怨,可这话落在我耳中,让我浑身汗毛倒竖。 他不记得自己挣过。那能掀翻四个成年人的力气,他半点印象都没有。只残留著刻骨的饿,像被勾走了魂,只留下肚子里的馋。 “你闻到了什么?“我盯著他问。 小鸡仔歪著脑袋想了想,舔了舔嘴唇:“烤红薯啊,甜的,还 第9章 太岁 穿过城门洞的那一瞬,胸口那块玉诀又搏动了一下,比方才更沉、更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城门的另一边,正隔著一层薄薄的布,用指节不紧不慢地敲著我的胸口。 我还没来得及琢磨这茬,脚底下的触感先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城內的地面不是石板,不是夯土,是软的。踩下去微微发黏,像是踏在了一块巨大的舌头上,每一脚抬起来都能听见鞋底和地面分离时那声细微的“啵”。 我低头看了一眼鞋底……黑色的泥浆糊了一层,里头还裹著半透明的丝状物,黏连不断,像藕断丝连那种,扯开了又黏回去。我把火把往下压了压,想看清脚下踩的到底是什么……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地面的质地像是一层极厚的苔蘚,又像是一层发酵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烂泥,踩上去使不上力,每一步都得比平时多花三分力气。 身后突然传来“噗嘰”一声闷响。我回头一看,是走在最后的三斤。他那一脚踩下去,地面上居然缓缓渗出一圈水渍,像踩在了一块湿透的海绵上。他皱了皱眉,闷声说了句:“地底下是活的。” “半仙……地上好像有东西在动。”小鸡仔攥紧了我的手,声音压得极低。 我举著火把往前一挥。 火光照亮前方不到两丈的距离……然后,我看见了那些人。 那群刚才在城外吃白肉的人,此刻一个个扑倒在地上,四肢著地,姿势怪异,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似的。他们的火把散落一地,有的还在烧,有的已经熄了,火星子在黑暗里明灭不定。 可这些人,没有一个人去捡。 他们趴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脑袋埋得很深,脊背弓成一座座活动的坟包。有两个人跪著往前挪,膝盖在泥地上拖出两道深深的沟痕,双手像刨食的牲口一样在地面扒拉,指甲里全是黑泥。 “什么毛病?”廖禿子摸了摸光头,往前凑了半步,又缩了回来。他这半步走得小心,脚尖刚落地就弹了回来……地面软得让他没底。 我示意三斤把火把举高。五根火把凑到一处,火光终於铺开了更大的一片。 然后,我看见了那些白肉。 它们散布在地上,东一块,西一块,有的如磨盘大小,厚墩墩地瘫在那里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有的不过拳头粗细,像刚从地缝里挤出来,还在一下一下地蠕动。它们的表面泛著一层湿润的光泽,白得近乎透明,表皮底下隱约能看到脉络似的纹路,在火光照耀下轻轻搏动。 这些白肉,是活的。 一块一块,像从地底呕出来的臟器,散落在这座死城的入口处。没有伤口,没有根茎,就那么凭空长在地上,兀自活著,兀自蠕动。火把的光扫过去,它们像是受了惊,蠕动的幅度骤然剧烈起来,有的团块甚至原地翻了个个儿。 那群人正趴在那些白肉上面。 离我最近的一个瘦高男人,双手死死攥著一块脸盆大小的白肉,十根指头全陷在肉里。他的脸埋在白肉里,下巴、鼻樑、颧骨全都糊著一层黏液。 白肉的截面,不是肉的纹理,而是一种半透明的、果冻似的东西,里头密密麻麻布满了针尖大的黑点,在火光下微微闪烁。 旁边一个女人跪在地上,双手捧著一块拳头大的白肉。她的嘴唇刚一碰到白肉的表皮,那块肉就像受了刺激似的剧烈收缩了一下,表皮上渗出大股大股透明的黏液。 再往前看,那个之前被三斤砸过的壮汉也跪在地上,怀里抱著一块白肉。我目光一凝——他敞开的领口里,锁骨下方的皮肤正不自然地蠕动著。一个白色的、米粒大小的鼓包。与此同时,他的后背湿了一大片,那不是汗,衣裳被洇成了深色,贴在脊背上,一鼓一鼓的,像他的皮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我心里猛地一沉,却装作无事发生,移开了目光。 我站在那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才在城外闻到那股香的时候,我也觉得馋。那股香是从这些玩意儿身上发出来的。现在再看它们,我的口水早就干了。 “別看那边。”我把小鸡仔的脸掰回来,不让他再看那群人吃东西的样子,“咱们围著这块,坐下。” 我指了指脚边的一块白肉。这块白肉不大,也就比拳头大一圈,半边嵌在地面的黑色泥层里,另外半边微微翘起,正在极缓慢地收缩、舒张。它的表皮比其他白肉更薄,近乎透明,能看到里面一团乳白色的物质在缓缓转动,像是一颗被剥了壳的蛋,被人隨手丟在烂泥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们五个人围著这块白肉坐下,火把插在地上,五簇火苗把这小东西照得纤毫毕现。 没人说话。大家都盯著它看。它好像也知道被盯上了,蠕动的幅度小了许多,缩成紧紧的一团,表皮上渗出细密的液珠。 冯瘸子眯著眼看了好一阵子,忽然从靴筒里摸出一根铁钎子,用钎尖轻轻戳了戳那块白肉的表皮。白肉猛地一缩,被戳的地方凹陷下去一个坑,旋即又慢慢弹回来。那凹陷处渗出一滴透明液体,落在铁钎上,居然把铁钎表面蚀出一层淡淡的锈色。 瘸子把钎子收回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太岁。”