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文洁,好好看我操作》 第1章 终审 “李哥,你的终审结果下来了!” 阴冷的监牢內,狱警扶著帽子快步跑来,靠在铁窗前看风景的李游宇慢悠悠转过头来。 “念。” 一口白烟从嘴里喷了出来。 “好勒,李哥!” 狱警朝手指啐了口唾沫,颤抖地捻开那张薄纸,好似在迎接某种圣物。 “被告人李游宇...李哥,说的就是您..” “別废话,继续。” “是是,被告人李游宇针对你对3.27案的疑议,终审裁定如下..” 狱警一个字一个字的啃,生怕错过一点细节。 在即將靠近结果的时候,他的心居然咚咚咚跳了起来,竟是害怕往下去看。 回想一年前,李哥刚入狱的时候,他还是个穷困潦倒的倒插门,被正科级的老丈人嫌弃,被南下做生意的小舅子鄙视。 可李哥来了以后,轻飘飘的几句指点,竟都如未卜先知般,桩桩件件应验。 他也因此发了財,不仅搬出筒子楼,买了三大件,老丈人还破天荒在饭桌上向他端起了酒杯。 打从那儿以后,李哥在他眼里就堪比藏在隆中的诸葛亮。 但不幸的是,法庭初审判决,李哥被判处死刑。 外面的弯弯绕绕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像李哥这般胸有大志的人,绝对不会因为一个女人犯下大错。 因此,近几个月,他一直在帮助李哥上诉。 今日,终审结果终於下来了,他都来不及看,第一时间就赶到了监区。 “被告人....!” 狱警的声调高了起来,他认为自己即將要念到最激动的部分,可看见后面的字,忽然又软了下去。 “怎..怎么会...” 狱警呢喃,手上的薄纸如有千斤。 呼。 穿堂风拂过,將判决书吹落到地上。 李游宇捡起,淡定地將后面半句念了出来,“被告人判处死刑,延期两月执行。” ! “不!!李哥,你不会死,我去想办法帮你!” 比起李游宇,狱警的反应更像是被判了死刑的那个。 原因很简单,他的致富之路在李游宇的指点下刚刚开始,若是李游宇被枪决,他的未来就全崩了! 他不想再回到拥挤的筒子楼里,看別人的脸色! 他不想再被老婆揪著耳朵,骂窝囊废! 他不想再看见老丈人对自己视若无睹眼神! “別急,阿八。” 李游宇的手越过铁柵栏,按住了狱警的头,“把我弄去医务室,让我待三天。” “李哥,您是想越...越..?” 狱警指了指天。 “呵,” 李游宇冷笑,“还不至於,不明不白的进来,老子要他们把我请出去。” “我在医务室的时候別让人来打扰我,另外,我记得条款里有这条吧,在服刑期间独立完成发明创造,算作立功表现。” “好像是有...” 狱警挠了挠头,在记忆的角落里找到了这条律法。 迄今为止,就没见谁满足过,若不是李哥提起,他根本想不起来。 但李哥问这个干嘛。 难道是... “李哥,” 狱警道,“很难的,咱们又不是搞发明的人,再说了,弄出什么东西能抵过死刑呀。”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 李游宇摆了摆手,“去给我整个单间,事不宜迟。” “好吧..” 狱警思索再三,还是放弃了劝说的念头,向外走去。 李游宇回头,从床边的铁盒里夹起一根烟,淡然走到铁窗边。 窗外,一墙之隔的马路上,穿著洋灰色衣服的人们正在一铲一铲地往卡车后斗上倒死麻雀。 活著的麻雀还全然不知,嘰嘰喳喳地啄著地上的毒稻穀,没一会就睡在路边。 李游宇看著这一幕幕,脑子里想的全是刚穿越来的那会。 刚发现自己穿越到八十年代的时候,他的內心是雀跃的。 改革初开,机会遍地,凭藉著他在后世的知识积累,成为富一代只是时间问题。 谁知遭人陷害入狱,被判了死刑。 看小狱警与前世窝囊的自己有几分相似,他就隨意提点了几句,帮他改变生活,变相打发狱中无聊的生活。 如今终审结果,辩无可辩。 “也罢。” 李游宇看向了视野中早已经归零的倒计时,笑了,“既然不让我做个富豪,那就当个彻彻底底的疯子吧。” 【时空门蓄能完毕,完成相应剧情任务,可隨机抽取一项科技】 【科技池概率如下:普通科技94.300%、稀有科技5.1%、卓越科技0.5%、危险科技0.1%】 【剧情世界:三体】 【剧情任务:让叶文洁成为面壁者】 【进入剧情世界后,本世界时间暂时停滯,完成剧情任务后,方可回归】 【宿主一旦在剧情世界死亡,本体亦隨之消亡】 【是否进入?】 系统早在李游宇入狱之前就已载入完成,但他一点都不想去到三体那个疯狂的世界。 在那里死亡的概率,比待在牢里大上太多。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发財,当个財大志疏的暴发户。 可事到如今,他已无路可退。 但现在还不行,他必须找一个没人打扰的地方,才能放下心来进入三体世界。 晚饭后,狱警阿八就来了。 “李哥,最近换季,医务室的人太多了。” “没事,” 李游宇安慰道,“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去处。” “哪儿?” 狱警阿八问。 砰! 他还没问出个所以然来,脸上猝不及防挨了李游宇一拳。 隔壁的囚犯瞬间就兴奋了起来,“打人了,打人了!狱警挨打了!” 阿八捂著鼻子,福至心灵,操起警棍就敲在铁柵栏上: “你他妈的敢袭警?老子抓你去禁闭室,关上三天,好好反省反省!” ----- 吱~~~呀~~~ 老旧的铁门后面,是个狭小逼仄的房间,见不得阳光,空气里迴荡著发霉的气息。 黑漆漆的墙面上,布著许多渗人的抓痕。 “李哥,真的要进去吗。” 阿八有点担心。 门一关,禁闭室里就只剩下永恆的黑暗,当人的一切感官被剥夺,时间就变成了可怕的钝刀。 他和同事开玩笑的时候,试过单独进禁闭室。 结果就是他在里面待得发了狂,出来发现外界时间只过去了半个小时。 “关门吧。” 李游宇没有犹豫,径直走了进去。 这个地方,没有人打扰,还安静。 比起隨时会来人的医务室,这儿更符合他的需求。 吱~~呀~~ 阿八关上了铁门,周遭陷入一片漆黑。 李游宇手扶著墙,在黑暗中躺了下来,系统提示再度出现。 【剧情世界:三体1】 【是否进入?】 “进入。” 李游宇心中默念,意识倏地一下,消失在了躯体中。 第2章 红岸之始 “东方红,太阳升,中国....” 机柜的嗡嗡声混杂著收音机的低语。 1979年,红岸基地的发射室內,李游宇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头正以打瞌睡的姿势侧压在值班日誌的硬壳上,左前方坐著两位同事,其中一人睡眼朦朧地盯著墙上钟錶,另外一人翻看著许多天前的报纸,神色睏乏。 正前方,一个穿著深绿色军装的短髮女人,正將手指悬停在控制台的红色按钮之上。 女人淡然的神色里藏著一抹疯狂,李游宇看著她,呢喃道,“叶文洁。” 不用多想,他已经確定了自己的穿越节点。 是叶文洁背叛全人类的那个血色黎明。 她现在离成为叛徒,只差一截手指的距离。 出於恶趣味,初醒的李游宇猛地咳了一声,引起了身后两位同事的注意。 两位值班员同事回过头来瞧他,眼神流转之际,正好看见了叶文洁的动作。 日常的发射系统检修会在清晨八点才开始,现在刚过凌晨五点,未免太早了些。 一位值班员下意识问了声,“叶文洁,你在干什么?” 本来只是简简单单的对话,但控制台前的叶文洁似乎没有听见,把手搭在了按钮上。 两位值班员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个控制台直连著红岸基地卫星的发射系统,是最宝贵的东西。 往常都由叶文洁负责,但今日,叶文洁在控制台上待的时间格外的久。 叶文洁背景不清白在红岸基地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所以即便是不懂技术的值班员,也可以对她呼来喝去。 值班员又问了声,叶文洁没有回答。 只是一个对视,两人就確认了异常,一同起身,拉住叶文洁,哪知道叶文洁居然发了疯般,挣扎著要去按按钮。 可一个女人哪里是两个大男人的对手。 眨眼间,叶文洁被按在了控制台前。 “同志!” 其中一位值班员腾出手来,衝著李游宇喊道:“你快去找雷政委来,我们看著她!” 叶文洁看著李游宇,脸上写满了绝望。 八年之前,她得知太阳可能存在镜面反射的物理现象后,试探性地用基地射电雷达朝太阳发射电波,想验证这颗恆星是否具备信號放大器的功能。 阴差阳错地,这段电波在宇宙中飘荡了四年,最终居然真的被未知的文明截获。 就在几个小时之前,她接收到了来自这个文明的回信。 信中让她不要回答,不要暴露地球位置。 否则行星系將被入侵,世界將被占领。 可是,这对已经对世界绝望的叶文洁来说,根本就不是个选择题。 这个疯狂的世界,已经无法依靠自身力量发起变革,它需要一个外来力量的介入。 就像圣主耶穌那般。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叶文洁看向了自己的指尖,与红色按钮的距离不过三十公分。 只要按下那个按钮的话,三体文明就会到来,替她监督改造这个世界。 可现在,都因为那个值班员的一声咳嗽... 叶文洁的眼里充满了自毁的痛恨。 那个一直在打瞌睡的值班员,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刻咳嗽,引起了別人的注意。 若是红岸基地的政委到来,她可能就再也没机会靠近控制台了。 就在她悔恨之时,那个咳嗽的值班员站了起来。 出乎她意料的是,他並没有去找政委,而是走了过来,拍了拍另外两个值班员的手。 “別太紧张,叶文洁是个孕妇。” 叶文洁一怔,“什么..?” “没事了,她就是情绪有点激动,专家嘛,都这样。” 值班员指了指自己的脑瓜,暗示叶文洁可能有点精神问题。 另外两个人打量叶文洁几眼,看见她歇斯底里的神態,露出瞭然的神情,各自往后退半步,鬆开了扣著叶文洁的手,故作轻鬆道,“叶专家,怀孕了怎么不说,瞧这误会的...” “啊,” 叶文洁表情茫然,左右看了一眼,还是从嘴角仓促挤出一抹笑容,道,“谢谢。” “继续做你的事吧,” 替她解围的值班员打发走另外两人,拍了拍她的肩。 叶文洁第一次注意到了对方的眼神,淡漠,睥睨。 她觉得自己內心的秘密好像在对方面前无所遁形。 但她也是心智过人之辈,很快把心底的异样压了下去,装作和往常一样,来到控制台前,按下了红色按钮。 咔--嗒 控制台响起了继电器吸合的声音,外面那个大傢伙嗡地一声,將携带著地球信息的电磁波朝著预定方向射出。 人类文明的命运,就在这样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里,悄然发生了改变。 几秒钟后,继电器断开,叶文洁终止了发射。 那条足以毁灭世界的跨星系简讯此刻已经飞出了地球,正以光速笔直地朝著太阳掠去。 已经没有人可以阻止了。 叶文洁在这一刻成为了人类的叛徒。 做完了一切叶文洁,內心涌起了些许荒诞。 自己一个不被世俗接纳的女人,居然能够轻易的改变世界。 她冲那个值班员笑了笑,在感谢他的解围,也在嘲笑他那好像能够掌控一切的自信,反倒让他在不知不觉间犯下大错。 离开控制台,叶文洁向外走去,清晨的朝阳已爬出大兴安岭的山脊线,微亮的晨曦照得她头晕目眩。 昨晚熬夜,再加上精神的大起大落,让此刻的她感到无比睏倦。 “怀孕?” 叶文洁低头摸了摸小腹。 近来確实容易累,注意力也差了许多。 不会真的那么巧,被说中了吧。 思考当间,叶文洁忽然双眼发虚,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就在这时,一双手托住了她。 叶文洁抬头,视野朦朧间,看见了一双睥睨世间的眼睛。 托住他的人影沐浴在恆星太阳的辐射之下,似笑非笑, “叶文洁,第一次与外星文明通讯,什么感觉?” 他..… 他知道我刚刚乾了什么?! 叶文洁张大了瞳孔。 还想问什么的时候,那股倦意再也控制不住,衝散了她的所有意识。 第3章 雷志成和杨卫寧 “叶文洁,第一次与外星文明通讯,什么感觉?” “叶文洁,第一次与外星文明通讯,什么感觉?” “叶文洁,第一次与外星文明通讯,什么感觉?” 叶文洁睁开眼,一切归於平静。 床边趴著一个人,她推了推那人的脸,发现不是那个值班员,暗自鬆了口气。 “你怎么这般不注意身体。” 叶文洁的丈夫,红岸基地曾经的总工程师,杨卫寧从小憩中醒来,手指温柔地拂过妻子脸颊,“还好李游宇同志在附近。” “李游宇?” 叶文洁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但她脑海中依旧闪过了那张淡漠的脸。 “李游宇,新来不久的同志,昨晚和你一起在控制室值班。” “嗯。” 叶文洁轻轻应道。 见妻子苦闷的模样,杨卫寧柔声道,“开心些,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要当爸爸妈妈了。” 杨卫寧脸上盪著祥和的笑,“苦日子终会过去,我们也会迎来自己的新生活,文洁,我们要朝前看。” “我果真怀孕了吗..” 叶文洁不敢去看丈夫脸上的笑,她偏头,定定地看著医务室窗台上盛放的月季,只觉得碍眼。 常年遭遇的不公,彻底抹去了她心底对於生活的渴望。 復仇是她活著唯一的动力。 丈夫对自己很好,她也很爱丈夫,可是,那种悸动却始终突破不了心底由復仇筑成的火墙。 她是註定要被钉在史册上的罪人。 感情只会是累赘。 “老杨,对不起。” 叶文洁沉默许久,说出了句道歉。 丈夫杨卫寧本是红岸基地的总工程师,不顾一切与她结了婚。 在这个年代,与叶文洁这样的人结婚,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杨卫寧的前途没有了,被组织摘去总工帽子,成了红岸基地的普通技术员。 要不是因为俩人的理论知识无可替代,怕是早就被踢了出去。 杨卫寧没有责骂过她,只是从始至终地站在她身边,温柔坚定地鼓励著她。 在丈夫构想的未来中,两人会生拥有一间小院,养育一个孩子,最好是女孩,每到夏日,星空闪烁之时,一家人就会躺在竹椅上,仰视著来自几千年前的星光。 叶文洁又何尝不想过这样的生活。 唉。 但是她的伤痛,又该由谁来负责。 杨卫寧轻吻妻子前额,“不要说这样见外的话,我先去办出院手续,回家我给你燉鸡汤。” “对了,” 叶文洁拉住了杨卫寧的手,道,“李游宇同志,住哪儿?我想当面找他道谢。” “离我们不远,待会带你认认。” 杨卫寧拍了拍她的手,转身出了病房大门。 ----- 叶文洁只是气血不足引起的昏厥,並没有大碍。 拿了些补气养血的中药,就离开了基地的医务处。 入了夏的大兴安岭山脉变得活力十足,二人走在回家的山路上,时而看花,时而摘叶。 叶文洁看著丈夫的童趣,终於把烦恼拋到脑后,露出了些许笑容。 但只是暂时的。 拐角处,发动机的轰鸣撕破了山野间的幽静,一辆军用吉普从后方追了上来。 “叶文洁,雷政委叫你去办公室一趟。” 一句话瞬间把叶文洁从童话拉回了现实。 看著妻子眉间又掛上愁丝,杨卫寧十分不满,“文洁身子不舒服,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士兵无视了他的愤怒,跳下车,打开车门,“走吧,叶文洁。” “让雷志成自己过来!” 杨卫寧上前去挡,被士兵推在了地上,“把人带走!” 在推搡中,叶文洁上了车。 她看见后视镜里的丈夫倒在地上,额角渗出了淋淋血跡。 ----- 红岸基地办公室。 雷志成屏退卫兵,將叶文洁单独留在了下来。 红岸基地是国家级的保密项目,最核心的巨型雷达,用国之重器来定义也不为过。 身为基地的最高指挥官,雷志成一直保持著灵敏的嗅觉。 在他这个位置,一旦管理的红岸基地出现了路线错误,那就是万劫不復的深渊。 为了能够掌控红岸基地所有人的动向,他在基地主计算机的后台植入了一个小程序,能够不断读取基地雷达接收和发射过的信息,並將读取到的內容存储在隱藏很深的加密文件中。 雷志成会不定期瀏览这些內容,来监视红岸基地....尤其是那个巨型雷达的动向。 也正是在这些备份中,雷志成读到了一条消息。 来自於未知的地外文明回信: 【不要回答!不要回答!!不要回答!!! 你们的方向上有千万颗恆星。只要不回答,这个世界就无法定位发射源。 如果回答,发射源將被定位,你们的行星系將遭到入侵,你们的世界將被占领! 不要回答!不要回答!!不要回答!!!】 “从接收到第一批信息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八个多小时!” 雷志成背著手站在办公桌边,严厉地质问叶文洁,“你没有报告,反而將原始信息刪除或隱藏起来了,是吗?” 见叶文洁低头不语,雷志成音调高了八度,“你下一步的企图我也清楚,你打算回电。如果不是我发现得及时,整个人类文明都將毁在你手中!当然,这不是说我们惧怕来自宇宙的入侵,退一万步说,那种事真的发生了,外星侵略者必然会淹没於人民战爭的汪洋大海之中!” “叶文洁,” 雷志成的语调忽然一转,道,“对於你,我是不会有任何惻隱之心的。但我与杨卫寧是多年的战友,我不能看著他和你一同彻底毁掉,更不能看著他的孩子也跟著毁掉,你有孩子了,不是吗?” 叶文洁静静地听著,脸上看不出表情。 雷志成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说进了对方的心坎,便压低声音道,“目前,这件情还只有我们俩知道,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件事情的影响降到最小,你什么都不要管,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不要向任何人挺起,包括杨卫寧。