他把铁钎子在鞋底蹭了蹭,声音沉闷,“是太岁。” 第10章 邪太岁 “啥是太岁?”小鸡仔第一个开口。他虽然不敢碰这玩意儿,但好奇心这东西,从来不分场合就往脑子里钻。 廖禿子接过话头:“肉灵芝。古书上说,食之能延年益寿,肉芝者,万岁蟾蜍,长白山太岁,服之可轻身不老。” “那咱们还不赶紧……”小鸡仔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掰那块太岁。 他话还没说完,我一只脚就直接踹过去了。 这一脚正踹在他肩膀上,把他踹得在地上翻了个跟头。小鸡仔爬起来,瞪著我,一脸委屈。 “什么你他妈的都想吃。”我收回脚,声音冷得跟腊月的铁砧似的,“在城外闻个味儿你都差点疯了,现在还要往嘴里塞?你嫌命长?” 小鸡仔瘪了瘪嘴,没敢顶回去,揉著被踢疼的肩膀重新坐下。我眼角余光瞥见他悄悄把手背到身后,在衣角上蹭了蹭……刚才伸出去的那只手,指尖上沾了一点太岁渗出来的液珠,他没敢让我看见。 我盯著那块蠕动的太岁,沉默了半晌,才开口。 “太岁分两种。”我声音压得很低,“一种是在土里自己长出来的,天地灵气所钟,乾乾净净,確实有延年益寿的功效。瘸子早年见过的那种,就是这种。” 冯瘸子点了点头,没接话。 我指了指地上那根生锈的铁钎,又看了看远处那个皮肤下有鼓包的壮汉,声音更冷了: “还有一种,不是自己长出来的。专长在死人堆底下,顺著烂肉的汁水从地底往上拱。吃腐长大的,叫吸阴太岁。吃一口,折的可不是寿数的事。” 我顿了顿,扫了一眼远处那些还趴在地上啃太岁的人。他们的咀嚼声在空旷的城门內迴荡,像无数条蛆虫在腐肉里钻进钻出。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人受了寒,肺里生痰,咳出来的是黄的白的一团。那是人身子里的脏东西,是病气、邪气、秽气熬出来的。”我看著脚下那块还在微微蠕动的太岁,用脚在它旁边的地面上碾了一圈。鞋底踩下去,地面微微下陷,渗出黑色的汁水,黏糊糊地沾在鞋帮子上,“大地也会生病。地下积了太多的怨气、死气、秽气,这些邪毒没有去处,就在土里发酵、腐烂,变成一滩脓。” “这太岁……就是大地咳出来的痰。” 没有人说话。连冯瘸子都沉著脸,手里的烟杆子摘下来,忘了抽。 “我王家祖传那本书上,曾提过太岁。凡地脉有疾,秽气上涌,聚而成芝。其色白,其质软,状如生肉,人食之,初觉甘美,久则为邪气所侵。”我伸手往四周一指,火把的光照出去,能看见的地方,地上全是太岁。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的堆积在一处,像一团团发了霉的棉絮;有的稀疏地散落著,像黑布上绣著的白色脓点。再往深处看,黑暗里不知道还藏著多少,火光能照亮的地方,不过是冰山一角。 “別的地方长太岁,顶多一块两块,跟石头缝里长蘑菇似的,那是地脉小恙,不碍事。可你们看看这……”我的声音越来越冷,“这么大片的痰,意味著什么?” 没人能回答这句话。但所有人都明白答案是什么。 这片大地,病得不轻。 “能让这么大的地宫生出这么多痰……”冯瘸子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我,“这病,怕是病到了骨子里。” 大家都静了。火把噼噼啪啪烧著,火星子往上躥,融进头顶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我重新低下头,盯著那块太岁。它在火把的照耀下,依然不紧不慢地蠕动著,表皮一缩一缩,像一个从地底深处呕出来的肿块。火光穿透它半透明的质地,照出里面隱约的影子……那些影子细长、缠绕,像无数条微小的蛆虫挤在一起。 我猛地想起祖传那本书上关於太岁那几句记载,书上的原话只有一句是实打实的警告…… 见者速去,勿触勿食。 后面应该还有一句,可是那一页被撕掉了,只剩下半张参差不齐的残页。谁撕的?为什么撕? 我没工夫深想。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看见的那一幕……壮汉锁骨下方,皮下那个白色鼓包,在肉里游走的样子。 吸阴太岁。吃腐长大。折的可不是寿数的事。 我脊背一寒。 那东西吃进去的,根本不是什么补品。是把地底的病根子,活生生种进了活人的身体里。 我从怀里摸出那块微微发烫的玉诀,把它攥在手心里。玉诀的光从指缝间透出来,青蒙蒙的,和太岁表皮的冷光遥遥相对,仿佛在互相打量。 “起来了。”我把小鸡仔从地上拽起来,声音硬邦邦的,“甭管它是痰是脓还是肉灵芝,都跟咱们没关係。跟上那群人,但离远点。谁馋了……咬舌头。” 小鸡仔这回没多问,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小脸上难得的严肃。 我招呼大伙起身。三斤把火把拔起来,举在最前头。脚下的地面依然黏答答的,每一脚踩下去都觉得地下有什么东西在回应著我们的重量。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把火把的光压缩成五簇颤抖的星子。 那群啃太岁的人已经起身了,摇摇晃晃朝城门深处走去。有人嘴里还在嚼著没咽下去的白肉,嘴角掛著黏稠的透明汁液,在火把的映照下,晶莹剔透地拉成丝,一滴一滴,洒在这条通往更深处的石板路上。 经过那个壮汉身边时,我又看了一眼。 他走路的姿势变了。不是累,不是伤,是骨头在动。他的肩膀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向后拧著,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推著他的关节,一步一步,替他走路。