剩下的事情,就由我来处理吧。小叶啊,请相信我,只要你配合,就能避免可怕的后果。” 雷志成说话的时候,把手背到身后,紧紧地攥著。 私联外星人这件事太大了,大到稍有不慎,她,杨卫寧,乃至红岸基地,全都会万劫不復。 至於雷志成自己…… 他得想办法把发现外星人的事变成自己的,这对他好,对老杨也好。 叶文洁也给出了雷志成预想中的回答。 她答应了,答应把事情烂在肚子里,不对任何人提起。 雷志成点了点头,淡淡道,“先回去吧,有事情我再和你说,小叶。” 叶文洁低头离开了办公室。 她早就不是那个不諳世事的书呆子了,进入红岸基地这些年,雷志成一直將自己的研究成果据为己有,她知道,但也没说什么。 但是现在,雷志成已经知道自己发现了三体文明,只是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向三体文明发射了地球的坐標系。 以雷志成的性子,万一他將此事上报,上面派人来查,自己当晚发信的事必然瞒不住。 三体文明会提前暴露在人类的视野之下。 不行。 不能让他活著。 叶文洁没思考多久,就下了决心。 她回工具间拿了个小扳手,將设备间的接地螺栓鬆了小半圈。 红岸基地控制室的示波器如她预料般,骤然浮起一阵阵的躁点。 做完一切,叶文洁拿起一把摺叠钢锯,来到悬崖边等著。 在她的旁边,有一根嵌入地面的铁柱,铁柱前方就是几十米高的悬崖。 基地的接地线排固定在悬崖一半的位置,这儿经常出问题。 没人知道叶文洁在设备间动手脚的情况下,来崖边检修接地排才是最直观的决策。 已经有人下去了。 但他们试了半天,还是没查出问题。 很快,雷志成就来了。 他看了一眼崖边的叶文洁,没有说什么,而是从身后的人手里接过绳索,道,“你们刚来,不懂情况,下面危险,有事还是我上。” “政委,我可以...” “没事,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现在先让我来,毕竟设备不等人,若是再拖延一会,把设备烧坏了,我没法对国家和人民交待。” 雷志成利落將绳索套在铁柱上,从崖边降了下去。 小战士往前探了探,双腿不自觉软了一些,他缩回身子,担忧地喊了声,“政委,小心啊!” “没问题。” 下方传来了雷志成的回应。 绳索降了一会就停住了,叶文洁见时机成熟,上前支走了崖边的战士,“应该是螺栓锈了,你回去再拿些备用的来。” 叶文洁虽然背景不行,但技术方面还是颇有权威。 小战士没质疑,放下安全带就往回走。 叶文洁刚想把怀里的钢锯拿出来,身边却来了个她最不想看见的人。 “文洁,怎么了。” 久等不到叶文洁的杨卫寧,自己找了过来。 “没,没什么,” 叶文洁怕耽搁太久,便敷衍道,“只是接地极有些问题,雷政委找我来帮忙检查,你先回去吧。” “接地极有问题?” 杨卫寧探头向悬崖下看了看,道,“检查接地极得开挖,下面就他一个人,得干到什么时候去,你就跟他在这儿耗著?你身子虚,又怀了孕,我不放心。” “我下去,我也会弄,早点弄完早点带你回家。” 杨卫寧捡起了小战士留下的安全带,就要系在绳索上。 “別,” 叶文洁伸手阻止,“两个人绑一根绳,不安全。” “挺结实的,没问题。” “不行,你要单独用一根,不安全。” “好吧好吧,那你去再取一根来,慢些,別摔倒了,我等你。” “好。” 叶文洁点头,快步向工具间走去。 一来一回,耽误了半个小时。 当她拿著绳索回到崖边时,心猛地漏了一拍。 崖边空空如也! 再往下看去,丈夫杨卫寧已经检查完了接地极,正和雷志成沿著同一条绳子往上爬! 再有个几分钟,两个人就要爬上悬崖了! 叶文洁双手发颤,老天爷又一次捉弄了他。 这世上最关心自己的人,竟然和她下定决定要杀掉的人绑在一条绳索上。 要..要动手吗? 叶文洁掏出了摺叠钢锯,双手颤抖。 真的...真的不会再有机会了。 雷志成爬上来后,就会向上级报告发现外星文明的事。 到那时候,不仅自己和丈夫被关起来,向世界復仇的渴望,还有可能会落空。 这是比死还要痛苦的折磨! “对不起,对不起,” 叶文洁將钢锯放在了固定安全带的绳索上,缓缓挪动。 可就在这时,一声冷哼从身后传来。 “叶文洁,你的敌人不是全人类,而是那些为满足一己私慾,肆无忌惮的人,政客、商人、官僚,还有如饭中砂砾般,老实人的恶。 他们,也是我的敌人。 三体人不是你的救世主。 老子才是!” 第4章 黑暗森林 叶文洁一窒。 是他。 李游宇。 这个昨天才引起她注意的普通值班员,宛如幽灵般,竟是接连两次出现在了她命运的分岔路口。 原本是想出院回家后,登门探探他的底,可雷志成突如其来的谈话,让她完全把这事拋在了脑后。 叶文洁思考片刻,抬起头来,目光决绝,“你凭什么?你能救得了谁?你能改变得了这个世界?” 她手上的动作一刻也没停,粗粗的安全绳边缘已被磨出了沫子,李游宇静静地面前有点疯批的女人,没有上前阻止,也没有再说话。 他有耐心慢慢磨。 说起来,系统给的任务还真是奇葩。 叶文洁在原著里是eto的统帅,一手促成了三体文明的降临。 自己居然要促使她成为保护人类的面壁者? 这对已经对人类失去信心的叶文洁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是... 很有意思不是吗? 將叶文洁这个饱受摧残的女人拉出深渊,看著她在联合国发言席上,说著保护人类的话。 只是想想,李游宇都觉得很妙。 也得亏系统没给他扔太远,若是扔到21世纪初,eto大爆发的时候,李游宇就算有孙猴子的能耐,也没办法让叶文洁成为面壁者。 现在的情况,只能说还来得及。 叶文洁毫无疑问正站在黑化边缘。 自从她父亲去世后,丈夫杨卫寧是唯一给予她光芒的人。 一旦她亲手將繫著杨卫寧性命的绳索割断,就意味著她已经斩断人性,彻底蜕化成三体文明的信徒,把活著的意义变为復仇,毁灭全人类。 李游宇再想从她身上获得一丁点的信任,都是不可能的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也恰恰是此刻,叶文洁的心防最为脆弱。 理性和感性在疯狂抢占她意识的主导权。 理性获胜,杨卫寧坠崖,叶文洁进化成神。 感性获胜,杨卫寧回家,叶文洁退化成人。 李游宇要在两种清醒交织的间隙,趁乱而入,才能在叶文洁的脑子里站住脚跟。 他不打算出手,强行救下杨卫寧。 那样只会適得其反,把叶文洁推向三体人的身边。 他让叶文洁自己选。 安全绳很粗,叶文洁磨了一会,割了三分之一。 再来三分之一,安全绳就会因为拉力过大,自行崩断。 叶文洁朝著目標下手,话逐渐多了起来。 “既然你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你必定清楚事情暴露后我的下场。” “我有选择吗?” “我没有选择!” “你根本不知道我经歷了什么,你根本不知道我的想法!” “你知道我靠什么才活下来的吗?!” “恶人有恶人的救世主,为什么好人没有!” “好人就该被枪指著!” “这样的文明,为什么还要存续下去!” 叶文洁在发泄。 她试图用不断地发泄,掩盖內心感性的部分。 她要在李游宇面前挖开伤口,用血淋淋的过往说服自己下刀,割断绳索。 李游宇只是回了她一句话。 “我说过了,我可以救你。” “哼。” 李游宇的自大惹来了叶文洁的冷笑。 她不清楚李游宇是怎么知道自己和外星文明发信这件事的,或许是瞎矇,或许是雷政委赋予了他什么监听手段。 但, 一个连质能方程都不知道的值班员,居然异想天开想要当救世主。 实在是坐井观天! 盲目愚昧! 他和外面那些人有什么两样! 都是唯心主义的疯子! 叶文洁还指望著李游宇能说出些什么。 真是失望。 此刻,叶文洁的內心世界飘起了大雪,象徵著感性的火焰在雪中奄奄一息。 李游宇的自大,成功助长了她想要毁灭世界的復仇欲望。 可就在这时。 李游宇说话了: “叶文洁,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假设在大兴安岭的森林中,有100万个带著枪的猎人,他们会用十天的时间互相廝杀,直到只剩最后一人存活,倖存者可以获得一百公斤黄金的奖励。 恰巧在这十天之內,有个採药小童进了林子。 他的家很穷,母亲生著重病,全家的担子都压在他肩上。 他这次的运气很好,在林子里发现了一颗百年人参。 卖了人参,他就可以治好母亲的病,可以给家里漏雨的房子加些瓦片。 他情不自禁地叫了起来。” 李游宇点到为止:“现在,叶文洁,告诉我,他的愿望,可以实现吗?” “......” 这个听起来奇怪的故事,让叶文洁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李游宇是什么意思? 猎人为了竞爭在森林里廝杀,所有人在发现目標前,必然像幽灵般潜伏林间,竭力不发出一点声音。 猎人必须小心,因为林中到处是和他一样潜行的对手。 如果他发现了別的生命,不管是不是猎人,不管是天使还是魔鬼,不管是娇嫩的婴儿还是步履蹣跚的老人,也不管是天仙般的少女还是天神般的男孩,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开枪消灭之。 这个採药的稚童暴露了自己的存在。 纵然一个猎人不会。 可若是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呢? 偶然的概率导向了必然的结果。 药童会死。 他的母亲等不到他。 叶文洁脑子转的很快,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藏在故事里,是很重要的东西。 可在她即將发现的时候,那东西又呲溜一下,藏了起来。 “森林,猎人,廝杀...声音..” 叶文洁鬼使神差地將故事背景换成了宇宙,再把关键点一一替换: “宇宙,文明,竞爭...光谱..?” “不,不对。” “宇宙,文明,存续...观测..?” “不,也不对..” 叶文洁瞬间想到了什么,反覆念了几次,隨后抬起头来,求证似的看向李游宇: “你在告诉我宇宙的某种法则?” 不愧是能发现三体文明的人,脑子转的就是快.. 李游宇暗自称讚了句。 当初看三体的时候,直到罗辑直白地把黑暗森林法则讲出来,他才反应过来。 开了一下小差,李游宇拉回注意力,道,“打败三体人,不需要枪,不需要炮,更不需要人。 宇宙就是那座黑暗森林,三体文明,只不过是个小药童。 我只需要稍微暴露它的位置,它就会..... 砰~” 李游宇比了个爆炸的手势,目光落在叶文洁洗得发白的帽檐上, “所以...” “叶文洁,我够格当救世主了吗?” 真善美的劝说方式只能骗骗未开智的小孩。 要撕开叶文洁的心防,必须给她来次灌顶! 叶文洁低下了头,手上动作更慢。 不过安全绳也快要逼近崩断的极限位置。 在叶文洁的內心世界,感性的火焰再次燃了起来。 “要不要相信他..” “或许他可以解决我的痛苦..” “不,不能相信他,一个人如何能对抗时代的巨轮..他也会像父亲一样,被无情的碾碎..” “杀,杀了雷志成以后,再想办法杀了李游宇..” “为什么不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叶文洁念头千迴百转。 安全绳离崩断仅剩最后一缕。 她还没下定决心。 痛苦,折磨。 她甚至期望李游宇这时候出声,让她选择放弃。 可他没有说话。 还是站著离自己两米的地方,不干预,不说话。 “文洁,我回来啦!” 就在此时,一声呼喊从崖壁传来。 叶文洁心中的风雪,瞬间被火焰驱散。 啪! 异变陡生! 安全绳顺著断口开始崩解,崖边,还未完全冒头的杨卫寧身形不稳,惊叫著往下掉。 叶文洁眼疾手快,扔开钢锯,两只手攥住了安全绳。 刺啦-- 两个大男人的重量哪里又是叶文洁拉得住的。 连带著她,都一齐向悬崖跌去。 可叶文洁始终没有放手,任由丈夫摔下去。 “救..人...啊!” 叶文洁的脚抵在石头上,咬著牙向后求助。 李游宇早就动了。 从叶文洁手里接过断绳,绕在腰间,向下拋出了另外一根安全绳,动作一气呵成。 叶文洁赶忙向前跑,跑到更靠近悬崖的位置,用手拉著断绳。 她向下看去,只见军人出身的雷志成动作迅速,已经把安全带扣了过去。 杨卫寧是学者,不善於处理险情,再加上在检修接地极消耗了许多体力,这会手臂开始发虚,直溜溜往下掉。 眼看就要脱离绳索范围,雷志成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他。 “老杨....你他妈的..” 雷志成咬著牙,脸憋得通红,“要减肥了啊!” 叶文洁捂著嘴巴,不敢出声。 雷志成费劲提著杨卫寧,直到他把安全带成功转移,才放开手。 过了一小会,劫后余生的二人躺在崖边,呼哧呼哧喘著粗气。 叶文洁紧了紧鲜血淋漓的手,抿著嘴,嗡声朝李游宇说了两个字,“谢谢。” 第5章 交易 按照原书的轨跡,叶文洁此刻已经目送杨卫寧和雷志成坠崖,將三体文明的秘密和他们一起埋葬。 经过李游宇一番心理攻击后,虽然没给出正面回答,但安全绳崩断时下意识的行为,已经表示她內心人性的部分得到了回归。 叶文洁虽是书中的人物,一举一动都是作者赋予,但她已经自己长出了血肉,拥有了灵魂。 绝对不是一堆文字的简单堆砌。 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人物,故事才会变得不普通。 “恨雷志成吗?” 李游宇往前走了半步,走进了两米的社交安全距离圈。 除了丈夫,叶文洁很牴触別人靠得她太近,但此刻,她默许了李游宇的行为,淡淡道,“再给我讲讲刚才那个故事吧。” 她离领悟黑暗森林法则,只隔著一层膜。 李游宇不打算说的太多,这种东西,还是自己悟出来比较好,他也只不过是拾人牙慧而已。 “古巴飞弹危机。” 他只是简单地说了个名词。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是人类最接近热核战爭的时刻,由猜疑链引起,最终因为交流而化解。 叶文洁皱了皱眉头。 两件事隔著十万八千里,但她觉得有些东西是类似的。 她得好好想想。 “你到底...?” 叶文洁撩了撩头髮,眼里闪过疑惑的目光。 人难以想像出不曾经歷过的事,李游宇一个不曾在理论上有所建树的普通人,怎么会想到宇宙里的东西? 叶文洁越来越看不清李游宇,他骨子里有著掌控一切的自信,自信到连外星文明都能摆平。 这样的人,又怎么只会是红岸基地的值班员? 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你是人类吗?” 叶文洁咀嚼片刻,问出的话险些让李游宇怀疑她智商。 看他古怪表情,叶文洁淡定地挑了挑眉。 应该是人类。 不远处,雷志成已经搀扶著杨卫寧爬起,正向两人走来。 叶文洁意识到这次对话差不多该结束了:“你问我恨不恨雷志成,其实,我从始至终都没恨过他,甚至在动手的时候,我也不恨他。” “他只是恰好挡住了我的路。” 叶文洁自嘲地笑了笑,“雷志成接下来肯定会向上级报告发现外星文明的事,很快,我就瞒不住了。” “再见吧,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的见面。” 【人物叶文洁,已解锁】 【获得一次人物背景修改机会】 系统忽然跳出了条新消息,李游宇没空去看,对著叶文洁道,“我说了,我可以救你。” “我已经结婚了。” 叶文洁淡淡摇了摇头,“如果我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你或许能骗到我。” “你的思想可以挣脱引力,到达无垠的星空中,但你的身体,能挡得住组织的一次审查吗?” 叶文洁没有再说话,她整了整衣领,肃穆地向丈夫走去,仿佛在迎接自己的末日。 她是个可悲的殉道者。 她从来没想放过雷志成,甚至连丈夫都想杀死,只是李游宇的说辞撼动了她早就筑好的心理防线。 让机会一闪而逝。 这是她自己的问题,她不怪別人。 “文洁,你的手..” 杨卫寧走进,才发现叶文洁手上都是绳索磨出的伤口。 这可把他心疼坏了。 “走,去医院,去医院!” “我没事。” 叶文洁笑了笑。 “小叶啊,” 雷志成郑重的拍了拍她的肩,“还好有你在,救了我们的命啊!我会向组织报告的,爭取给你个嘉奖..我刚刚听老杨说了,那群卫兵简直是胡闹,我向你和老杨道歉。” 听见向组织报告的字眼,叶文洁很勉强地挤出了一抹笑容。 杨卫寧不知內情,他对雷志成的误解,在刚刚崖壁救命的一刻就解开了,只是一个劲地向雷志成道谢。 夫妻俩要赶在医务室关门前过去,匆匆告別了眾人。 雷志成脱下安全带,往崖底看了眼,心有余悸。 回过头来看见李游宇,不由得发出了诚恳的笑容,“同志,真的非常感谢,你是哪个部门的,留个姓名,能帮的我老雷一定会帮。” “基地保卫部,李游宇,” 李游宇打了个哈哈,“雷政委,有个事还真要请您帮忙。” “噢,这名字有印象,说吧。” 雷志成很爽快。 当然,他的爽快大多来源於马上就能向组织匯报外星文明的存在。 这在他的履歷上,將会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所以面对李游宇这个普通士兵提出要求,他可以力所能及的满足。 “我希望您...” “把发现外星文明的事压下去。” 雷志成瞬间笑容一敛,眼神冰寒。有那么一刻,雷志成想出手,制服李游宇。 但他很快意识到,不能衝动。 “呵呵。” “同志啊,你在说什么外星文明?我怎么不知道?” 雷志成把自己的表情藏了起来,又换上了原先那副和蔼的模样。 对於李游宇,他只记得在红岸基地政审的文件里,瞥见过此人的名字。 一个普通值班员,怎么会知道外星文明的事? 难道是叶文洁和他说的? 