他自己浑然不觉,脸上还掛著那个呆滯的满足表情,嘴角那缕黏液还没干。 我別过头去,加快了脚步。 从万人坑到婴灵塔,从地龙到太岁。每一样东西都像是棋盘上的棋子,一步一步,把我们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推。 脚下的太岁还在蠕动,身后的人还在咀嚼,前方的黑暗还在等著。 而我们,只能一步步往里走。 第11章 花海 列位,老话说得好:人行阳道,鬼走阴桥。活人要是踏上了不该踏的桥,那就不是路,是劫数了。今儿这段故事,讲的便是一座埋在地底不知多少年的桥。那桥上刻著两个字,只两个字,就把活人和死人,划出了生死界限。 上回书说到,那群啃了太岁的人晃晃悠悠站起来,跟丟了魂似的,一个接一个往城门深处走。我们五个远远缀在后头,脚下地面依旧软得邪乎,每踩一步都能带出一声黏腻的“啵”。火把光在黑暗里缩成五簇颤巍巍的星子,照不了多远,只能勉强跟上前面那群摇摇晃晃的背影。 走著走著,我注意到一件事。 那些人的脚印,越来越浅。 一开始还能在泥地上看见一串深坑,到后头只剩淡淡的压痕,再往后,连压痕都没了。他们的脚像是越来越轻,越来越不像活人在走路。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印——深的,实的,每一步都踩出泥浆。至少我们还算活人。 走了约摸半盏茶工夫,前方黑暗里忽然亮起一片光点。密密麻麻,浮在半空,高高低低幽幽跳动,像谁在黑暗里点了一地冷火。那光不是暖黄,是一种说不出的淡蓝,微微发青,像月光被冻碎碾成粉,撒在看不见的幕布上。 “半仙,你看!”小鸡仔拽紧我袖子。 吃过太岁的那群人,脚步骤然加快。方才还一摇三晃,此刻像被无形的手扯著,步子又急又碎,上身前倾得快要栽倒,却偏偏不倒。他们疯了似的往光点里冲,火把一扔,没人停,没人回头。 然后,一个接一个,凭空消失。 像一滴水落进湖里,悄无声息,连个波纹都没有。最后一个消失的是那个壮汉,他的身形比旁人宽出一倍,衝进光点里的瞬间,那些淡蓝色光被他庞大的身躯撞得四散,像水花溅开。隨即光点合拢,他就不见了。 我们五个同时顿住脚。 “人……人呢?”廖禿子光头反光,声音发虚。 冯瘸子没说话,把烟杆攥紧手里。三斤把火把举高半尺,壮实身子微微弓起,像头嗅到死味的熊。 我盯著那片幽蓝看了半晌,把火把往前一探:“跟紧我,別散开。” 我们小心往前摸。脚下软泥渐渐变硬,踩上去多了层薄脆之物,像晒乾的海藻,咔嚓作响。越往前走,气味越重——不是腐臭,不是血腥,是清冽里裹著腐朽的怪味,像百花凋谢后被露水沤烂,香得冷,冷得死。那种香往鼻子里钻的时候你不会觉得噁心,反而会忍不住深吸一口,等吸进去了才发现不对,那冷香里裹著一层腻人的腥甜,像蜜里掺了尸水。 等走到光点跟前,我才看清那是什么。 花。 满满一片,死人养出来的花海。 那花我从未见过,花瓣细长翻卷,形態与彼岸花极像,却不是红也不是白,每一片都透著极淡的冷蓝,像薄冰雕成,在黑暗里自行发光。光极弱,可成千上万朵聚在一起,便铺成一片幽幽蓝光之海,一直绵延到黑暗尽头。 花海无叶,光禿禿的茎秆直戳地面,顶著冷蓝花冠,密密麻麻挤在一起。风一过,花冠齐齐摆动,蓝光晃动,像整片花海在呼吸。 我盯著那花,眉头拧紧。 地底不该有花。没有日头,没有雨露,这东西凭什么活著? “彼岸花……”小鸡仔喃喃出声,小脸映著蓝光,满眼茫然。 “不对。”冯瘸子蹲下身,用铁钎挑起一瓣花,凑到火下细看,“这花自己不发光。” “啥意思?”廖禿子凑过来。 冯瘸子把铁钎在空中一划,空气中细碎蓝光点受惊般散开,又缓缓飘回花瓣上,像蜂群归巢。 “是太岁泄出来的气。”他声音压得极低,“太岁吃腐尸、吸阴气,烂透之后渗出来的邪毒之气,遇风成冷火,遇花成磷光。说白了——这不是磷火,是太岁吐出来的痰。” 一句话落地,所有人脸色瞬间发白。 花、太岁、尸气、蓝光,在这白帝城底下,串成了一套吃人的循环。太岁吃死人,泄尸气,尸气养花,花发磷光引活人,活人再吃太岁——一环咬一环,没有尽头。 三斤闷声开口:“那群人呢?跑哪去了?” 我抬眼越过花海,蓝光最浓处,隱约有一条黑线在动。 是水。一条河。 我示意大伙跟上,踩著花丛间隙往前走。花茎极脆,一脚下去“咔嚓”断响,像踩碎一地细骨头。蓝光在脚边碎成一片,又慢慢聚回来,像花海在让路。越往深处走,花的顏色越深,从淡蓝到深蓝,到最里头几乎成了靛紫,幽暗得像凝固的血。 不到半盏茶,花海骤然断在河岸前。 河不宽,水色漆黑,流得极缓极静,连半点水花都不翻。两岸之间,架著一座木桥。桥身窄小,只容两人並行,微微拱起,无栏无柱,光禿禿几块木板搭在三根横木上,歪斜得隨时要散架,却硬生生撑了不知多少年。木色深黑,火光照上去,木纹里竟透出一层温润光泽,像老玉。 桥头立著一块石碑,半人多高,石料粗糲,像从山壁上直接劈下。 碑上刻著两个字,刀法粗野,却看得我指尖发颤。 奈何。 “奈何?”小鸡仔声音发飘,“半仙,是戏文里那个……奈何吗?” 我没答。 戏文里说,人死过鬼门关,走黄泉路,忘川上便是奈何桥。过了桥,便是阴间,便是死人地界,再无回头路。 那是编的。 可现在,这两个字就刻在眼前,冷冰冰杵著。从进白帝城到现在,迎宾道、太岁、花海,一环扣一环,全是引路的。 这桥,根本不是桥。 是圈套。 我蹲下身,把手按上桥板。入手微凉温润,不像朽木,像被盘透的古玉。火把凑近了看,木头里头隱隱透出一层油脂般的光,像是千年的水汽、阴气和石髓一层层沁进去,把一根烂木头活活养成了石头。 这座桥,已经在这儿等了太久太久。 第12章 奈何桥 “这桥……玉化了。”我直起腰,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木头埋在阴河里,几千年沤不烂,反倒被水里的矿物一点一点渗透,把木质全替换成了石髓。