不,雷志成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叶文洁刚刚为了救杨卫寧,不惜冒著坠崖的风险,她的心里明显是在乎杨卫寧的,不可能將老杨的个人前途和安全置身事外。 况且叶文洁为人孤僻,基地內除了自己和老杨,就没见她与外人有过交谈。 外星文明这么隱秘的事,肯定不会出自叶文洁之口。 那么.... 雷志成內心的那根弦,绷了起来。 红岸系统用於寻找外星人的事,仅限於叶文洁、杨卫寧和自己知道。 以李游宇普通值班员的身份,他根本无从得知红岸系统的真正用途。 可偏偏,他就准確说出了外星文明这个词。 再一个,自己能够得知外星文明的消息,还是得益於红岸基地最高负责人的身份,可以在计算机后台安插监听软体。 李游宇一没权限,二没人际关係,他的消息来源就非常的可疑了,极有可能是外部间谍已经渗透了红岸基地。 想到这,雷志成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妙。 他到底知道多少? 他知道是叶文洁发现的吗? 老杨会不会有危险? 心念百转,但雷志成的脸上没有露出过多表情,只是想从李游宇口中套出更多信息,“同志,你要为你的话负责,红岸基地是国之重器,怎么会和外星文明扯上关係,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再一个,你还年轻,有些话我听就听了,不过耳朵,真要有外星文明,那可是件大事,是我国科技史上的荣耀!把它压下来?这是极其错误的思想!” “雷政委,” 李游宇无视了他的试探,“我手里有你需要的价码。” 雷志成笑容凝滯,反覆打量了李游宇几眼,才凝重道,“共和国军人,不和任何人做交易!” 第6章 人物修改 雷志成甩下一句话,离开了悬崖。 走出去几百米,正巧遇上了拿螺栓归来的跟班战士。 “雷政委!” 战士单手敬了个礼。 雷志诚隨意抬手,回了个礼,隨后將战士並过肩来,轻声道,“交给你个任务,二十四小时跟著他,別让他出基地。一旦有什么异常动向,即刻向我匯报。无论什么时间。” “是。” 战士立正。 雷志成不再多交待,上了路边的吉普,火急火燎地往办公室赶。 按住叶文洁,是因为自己对她知根知底。 但是李游宇.. 雷志成眉头紧锁。 如果李游宇真的是间谍,那么基地內必然还潜伏著他的同伙。 他得將这些人全部揪出来,让他们彻底的闭嘴。 发现外星文明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他必须控制其中的变量。 悬崖边,李游宇將叶文洁扔在一旁的钢锯踢到了草丛里,再从身上撤下断裂安全绳,朝悬崖下拋去。 雷志成以家庭孩子为威胁,按住了叶文洁。 但经过自己刚刚这么一捅,雷志成会发现基地里又多了一个不稳定的因素。 雷志成是个学而优则仕的干部,他在官场上的嗅觉,比在学术上灵敏得多。 拿捏不准自己的背景,他一定不会贸然地將三体文明上报。 否则上级来基地调查,自己若是个臥底什么的,雷志成身为总负责人,是第一个倒霉的。 李游宇不想让雷志成上报发现三体文明的事,一方面是出於保护叶文洁的考虑。 另一方面,过早地將三体文明暴露在全世界的视野下,原有的剧情难免发生太大改动。 超出李游宇的掌控范围,他再想完成任务,就会难上许多。 没有三体的威胁,地球文明绝对不会推行面壁者这样的计划,將个体意志凌驾於国別之上。 推举叶文洁成为面壁者,也就无从谈起。 所以雷志成虽然没死,但隱藏三体文明存在的这件事,不能有任何改变。 他甚至还要促成eto的成立。 他要用谈话在雷志诚心里埋下一颗种子,让种子在他看不见的角落生根发芽,直到將他绑上自己的战车。 接下来的一天,李游宇正常吃饭、睡觉、值班。 他还凭藉著系统给出的身份与基地许多人见了个面,以用於调转雷志成的注意力。 趁著雷志成晕头转向间隙,李游宇仔细想了想接下来的行动方向。 红岸基地的最高机密是寻找外星人,原著里,雷志成一死,久未出成果的红岸基地被踢出军队序列,併入中科院,没过几年,就由高度机密的国防工程转向了一般用途。 在进入八十年代后,因为运转费用巨大,中科院无法负担,最终导致红岸基地转为民用,而后被裁撤。 现在,雷志成虽然没死,但红岸基地没出成果的事已然不可改变。 丟了红岸基地,与三体人联繫的主动权也就没了,才有了后续伊文思建立第二红岸基地,私自截留三体信息,发展eto的事。 李游宇的想法是,把雷志成忽悠去第二红岸基地,传递三体情报,给后续推行面壁者计划铺路。 就是不知道这样一位未来可期的干部,愿不愿意去干这事。 思虑之时,李游宇忽然注意到了先前系统跳出来的奖励。 【获得一次人物背景修改机会】 这是什么? 之前和叶文洁谈话时太过专心,下意识忽略了这条消息。 点开一看,眼前跳出了一页页的人物书: 【当前时间线出场人物】 【叶文洁:清华物理学教授叶哲泰之女,1947年6月出生,1961年进入清华大学物理系学习,后攻读天体物理学研究生....】 【杨卫寧:清华大学理论物理专业毕业生,长期担任红岸基地总工程师,1974年与叶文洁结为夫妻,1979年10月21日与雷志成一同坠崖身亡....】 【雷志成:红岸基地政委,天体物理专业,1979年10月21日在检修悬崖接地极时坠崖..】 【白沐霖:生產报记者,在大兴安岭与叶文洁相遇时,通过借阅《寂静的春天》和誊写匿名信获得其信任,却为自保將叶文洁捲入风波,其背叛行为导致叶文洁对人类文明彻底绝望,八十年代初移民加拿大...】 【程丽华:军管院代表,担任中级法院军代表,曾诱骗科学家叶文洁在检举文件上签字,未果后,用极端手段对其进行迫害,后续不详。】 【绍琳:叶哲泰妻子,清华大学物理系教师..】 【宿主可从当前人物中隨机抽取一位,修改其人物背景,修改后即可生效。】 直接改人物设定? 这若是抽到叶文洁了,直接在后面加上『若干年后成为面壁者』,岂不是一步到位? 想也知道,系统不会做白给的事。 人物名字隨著李游宇的念头开始跳动,最后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名字上。 【可修改人物】 【程丽华:军管院代表...后续不详。】 居然是她。 也行吧。 通过她,李游宇有很大把握让雷志成去第二红岸基地。 斟酌片刻,李游宇把程丽华人物背景介绍中后续不详抹去,加了一小段话: 【改开后,仕途不如意的程丽华平调至第二炮兵,直管红岸基地】 落笔后,李游宇起身。 他在红岸基地里的人际关係相对简单,雷志成风风火火调查一日,差不多该结束了。 到他行动的时候了。 在去找雷志成之前,他还得先找叶文洁一趟。 叶文洁和杨卫寧的家离他宿舍很近,步行五分钟就到。 还没走出两步,他就在路边瞧见了个瘦弱的人影,正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是叶文洁。 她依然穿著那件洗得褪色的军装,因为身份背景的缘故,基地没有给她发放象徵著集体的红色领章。 叶文洁的背后,是大兴安岭连绵的山脉,此刻,大山像是一尊神祇,无悲无喜地注视著她。 李游宇没有再向前走,而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著这位以一己之力,塑造人类文明最大危机的女人。 第7章 叶文洁 前世,网络上关於叶文洁的评价一直都是负面。 无数的人骂她,认为她是球奸,是罪人,是个无情的刽子手。 可李游宇倒是有些感慨。 学生时期初看三体,恨叶文洁恨得牙痒痒。 她天真,她幼稚,居然假定外星文明是善意的,能够帮助改造人类。 为了她天真的想法,章北海死在了太空,维德被未来人类处决,罗辑独自面壁百年,一人执剑对抗三体,最后却落得个人类不感谢罗辑的评价…… 无数人因为她的一个决定前赴后继的死去。 等到毕业,被社会毒打几年,他才理解了叶文洁。 叶文洁先后遭遇妹妹背叛,父亲被打死,母亲拋弃,来到大兴安岭。 一片真心被人出卖后,辗转来到红岸基地,遇见了雷志成。 初见时,雷志成的那句『希望我以后能称呼你为同志』,对破碎成渣的她是多么大的救赎。 她渴望认同,渴望信任。 但雷志成却利用了这份信任,霸占她的研究成果,更在红岸基地的组织会议上,当眾將这份信任踩在脚底。 经歷过这破坏性的一切,叶文洁在按下给三体文明回信的按钮前,竟然还是稍有犹豫。 还是太过圣母了。 要是换成他,他估计会把发信內容改成: “五年內没到地球,我就向宇宙广播你们的位置。” 对於已经绝望的人来说,別人怎么样,又和她有什么关係呢? 叶文洁定定地站在李游宇面前,不知道这个男人在想什么。 日光照耀下,她的脸色依然很差,嘴唇白得像一张纸。 “以为上次是最后一次见面,没想到还有机会能遇见,雷政委在调查你,你好像不是他的人。” 李游宇敛了思绪,“我谁的人都不是。” 这话说的简直大逆不道,好在叶文洁也没有多高的思想觉悟,继续道,“你和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让他不要上报发现外星文明的事。” “可能吗?” 叶文洁撩了撩头髮,“他调查清楚了你的背景,就会向上级报告。” “我看不透你...你不是雷政委的人,怎么会知道我与外星文明通上了消息?” “只是这部分很奇怪吗?” 李游宇訕訕地看著她。 叶文洁沉默。 要论起奇怪,那段大兴安岭猎人的故事还更加奇怪。 而且,现在回想起来,给外星文明回信的那晚,李游宇似乎是在刻意放任自己按下发射按钮。 这个人,给她的感觉像是能预测未来。 叶文洁想不明白,也不去想了。 眼下,没人可以阻止雷志成。 他代表的是国家意志,是红岸基地存在的意义。 杀死雷志成是唯一的办法,但她放弃了。 “你看,遇见难回答的问题,你又不说话了。” 李游宇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想法,道,“我认为,雷志成不仅不会上报此事,还会加入我们。” “我们?” 叶文洁好笑,“我们有什么共同的奋斗目標吗?” “而且,” 叶文洁的眼神黯淡下去,“我不配,我只是个被拋弃的人,只能躲在太阳照不进的角落里活著。” 她的信任早就碎在了大兴安岭的风雪中。 “我们打个赌吧,叶文洁,这事我干成了,你以后得叫我同志。” “概率100%的事情,不叫赌局,叫事实。” 同志对叶文洁来说,是个奢侈的称呼,她有些牴触这个赌注,这些年再度滋生出的一点点信任,经不起任何的风雨。 但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拒绝赌局的另外一层含义,是她相信李游宇真能干成这事。 李游宇瞭然一笑,不再继续赌局的话题,“不管你接不接受赌局,我都得去找雷志成,但去之前,你得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叶文洁没有给出明確的答覆。 “你要写封信寄出去。” “信?” 叶文洁又记起了不好的回忆,在林场建设兵团的时候,有位记者也让她帮忙写了信。 “给谁的?” 她问。 “程丽华。” ! 李游宇脱口而出的名字,瞬间把她的思绪拉回到了十二年前的冬天。 那年,叶文洁二十岁。 大兴安岭的夏天很热,但听见这个名字,一股寒气从叶文洁的心底冒了出来,眼前光影变幻... ---- “程丽华。” 身穿军大衣的女干部走了进来,自我介绍时面带微笑,“文洁,怎么在发呆?” 女干部脸部线条柔合,眼尾总是掛著笑容,脸上那副宽边眼镜,让叶文洁莫名想到了父亲。 但叶文洁清楚,这样级別的人来到监审室见一个待审的犯人,很不寻常。 回过神的叶文洁谨慎地对程丽华点点头,起身在狭窄的床铺上给她让出坐的地方。 “这么冷,炉子呢?”程丽华环顾四周,不满地看了站在门口的看守所所长一眼,又转向叶文洁,夸讚道,“嗯,年轻,你比我想的还年轻。” 说完坐在床上,离叶文洁很近,低头翻起公文包来,嘴里还像老大妈似的嘮叨著,“小叶你糊涂啊,年轻人都这样,书越读得多越糊涂了,你呀你呀……” 她找到了要找的东西,把那一小打文件抱在胸前,抬头看著叶文洁,目光中充满了慈爱,“不过,年轻人嘛,谁没犯过错误?我就犯过。別人都说现在的年轻人很幼稚,可谁没幼稚过呢?还是那句话,不要有思想负担,大踏步向前,努力奋斗,有错就认识,就改,然后继续奋斗嘛。” 程丽华的一席话拉近了叶文洁与她的距离,但叶文洁在数次磨难中学会了谨慎,她不敢贸然接受这份奢侈的善意。 程丽华把那迭文件放到叶文洁面前的床面上,递给她一支笔,“来,先签了字,咱们再好好谈谈,解开你的思想疙瘩。”她的语气,仿佛在哄一个小孩儿吃奶。 叶文洁默默地看著那份文件,一动不动,没有去接笔。 程丽华宽容地笑笑,“你是可以相信我的,我以人格保证,这文件內容与你的案子无关,签字吧。” 第8章 那年冬天 “签字..” 叶文洁呢喃。 站在一边的那名隨行者说:“叶文洁,程代表是想帮你的,她这几天为你的事可没少操心。” 程丽华挥手制止他说下去。“能理解的,这孩子,唉,给嚇坏了。现在一些人的管理水平实在太低,建设兵团的,还有你们法院的,方法简单,作风粗暴,像什么样子!好吧,小叶,来,看看文件,仔细看看吧。” 叶文洁拿起文件,在监室昏黄的灯光下翻看著。 程代表没骗她,这份材料確实与她的案子无关,是关於她那已死去的父亲的。其中记载了父亲与一些人交往情况和谈话內容,文件的提供者是叶文洁的妹妹叶文雪。 但这一份材料文洁一眼就看出不是妹妹写的,叶文雪揭发父亲的材料文笔激烈,读那一行行字就像听著一掛掛炸响的鞭炮,但这份材料写得很冷静、很老到,內容翔实精確,谁谁谁哪年哪月哪日在哪里见了谁谁谁又谈了什么,外行人看去像一本平淡的流水帐,但其中暗藏的杀机,绝非叶文雪那套小孩子把戏所能相比的。 材料的內容她看不太懂,但隱约感觉到与一个重大国防工程有关。 父亲作为物理学家,从事了些许外围理论工作,叶文洁继承了他的敏锐,从材料只言片语中,猜出了这就是后世举世震惊的两弹工程。 这个工程处於国家的重点保护之下,避开了外界的风风雨雨。 但对於阴谋家们来说,这种保护让他们的工作变得极为棘手。 材料內容真假,叶文洁不得而知,只知道上面的每一个標点符號都堪比枪炮,直至工程的某位核心人物。 材料的末尾是妹妹那大大的签名,而叶文洁是要作为附加证人签名的,她注意到,那个位置已经有三个人签了名。 “我不知道父亲和这些人说的这些话。”叶文洁把材料放回原位,低声说。 “怎么会不知道呢?这其中许多的谈话都是在你家里进行的,你妹妹都知道你就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但这些谈话內容是真实的,你要相信组织。” “我没说不是真的,可我真的不知道,所以不能签。” “叶文洁,”那名隨行人员上前一步说,但又被程代表制止了。她朝文洁坐得更近些,拉起她一只冰凉的手,说: “小叶啊,我跟你交个底吧。你这个案子,弹性很大的,往低的说,没什么大事,都不用走司法程序,参加一次学习班好好写几份检查,你就可以回兵团了;往高说嘛,小叶啊,你心里也清楚,判刑是完全可以的。对於你这种思想不正的案件,现在司法系统都是寧错勿放,一边是方法问题,一边是思想问题,最终大方向还是要军管会定。当然,这话只能咱们私下说说。” 隨行人员说:“程代表是真的为你好,你自己看到了,已经有三个证人签字了,你签不签又有多大意义?叶文洁,你別一时糊涂啊。” “是啊,小叶,看著你这个有知识的孩子就这么毁了,心疼啊!我真的想救你,你千万要配合。看看我,我难道会害你吗?” 叶文洁没有看她,她看到了父亲的血。“程代表,我不知道上面写的事,我不会签的。” 程丽华沉默了,她盯著文洁看了好一会儿,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然后她慢慢地將文件放回公文包,站起身,她脸上慈祥的表情仍然没有褪去,只是凝固了,仿佛戴著一张石膏面具。她就这样慈祥地走到墙角,那里放著一桶盥洗用的水,她提起桶,把里面的水一半泼到叶文洁的身上,一半倒在被褥上,动作中有一种有条不紊的沉稳,然后扔下桶转身走出门,扔下了一句怒骂:“顽固的小杂种!” 在零下三十度的冬天,一间没有火炉的审讯室,湿冷像一个巨掌,將叶文洁紧紧攥著。 她听到自己牙齿打战的咯咯声,后来,这声音也消失了。 深入骨髓的寒冷使她眼里的世界失去了所有色彩。 她这个快冻死的小女孩儿,手中连根火柴都没有。 越接近死亡,叶文洁脑子里的问题就越发清晰。 她迫切的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到底... 做错了什么啊。 ----- “嗬...嗬...” 叶文洁从回忆中惊醒,一直平淡的眼神泛起了怒意。 十二年了。 她还是忘不了那种绝望的寒冷。 程丽华的一桶水,浇灭了她对世界仅剩的善意。 自己的人生,理想,痛苦,在权力的任性面前,一文不值! “我不写。” 叶文洁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心头泛起苦涩。 自己本来有机会能够改造这个痛苦的世界,但因为优柔寡断,错过了。 她不再问李游宇为什么会知道程丽华。 她默认,李游宇什么都知道。 可他更应该知道,当年折磨自己的程丽华,不仅没有得到惩罚,还因为在斗爭工作中的出色表现,到了更上级的单位。 李游宇让自己给她写信,到底是为什么? 想看著自己再次陷入痛苦之中吗? 李游宇想的比叶文洁远。 雷志成虽然在对待叶文洁的方式方法上有问题,但在国家层面,他象徵的是真正干事的那拨人。 如果让怀揣干劲的他和一心打压的程丽华撞上,到底谁会贏呢? 答案显而易见。 受挫的雷志成,才会听进去李游宇的话。 他想让叶文洁做的,就是点燃程丽华这颗炸弹的引线。 “程丽华需要为她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李游宇道,“无论她的託辞多么正义,都只是个为了私慾践踏別人的恶人,本质上来说,她和秦檜没什么区別。” 