这不是朽木,是木化石。” “那得多少年?”三斤问。 “我哪知道。”我摇了摇头,“这老么咔哧眼的,都玉化成这样了,说几百上千都行吧!” 冯瘸子瘸著腿走上桥头,往河里看了一眼,忽然骂了声娘:“不对劲!” 他脸色骤变,那条瘸腿在桥头上微微发抖。我凑过去,把火把往河面探。河水黑沉如墨,火光半点透不下去,只映出我们几团模糊倒影。可那倒影不对……我们明明低头看水,倒影里的人脸却全是仰著的,像水底有一排人,正隔著水面,直勾勾往上瞪我们。 我心头猛地一跳。 眨了眨眼再看。我眨了,倒影里的“我”没眨。依旧仰脸,一动不动。 我后背开始发凉,又眨了一次。倒影还是没动。它就那么仰著脸,像在等我看它。 然后,它嘴角微微往上挑了一下。 像在笑。 “都別看水里!”我沉声喝止,一把把小鸡仔的脑袋按下去。他还没看见,不知道我在怕什么,可我不给他看的机会。有些东西,看一眼就忘不掉了。 廖禿子和三斤也赶紧移开目光。冯瘸子倒是没动,眯著眼又往河面瞟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把目光收回来,脸色比刚才更沉。他看见了,但他什么也没说。 我再低头看桥身。这桥的弧度不对,不是平的,也不是单纯的拱,而是微微起伏著,像一条被人拉直了又没完全拉直的蛇,脊骨还留著最后一点弧度。桥下的水流方向也不对……正常河水流向与桥平行,可这条河的水,是绕著桥身画了一个弧,像是刻意被引过来的,让水流从桥下穿过,再绕回来,形成一个闭合的环。 木桥、黑水、死环。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桥是个风水局。”我咽了口唾沫,声音干得裂开,“是五行水局。桥为木,河为水,水生木,木又克土……桥架在土上,木克土,就是封死了地气。过了这桥,土气全断,地脉不通,活人的生气就没了。” 我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换句话说,过了这桥,在风水上,就已经是死人了。” 话音落下,河面猛地从底下往上鼓了一下,像水底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翻身。鼓起来的河水漫过河岸,淹进彼岸花丛里,那些沾了水珠的花瓣骤然亮了一瞬,旋即迅速黯淡下去,像是被河水吃掉了光。 “哥……”小鸡仔忽然伸手,攥住了我的袖子。 他小手冰凉,指节攥得我袖子发皱,牙齿咯咯打颤,话都说不利索,声音里裹著一种九岁孩子不该有的、沉甸甸的恐惧:“哥,他们……在水里笑……” 他抬手指著桥下的河水。 我顺著他的手指往下看。 河水依旧黑沉沉的,可那些蓝幽幽的磷火光点正慢慢从河面上飘过去,把水面照亮了一小片。就在被照亮的那一小片水面上,我看见了那群人。 他们的身子全都浸在水里,只露一颗脑袋。头仰著,脸朝天,嘴巴微微张开,在水里一晃一晃的,像是被泡了不知多少年的浮尸。可他们的眼睛睁著,全是眼白,瞳孔不知道翻到哪里去了。火把的光掠过水麵,正好照在其中一个人的脸上。 是那个壮汉。 五官还是那个五官,可他脖子上的皮肤…… 不对。不是皮肤。 他的脖子上,从锁骨往上一直到耳根,覆盖著一层细密的、银灰色的东西。不是涂上去的,不是沾上去的,而是从皮肉里长出来的。一片一片,排列整齐,边缘微微翘起,带著湿润的光泽。 鳞片。 那群人脖子上、胳膊上、脸上,都在长鳞片。他们泡在河里,身子被水流一下一下推著,手腕上的皮肤在水下晃动,露出腕骨下面更多的鳞。鳞片之间还渗著黏稠的透明液体,顺著水流拉成细丝,漂在水面上,泛著冷光。 火把的光芒扫过去的一瞬间,我看见那壮汉毫无生气的眼皮突然颤动了一下。紧接著,他的头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人类关节角度的姿势,缓缓转向我们……他的脖子在水下扭出了三道褶,鳞片被挤得翻起来,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脖子骨节磨动的声响,细细碎碎,像有人在捻一把乾枯的玉米粒。 我就那么看著他们,心里一片冰凉。 从婴灵塔,从地龙到太岁,我以为每一次都见了地底最邪的东西。可每拐一个弯,前面的东西都能把之前的恐怖碾成碎末。 太岁根本不是吃食。是药引。 先把人肉餵疯,再把人骨泡软,最后在这忘川里,养成一身鳞。这条河,就是醃人的池子。 等鳞长满了,它们就不是人了,是这白帝城养的、不知道用来干什么的东西。 桥上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响声。 叮铃。 叮铃。叮铃。 那声音是从桥身中段传来的。桥面上竖著几棵青铜树,不高,半人多高,枝丫从树干上横七竖八地伸出来,每一根枝丫上都掛著青铜铃鐺。那铃鐺造型古怪,不是圆的,是扁的,像是两片合在一起的铜片,边缘锋利得能割手。磷火的光点在铃鐺之间穿梭,偶尔撞在铃身上,便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铃音,像是无数张嘴在抿著舌头偷笑。 我举起火把往上照。 青铜树的树干上,刻满了字。不是汉字,不是篆书,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符號。笔画扭扭曲曲,不像是人写出来的,倒像是某种软体动物爬过之后留下的黏液痕跡,在火光映照下泛著青幽幽的光。 “记住了。”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黑暗,又看了看桥下那群在水里长鳞的人,声音压得极低,“这桥上走一步,就是死人。退一步,还能当活人。可我们……” 我没有说完。 因为我也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退路。 来时的路被塌方堵死了。外面的地龙还在等著。除了这座桥,这座只进不出的奈何桥,我们还能往哪儿走?我们是活人,可要活下去,就得走上死人的桥。这大概就是地底最歹毒的玩笑……它把生路设在死路上,让你自己选,是站著死在原地,还是走著死在桥上。 我把脚踩上桥面。 脚底板刚贴上那块玉化的木板,“嘶”的一声,脚底下猛地腾起一蓬白烟。桥面上浮著的磷火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毒蛇,呼地一下从木缝里躥上来,贴著我的鞋底猛烧。那白烟不是热的,是冷的,冷得像一把冰刀子顺著脚踝往上剜,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紧跟著,桥中段的青铜扁铃疯了一样摇起来……叮铃叮铃叮铃……密如暴雨的连响,像无数张嘴同时尖叫。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花,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差点一口酸水呕出来。 第13章 过桥 我赶紧把脚缩回来。 铃声又响了两三息才停。 “半仙!”小鸡仔拽住我胳膊,小脸煞白。 冯瘸子把我往后拉了半步,盯著桥面上还在飘荡的残余白烟,脸色铁青:“这桥不让活人踩。” 廖禿子摸了摸光头,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淌:“是磷火。磷火附在桥面上了,一踩就烧。” 我蹲下身,揉了揉被冻得发麻的脚踝,心里却定了下来。不是桥认人,不是白帝城针对谁,是磷火。这就好办了。 列位,说到这儿,我得插句嘴。往后您要是下墓倒斗,遇上这种情况,千万別信那帮写书的瞎编出来的什么秘术绝技。什么金刚咒,什么避火诀,什么咬破舌尖血喷上去,全他妈是扯淡。遇到磷火,最傻逼的法子就是点火烧,以火攻火。地下本来就闷,氧气少得跟禿子头上的毛似的,你一把火点起来,烧不死你也得憋死你。为什么?磷火烧的是氧,你把氧烧没了,自己吸什么? 正確的法子,就一个。 老子是干什么的?刨坟的。刨坟的拿手绝活是什么?挖土。 “三斤。”我站起身,把袖子往上一擼,“抄铲子。” 三斤二话不说,从背上卸下摺叠铲,“咔”一声抖开。铲面在火光下泛著一层冷光,那是我在北邙山从一个死鬼校尉身上顺来的好货,精钢打的,刃口还带著淬火纹。 “別碰桥面,铲河岸上的湿泥。”我蹲下身,用火把照了照岸边的泥土。这土黑得发亮,捏一把能攥出水来,冰凉的泥浆从指缝间往下滴。“往桥上铺,铺厚点。磷火怕什么?怕土。土一压,什么磷火什么铃鐺,全给它闷死。” 冯瘸子说:“这法子行吗?万一激怒了水里的东西咋办?” 我冷笑一声:“土埋棺,鬼火灭。这是地下的规矩。咱们是土夫子,入乡隨俗,怕个球!” 三斤把铲子往岸泥里一插,脚踩铲背,臂上肌肉一绷,一大块湿泥连草根带黑土翻了起来。他抬腿一铲,泥块“啪”地砸在桥头第一块桥板上,泥浆四溅,那些浮在桥面上的蓝幽幽的磷火被泥一压,“滋”的一声就灭了,连挣扎的工夫都没有。青铜铃鐺被泥点子溅到,晃了两下,没响。 “管用!”小鸡仔眼睛亮了。 三斤一铲接一铲往桥上铺泥,动作又快又狠,跟在地面上挖坟坑没什么两样。冯瘸子接过铲子也上了手,廖禿子没铲子,乾脆蹲在地上用双手往外扒泥,一边扒一边骂:“他娘的,老子刨了一辈子坟,头一回给桥糊泥巴,这叫什么事儿!”一把一把往桥上糊。小鸡仔跟在后头,用手把泥往桥板缝里抹,连铃鐺下头的缝隙都堵得严严实实。 泥土一压上去,磷火就灭了。不是慢慢灭,是一下子就没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火苗,连冒烟的机会都不给。那些空气中游荡的磷火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纷纷往后退,在桥面上空打著旋,不敢往下落。 不多时,整座桥面上铺了一层两指厚的湿泥。黑黝黝的,散发著河底淤泥特有的腥味。磷火在桥两边飘著,桥面上乾乾净净,一脚踩上去只觉著泥凉冰冰的,再没有白烟冒出来。 “这就完了?”小鸡仔蹲在地上,手上全是泥巴,仰头看我。 “完了。”我用鞋底蹭了蹭桥面上的泥层,又厚又实,踩上去稳当得很,“什么磷火,什么铃鐺,跟坟头闹鬼一个德行。看著邪,说穿了就是自燃。鬼火要能烧死刨坟的,这碗饭早没人吃了,嘛事没有。” 我把火把往前一指,刚要说话,冯瘸子往前迈了一步。 “我先上。”他把拐棍往地上重重一戳,那条瘸腿在地上顿了顿,“真要是有什么事儿,你们撤,別管我。这条烂腿本来就是捡来的。” 我张了张嘴,想拦,他已经走到了桥头。 “走,过桥。”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拐棍先点在了泥面上。 三斤扛著铲子跟在后面,我居中,廖禿子殿后,小鸡仔跟在我旁边。他闭著眼睛,脸埋在我胳膊上,脚一步一步往前挪,连大气都不敢喘,小手死死攥著我的袖口,汗都浸透了。五个人踩著一层厚实的湿泥,一步一步走过奈何桥。泥土掩盖了玉化木的温润,只留下脚底冰凉的触感和此起彼伏的轻微泥浆声。青铜铃鐺悬在头顶,纹丝不动,闷在泥里的铃舌像是被人捂住了嘴,没了声息。磷火在桥两侧幽幽浮动,像无数只冷蓝色的眼睛目送我们过去,却没有一朵敢落在泥面上。 桥不长,也就三米出头,没几步就走到了对岸。 我最后一个踏上对岸的实地,回头看了一眼这座被我们拿泥土压住的奈何桥。桥面上铺著我们踩出的脚印子,一个叠一个,从桥头一直排到脚下。那些泥是活人从死土上挖来的,压住了地底千年的冷火。 