叶文洁瞥了李游宇一眼,“这话,是不是也在说我?” “说你也没问题,杨卫寧一直在保护你,却差点被你亲手杀死,你欠他很多。” 叶文洁没想到李游宇会直言不讳地点她。 但她没有半分不悦,反倒是生出了些许放鬆的感觉。 这些天,崖边的事像块石头一样压著她,丈夫杨卫寧的关心像是钝刀,在割她的肉。 李游宇的话,让她的愧疚有了宣泄的地方。 她做错了。 终於有人告诉她,她做错了。 “说吧,想让我在信里写什么?” 第9章 一份技术指导 看见李游宇的行为比自己还疯,叶文洁突然有种程丽华並不可怕的错觉。 心想著反正迟早都会被组织审查,乾脆看看李游宇能做到什么地步。 “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討贼檄文,泼妇骂街...任何都可以,信写好,以最快的速度送出去。” 叶文洁想了片刻,乾脆答应。 “你接下来去哪儿?找雷政委?” 叶文洁问。 “是,有些东西要给他。” 八十年代初,国內对射电天文学的研究还没开展,错过了很多天文大发现的机会。 红岸基地恰好有这个观测条件,如果能提前布局,让红岸基地走在全球观测宇宙前沿的堡垒,他雷志成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关键还是要看雷志成有没有达成交易的意愿。 “看来你不用走路了。” 就在这时,叶文洁指了指李游宇身后。 一辆军绿小吉普开来,下来个战士,“请上车。” 李游宇扭头看去,雷志成沉在吉普后座的阴影中,一脸阴鬱。 ----- 军绿色的小吉普像一头沉默的猛兽,衝上山路,狭窄的车厢內,迴荡著碎石打在底盘的噼啪声。 后座的雷志成一直眉头紧锁。 红岸基地成立的最终目標,是找到外星文明。 从60年代到现在,十多年的时间,一点实质性的成果都没有,如果自己没有发表叶文洁的那些论文,恐怕红岸基地早就淹没在了一片批判中。 今年,外面的政策逐渐有所鬆绑,像红岸基地这样,烧钱且看不到前景的国家级项目,重要程度正在飞速下降中。 他收到了风,上面正在考量將基地管辖权移交给中科院的可行性。 基地目前隶属於第二炮兵团,是实打实的军方序列。 一旦被踢走,他的过往,他的未来,都等於遭到了全方位的否定。 所以发现外星文明的事,他一定要上报。 他相信以高层对此事的重视程度,红岸基地肯定能保住现在的地位。 但李游宇的出现著实让他头疼。 调查结果显示李游宇是个背景乾净的普通人,父亲是抗美援朝军人,长眠在了长白山的冰天雪地里。母亲是名普通工人,在工作时,为了抢修设备,毅然决然跳进了含有放射性的污水中。 李游宇在当地的军属大院中长大,吃百家饭,穿百家衣。 他没有机会和外部势力接触。 那他又为何要与自己做交易,压下发现外星文明的事? 他又有什么自信,能让自己不去上报? 雷志成想不通。 直到吉普开上了雷达峰的最高处,雷志成才开口,打破了压抑的氛围。 “你不是帝国主义的间谍。” 李游宇不置可否。 “那你到底是什么目的!” 雷志成厉声质问,“你的父亲是抗美援朝老兵!他牺牲以后,是国家將你养大!你做的所有事情,都应该,也必须为国家和人民考虑!” “我问你,把发现外星文明的事情压下来,是打算干什么?等著外星文明入侵?还是等待別国先行与外星文明交流?这世界上,比叶文洁聪明的人多的是!苏联和美国若是先行与外星文明接触,后果你想过没有!我是罪人,你也是罪人!” 雷志成的顾虑確实没问题。 但他不知道的是,叶文洁已经向三体文明回了信。 三体人的舰队更是在更早的时间段就开始了建设,再有两年就会向太阳系开进。 届时,整个地球唯一有资格与三体人联络的,只有eto。 “雷政委,先谈谈我的筹码。” 李游宇道,“红岸基地虽是当年的一步閒棋,但他却无比正確的预见了未来。 61年,加加林成为第一个太空行走的人类,69年,美国首次登月成功,人类迟早要离开地球,美国、苏联、欧洲,全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太空战略。 对於宇宙的观测是战略的基础。 我要给你的东西,是一个完全不亚於两弹工程的策划!” 李游宇挥手,將那份一份誊写过的信纸,拋进了雷志成怀里。 ------ 突然拋过来的信纸,打断了雷志成的思路。 他狐疑地看了一眼,隨后眉头越来越凝重。 【大口径球面射电望远镜】 【重大科技基础设施建设项】 【可行性报告】 【在电波环境彻底毁坏前回溯原初宇宙,落成后,將会接收全世界天文研究院观测申请...】 【技术方向】 “略。” 不知不觉间,雷志成翻到了最后一页。 在他最渴望看见的研究细节上,只看见了个『略』字,险些急的跳起来。 钻研政工多年,学术虽不如杨卫寧精尖,但雷志成的眼界却一直在拓宽。 这个名为【f.a.s.t】的射电望远镜,绝对是一项能够提升国家地位的重点工程。 更是完美契合了国家打开国门,共享发展机遇的思想。 纵观全国,唯有红岸基地可以推动这项工程落地。 对现有的基建加以改造,可以大大缩短建造时间。 可以说,这是个为红岸基地量身打造的蓝图! 一旦项目落地红岸,身为基地最高负责人的自己,不管在是国內还是国际,地位必然会水涨船高。 李游宇说的对。 【f.a.s.t】虽然没有两弹工程重磅,但对他雷志成的个人际遇来说,却是完全不亚於前者。 雷志成抬头,眼里有未曾褪去的激动。 但思考良久,他还是把蓝图递了回去,道,“不管你是什么来歷....” 雷志成深吸一口气,压下了语气中的惋惜,“我还是那句话,共和国军人,不与任何人做交易。” “若是外星文明先行与其他国家联繫,促成技术爆炸,我就是共和国的罪人。” “人民在这一百年间遭受的苦难,绝对不能再次重演。” 李游宇没有接。 雷志成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 利用叶文洁的信任,霸占叶文洁的学术成果,但雷政委在某个方面,又是个极为纯粹的人,他拥有生而为人的操守,拥有一名共和国军人最坚定的底线。 有些人就是这样,不是黑,也不是白,而是一道看不清的灰。 其实,想要让雷志成听话,还有个最简单的法子,直接告诉他,叶文洁已经回了信。 比起几百年后才会掉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这个將会连累他和红岸基地的惊天大雷才是目前最要命的事。 雷志成不得不隱瞒。 但那样会毁了他。 现在,只能启动另外的方案。 “雷政委,拿著吧。” 李游宇对雷志成投去微笑,“想上报什么的,我不阻止了,但你得自己把细节补完,这方面你才是专家。” --- 雷志成本来不想接受这份脱离控制的好意,可当听见李游宇说出来的东西时,他又震惊了一次。 “我建议在报告里加上研究脉衝星的规划,国外对於脉衝星的研究还在起步阶段,我们可以在这个赛道上加码,爭取十年內拿下诺贝尔奖。” 雷志成先前就有听闻过,国外天体物理研究院通过观测,发现了个物理学家曾经预言的超级致密星体-脉衝星。 对脉衝星的研究可推动天文、天体物理、核物理、粒子物理的理论进步。 如果在红岸基地改造完成后加码研究,十年內可能拿不下诺贝尔,但二十年內,雷志成很有把握。 想到这,雷志成的心瞬间就飞到了上级部门,自己有生之年若是能看见那一天,估计是没任何遗憾了。 “即便是这样,我仍然不会让你走出红岸基地。” 雷志成现在拿李游宇没有办法,他想把李游宇送到审讯室里,但发现根本没有適合他的罪名,他甚至连李游宇的消息来源出自何处都不知道。 贸然送到审讯室,他自己也得背上一个绝密信息泄漏的处分。 这样一个处分对於他这种特殊性质干部的前途来说,基本上等同於死刑。 所以在没弄清楚李游宇的底细前,他不会轻易放人。 三天后,雷志成把李游宇叫到了自己的宿舍。 “什么时候出发?” 李游宇按著门牌號走到了雷志成的宿舍门口,正好看见他在打包行囊,便自来熟地靠在门框上。 雷志成把被褥叠进背囊里,抬头瞧了眼李游宇,不悦地指了指他衣领的位置,斥责道,“风纪扣要系好,邋邋遢遢!” 他回到书桌边,呷了口茶水,“明天就出发,我会安排两个战士跟著你,我没回来之前,你和叶文洁都不能靠近红岸发射系统。” 儘管雷志成的语气並不好,但李游宇还是能感受到他態度的变化,否则这么严肃的话题就该在红岸的办公室谈,而不是在他宿舍。 现在的情况看起来,更像是他的妥协。 “祝你顺利。” 李游宇十分诚恳地给了个祝福。 这几日在基地里,他打听到了些消息。 久未见成果的红岸基地重要性已大不如前,將基地踢出军队序列,就是程丽华主张的。 落笔更改的人物背景已经生效。 以前,雷志成仗著基地的超然地位能从程丽华手上救下叶文洁。 现在,雷志成见了她,怕是要低头喊声好。 叶文洁寄出去的信想必她已经收到了。 李游宇在雷志成的目的地,挖了个不大不小的坑。 老雷啊老雷。 感受一下壮志未酬的痛苦吧。 雷志成点头,回了句谢谢。 李游宇不再多言,告別雷志成,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 雷志成离开了红岸,基地技术总负责的担子暂时又压在了杨卫寧的肩上。 虽然累,但也不是没好处,每周的配给多给了他两根排骨,对於继续蛋白质补身子养胎的叶文洁来说,无异於雪中送炭。 “文洁,吃饭了。” 杨卫寧用肩膀顶开厨房的门,小心翼翼地捧出一碗飘著油花的野菜汤。 叶文洁从书房走了出来,默契地从橱柜里拿出碗筷,摆在桌上。 瞧见妻子苍白的脸色,杨卫寧心底又泛起丝丝怜爱。 “我来,我来,你怀孕了,要多休息。” 杨卫寧打了碗饭,又从汤碗里挑出了块瘦排骨,堆在叶文洁的白米饭上。 叶文洁无奈地笑了笑,“这样我怎么吃饭。” “慢慢吃。” 杨卫寧揣著手,脸上掛著憨憨的笑,“我和你商量个事。” “你说,” 叶文洁夹了一小口白米饭,放进嘴里咀嚼。 “我想让你换....” “呕!” 杨卫寧话说一半,叶文洁忽然发出一阵乾呕,他瞬间紧张地跳了起来,拍著妻子的背,道,“怎么了,文洁。” 叶文洁指著排骨,“肉..我闻见肉想吐...呕!” 杨卫寧赶紧把肉夹走,端来一杯清水,“缓缓,这是孕反,我查过了,可能会持续几周,长的或许会是几个月。” “嗯,” 叶文洁点点头,咽下一口清水,噁心感才稍退。 杨卫寧替她缕去额前散乱的髮丝,心疼道,“你要辛苦了。” 叶文洁垂著眼,瞧见丈夫手上缠著的布条,心底盪起一丝暖意。 真是个笨傢伙。 “手很痛吗,老杨。” 叶文洁用手指点著杨卫寧的手,轻抚著受伤的地方。 杨卫寧摇头否认,“扛得起枪,拿得动炮,一点小伤而已,没问题。” 结婚这么些年,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妻子这副柔弱的模样。 像是一块坚冰,慢慢有了融化的跡象。 杨卫寧有些意动,想俯下身亲吻妻子额头。 “大白天的,影响不好。” 叶文洁往后躲了躲。 杨卫寧还想继续,忽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杨工程师在吗?” 一个小战士站在院门处,喊道,“接收系统的干扰又严重了,雷政委不在,指挥部让您过去看看。” “明白了。” 杨卫寧回了一声,意兴阑珊地看著叶文洁,“我去看看,等我回来。” “我也去吧。” 叶文洁起身就要一同前往,被杨卫寧按了回去。 “基地雷达正在工作,辐射大,你先別去,对胎儿不好,我很快回来。” 即將成为父亲的杨卫寧很强势,拗不过他的叶文洁只好点头,“等你回来。” 杨卫寧出门,上了战士的小吉普,一溜烟的奔向雷达峰山顶。 第10章 红岸未来 雷志成乘坐的绿皮车一路北上,窗外的景色逐渐由荒芜的原野变成了人流如织的马路。 时隔多年,雷志成再一次从红岸基地走出来,忽然发现世界变了好多。 上一次,他和杨卫寧去接回即將被送上法庭的叶文洁,所见到的世界是亢奋的,路两旁的砖墙刷满了振奋人心的標语,穿著制式军装的年轻男女们在街上跳啊,闹啊。 现在不一样了。 標语褪了色,取而代之的是画著各种產品的高墙,自行车不再是个稀有物件,马路上时不时还有汽车驶过。 女人们解开麻花辫,换下军绿色衣装,摇身一变,成了青春靚丽的模特,男人们穿起皮夹克喇叭裤,三三两两在路灯下摇摆。 “没个正形。” 雷志成想不通,才过了多少年,外面怎么就完全不一样了。 在红岸基地待久了,看著亘古不变的星空,他以为世界会像眼里的宇宙一样,一成不变。 乘车的这二十几个小时里,他竟然生出了一种无处是家的陌生感。 雷志成看的心生厌烦,收回目光,直起腰板,正了正自己的衣襟。 怀里那份印有红岸基地標誌的稿纸,是目前唯一能给他带来归属感的东西。 下了火车,雷志成不作停留,直奔直管单位。 “同志,请登记。” 门岗哨兵敬礼,把雷志成迎到了传达室。 雷志成提笔,在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姓名和单位。 “雷达峰驻地?” 哨兵很年轻,唇边还掛著细密的绒毛,看见雷志成写下来处,好奇的问道,“班长是红岸基地的人,这个地方还没裁撤吗?” “唉,班长班长,听说你们那儿是看星星的,什么样的星星能看十几年啊,星星上面也有人儿吗?” 面对小战士没有恶意的追问,雷志成一愣,竟是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在红岸基地投入了半生的心血,在外人看来竟是如此的没有价值。 红岸基地是高度机密的单位,即便来上级部门,他也只敢用雷达峰来指代。 可现在,连一位列兵都能准確说出红岸基地的信息。 保密等级约等於基地存续,形势…当真是十分严峻。 登记好信息,门岗让雷志成稍坐,隨即拿起电话,问道,“班长是来找程主任的吧?” “程主任?不,我是来找史向东的,他是…” “那就没错了,是找程主任的。” 不等他说完,门岗拨通电话,嗯啊几句后,掛断了电话。 “班长,史向东主任已经调离,现在是程主任在对接红岸基地事宜。” “程主任?名字是什么?” 上一级单位能主管红岸的总共就那么些人,雷志成还真没听过有姓程的。 空降来的? 小战士瞧他那副忧虑的模样,轻鬆笑道,“不要担心,班长,程丽华程主任,人可好了!” “谁?!” ------ 与此同时,办公室內。 已近56岁的程丽华放下电话,把那副陪伴她知青岁月的旧眼镜扔在桌上,整个人向后一靠,疲劳地按压著眼眶。 “一个又一个…” 一周前,她收到了一份署名为叶文洁的来信。 她记得这个人。 那是1967年冬天。 她得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可以触及到两弹工程核心人物的机会。 就差一步,只要这个叫叶文洁的妮子在材料上签字,她就將平步青云。 可是这个小杂种… 程丽华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情绪平復下来。 医生说了,她身体不好,要控制日常生活中的脾气。 这些年,她已经很少生气。 但叶文洁的来信,又让她想到了那失之交臂的前途。 差一点。 真的,她离四九城只差一点。 可现在呢,现在的她原地踏步数年,被明升暗降,发配到了个没有实权的岗位。 红岸基地。 程丽华不会忘记这个名字。 当年,自己的百般手段还没来得及使出,叶文洁就被雷志成和杨卫寧救走。 她永远也忘不了杨卫寧离开时看自己的眼神。 那是一种来自精神层面的漠视,似乎在嘲笑她,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人。 这更让程丽华坚信,知识分子在某种层面上,已经脱离了人民群眾! 后来,程丽华数次打报告,尝试把叶文洁从红岸基地调出来,但是都被否了。 上面对这小小雷达峰的保护,居然堪比两弹工程。 然而命运弄人,在错失了机会后,她兜兜转转,居然来到了红岸基地的主管部门。 可年代已然不同,当年要战斗的对象成了人民的大英雄,再把叶文洁从红岸调出来,没有任何意义。 听说叶文洁的学术理论很厉害,这样也好,就把这个小贱人扔在前途尽失的红岸,发烂发臭。 可她没想到,小贱人居然寄了封信来,挑衅她的底线! 没过几天,雷志成就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 程丽华揉著眼眶,心神疲惫。 再过几年,她就到了退二线的年龄,能不能再往前一步,就看当下了。 她实在是没有心思搭理红岸的破事。 “报告,中科院的人来了。” 沉思之际,门被敲响。 程丽华睁开眼,脸上阴鬱烟消云散,她面容和蔼笑道,“人来啦,快请到会议室。” “对了,” 程丽华叫住要出门的秘书,道,“小张啊,办公室的標语要更新了,该换的换吧。” “啊,” 秘书扫了眼办公室落了灰的伟人雕像和標语,点头答应,“好的,程主任。” ---- 红岸基地,雷志成离开第二日。 算算时间,他现在应该到地方了。 雷达峰悬崖边,被下了禁令,不准靠近红岸系统的叶文洁和李游宇分別坐在两块石头上。 “你给程丽华的信里写了什么?” 李游宇捡起枚小石子,扔下悬崖。 叶文洁安静地看著山,淡淡道,“没什么,画了个笑脸,告诉她我很开心。” 李游宇一顿,隨后哑然失笑,“程丽华看见你的信,可能会气死。” 叶文洁沉默,山风颳过悬崖,发出呼呼的呜咽。 良久,感觉到累了的叶文洁闭上眼,在心底默念道: “活该” 第11章 时代的前奏 山风渐冷,怀了孕的叶文洁没有待太久,顺著小路下了山去。 走到红岸系统的控制大楼,又忍不住驻足,看著楼顶的硕大天线。 算算时间,从发信后有近一周没进过发射室了,那天那一刻好似做梦般,叶文洁每每回想起来,都在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给三体文明发过信。 “文洁!” 