我心里清楚,这不是破了阵。这是绕阵。 真正的风水局还在运转,但我们没动它的机关,没碰它的铃鐺,只是拿泥巴糊了一层,踩著它从局面上滑了过去。就跟在坟头走路不踩棺一样,不惊扰,便无虞。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走吧。”我转过身,不再看桥,也不再看河里那些还在长鳞的人。 前面还是一片化不开的黑暗。 火把往前一打,光芒刚铺开几尺,我便猛地顿住脚。 前方,密密麻麻立著一片碑林。 青石碑料,高低错落,有的立得端端正正,有的歪斜著大半截陷在黑泥里。石碑上刻满了字,被岁月的湿气浸蚀得模糊不清,火光扫过去,只勉强辨认出几道残笔。碑背后,是更深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碑的影子被火光拉得老长,横七竖八地叠在地上。 “这地下……怎么还有坟地?”廖禿子的声音发虚。 三斤攥著铲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冯瘸子拐棍往地上重重一杵,眉头拧成了疙瘩。小鸡仔往我身后又缩了缩,小脑袋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攥紧了火把,没有说话。 过奈何桥,见碑林。 活人走阴间的路,走一步,就离人间的规矩远一步。这里是谁的坟?埋著什么东西?碑上刻的又是谁的名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除了往前走,我们早已无路可选! 第14章 养龙 前方,密密麻麻立著一片碑林。青石碑料,高低错落,有的端端正正,有的歪斜著大半截陷在黑泥里。碑上刻满了字,被岁月的湿气浸蚀得模糊不清,火光扫过去,只勉强辨认出几道残笔。碑背后是更深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碑的影子被火光拉得老长,横七竖八地叠在地上,像一地被钉死的鬼魂。 “这地下……怎么还有坟地?”廖禿子的声音有点发虚。 三斤攥著铲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冯瘸子拐棍往地上重重一杵,眉头拧成了疙瘩。小鸡仔往我身后缩了缩,小脑袋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正要说话,余光却瞥见廖禿子不对劲。 他没等我们,也没看那些碑上的字,而是直愣愣地朝著一面石壁走了过去。步子不快,但方向很明確,像是被什么东西牵住了眼神似的,连脚下绊了一根凸起的树根都没低头看一眼。 “禿子?”我喊了他一声。他没应。 冯瘸子和三斤也察觉到了不对,互相看了一眼,跟了上去。我拽著小鸡仔快步赶上。等我们走近了,火把的光终於照亮了廖禿子面前那片石壁根脚。 石壁底下,靠著一个人。 说他是“靠”,不如说是“瘫”。那人浑身上下没有一根骨头像是完整的,整个人如同一摊烂泥般堆在石壁下。一条腿齐根没了,断口参差不齐,不是刀砍的,是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撕咬掉的,皮肉翻卷著,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茬子。身上更没法看,遍布密密麻麻的咬痕,那些咬痕大小不一,有的像是人嘴咬的,有的则大得离谱,像是被什么畜生的满口利齿碾过一遍。所有正在往外渗血的伤口,都被人用烧红的铁器烙过了……皮肉焦黑捲曲,散发著一股熟肉的焦糊味,和伤口本身的血腥味搅在一起,熏得人胃里直翻。 这人还活著。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嘶哑喘息。 就这模样,换谁来看,都是一具还没咽气的尸体。 可廖禿子偏偏认出他来了。他站在那人跟前,先是愣了一息,下意识摸了摸后腰……那是当年喇嘛沟炸盗洞时,被飞石砸出来的旧疤,阴雨天还会疼。然后忽然“嘿”了一声,嗓门里带著说不清是嘲还是惊的调子:“他娘的不是发丘天官吗!崔大可,您老人家这是什么扮相?” 崔大可。 这三个字一进耳朵,我浑身血就往头顶上涌。 崔大可,川西一带叫得上號的独行盗,长年掛著发丘天官的名,拽的跟二五八万似的。这人干过什么事呢?別的不说,就说上回在西南喇嘛沟……这老王八蛋跟我们搭伙下墓,嘴上说得好好的见者有份,结果进了主墓室,趁我们在前头探路,他转身就把盗洞给炸了。要不是我身上带著祖传的玉诀,在废墟里给我们指了条活路,我们五个早就闷死在那地底下当陪葬了。 这是死仇。 冯瘸子那张脸当时就沉了下来,拐棍往地上重重一戳,没说话。三斤把铲子从肩上卸下来,握在手里,脸上的横肉绷得紧紧的。小鸡仔从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崔大可一眼,又把脑袋缩回去了……不是怕,是不想看。 崔大可显然也认出我们了。他那张被咬得豁了口子的脸上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喉咙里呼嚕呼嚕响了好一阵,才勉强挤出话来:“咳咳……你们他妈的……也被抓来了……” “好嘛,这是都歪泥了啊。”我蹲下身,把火把插在旁边的泥地里,打量著崔大可那一身没救了的外伤。他这条命,不是还剩几口气的问题,是那几口气什么时候咽的问题。失血太多,伤口太多,能撑到现在,已经是阎王爷在打瞌睡了。 “怎么著?看您老这架势,怕是活不了了。”我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个儿完全不相干的事,“我们搭把手,给您埋了?” 