愣神之际,二楼窗户边的杨卫寧发现了叶文洁,挥著手从楼里跑出来,“不在家好好呆著,出来乱走,这儿都是山路,万一摔了碰了怎么办?” “我又不是林黛玉。” 叶文洁淡淡的笑著,夫妻俩並肩朝住的地方走。 “老杨,” 路上,叶文洁提起了前天晚饭时,丈夫没说完的话,“你那天要和我商量什么来著?” “噢,那个,小事。” 杨卫寧拍了拍叶文洁的手,“我想让你下山,去城里住上一段时间。” “城里?” 叶文洁轻笑道,“我这样的人还回得去吗?” 当年叶文洁从城里落魄到大兴安岭的深山,又从深山老林,来到了只进不出的红岸基地,她的人生一直在被边缘化。 杨卫寧道,“外面的世界不一样了,文洁,我带你看看去。” “看什么?” 杨卫寧笑而不语,带著叶文洁就往前走,二人来到红岸基地的门岗,一走进岗亭,三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就拥了上来,围住了杨卫寧,嘰嘰喳喳。 “杨老师,您上次说的自由落体我理解了,但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一个铁球和一根羽毛下落的速度会一样快。” “杨老师,您说的动滑轮我做出来了,阿爸现在干活可轻鬆了!” “杨老师.....” 三个孩子两男一女,都穿著旧棉袄,戴狗皮帽,一看就是当地人。 “怎么敢上来雷达峰....” 这里是绝对的军事禁区,岗哨对於未经允许就擅自接近者,只需警告一次就可开枪。 叶文洁转头向哨兵求证,哨兵道,“叶专家,红岸基地的保密程度降低了,外面人只要不进入基地,都可以上雷达峰来,这几天陆陆续续都有人来送菜。” “他们是哪儿来的?” 叶文洁定定地看著杨卫寧。 杨卫寧坐在哨兵腾出来的桌旁,手里拿著铅笔,边写边道,“齐家屯,就在山脚下。” 说是山脚,实际走山路得三个来小时。 叶文洁在边上听,她发现娃娃们问的问题都很基础,杨卫寧三言两语就能把问题解决。 但问题是,老杨是科学家,他在教题目时,未免有点自嗨和延伸。 叶文洁是听得懂,但那些没有基础的娃娃们抓不到重点,听的一愣一愣的。 “老杨,我来吧。” 看不下去的叶文洁抢过杨卫寧的铅笔,又把岗亭登记名册翻过来,把背面的空白处当成黑板,写写画画。 她心思细,说的又透彻,几乎是把知识掰碎了在讲。 杨卫寧在边上看著,觉得自己的妻子在发光,浑身散发著母性的光辉。 “杨总工,” 哨兵也是第一次见叶文洁露出这副模样,“叶工程师比以前像人了。” “不会说话就闭嘴。” 杨卫寧白了哨兵一眼。 题目讲完,娃娃们收了书,叶文洁忍不住问道,“你们跑这么远,就为了问这些?” 娃娃们点头,其中的女孩兴高采烈道,“叶老师,您不知道吗,外头高考了!” “高考?” “就是上大学呀!谁学习好,谁考的分高谁就能上!一年前就是了,您还不知道?!” “不推荐了?” “不了,谁都可以考,连村里住牛棚的娃都行呢!” 叶文洁愣了半天,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娃娃们背上书包,要出门前,从包里拿出了几枚鸡蛋,放在叶文洁的手心,“叶老师,这是阿妈让我带的。” “这怎么行!” 叶文洁连忙推辞,鸡蛋在基地都难得见到一回,她不能收这么贵重的东西。 但娃娃们很坚持,见她不收,把鸡蛋往杨卫寧怀里一放,嘻嘻哈哈地跑出岗亭。 叶文洁追出去,对著他们的背影喊道,“有问题,隨时来找我!” “噢!好的,叶老师!” 娃娃们挥了挥手,『老师』的称呼在叶文洁心里盪啊盪。 回过头,叶文洁看见了丈夫和煦的表情,道,“看来外面的世界真是不一样了。” 杨卫寧点头,“不仅是外面,红岸基地也要变了。” 叶文洁沉默。 最近一年来,基地的伙食难见荤腥,发射系统的配件都是修了坏,坏了修,许久未换过新,好多关键零配件都到了使用寿命的极限。 种种跡象拼凑起来,都在表明一个事实,红岸基地,可能很快就会关闭。 红岸基地说是她的乌托邦也不为过,在这儿她可以不必理会复杂的人际交往,可以利用研究之便,调阅国际天文学最前沿的文章,可以专心研究浩瀚的宇宙天穹。 突然要面对这个事实,叶文洁內心泛起淡淡的不舍。 “基地得到的资源倾斜越来越少,医疗条件也不好,你怀孕了,待在基地太危险。” 杨卫寧劝到,“我们迟早要回去的,你和爸爸的事我托人问过,可以证明清白,到时候,你若是喜欢教书,我们便去找个大学教书的活,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 “平平安安....” 叶文洁脑子条件反射般浮现起按下发射按钮的那一刻。 她忽然觉得有点烦躁。 “我再想想。” 那股淡淡的厌世感又从叶文洁的眉宇间盪了出来。 杨卫寧没多说什么,把鸡蛋放进怀里,搀扶著叶文洁走出岗亭。 快靠近家的时候,杨卫寧没来由说了句,“文洁,你知道吗,那天我和老雷冒死下去弄接地极,故障还没消除,结果你猜怎么著?” “前天又排查了半天,居然是设备间接地螺栓鬆了!还好那天你和李游宇同志有在,不然我和老雷要是因为个破螺栓摔死,得有多冤吶。” 叶文洁的情绪还沉浸在莫名的挣扎中,没注意到杨卫寧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注意她的反应。 在听见『摔死』的时候,叶文洁的手下意识攥紧。 杨卫寧感知到了妻子的变化,嘴角微抿,囁喏著终是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第12章 匯报 接下来的几天,陆陆续续有孩子来到雷达峰,找叶文洁问问题。 还有些来自比齐家屯更远的村镇。 听课娃娃们的人数从最初的三个,到七个,最多时候有十五个。 还有位镇中学的老师,年过半百,满脸风霜,人瘦得都脱了相。 但他的身上,却背著满满一袋,近百斤的书籍。 很难想像一位瘦弱的老教师,是怎么扛著这些书,翻过几十里的山路。 初见叶文洁时,老教师的麻袋破了,里面的书哗啦啦掉了一地,叶文洁蹲下起捡,发现里面不止物理,还有数学、化学,甚至是语文。 “镇子中学缺人,我什么都教。” 老教师推了推发蒙的眼镜,不好意思地介绍自己。 等上完课,叶文洁听见下山路上的老教师对学生们喊,“科学家,娃娃们,这可是正儿八经的科学家啊!” 言语间充满著尊敬和嚮往。 就这样过了將近一个月的时间,来请教问题的娃娃们越来越多,岗亭已经站不下了,许多娃娃都得挤在外面,踮著脚,竖起耳朵听。 叶文洁想换个大点的地方,可是没有允许,外人是不可以进入红岸基地的。 雷志成不在,这件事没人拍板。 就在发愁之际,雷志成…回来了。 当天下午,叶文洁就拿著教学的申请书,来到雷志成办公室门口。 可还没等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爆喝: “程丽华,我草**的!” ------ 叶文洁性子孤僻,向来不爱八卦,可听见程丽华的名字后,居然鬼使神差地忍住了敲门的手,坐在靠近门边的长椅上,一声不吭。 房间里不止雷志成一人。 但另外一个人始终没出声,叶文洁听不出来,只能听见雷志成骂骂咧咧地说著自己去上级单位的遭遇。 从雷达峰进城的列车,一周才一趟,刨去来回时间,雷志成去匯报足足花了两周。 这两周,雷志成可以说是什么也没匯报上。 门岗通传后,雷志成被告知程丽华有会议,要他先回招待所等。 这一等就是三天。 雷志成心里有事,哪待得住三天,每天上下午准时就去单位门口的传达室报告。 终於,第三天下班的时候他在人堆里看见了程丽华。 对方笑著和他说,马上周末了,有什么事下周再说,並且嘱咐了秘书,让他周末好好带雷志成逛一逛。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程丽华这副作派,让雷志成也不好发作。 就这么被迫度假了十天,雷志成才终於走进了程丽华的办公室。 “雷政委,上次一別,已经十年了。” “程主任。” 雷志成问了声好。 程丽华笑呵呵地招呼雷志成坐下,“上次雷政委跟我可没这么客气啊,坐吧。” 雷志成听出话里的刺,当初他和老杨为了救叶文洁出来,事急从权,確实拿红岸基地的名头压了程丽华一手。 当年红岸基地的地位可不是假的,有专门通行用的军用飞机,电报能直接拍到四九城去,哪像现在。 雷志成很是唏嘘。 兜兜转转十来年,程丽华居然成了自己的上级主管。 想归想,正事还得办。 耽误了十来天的时间,雷志成是著急的不行。 他拿出了那份他精修过的红岸基地工程改造建议书,郑重地交给程丽华。 “程主任,我敢和您打保票,这项工程落地后,我国在二十年內必得诺贝尔奖。” “诺贝尔奖?” 程丽华扶了扶眼镜,粗略翻了下手里的材料,眉头皱了起来,“那些都是资本主义弄出来的东西,我们上赶著凑什么,雷政委,你的思想很危险吶。” 雷志成兴致冲冲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没想到会得到这般反应。 他想,程主任是政工出身,学术涉及偏少,或许是不明白诺贝尔奖在学界的地位,便用通俗易懂的话,把诺尔贝奖又解释了一遍。 哪知道程丽华不耐烦地摆摆手,红岸基地改造的投资巨大,她要是把这份材料交上去,不知道得遭多少骂。 这个东西,完全就是个烧钱的项目。 二十年出成绩? 雷志成拿什么担保? 就算是真的,那又如何? 她可等不了。 “雷政委,別把我当成什么都不懂的人,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 “但是你想过没有,国家正在经歷什么阶段,全国都在搞经济发展,你要让国家拿出这么多钱来去看什么星星,回报在哪里?二十年內出诺贝尔奖?这诺贝尔的奖金,能填报多少人的肚子?” “更何况,你就这么確定能拿到?別忘了,我们是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说话是要讲证据的。” “雷政委,你是红岸基地的负责人,怎么能说如此不负责任的话,” 程丽华笑眯眯道,“是不是,受了叶文洁的影响?她可是个不乾净的知识分子,你可要多注意注意啊。” “程主任,” 雷志成陪笑,“这和叶文洁有什么关係,材料里白纸黑字写的,都是真的,您可以找人,找中科院的人復验,確实是个走在国际前沿的项目,可以极大填补....” “好了好了,小雷同志啊,不著急。” 程丽华打断了雷志成的话,把材料推到了办公桌的角落,道,“你找我来,就为这事吗?” 看她这態度,雷志成心凉了半截。 这么重要的东西,程丽华居然一点儿都不重视。 略微一想,雷志成才明白,自己步子迈的可能太大了。 程丽华就快到了退二线的年龄,这个时候就得求稳,上马这样的大项目,万一出了岔子,她就得折进去。 可是雷志成没办法,红岸基地等不了。 再不做出改变,等个几年,就会被裁撤。 还好。 雷志成暗暗嘆了口气。 还有第二个事情要匯报。 这事,一定能引起足够的重视。 等更上面来人,再適时提出红岸基地的改进也未尝不可。 “还有一件事。” 雷志成的眼神变得相当严肃,他环顾四周,起身关住了程丽华办公室的大门,压低声音道,“我们,真的发现外星文明了!” 第13章 心灰意冷 “外星文明?” 程丽华见雷志成这副表情,还以为有什么特別大的消息,听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干部说著不著边际的词汇,程丽华险些气笑了。 红岸基地的特殊使命,她是知道的。 当年有內部消息称,北约和华约国家都在积极寻找外星文明,以求自己国家技术爆炸。 但是,这是两个超级联盟,或者说是美苏两个超级大国的博弈。 上面谁不知道,寻找外星文明根本就是件虚无縹緲,可能性接近於零的事。 红岸基地只是当年那位纵观国际局势后,下的一步閒棋。 用接地气一点的话来说,那叫玩票! 这都什么年代了,苏联卫星在天上乱飞,美国佬更是一脚油门踩到了月球上,带回了异星的土壤。 人都没发现外星人,你一十多年前建的基地,靠那几根破天线子,就发现外星文明了? “好,好,” 程丽华点头,忍著脾气道,“来,让我看看,这外星人长啥样,住哪儿,吃什么,喝什么。” 雷志成拿出了更厚的一堆材料,上面是叶文洁收到三体消息那日,红岸基地巨型雷达对准的坐標,电磁波发射的功率,三体人发信的原始波形,红岸译解系统翻译的內容。 “三颗太阳...不稳定的气候....脱水,浸泡...星际移民...” 程丽华越看越无语。 通篇都像是某人写出来的囈语,充满了毫无依据的想像。 再看电波的实际接受日期,就在二十多天前。 雷志成来都来了十一天。 意思是红岸基地翻译出另一个文明內容的东西,只花了几天不到? 一个外星文明的电波如此轻易就被翻译,那为何截获美苏的情报都得翻译几个月时间? 她觉得,这是雷志成为了保住红岸基地出的下下策。 毕竟寻找外星文明是红岸基地的特殊使命,一旦上报,他就有机会绕过自己,推行所谓的射电望远镜阵列项目。 “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程丽华问。 “是值班员监听宇宙发现的。” 程丽华往后翻了翻,没瞧见当值值班员的签名,留了个心眼,“小雷同志,这么大的事,值班员不签个名儿?名垂青史的大事儿啊。” 雷志成为了把叶文洁藏起来,才特地漏了值班员的签名,没想到被一眼看破,只能道,“都是国家的一份子,没什么好签的,需要的话,我回去可以补上。” “嗯,” 程丽华点头,假装隨意道,“红岸基地哪位的直觉这么敏锐,是不是小叶,叶文洁?” 雷志成反应很快,“不是不是,叶文洁在基地只是做些外围工作,没有负责这些。” 奇了怪了。 今天程丽华好像对所有事都不关心,只是一味提起叶文洁。 两弹的事都过去十来年了,难道还想让叶文洁翻供? 他却不知,叶文洁来信后,程丽华就翻过了前任留下来的红岸基地资料。 里面清楚的记载了叶文洁进入红岸一年后,被组织审查,调入监听部的会议。 联想到她,材料的可信度在程丽华心里又降了个档次。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那个小贱人眼神里的恨意。 关於三体文明的事,很有可能就是叶文洁一手编纂的。 她是想借著这事,从红岸基地那个地方出来。 “小雷啊,我有个问题。” 程丽华指著材料,道,“你看,这外星人家在哪儿,完全没说啊,那我们怎么和对方联繫?” 雷志成错愕。 他明白了,程丽华不相信。 他顿时就急了。 这事可不是开玩笑的! “程主任,不知道什么原因,外星人確实没透露它们的星图坐標,但是,这件事是真的,请您一定要向上级打报告,不能让美国和苏联抢先,促成技术爆炸!” “吶,” 程丽华摊了摊手,露出瞭然的神情,“小雷啊,你想想,如果给人家寄掛號信又没有地址,你说,这信寄得出去吗?上级会问我同样的问题,你说这,” 程丽华嘆了口气,“你说让我匯报,我怎么匯报?完全说不通嘛。” 程丽华一再质疑,把雷志成急得汗都出来了,他抓著程丽华的手,道,“程主任,这事千真万確!!您可以去红岸基地,查查监听部的程序,就知道做不了假!” 查程序? 那能有什么用。 她要看见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而不是一堆看不懂的讯號,躁点! 其实现在雷志成乾的这事,早些年她也见过。 雷志成给的这份材料在她看来,就是和当年放卫星的情况一模一样。 如今年代已然不同。 把这份不著边际的材料交上去,她毫无疑问会成为笑柄。 除非雷志成给出真材实料的东西,比如外星人的飞船武器什么的,她才会去报告。 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了。 程丽华还得去开下一个会,便把材料盖在了那份射电望远镜阵列的文件上,敷衍道,“小雷同志,外星文明的事毕竟很大,我需要再开会研究研究。” 雷志成本来想说自己留下来等结果,要问什么细节也好当面匯报。 程丽华却没有给他机会,“你先回去,有什么消息我会通知你。” 说罢,不给他继续爭取的机会,拉开办公室木门,把秘书喊了进来。 “小张啊,替我送送雷政委。” 苦等十天,熬夜写了一版又一版的材料,倾注了无数的心血。 他不能说没有私心。 但他更希望国家能更加强大起来。 结果,两件事没一件落到实处。 雷志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程丽华办公室,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站在了上级单位的大门口,和岗哨一起注视著人来人往的大马路。 在红岸基地待的十多年里,无论多苦多脏的活,他都是第一个抢著上。 经常干通宵,第二天洗把脸就回到办公室继续。 他从来没有感觉到累。 可是进城半个多月的所见所闻,让他无比的疲惫。 他打了个寒颤。 抬头发现城里的日头比山里淡得多,照得他浑身发冷。 第14章 接触符號 办公室內,雷志成重重的嘆了口气。 从程丽华那里离开后,能去的地方他都去了,可红岸基地尚未解密,他手里那份资料又能有多少可信度。 叶文洁听出了雷志成嘆息间深深的无力感。 但很奇怪。 听见程丽华不相信雷志成的匯报,叶文洁並没有生出多少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是对雷志成的遭遇有些同情。 他的表现和过往圆滑的行事作风完全相反。 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接下来怎么办?” 门缝里又传出了雷志成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自言自语,“基地所有权变更的决议已经擬好了红头文件,第二炮兵团正在和中科院商议接收事宜,接下来,我也不知道会去哪里。” “未来红岸可能会接一下观测宇宙的项目,但没有国家相应力度的托举,应该不久后会解散。” “杨卫寧?” “老杨的去处我已经想好了。” “外面陆陆续续开始平反,当初撤了他总工的位置,是为了保护他,我会向上级写材料,他不会受影响,后续回研究所,继续学术工作。他这样的人,不適合接触学术以外的东西,会被欺负。” “你问小叶,叶文洁啊。” “她这个人我向来是不喜欢的,孤僻,不和外界沟通,做事有强烈的个人意识,我们是个集体,集体高於一切。” “她平反回归正常生活不是难事,只要和她父亲叶哲泰撇清关係就可以,像她母亲当初做的那样。” 办公室外,叶文洁手里的材料被攥得变了形。 她不愿意再听下去,悄悄起身,走出了红岸的大楼。 叶文洁离去后,一门之隔的雷志成负手站在红旗下,面容严肃,“我知道小叶怨我,恨我,我利用了她的信任,霸占了她的学术成果。 小叶有天才般的脑袋,但她的背景连累了她。 那些成果署她的名字发出去,是害了她。 当初程丽华抓她的时候,老杨求我要保下她。我和上级打了报告。 没有红岸基地,我保不下她。 但没有成果,我保不住红岸基地。 就当作是一种交换吧。” “不瞒你说,我有时候甚至在想,那天绳索不是意外断的。” “我刚和叶文洁谈完话,基地的接地极就出了问题,安全绳每个月都有检查记录,怎么偏偏会在那一天断?” “我再回去找过断绳,但是没找到。” “要不是老杨也差点死了,我真的怀疑是小叶动的手。” “哎,老杨是个闷葫芦,说了他也不懂,小叶容易钻牛角尖,对我有意见,我和她也说不到一块去,基地其他人都想著怎么离开,结果只有你能听这些话。” 进城一趟,雷志成话变多了。 对於本该戒备疏离的李游宇,雷志成竟是竹筒倒豆子般,把什么话都说了出来。 “你他妈的不是坏人吧。” 雷志成絮絮叨叨发泄完,无厘头的爆了句粗口。 李游宇笑了笑,程丽华对雷政委的打击,比预想中来的还要剧烈。 身为高度保密的国防工程政委,明知道自己不该说这么多,但还是说了,现在只能靠直觉来找补藉口。 “是不是坏人得看谁来定义。” 李游宇要继续他的计划,“雷政委,你知道接触符號理论吗?” “接触符號理论?” 雷志成想了想,记忆中没有相应的內容,“没听过。” “这是来源於美国兰德思想库社会学学者比尔·马修提出来的,即与外星文明的接触,只是一个符號或开关,不管其內容如何,將產生相同的效应。假如发生一个仅仅证明外星文明的存在而没有任何实质內容的接触——马修称其为元接触——其效应也能通过人类群体的心理和文化透镜被放大,对文明的进程產生巨大的实质性的影响。这种接触一旦被某个国家或者政治力量所垄断,其经济和军事意义超乎想像。” 李游宇把原文背了遍,道,“雷政委,请设想一下,如果发生了元接触,人类文明会如何演化?” 元接触,指的仅仅是人类知道了外星文明的存在。 其实雷志成就在干这事。 如果程丽华不怀疑他,那么那份关於三体文明的材料现在就会在领人的桌上,人类的元接触就由他一手促成。 “当然是赤旗插遍全球!人类將彻底迈进那个乌托邦的世界!” 雷志成不假思索。 “雷政委,这不是组织生活会,不要那么严肃,活泼点,请站在观察者的角度。” 李游宇提醒。 “观察者?” 雷志成明白这词的含义,但他从来没这么想过。 於是,他试著把脑子里的主义拋去、种族拋去,思维上升到了太空当中,观察著地球上的演化。 在几个关键性的国家上,他分別把自己、叶文洁、程丽华、杨卫寧放了上去,取代国家意志。 想像中的赤旗世界不见了。 因为立场不同,元接触在国內演化出了不同的派系。 他看见了战爭还在继续,强大的国家更加强大,贫弱的国家逐渐消亡,有些国家的足跡已经迈向太阳系,而有些国家还在为了温饱挣扎。 到最后,世界分化出了几个超级大国势力,互相攻伐。 甚至太空中的人类都不再將地球视为家园..... 雷志成去追溯设想演化的逻辑,才发现各国文明史不断地在强调一件事,人类不可能作为一个整体与外星文明进行接触。 那么,一旦元接触发生,人类会不会像四十年前抗日战爭一样,出现『球奸?』 雷志成猛然从幻想中醒来,后背惊出了层冷汗。 “马修的理论不一定正確。” 雷志成反驳,但他的反驳有些惨白无力。 妄图把人类当成一个整体对待,是最天真的理想主义者才会干出来的事。 雷志成忽然有些庆幸,程丽华因为私心,耽误了三体文明的上报。 “所以,你之前不想让我上报,是想到了这层?” 李游宇道,“我们手里攥著的,是足够引爆世界的引信,这件事叶文洁不会说,我也不会说,你更不能说。” 李游宇坐直了身子,无比认真道,“想要上报,我们不能经过任何中间环节,只能直接报给那位,信息点对点。” “谁?” 雷志成问。 “让你去接叶文洁的那位。” 第15章 除夕 有些事,原著里没说明白,李游宇也是进入剧情世界以后,才慢慢了解。 程丽华构陷元勛,不是一个人能策划的事。 捞叶文洁,没有上级首肯,雷志成和杨卫寧也做不到。 “红岸和那位並没有直接的联络。” 雷志成嘆了口气,如何处理三体消息,他是相信那位的。 点对点匯报,可以减少绝大部分的信息泄漏。 “听闻他身体抱恙,我们没有门路,实在难寻踪跡。” 可是红岸基地地位大不如前,雷志成见程丽华都费劲,更別说那位首长了。 山风穿过办公室,给沉闷的对话带来些许清凉,墙上的旧贴画被吹了下来,李游宇捡起来,抹去了上面的灰,端端正正地摆在了桌上。 “等吧。” 李游宇不著急,过早的暴露三体文明,变相等於在替伊文思发展eto。 谈话结束,他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红岸办公楼的时候,一位小战士与李游宇错身而过,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登上二楼,进了雷志成的办公室。 雷志成坐在办公桌后面,全然没有刚才的失態。 “这段时间,李游宇和叶文洁都在做什么?” 小战士敬了个礼,“两人没有什么交集,也没有接近发射系统,就是,就是...” 小战士犹豫了一下,在考虑要不要说。 雷志成道,“有屁就放。” “是。这段时间,杨工程师去了几趟设备间,还找到其他值班员,问了叶工程师晕倒那天的情况。” “老杨?” 雷志成眉头一皱,叶文洁晕倒那天正是她接受到三体讯號的时间。 杨卫寧想干什么,这水已经够混了,他干嘛再来掺一脚。 “叶文洁那边先不用管,跟著李游宇就行。” “是!” ----- 翌日。 叶文洁再度找到了雷志成的办公室。 “申请一间教室?” 雷志成看著叶文洁手写的材料,有些不可思议,“小叶,我们这里是重点保密单位,不是学校。” 叶文洁想到娃娃们求知的眼神,於心不忍,她想,要是雷志成不批,她就在雷达峰下面的空地搭间小木屋,利用空余时间给娃娃们上课。 雷志成问,“小叶,你为什么要教他们?” “因为他们来找我了。” 雷志成拒绝的话一下被堵在了胸口,半晌才嗤笑道,“你还真够有爱心的。” 叶文洁听不出雷志成是嘲讽还是真心。 雷志成想了片刻,拿起钢笔在文件空白处签下一行字,再盖上了红岸基地的大红戳,道,“大兴安岭快入冬了,宿舍区有间空房,让他们整出来,你给娃娃们上课吧。” 相比於岗亭,宿舍区的空房大了很多,同时可以容纳二十个人。 往后的日子,叶文洁在房里支起了块小黑板,给娃娃们讲题,一开始是她自己,后来杨卫寧怕她太累,也在空閒时间来讲课,再后来是雷志成,偶尔路面,给娃娃们说些过去的故事。 李游宇出现的少了,好像在忙些基地外的事,对於他,叶文洁经常从雷政委嘴里听见的是投机倒把几个字。 转眼,到了1979年除夕,这段日子,叶文洁过的特別充实,烦恼似乎都消失不见了。 基地给放了三天假期,大部分人都下了山,回城和家人团聚过年。 雷志成留守基地,在大年夜,摆了一桌席,犒劳还留在基地的工作人员。 叶文洁没有接到邀请,她在家里,静静地等待丈夫回家。 入夜后,大兴安岭的寒风呼啸著,风中隱隱传来远处齐家屯的鞭炮声,叶文洁向外望去,整个房区,只有她的家孤零零地亮著一盏灯。 消失许久的孤寂忽然包围了她。 她產生了一种杨卫寧已经坠崖的不真实感。 这天寒地冻的孤寂仿佛就是老天对她的惩罚。 她觉得自己被越压越小,最后缩到这个世界看不见的一个小角落去了。 叶文洁忽然有些心悸。 她猛地站起身来,在房间里寻找丈夫存在的痕跡。 衣柜、相册、书桌... 在衣柜底部,叶文洁看见了一个三十公分见方的木匣子。 上面扣著把新锁。 她晃了晃,里面没有声音。 叶文洁皱著眉头,这个木匣子她从未见过,上面的锁,在家里也找不到对应的钥匙。 里面锁著的东西,似乎加重了她的不安。 就在犹豫要不要敲开的时候,屋外响起了敲门声。 开门后,叶文洁首先看到哨兵,他身后有几支松明子的火光在寒风中摇曳著,举火把的是一群孩子,他们脸冻得通红,狗皮帽上有冰碴子,进屋后带著一股寒气。 有两个男孩子冻得最厉害,他们穿得很单薄,却用两件厚棉衣裹著一个什么东西抱在怀里,把棉衣打开来,是一个大瓷盆,里面的酸菜猪肉馅饺子还冒著热气。 “叶老师。” 娃娃们抹著鼻涕,憨笑道,“齐猎头说过年要吃饺子,让俺们给您送。” “快进来!” 叶文洁没有在意饺子,心疼地把他们迎进屋里,拍著身上的冰碴儿。 娃娃们害怕自己弄脏了叶老师的屋子,把饺子放桌上后,跑到门外,挥了挥手,“俺们不进去了,叶老师,新年快乐!” 叶文洁怀了孕,追不上这些娃娃,等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就看见那几支松明子火光越飘越远。 叶文洁回屋,关上门,瓷盆上的余温透过指尖,渗进了她的心里。 她没有动筷,而是把厚厚的棉衣取了出来,包著饺子盆,她要等杨卫寧回来一起吃。 过了一会儿,鞭炮声停了,房里没有时钟,但叶文洁猜测齐家屯的村民们都已经进屋吃起了年夜饭。 她拿了本天体物理的书,坐在桌旁边看边等。 或许是怀了孕精力差,没翻几页,叶文洁的眼皮打起了架。 等她再次睁眼,房里静悄悄的,被棉衣裹著的饺子,已经变得坚硬。 叶文洁有些失落地摸著瓷盆。 她起身,从厨房里拿出碗筷,夹起一枚冷透的饺子,放在嘴里咀嚼。 冷透的饺子不好吃,只能尝到酸菜的酸涩。 叶文洁嚼了一半,又泛起了噁心。 她强忍著孕反把饺子咽了下去,然后支起身子到卫生间洗漱,缓步走向臥室。 突然! 门外乒桌球乓响起了爆炸声。 叶文洁看向窗外,就看见一缕金色的花炸开。 起初,她以为是幻觉,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红岸基地不该有人放烟火,但紧接著,第二朵,第三朵... 杨卫寧带著硫磺的味道撞进院子,后面是提著饭菜的雷志成,再后面是抱著大屁股电视机的李游宇。 “文洁!” 向来儒雅的杨卫寧点燃一缕烟火,很没形象地撒腿跑进屋里。 砰! 烟火绽放,杨卫寧喊道,“文洁!快把碗筷拿出来,老雷和李游宇同志特地来找咱吃年夜饭了!” 肚子里的小生命或许是被烟火声嚇到,不满地踹了一脚。 叶文洁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回到房间,关上门,把头埋进枕头里,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第16章 要做的事 1980年,大年初一。 叶文洁在和煦的阳光中醒来,聆听著客厅里杨卫寧雷志成的聊天声。 “老杨,当年红岸成立的时候,多少人才都到咱这来了。” 雷志成很唏嘘,“清华、南大,都是志向满满的小伙子啊。” “可惜了,我没本事,红岸没有实质性的成果,耽误了他们。” 同样是重点工程,两弹一星的成功,让红岸基地的研究员们感觉落差极大。 大家都是高校顶尖人才,胸怀报效祖国的热血,但一边是铸造了国之重器,一边却是在空耗年华。 基地要被下放到中科院的消息已经不是秘密,人心思变,今年过年留守的人更加寥寥无几。 雷志成几乎成了光杆司令,又是光棍一个,只能厚著脸皮来杨卫寧这里报到。 叶文洁在两人的聊天中起了床,走出臥室,见到穿便装的雷志成,愣了愣。 印象中,他好像从始至终都穿著那件绿色军装,从未脱下。 雷志成点头,大方的和叶文洁问了声好,“小叶,没吵到你吧。” 叶文洁轻笑,“没有,你们聊。” 语气轻鬆,仿佛在和老友对话。 吃完了昨晚的年夜饭,叶文洁对雷志成的隔阂消了许多。 饭桌上老杨和雷志成推杯换盏,她就在边上静静地看著,虽然不说话,但她內心却淡淡希望这餐年夜饭不要结束。 这是父亲在世时,都未有过的热闹。 在出事前,叶文洁的生活其实很寡淡。 父亲叶哲泰和母亲绍琳都是大学教授,两人在家中相敬如宾,谈论的也都是学校的事,科研的事。 看不出太多的感情波动。 受他们影响,叶文洁不爱与別人交流心事,有情绪也闷在心里。 杨卫寧同样也很闷,他总是用行动表达对自己的喜欢,嘴上又从来不说。 就连受自己牵连,被撤去基地总工程师头衔的事,还是叶文洁从值班员口中听来的。 长年累月下来,叶文洁基本没有朋友,她也只能靠著自己的直觉去观察世界。 所以她看见雷志成带头干脏活累活,说那些场面话,觉得他虚偽,在做面子工程。 这样的人,死也不足惜。 可现在她才发现,有些人不可以简单地用几句话来概括。 自己受父亲批判事件影响太深,对世界的观察不够细致。 叶文洁怀著心事走出大门,看见了在门口架天线的李游宇。 “没用的,基地雷达只要开著,这个小天线就没信號。” 她说。 李游宇回道,“基地雷达总有休息的时候,人一直紧绷著也不算个事。” “说起来,叶文洁,我们的赌注结束了吗,两个月过去,你还是没事。” “事情哪有这么容易结束呢。” 叶文洁还是不肯承认赌局结果。 “让你喊声同志可真难。” 李游宇把电视的天线插进石缝里,叉腰喘气,“你有没有觉得你想错了一件事。” “什么?” “你为什么会认为高级文明具备善意?” 李游宇望天,他仰望的方向,有颗很亮的星星。 叶文洁给三体文明回信,不是因为想毁灭人类,她是寄希望於三体文明到来后,改造人类社会。 但她的期望有个最重要的前置条件。 三体文明,或者是更高级的文明,是具备善意的。 它们不惜耗费大量资源建设舰队,不远万里到来银河系的角落,找到太阳系的第三个行星,目的只是为了帮助这颗星球上的文明变得更好,最后拍拍屁股走人,可能吗? 叶文洁想到了第二次见到李游宇时候,他给自己说的黑暗森林的故事。 放在宇宙的尺度上,隨意向外发消息的地球就像故事里採药的小药童。 “我没有想错。” 叶文洁平静道,“不论它是善类或者恶类,我都没有选择。” “现在呢?如果回到当初,选择还会不会变。” “我不知道。” 叶文洁摇了摇头。 “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从见到李游宇的第一面,叶文洁就想问一个问题。 她酝酿了很久,终於在新年第一天,问了出来:“能告诉我你在干什么吗?你好像一直都没有回答过这个问题。” “我要是告诉你,我想让你面对你的主,你信吗?” “你为什么总对主抱有敌意?” “你为什么总对三体抱有幻想?” 叶文洁沉默了,片刻后,她说,“为什么是我。” “你觉得老杨该死吗。” “......” “你觉得给你送饺子的娃娃们该死吗。” “......” “你觉得齐家屯的村民们该死吗。” “......” “可是你也在场,你知道我做了什么,为什么不阻止我?” 三连问压得叶文洁透不过气来,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反问李游宇。 “我没说我没有责任,但我只会让该死的死去,不该死的人活著,我要让其他人有选择的权利,而不是被迫过他们不想要的人生。我会做到我要做的,你也要做到你要做的。” “我要做什么?” “在需要的时候,站在三体的对立面。” “站在对立面?可是我又能做什么呢。”叶文洁摇头,“人类最远的脚步只到达过38万公里外的地球,航空器的每一克载重都要经过严密计算,任何一颗螺丝钉鬆动,都可以让人类死在太空。 在宇宙的尺度,人类脆弱的简直像个婴儿。任何一个进入星际时代的文明,都可以轻而易举的击败人类,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说不定等到主到来那天,我早就死了。” “你只需要站出来就行了,我想,那时候,你就会知道你能做什么。” 真不是李游宇想打哑谜,黑暗森林法则,本身就具备了筛选机制,能够悟出它的人,才会明白威慑的重要性,並且利用威慑,达到恐怖的战略平衡,比如罗辑。 如果李游宇直接把黑森威慑明明白白的说出来,叶文洁恐怕永远也琢磨不到『威慑』的意义。 这就是为什么维德当不了执剑人的原因。 他想的是毁灭,而不是威慑。 只有威慑,才能博得一线生机。 第17章 再一次亮起的按钮 正月十五过完,基地就陆陆续续收到了各部门发来的调令。 发射部,监听部核心人员走了许多,驻守雷达峰的武装编制也从连级降到了排级。 年前从李游宇那里知道接触理论后,雷志成就开始尝试联络那位先生,但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期间,雷志成也没閒著,他调整红岸天线位置,把观测脉衝星的任务放在了首位,只不过囿於人少,收效甚微。 进入3月后,叶文洁的身体越来越弱,雷达峰又地处山顶,气温比山下低了好几度,杨卫寧坚持要把叶文洁送去城里,但叶文洁不想走的太远,拉拉扯扯下,还是决定去齐家屯,那里离镇医院近,给娃娃们上课也方便。 要下山前,叶文洁申请了一次回到红岸发射区工作的机会。 又是一个太阳强烈活动的周期。 杨卫寧陪著她,又坐到了布满按钮的控制台前。 听著耳机里来自宇宙没有生命的噪声,杨卫寧忽然体验到了难以言明的孤独。 转头看向叶文洁,她依旧面色如常地记录著,好似和宇宙背景辐射融为了一体。 杨卫寧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叶文洁总是淡淡地模样。 