这话听著冷,但在我们这行里,恩怨归恩怨,人死为大的规矩是刻在骨头里的。谁也保不齐自己什么时候就交代在地底下,今儿你给別人埋骨,明儿別人替你收尸,这是土夫子之间不成文的规矩。哪怕地上打过架、坑过命、炸过盗洞,到了人真要咽气的时候,该搭把手还是得搭把手。 崔大可显然也懂这个理。他费力地抬起眼皮,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光……不是感激,是精明,是老狐狸临死前最后一点算计。 “前面……可凶得很。”他喘著粗气,断腿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焦黑的烙痕被新鲜的血液洇开,“你们要是……愿意將我百葬了,我便告诉你们……我知道的。” 百葬。这两个字一出口,我们几个同时沉默了。 外行人听这俩字估计一头雾水,但在我们土夫子这行,这俩字的分量,比一座坟头还重。 干我们这行的,说句不好听的,几乎都是死在地里的。好死的没几个,寿终正寢的更是听都没听过。也正因为这样,安葬对我们来说就分两种情况。第一种,就地掩埋……死哪埋哪,能有堆土包盖住脸就算万幸,多少老前辈就这么悄没声地烂在了地底下,连块碑都没有。还有一种,就是百葬。 百葬的规矩多。先得把人头割下来,身子不要,单留一颗脑袋。用湿泥把整颗头糊满糊紧,再用死者的头髮一圈一圈缠好扎牢……这叫封魂。封好了,带出去。等出去之后,捧著这颗封了魂的人头,挨家挨户討要,每家討一枚铜钱,每家討一捧粮食,吃百家饭、使百家钱。然后找个手艺好的老木匠,用柳木雕一具身子,把真头安在木身上。下葬的时候,把百家饭和百家钱全洒在尸体上,这才算入了土。 这套殯葬的路数,是借百家的人气和运道,给这辈子的因果做个了结,也算替下辈子攒点福气。但干这套活儿太麻烦,不是自家兄弟,没人愿意费这个劲。更別说,眼前这位跟我们还有过节。 “你这就有点麻烦了。”我蹲在地上,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只是看著崔大可那张快没血色的脸,“要不,你先说说。” 崔大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犹豫,也没有討价还价的意思。一个只剩几口气的人,已经没力气跟活人拉扯了。他缓缓开口,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把肺里最后一点气都挤出来说话,每说一个字,脖颈处的白色丝状物就往外钻一点,像是有无数根细针,从皮肉里一点点顶出来。 “这里……在养龙……” 崔大可刚挤出这五个字,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呼嚕呼嚕的,像是有血沫子堵在气管里。他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断腿的伤口瞬间崩裂,黑红色的血顺著焦黑的烙痕往下淌,浸得身下的泥土黏腻发亮。我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就看见他脖颈处的皮肤下,那些细小的白色丝状物蠕动得更厉害了,原本结痂的咬痕边缘,竟泛出了一层淡淡的银灰色……那是河里鳞人身上才有的顏色。 “怎么养?”我沉声追问,指尖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匕上,心里清楚,他的时间不多了,每一个字都可能是救命的线索。 崔大可喘了好一阵,胸口起伏得像要炸开,手指死死抠进身下的黑泥里,指甲缝里全是泥垢和血污:“吃……吃白太岁……洗……洗忘川河……”他又咳了起来,一口黑红色的血沫子喷在我手背上,黏腻冰冷,“然……然后……往碑林去……碑上……有上古的事……你懂……你去看……” 他说著,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那只手的指缝间,也渗出了细细的白色丝状物,皮肤紧绷著,像是有东西在底下生长。他盯著自己的手,独眼?满是恐惧和决绝,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我也快了……不想变成……变成那东西……给我个痛快……” 我心头一沉,看著他身上的异变……那些白色丝状物。原来“养龙”不是传说,是正在他身上发生的恐怖现实,是我们即將面临的绝境。 “碑林后面……有女媧像……”崔大可咬著牙,又挤出一句话,身子抖得更厉害,脖颈处的白色丝状物已经钻出了皮肤,细细的,泛著冷光,“他们……会在那儿……结成肉茧……” “肉茧之后呢?”我追问,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茧……茧退掉……就成了地龙……”崔大可的声音越来越低,独眼开始发直,“见人就咬……见活物就撕……但他们的目的……不是吃人……”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女媧像深处……有深坑……他们全进去……互相咬……互相吞……活下来的那个……吃掉所有……然后……朝洞穴去……”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在石壁下,只有胸口还在微弱起伏,独眼?的光忽明忽暗,隨时要熄灭。 “我就知道……这么多了……”他看著我,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你们要是觉得有用……就把我头带出去……要是觉得没用……就地埋了……我也谢你们……” 第15章 封魂 我蹲在那儿,盯著他那只快要熄灭的独眼,看了足足三息。 