要对抗这份孤独,就要成为孤独本身。 “老杨,问你个事。” 叶文洁输入好发射参数,把天线对准太阳,杨卫寧看了一眼天线朝向,没有阻止。 现在时代不同,朝太阳发射电磁波,不用担心被上纲上线。 “文洁,你说。” “你觉得这个宇宙里有爱吗。” 杨卫寧笑著道,“我不知道,但我希望它有,不然,就太可怕了不是吗。” 叶文洁没有回话。 她又一次按下了按钮,一道携带著波江座51b坐標的电磁波衝出大气层。 8分钟后,电波穿透太阳对流层,到达了辐射层的能量镜面。 这时,在兆赫波段上,太阳再次闪耀银河系。 恆星级功率的强劲电波,如磅礴的海潮,携带著叶文洁的疑惑,向著四面八方涨去。 “这个宇宙,有爱吗?” --- 叶文洁下了雷达峰,李游宇没有刻意引导,但命运又神奇般地让叶文洁住在了原著中的人家。 那是齐家屯的一对老人,男的原来是个猎户,也采些药材,后来周围的林子越来越少,就种地去了,但人们还是叫他齐猎头儿。 他们有两儿两女,女孩都嫁出去了,一个儿子在外当兵,另一个成家后与他们一起过。 儿媳妇名叫大凤,也挺著孕肚,预產期马上就要到了,婆婆偶尔会燉些肉汤给她补身子,大凤时常假装没胃口,自己吃著高粱米大碴子,把滋补的肉汤留给叶文洁。 “多吃些,才会有奶水哩!” 丈夫杨卫寧每隔几天就会从雷达峰下来一次,提著基地的罐头,野菜,现在基地伙食补给份额越来越少,从他面黄肌瘦的样子,就知道是从口粮里省下来的。 每当那辆小破吉普从村口开进来,大凤就会扯著嗓门大喊:“哟,文洁,你家男人又来腻歪了!噫!” 杨卫寧不善言辞,时常被大凤的话臊得满脸羞红,叶文洁就淡淡的笑著。 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再上雷达峰,叶文洁就在屯里找了块空地,继续给娃娃们上课。 屯里去处少,渐渐地,屯里的女人们也和娃娃一起凑了过来,老的少的,出了嫁的和大闺女,没事就往这儿跑, 她们听不懂复杂的物理公式,但她们对侃侃而谈的叶文洁充满了羡慕和好奇。 下了课,叶文洁就接过瓜子儿,和屯里的女人们坐在大树下聊天。 起先是她听著,后来她也发现,自己与她们有很多女人间的话可谈。 记不清有多少个晴朗的日子,叶文洁同屯子里的女人们坐在白樺树下,旁边有玩耍的孩子和懒洋洋的大黑狗,温暖的阳光拥抱著这一切。 时光飞逝,叶文洁的肚子也逐渐大了起来,肚中宝宝越来频繁的胎动,让她慢慢有了孕育生命的实感。 叶文洁偶尔也会看向雷达峰上的那个巨大天线。 自从自己下山后,天线的朝向已经很久都没动过了。 每次自己询问红岸基地的近况,杨卫寧总是支支吾吾的不回答。 丈夫不说,她就自己找。 屯里的女人们聊天时会说最近看见哪些军车上了山,会说上雷达峰採药时,又见到了哪些新面孔。 从碎片的信息中,叶文洁拼凑出了个信息,红岸基地马上要撤出军队序列了。 杨卫寧没有否认,只是安慰著叶文洁不要操心,就算军转民,红岸还是大有可为。 但实际情况远比他描述的要更糟。 由程丽华牵头的机构变更小组入驻红岸,停止了红岸的一切观测活动,说是为了交接做准备,封存了所有人事变动,但整个红岸核心,能走的都走了,就剩下了叶文洁。 “小杨啊,你要明白,这是歷史问题。” 程丽华把杨卫寧递交的材料放在一边,耐心道,“叶文洁背景不清,红岸又是涉军涉密的重要单位,我怎么能轻易把她调出去,这是对人民的不负责。” “程主任,文洁的过去是受人连累,您也知道,所以我把她平反的材料带来了。” “啊,这个嘛,” 程丽华並掌推了推眼镜,身体倚靠著椅背,道,“她写信给中央,是有证人的,当然了,这在如今也不是什么大事......问题是,她不和叶哲泰划清界限。 “小杨啊,文洁的父亲你也是知道的......这份材料,我怎么帮你转交?” 杨卫寧低头,瞧著茶杯中程丽华的倒影,第一次產生了骂人的念头。 文洁的所有悲伤,所有愤怒,都始於父亲叶哲泰的遭遇。 让文洁和父亲划清界限,等於是否定了她的人生,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但是涉军涉密单位人员的平反材料,必须由上级单位盖章,逐级上报。 他即將被调离红岸,恢復总工身份,去往研究所任职,程丽华不肯接受材料, “那就接受我这份辞呈吧。” 杨卫寧思考片刻,压下心中怒意,递交了要辞职的材料。 他也不是意气用事,但对妻子和孩子,他有必须要尽到的责任。 “小杨啊,我可真敬佩你。” 程丽华笑道,“放著吧,我会帮你转交的。” 从办公室出来,杨卫寧遇见了李游宇。 两个男人没单独说过几次话,只是李游宇分別救了夫妻俩一次,杨卫寧对他很有好感。 “走走?” 李游宇指了指雷达峰的悬崖。 烦闷的杨卫寧点头。 二人行至崖边,视野里,山脚下的齐家屯在云雾中若隱若现。 “分配去了哪儿?” 李游宇问。 “二十四所,研究材料的。” “是个好去处。” 李游宇道,“材料科学是科技进步的阶梯,成果会替你说话。” “是啊,人给我的感觉,比数学难题还要复杂一万倍。” 李游宇沉默片刻,道,“想要帮叶文洁,就必须帮她父亲。” 杨卫寧苦笑,“很难。” “其实是大势所趋,再过一两年,不用你努力,她和她父亲的事情就会落地。” “我知道,但是...我总得做点什么。” “想好了吗,脱离了工作檯,你就得面对生活的蝇营狗苟。” “有些事没想好,也得去做。” “你都知道了吧。” 李游宇好似说了句不著边际的话,但杨卫寧却心领神会。 “早就知道了,安全绳...是文洁割断的。” “我没和別人说过,包括老雷,我在想,文洁这么做,一定有逼不得已的苦衷..可能是和老雷找她谈话有关。” “后来我就在想,老雷能找她聊什么呢?我想了很久都想不通,后来就不想了。” “我只知道文洁想杀的是老雷,而我,只是恰好在那根绳子上。” 第18章 意外来人 在安全绳风波平息后,李游宇回到过悬崖边,他再去看,那截被他甩进密林中的摺叠钢锯已经不见了,周边的杂草有被踩踏的痕跡,显然是有人刻意进来找过。 雷志成对此事全然不知,唯一的答案,就是杨卫寧了。 被自己全心全意对待的妻子谋杀,同样身为男人的李游宇能够体会,杨卫寧得知真相时的心情。 杨卫寧什么都明白,但是他什么都没说。 李游宇听著这个男人带著心碎的陈述,想到了原著中叶文洁的那句话: 杨卫寧是个好人。 这是她对人类给出的最高评价。 李游宇也同意。 杨卫寧对叶文洁的爱带著救赎,是在黑暗中挣扎的叶文洁一直忽视的珍宝。 见他这副颓然的样子,李游宇不忍再告诉他更多真相。 原著中,即便叶文洁心如坚冰,仍然在杨冬出生后,找到了母亲绍琳和打死她父亲的那四名小將对峙。 她不仅仅是为了当年旧事,更是为了给自己背叛人类的行为找到一个合理宣泄口,减轻罪恶感。 无人懺悔过错。 叶文洁更无需懺悔。 如果杨卫寧得知叶文洁背叛了人类文明,他所感知到的罪恶感,会比叶文洁大得多。 並且,极高的道德感和是非观,让杨卫寧根本无处宣泄。 好人不该被人拿枪指著,更不该自己钻死在牛角尖里。 “我能帮的不多。” 李游宇拿出一包牛皮纸袋,交给杨卫寧,“这是一些钱,够你们两年的吃穿用度。” 赚钱,反而是李游宇在三体世界做的最简单的一件事。 其他想做的事都暂时受限於身份地位,推进缓慢。 算算,进入三体世界也半年了,这半年间,李游宇更多的是在当心灵导师,帮助叶文洁重新感知人类的善意。 如果不儘快修復好她的创伤,几十年后,就算是拿枪逼著她,也没法让她成为面壁者。 牛皮袋里是一些票据和三千块钱。 在百元户能够轰动一方的年代,足够杨卫寧一家两年的开销。 杨卫寧朝牛皮纸袋看了一眼,顿时瞪大了眼睛。 里面粮票、布票、糖票都是成捆叠放,还有那几大叠的十元纸幣。 杨卫寧一个月的津贴才100元不到!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钱。 杨卫寧嘖嘖称奇的看著李游宇,把东西推了回去,笑道,“我不能要,游宇同志,我可以自己赚钱。” “这又不是什么来路不正的东西。” 市场初开,计划经济和市场经济双轨制运行,票证和钱幣互换不是什么新鲜事,李游宇能够倒腾来钱,自然能够买到票证。 “不,游宇同志,你误会我的意思了,生活总是充满著困境,你已经帮了我和文洁很多,如果连衣食住行都需要你帮忙的话,我和文洁怎么面对未来的日子,对吗。” “哎,男人。” 李游宇知道拗不过杨卫寧,便把牛皮袋收了回来。 看起来,杨卫寧的情绪还算稳定,对叶文洁没有怨恨,还是一如既往的爱著妻子。 在叶文洁平反,回到城市前,李游宇可以放心的让杨卫寧留在齐家屯,用他的善良和黑土地人的质朴抚平叶文洁的创伤。 时间飞逝,在向三体回信八个月后,叶文洁临產了。 由於胎位不正,她的身体又很弱,生產的过程很不顺利,她在剧痛和大出血后陷入昏迷,冥冥中只看到三个灼热刺眼的太阳围绕著她缓缓转动,残酷地炙烤著她。 她在朦朧中想到,这可能就是她永恆的归宿了,三个太阳构成的地狱之火永恆灼烧著她,是她背叛人类受到的惩罚。 母子同心的感应在炙烤中消失了,她再也感知不到腹中的那个小生命,叶文洁再次坠入了无助的深渊,强烈的恐惧包围了她。 孩子还在腹中吗?还是拋弃了她,独自留她在这地狱中蒙受永恆的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身边出现了斑驳人影,用身体挡在她和太阳间,手比著拉弓的姿势,宛如后羿般朝太阳射著箭。 三个太阳坠入地平线,一声啼哭,天穹上掛起一轮明月,白茫茫照得她好凉爽。 叶文洁吃力地睁开眼,转过脸来,看见了粉嘟嘟、湿乎乎的小脸儿。 病房角落,杨卫寧靠在椅子上,脸色苍白。 医生告诉叶文洁,她出血达两千多毫升,丈夫急得像个跳蚤,擼起袖子就让医生抽。 一个人的抽血量毕竟是有限的,医生不让杨卫寧抽,他就拿著针要往血管里扎。 紧要关头,齐家屯的几十位村民来了,轮流献血。 他们中很多人的孩子都被他们两夫妻辅导过,但更多的是素昧平生,只是听孩子和他们的父母说起过。 要不是他们的话,叶文洁死定了。 在病房待了一周,叶文洁出院了,此时天寒地冻,杨卫寧把她抱上雪橇,裹了层厚厚的袄,叶文洁就抱著刚出生的孩子,缩在丈夫的怀抱里。 前面是齐猎头儿在赶著牛,牛铃晃荡。 叶文洁第一次感觉到了,大兴安岭的雪不是空白,而是浓郁到化不开的色彩。 ----- 与此同时,红岸基地內。 得知了叶文洁生產消息后的程丽华,叫来了隨行的秘书: “叶文洁是重点保密人员,没有解禁,没有调编,谁让她在齐家屯待这么久的?” 秘书对叶文洁关注不多,一时语塞,程丽华接著道,“算了,不管之前怎么样,现在,你去把她带回来,留在红岸,没我许可,她哪也不能去!” 秘书明了,正要离去,迎头撞上了位穿著军装的女同志,约莫五十岁左右。 程丽华的目光也转了过来,她瞧这位年龄相仿的女人十分面生,但办公室外的那个人,她却认得。 “小雷同志,不是已经去国防部科委报导了吗,怎么又来这儿犄角旮旯的地方了?这位是?” “听说红岸要併入中科院了,来看看,怎么,不欢迎吗?” 女人没有回答程丽华的问题,只是走进了办公室,当著她的面翻阅起了资料。 “欢迎?红岸是保密单位,不是菜市场。有许可吗?” 程丽华正想驱赶二人,但当她目光扫向窗外时,瞳孔却猛然一缩。 办公楼前的空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许多军车,奉了她命令出门办事的秘书还没走出大楼,就被架住,引到了一旁的车里。 第19章 一位老人 办公室的惊变被控制在了极小的范围,红岸基地的大部分地方,人们依然如常。 李游宇將换来的奶粉和布匹打包,背在身上,打算去山脚下的齐家屯看看叶文洁一家。 红岸基地的裁撤已经步入尾声,人们各自奔赴了新的去处,雷志成去了国防部的科技局,对於曾经负责红岸这种国家绝密项目的他来说,算是降职,但好歹上面认可他的能力,依然给了他希望。 李游宇在红岸只算个普通值班员,明面上比不得搞技术出身的人,上面分配他回到户籍所在地的普通单位工作,他自然是不去的。 他打算去大西北走一圈,先找到伊文斯。 原著里,伊文斯的父亲是跨国石油公司巨鱷,年幼时的伊文斯在亲眼目睹原油泄漏,污染海洋的事件后,立志要投身环保事业,而后流浪全球,辗转来到中国西北的农村,从事濒危鸟类的保护工作。 在西北农村,伊文斯偶遇了叶文洁,並从她口中得知了三体文明的事,不久后,伊文斯继承了父亲的巨额遗產,在拯救燕子的行动失败后,回国利用父亲的遗產建立第二红岸基地,成立地球三体运动组织,即eto,以叶文洁为精神统帅,信奉三体人为救世主。 可即便伊文思这么虔诚,李游宇在看原著时,还是怀疑他是个野生的面壁者。 倾尽家財搞eto,截留整理三体文明信息,並且把它们暴露在人类社会之下,如果不是他大张旗鼓,人类可能到灭亡那天,都想不到敌人是来自四光年外的半人马星系。 只能说,伊文斯是个伟大的面壁者,没有他,又怎么会有罗辑、章北海、维德登台的机会。 调侃归调侃,要完成系统的任务,让叶文洁成为面壁者,eto是必不可少的存在。 但叶文洁未必再需要去和伊文斯接触,三体人的消息,可以是其他人透露给伊文斯。 李游宇自己去也未尝不可。 思考之际,李游宇推开木门,沿著走廊来到楼梯口,正要下楼,忽然察觉到了不对。 外面太安静了,从走廊看去,通往宿舍区的每个路口,都停著辆军用吉普,车窗都用迷彩蒙著,隔绝了外面的窥探。 在红岸基地,李游宇没有见过这般崭新的军车。 他往后退了半步,一个冰冷的枪口鬼魅般顶在了他的后心。 “和我走一趟,有人想见你。” 对方声音嘶哑,不带有任何的感情波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单手一拧,便利落的扣住了李游宇的手腕。 李游宇没有妄动,手腕传递来的力量在警告他,乱动就是找死。 对方把李游宇塞进吉普,带到了山顶那面巨大的拋物线雷达下,隨后用枪把他押下了车。 雷达下面站著一个人。 確切的说,是个老人。 鬆弛的皮肤、稀疏的银髮,脸上的皱纹密得像蛛网。 身上的袄子虽然合身,但萎缩的肌肉让衣服显得空空荡荡。 老人仰头望著雷达,一动不动,像一颗老了的白杨树。 从他的身影中,李游宇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质。 是雷志成身上,共和国军人的不屈。 並且比雷志成来的更加雄浑。 等靠的近了,老人开口,中气十足,“这雷达修修补补好多年了嘍...没想到閒棋硬是走出了卒子过河的气势。小娃娃,小雷说的接触符號理论,是你告诉他的?” “您是?” 老人的侧脸很是眼熟,李游宇一时半会没想起来。 “我啊,” 老人淡淡道,“你不是要小雷来找我吗?” 李游宇翻著记忆,终於在某个角落里把他的长相对上了號。 是他。 “怎么了,小娃娃,你还有点意外?” “要说意外,確实是有点,我以为您不会出现。” 当初李游宇告诉雷志成元接触理论,纯属缓兵之计,让他先不要在人类社会暴露三体文明。 与国家力量对接,在李游宇的预想中,起码是二十年以后的事情,那时候他已经利用三体人的知识,搞出了批超越时代背景的科技。 到那会,李游宇才有和国家讲故事的资格,並且確保剧情线不会脱轨。 没想到,接收到三体信息还没一年,上面就来人了。 雷志成这股子撞南墙的劲头真是出乎了李游宇的意料。 老人听见李游宇的回答,转过身来,和煦的眼神陡然变成了一种锐利的审视,“你好像知道很多,我查过你,1979年后,你的很多行为都没有可靠的行动逻辑,包括你在城里的生意,你像是预知了会发生什么。” “我是搞科学的人,我不相信什么神鬼之说,一个人做事必然有他的合理性在里面。” “叶文洁给三体文明发射信號那天,你为她开脱,引走了其他值班员的注意,你是故意让她回信的。为什么?” “雷志成告诉我,他找叶文洁谈完话后,差点出事,是你和叶文洁救了他,也救了杨卫寧。” “是巧合吗?不,世界上没有真正的巧合,你真正的目標,是叶文洁,你想救她。” “可是你为什么想救她?” “因为她向三体文明发射了信號?” “我补不完逻辑。一定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但是,你知道的,想让我不知道,很难。” “所以,说说吧,小娃娃,你的故事。” 无论是叶文洁发射信號,还是割断安全绳,前后的时间段內都有其他人在场,只要想了解,就没有不知道的事。 以老人的阅歷,从蛛丝马跡中推测出不合理的地方,再正常不过。 “先生,我如果不说呢。” 后面的枪顶上了李游宇的脑袋。 老人没有回答。 “行吧,先生,我给您说道说道,但我手上有事,能不能边走边说?” 李游宇提了提手上的奶粉。 老人盯了他片刻,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笑容,不是敷衍客套,是真真切切,看见了年轻人的那种高兴,“让老头子陪你走山路,你可真敢提。” “算了,走吧,谁让我对你的故事感兴趣呢。” 第20章 下山路 连绵的大雪將大兴安岭涂成了白色,阳光落在雪地上,反出一片炫目的白。 山里的冬天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 一老一少前后脚沿著下山的方向走去,身旁的丛林窸窸窣窣,不断有穿著雪地迷彩服的战士们站起来,朝著老人敬礼。 “小娃娃,可以说你的故事了。” 老人撑起拐杖,慢悠悠地走著。 “三体文明的来歷您已经清楚,我就不再赘述了,我要说的,是叶文洁发出信號之后的故事。” 李游宇整理思绪,把伊文思组建第二红岸基地、再到21世纪初科学边界科学家自杀,质子封锁人类科技,联合国推行面壁者计划,而后是人类大低谷,末日之战,春节两千响。 老人起初还听得下去,但当听到春节两千响的时候,脚下一滑,险些没站稳。 “真是够....” 老人把蠢字咽了回去,改口道,“真是低级的战略误判。” 