当年他炸盗洞,我恨得牙痒痒;可如今他临死前,没藏著掖著,把能知道的信息全交了出来,还主动暴露自己的异变,这份决绝,比很多活著的人都体面。恩怨是恩怨,规矩是规矩,土夫子的底线,不能破。 “这么著吧。”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我们把你的头带走。要是出不去,大家都死在外面,谁他妈也別入土。要是能出去,我们就算借你的遗愿了桩心事,给你百葬了。” 崔大可沉默了一瞬,那只独眼里忽然亮了一下,亮得不像是將死之人,像是一盏快灭的油灯被人添了最后一滴油,烛芯猛地往上一躥。 “好……你个小王八蛋……”他咧嘴笑了,缺了门牙的嘴里全是血沫子,“老子喜欢你。” 他说著,右手从身边摸出一把刀……那把刀是当年我们搭伙下墓时,他从喇嘛沟主墓室顺走的,刀把上还刻著他的名字,如今被他攥得指节发白。他连一息犹豫都没有,抬手,横刀,一刀切过自己的咽喉。那一刀决绝得不像是一个浑身是伤的人能使出来的。刀刃割开皮肉的时候,他甚至没有闭眼,嘴角还掛著那个难看的笑容。血涌出来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终於彻底塌了下去,瘫在那堆烂肉似的身体里,再没了声息。 刀刃割过的地方,那些白色丝状物竟然还在动,像是没死透的虫子,在血里扭来扭去。 刀落在地上,弹了一下,“当”的一声脆响,刺破了黑暗的寂静,紧接著,河里传来一阵模糊的嘶吼,像是那些长鳞的人在回应这声脆响。火把噼噼啪啪地烧著,映得崔大可的笑容忽明忽暗,也映得我们几人的影子,在石碑上晃来晃去。 我们谁都没说话。 冯瘸子最先动,不是凑过去,而是拄著拐棍走到崔大可那摊烂肉似的身子边,从怀里摸出半块乾粮……那是我们早上省下来的,硬得像石头。他蹲下身,把乾粮轻轻放在崔大可那只还攥著刀的手边,用拐棍头轻轻往他手心里推了推。没说话。这是老辈的规矩:上路之前,得给死人塞口吃的,別做饿死鬼。 廖禿子第二个动。他蹲下身,先擦了擦崔大可脸上的血污,从自己行囊里摸出一块湿泥……那是我们过桥时剩下的岸泥,一点点糊在崔大可的头上。手里的泥顿了顿,他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发涩:“当年你炸盗洞,老子还说要刨你家祖坟……得,现在老子亲手给你封魂,这叫什么事儿。”又解下自己的束髮带,一圈一圈缠紧,嘴里低声念叨:“封魂,不迷路,不化鳞。” “三斤,把铲子给我。”我开口,声音低沉。三斤愣了一下,还是立刻把摺叠铲递了过来。我摇了摇头,没接……铲子太钝太猛,容易伤著骨头,取头是脏活,也是技术活,得我来。我从腰间摸出那把用来割麻绳、开棺钉的短匕,凑到火把上燎了燎,火苗舔过刃口,泛出一层冷光,驱散了些许阴寒。 “冯爷,搭把手,扶著他的肩。”我对冯瘸子说。 冯瘸子没说话,拄著拐棍,缓缓蹲下身,那只满是老茧、带著伤疤的手,稳稳按在了崔大可的肩膀上。那一刻,他脸上的阴沉褪去,眼神里没有仇恨,只有一种送別同类的肃穆……都是土夫子,谁都逃不过埋骨地下的命,体面,是留给同行最后的尊重。 我深吸一口气,蹲下身,短匕的刃口轻轻贴在崔大可脖颈的断痕处,避开颈椎骨的位置。刀锋刚贴上冰凉的皮肉,崔大可的身体还是下意识地颤了一下,像是残存的本能反应。我没有犹豫,手腕轻轻转了个圈,刀刃顺著颈椎的骨缝缓缓滑进去……这是老辈传下的规矩,取头不能碎骨,碎了骨,魂就散了,百葬也没用。那种切过软骨的滑腻触感,顺著刀柄传到我掌心,冰冷刺骨,连呼吸都带著血腥味。 几秒钟后,一颗沉甸甸的东西落在我手里。我用指尖轻轻抹了一下崔大可还睁著的独眼,把他眼皮合上:“走吧,不留念想了。”再用早就准备好的黑布迅速把它裹紧,一圈又一圈,缠得紧实,最后打了个死结……这是封魂的最后一步,不能让阴邪之气钻进去。黑布刚裹上,就看见布面上隱约透出一点一点的银灰色,像是那些丝状物还在往布外面钻。 与此同时,三斤和小鸡仔也没閒著。他们没有挖坑……百葬无需埋身,他们蹲在一旁,用铲子小心翼翼地挖著岸边的湿泥,挑拣出几块乾净、黏性足的,递到廖禿子手边,供他补全封魂的泥层;小鸡仔则攥著自己的小刻刀,把泥块削得细碎,仔细填在黑布包裹的缝隙里,小脸上沾了泥,却依旧绷著下顎,没有一丝怯意。 “好了。”我站起身,把包裹递给廖禿子,“你背著,小心点,別碰破了。” 廖禿子接过包裹,小心翼翼地绑在自己行囊內侧,嘴里嘟囔著,硬话软说:“你最好保佑我们活著出去,不然老子就把你头扔忘川河里,跟那些长鳞的玩意儿作伴。当年你坑我们,老子记恨;但你临死没藏私,老子敬你。一路走,別变成鳞人,別再干坑人的事。” 我把火把拔起来,转身背对那条忘川河。河里的磷火还在幽幽地飘,水里那些长鳞的人还在仰著脸,一片眼白望著黑暗的穹顶。但我不再看它们了。 “走。”我沉声说,“过碑林,找女媧像。” 前面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碑林,碑上的字在火光中若隱若现,像是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眨动。碑林的尽头,隱约能看见一尊巨大的轮廓,那轮廓不是山,不是石,是一个坐著的人形,端坐在黑暗的最深处,不知等待了多少年。 而在它脚下,我知道,有一场廝杀正在进行。 不是人和人的廝杀,是那些已经化鳞的东西,在互相啃食、互相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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