在听见章北海死於同类的攻击下时,老人嘆了口气,“这位是清醒的,可惜了。” “不过,”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老人沉吟道,“逃亡的舰船互相攻击,倒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它们的对峙就像当年的美国和苏联。但,即便是立场敌对的两个国家都克制住了,这几艘立场相同的舰船,为什么会毫不犹豫的攻击同类?” 老人的敏锐程度比叶文洁更甚。 李游宇没有绕关子,讲了黑暗森林法则和罗辑打造的威慑纪元。 下山的路很长,但在三体的故事面前,还远远不够。 二人站在了齐家屯的屯口,李游宇的故事才讲到人类被三体人赶到澳大利亚。 “小娃娃,” 老人驻足,“你的意思是,我们只是以你那个世界为蓝本,故事里自行衍生出来的人。” “没错。” “哈哈哈哈。” 老人大笑了几声,道,“可我的过去是真实存在的,那么,是他成为了我,还是我成为了他呢?” 李游宇默然。 这个问题,恐怕最伟大的哲学家都难以回答。 “行了,不必纠结。” 老人很坦然,道,“叶文洁这个女娃娃的悲剧,来自於人的恶意,她过的很不容易。” “还有很多像她父亲一样的学者,我都没有保护好,是我的错。” “我能够理解她对这个世界的失望。” “您做的已经很好了。” 老人很勉强地笑了笑,接著道,“从你的描述和我得知的三体文明情况来看,它们应该早就把目光投向了太阳系,四光年在宇宙尺度是个很近的距离,叶文洁回不回消息,其实它们都会来。” “是的。” 叶文洁给三体回了消息还没两年,三体文明第一舰队就已经进发太阳系,就算科技再发达,打造太空舰队也绝非两年能完成的事。 只能有一种解释,早在接收到消息前,它们就已经在准备了。 “你打算怎么做,就靠黑暗森林威慑?” “这是个两败俱伤的法子。” 李游宇答道。 人类向宇宙广播三体人的坐標后,三体母星先遭到了光粒打击,但地球也因为暴露了位置,遭到了歌者文明的二向箔降维。 从始至终,人类文明都没有战胜过三体。 老人目光灼灼,没有再追问,转而道,“你这故事里,各个国家在面对外星文明时团结一致,才是最让我觉得天方夜谭的地方。” “我也这么认为。” 李游宇道,“我觉得雷政委有句话说得对,三体人一旦降临,必將陷入人民的汪洋中,人民才是这场史诗的主角。” “好小子!” 老人声调陡然升高,顺带给李游宇换了个称谓,“可惜我年龄大了,活不到那时候,不然真想和三体人过把手。” 屯里,杨卫寧推著叶文洁出来晒太阳,齐家屯的女人们嘰嘰喳喳,围了上去。 老人从村口看去,正好能瞧见叶文洁脸上幸福的表情,他忽然意有所指,“你不能一直让叶文洁活在你构建的乌托邦里。” 老人道,“你故事里的叶文洁並没有消失,她只是被你很好的锁进了善意筑成的牢笼里,但它並不坚固。” “叶文洁的世界很小,小到她无法充分认知到人类的复杂,这样的她,遭受到打击后隨时可能变回原来的模样。” “你想让她相信你,那你就得先相信她,相信她在一次次境遇中,明確人类社会是可以自我排毒的。” “你让她一直待在齐家屯,就导向了另外一个极端。” 李游宇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原著里,叶文洁平反后回到城市,见了她的母亲,见了打死她父亲的那几个人,她们的態度,让叶文洁再次对人类绝望。 这是叶文洁的心结,即便李游宇想办法阻止她们见面,心结也不会消散。 他想著是让叶文洁在齐家屯多待些日子,攒够了能量条再出去,经过老人这么一点拨,他才茅塞顿开。 “至於你,” 老人道,“你就別在外面空耗了,一个人就算是先知,想要克服现实的阻碍,也很费力。” “我说话还有那么点用,中科院会划拨一个部门给你,专门负责三体文明事宜,方向由你定,雷志成和杨卫寧调入你手下工作,保密级別和红岸相当,財政由国家拨款,你专门向我匯报,有没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 “我没有普世的责任感,也只是个普通人,拯救不了世界。” 李游宇只负责把叶文洁推上面壁者的位置,多余的事,他一点也不关心。 “呵呵呵,国家不可能放任你一个人在外面,小娃娃,我不是在向你徵求意见。” “而且,你真的只是个旁观者?” 老人笑眯眯地看著李游宇,“我看不见得。” 见李游宇不为所动,老人拋出了最大的价码,“单凭你的力量,二十年后想推动叶文洁成为面壁者,还不够,所以这也是一笔交易。” “您的期望最好別太高,我没有什么奉献精神,这个部门可能会比红岸更糟糕,什么结果也没有,就是个吃空餉的地方。” “小子,你在向我面壁?” 老人打量著李游宇,这个口口声声说没责任感的年轻人,却救下了杨卫寧和雷志成,甚至在尝试治癒叶文洁。 这是条难度极大的路子。 易地处之,想要让涉世未深的叶文洁当面壁者,他有其他更简单的法子。 一个人说什么,和做什么,要分开来看。 李游宇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原因无他,省事。 在罗辑未被eto点名刺杀前,联合国选出的面壁者分別来自英、美、委內瑞拉,原本就没从亚洲人的份额。 现在有国家力量在背后推动,会轻鬆许多。 反正预防针也打过了,有事別赖他。 “先生,我还有个建议,財政就不用国家拨款了,我自负盈亏。” 现在这阶段,国家財政没什么钱,科技投入又是无底洞,如果日子再像红岸一样过的紧巴巴,李游宇可有得熬了。 “你在担心要太多钱连累老头子?” 老人道,“背点骂名怕什么,老头子枪林弹雨都过来了,功过是非,让后人评价去嘛。” “先生,赚钱我还是有法子的,部门搞出来的专利转民用,我不经手,我只要利润的百分之一就好。” “百分之一?” 老人大手一挥,“百分之一算什么钱,百分之五十!只要你有本事,儘管拿去。” 第21章 九爷 科学技术想要產生经济效益,得经歷创意產生、技术研发、实验验证,这一系列的链条,最后才是民用生產。 其中前三个环节时间占比最长,可能是十年、二十年,也可能永远没有终点。 老人抓了十几年的科学工作,再清楚不过。 没有国家兜底,他是真担心李游宇会饿死。 “二十年在地球上可能天翻地覆,但放在宇宙尺度上,只能算是一瞬间,你们的研究对象是宇宙,红岸的先例你也看见了,这事不用商量,你能搞出成果是你的本事,利润都可以拿走,属於国家的责任,还是让国家来担著。小子,你不是一个人。” 两世为人,如今穿越到三体,可以算作是李游宇的第三世。 他是个理智的人,不会沉迷於所谓的宏大敘事,但听见老人说『你不是一个人』的时候,李游宇的內心还是有所触动。 三体这样的黑暗宇宙里,同伴是个稀有的玩意。 谈话差不多接近尾声,李游宇乾脆把事情都交待了,“老先生,黑暗森林威慑,不適用於群体,我建议您別告诉太多人。” 如果地球人人都知道黑暗森林法则,难保有人把地球的坐標扔出去,这就是把双刃剑。 “关於三体文明,我有些建议。” “你又想说你的接触符號理论?” “行,您又知道了。” 老人笑了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游宇看见他脸上闪过了一抹自得,“接触符號理论,確实是一个符合现实情况的预测,你的决策也很正確,如果经由正常途径把消息转交到我手上,泄漏是一定的事。” “三体的事我会带回去,我能確保只有最应该要知道的那些人知道,但是嘛,肯定不会公布,北约和华约都对我们进行了技术封锁,我们又何必要当无私的白兔?” “伊文斯那边怎么活动我们不会干涉,但这个秘密,我们会一直保守下去。” “我活不到那么久的將来,三体的事情终究得交给你们来解决。” “可是小子,你要记住一句话,我们歷来不打无准备之仗,也不打只有准备但无把握之仗!” “放胆去做吧!” ------- 雷达峰上陆陆续续下来了一车队的吉普,停在离村口不远的地方。 杨卫寧注意到村口的异样,推著小板车上的叶文洁走到村口,才发现站著的李游宇和老人。 他先是点头和李游宇问了声好,在看见老人的样貌时,忽然一惊,“您...” 老人看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提,杨卫寧忙改口道,“您怎么来了。” 老人道,“上次看见你,你还是个毛头小子,现在已经是个满脸胡茬的老男人了。” 杨卫寧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脸颊,发出咵咵的摩擦声。 叶文洁看不懂几人在卖什么关子,问道,“老杨,老先生是?” “呃...” 杨卫寧一时语塞,李游宇淡淡给他补了一句,“耳,老先生姓耳,家中排行老九,叫九爷爷就行。” 耳,好稀有的姓。 叶文洁想。 她笑著和老先生问好,老先生看见了她怀里的娃娃,问,“很有灵气的娃娃,叫什么名字?” “没想好。” 叶文洁道。 “要不要我给她想个名字?” 老先生问。 叶文洁认为名字只是个代號,没多想,就点头答应。 哪知道杨卫寧忽然成了倔驴脾气,“不行,不行,孩子的名字,哪能这般隨意,我来想,我来取!” 说完才意识到嘴快了,尷尬的看著老人。 老人笑骂道,“读书人的臭脾气。” 此间事了,大兴安岭气候偏冷,老人也不多待,和几人告別后,坐进了车队里的某辆吉普。 等老人走后,叶文洁捏了捏杨卫寧的手,杨卫寧低下头来,瞧见了妻子揶揄的眼神, “从怀孕开始你就在想名字,现在想不出来,还不许別人给个建议?” “谁说我没想的,我早就想好了,咱们是在大兴安岭的冬天遇见的,孩子也是在大兴安岭冬天出生的,所以她就叫杨冬,冬天的冬!” 叶文洁无语。 杨卫寧看向李游宇,道,“这个名字怎么样,游宇同志。” “挺好的。” 李游宇蹲下身子,把打包好的奶粉、布匹放在叶文洁的小板车上,又从怀里拿出一叠红纸包著的钱,塞进了小娃娃的襁褓里,道,“小杨冬,你未来的故事,一定会与眾不同。” 从齐家屯回来,刚过雷达峰的岗哨,李游宇就瞧见十几个士兵抱著材料,陆陆续续的走上运兵车。 在他们后面,有个人吸引了李游宇的注意。 她披著军绿色的袄子,但长长的锁链束住了她的手,脸上一直掛著的那副和蔼嘴脸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极其怨毒的眼神。 “这不是程主任吗,她怎么了?” 李游宇站在岗亭前,明知故问。 能够把程丽华直接拿下的,只有可能刚刚离开的老人。 程丽华的眼神扫了过来,死死地盯著落尽下石的李游宇。 她认不得李游宇的脸,只觉得这个人的存在让她不痛快。 哨兵是红岸基地的老人,认识李游宇,但现在他在站岗时间,原则上不能和別人说话。 他站的笔直,眼神飘到李游宇身上,欲言又止。 就在李游宇准备离开时,他才小声说了句,“听说是隱瞒了雷政委的重大发现,阻止成果上报,红岸基地要被裁撤都怪她,该!” 李游宇差点没笑出声。 本来他的编排里,程丽华只是用来打压雷志成壮志的工具人,以她做事的手段和嗅觉,只要不作死,没人会去刻意去翻她旧帐。 没想到雷志成撞破了南墙,愣是从南天门叫来了天神下凡。 当年在背后算计两弹元勛的旧帐一起算,程丽华的退休金怕是要飞了。 “借我张纸,再借我根笔。” 李游宇道。 哨兵还是一动不动。 “都说话了,就別装木头人了,快去拿,我让你看看程主任脸红的样子。” 哨兵嘴角抽了抽,还是没忍住好奇心,返身回到岗亭里,从枕头底下的笔记本撕下一张纸,和铅笔一起递给了李游宇。 李游宇三两笔写完,大咧咧的走到程丽华身边。 程丽华眼神怨毒地盯著他,似乎在警告他不要靠近。 李游宇哪管那么多,把写好的纸踏踏实实的放在了她手心。 程丽华看了一眼內容,羞愤之意瞬间涌了上来,她觉得血管都要暴了。 “是你,是你,是你!” 纸上的笑脸与叶文洁来信上的那个如出一辙。 那个小杂种,和他,都是一伙的!! 第22章 任命书 程丽华发了疯一样的要扑上来,看守她的战士们眼疾手快,直接將她按倒。 挣扎之中,程丽华的帽子掉了,眼镜歪了,披头散髮的模样,和街头撒泼打滚的妇女没什么两样。 所谓修养,所谓气度,在偽装被撕破后,荡然无存。 程丽华被押上小吉普,人生算是划上了终章。 但红岸基地的命运不会改变。 雷达峰地形狭窄,並不適合日后超大型的射电望远镜投放。 红岸基地已经圆满的完成了使命,该把接力棒递给后来者了。 李游宇的调任书很快就来了,醒目的红头文件让他下意识开始思考起接下来的方向。 原著里,质子在2005年左右降临,距今还有二十五年的时间。 这二十五年的窗口期,就是他为未来战爭做准备的最佳时机。 李游宇在科学理论上没有任何优势,他比不过杨卫寧,比不过叶文洁,可能连那些请教叶文洁问题的娃娃们都比不过。 但他有一点好。 他知道未来科学的走向。 他知道晶片製程可以从微米级推进到纳米级,他知道可控核聚变是可行的,他知道有可以把人变成幽灵的宏原子存在。 他可以提供正確的方向,让学界不用花费大量时间试错。 现实世界里,二十五年的时间,人类从电子时代迈步进ai时代,三体世界里,人类科研的速度还更离谱。 汪淼在零几年就搓出了现实中不存在的纳米材料。 更別提还有丁仪这种牛人。 二十五年的时间,李游宇尽可以放手一搏。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齐家屯里,杨卫寧也搬进了齐猎头儿的家,他放下了数学公式,放下了玄奥的专业名词,扛起锄头,別起镰刀,和齐猎头儿家的男人们一起上山下地,挖蘑菇,抓野鸡。 叶文洁就和齐猎头儿他们家的儿媳妇大凤住一起。 大凤是个风风火火的女人,两人孩子相隔不到半个月出生,叶文洁身子弱,没奶水,她就餵两个,每天晚上,她们俩就守在一盏油灯旁,叶文洁看书,大凤做针线活,两个不到半岁的孩子睡在她身边的炕上,小小的鼻子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呼吸声,可爱极了,叶文洁总是忍不住把目光移向小杨冬,看著她嫩嘟嘟的小手,毛绒绒的脸颊,有时候小杨冬睡不安稳,会突然撅起嘴掉眼泪,委屈的模样,让叶文洁看得心疼极了。 大凤说那是孩子在和前世的母亲告別,叶文洁听了,心里更难受,就扔开书本,俯下身去,用手握著小杨冬的手,轻轻哼著曲儿。 结果就是一本五十页的文献看了又看,直到冬天过去,也没看完。 日子像屯子边上的小溪一样,在寧静与平和中流逝著。 那个背叛世界的血色黎明,在叶文洁的记忆中愈发虚幻,她甚至觉得那件事像自己的幻觉。 太阳真的能够放大电波吗?自己真的把太阳作为天线,向宇宙中发射过人类文明的信息吗? 叶文洁害怕面对那时候的自己,她觉得,做过这件事的自己,配不上这样的日子。 她试著用生活麻木自己,以便忘掉过去,她几乎就要成功了,一种奇怪的自我本能保护著她,使她不再回忆往事。 就连杨卫寧也变成了个质朴的农户,嘴里时常会说出些让她臊的脸红的浑话。 可就在这时候,李游宇来了。 他就像一个带著镰刀的死神,在某个寒冷的春日清晨,站在了齐家屯的白樺树下。 在小杨冬出生后,李游宇时常会来,每次都会带些米麵粮油,还有奶粉。 叶文洁很感谢他。 没有他的帮助,自己和老杨的日子会过得很艰难。 今日,是1981年的惊蛰,万物生机,阳气上升的日子。 屯里的男人们都早早去了地里刨土。 叶文洁抱著早醒的小杨冬在院子里看新芽,当她走到家门口,看见李游宇的背影时,心里一紧。 她察觉到了一种美梦將醒的心悸。 叶文洁抱著小杨冬默默走了过去,就看见李游宇手里拿著一个文件袋。 “你的父亲和你已经平反了,这是清华寄来的信,邀请你回学校工作,里面还有你父亲落实政策后补发的工资。” 叶文洁看著曾几何时求而不得的信件,很平静,没有激动和兴奋。 她连內容都不想看。 她对外面的世界不感兴趣。 她怔怔的看著李游宇,她知道这不是李游宇来找她的真实意图。 叶文洁自己都不知道,她看向李游宇的眼神中透露著哀求,求他不要打破自己营造的乌托邦。 李游宇无视了她的请求,拿出了核心层给出的绝密级文件。 “叶文洁,梦该醒了。” 叶文洁看去,就看见了文件上密密麻麻的三体字样。 【关於成立深空研究部的通知】 〔1981〕科发密字第001號 保密级別:绝密 近年来,隨著深空探测与射电天文技术的快速发展,我国在天体物理、宇宙信號解析等领域取得了系列突破性进展。特別是红岸基地自1971年以来持续积累的深空监测数据,已经揭示出若干超出常规认知的天文学异常现象。这些现象经过反覆验证、交叉比对与理论推演,指向一个极为严肃的可能性:地外文明客观存在,且部分信號特徵表现出潜在的技术威胁性。 为统筹全院乃至全国相关科研力量,系统性地开展地外文明威胁评估、星际安全防御理论与技术研究,保障国家及人类文明的长期战略安全,经中国科学院院党组研究,並报请国家有关部门批准,决定正式成立: 中国科学院深空研究部 一、成立宗旨 深空研究部以防御三体文明及其他潜在地外威胁、维护人类文明在宇宙尺度下的生存安全为根本宗旨。其核心任务是:整合天文学、物理学、信息科学、复杂系统科学等多学科力量,系统研究地外智慧体的行为模式、技术特徵及战略意图,构建星际威胁识別、评估、预警与防御的理论框架和技术体系,为国家乃至国际社会应对星际安全挑战提供科学支撑。 二、主要职责 信號甄別与威胁评估:对红岸基地及后续深空监测网络获取的所有非自然电磁信號... ...... ...... 三、组织架构与编制 略。 四、保密与纪律 略。 五、启动安排 略。 中国科学院 一九八一年一月一日 【批示】 同志们,此事非同小可,外星人的事,过去当科幻看,现在看来要当科学来看、当战略看,同意成立,人员要精密,保密要严格,对外名称要自然,不要引起不必要的討论。经费单列,但不能铺张,先运转起来看看。 第23章 惊蛰 叶文洁又回到了那个血色黎明,她甚至听见了雷达全功率发射时,嗡嗡作响的声音。 好冷。 寒意从心底涌了出来。 一年多的时间过去,当时孑然一身的叶文洁,现在已为人母。 她心灵冰原上的湖泊,早已被小生命和齐家屯的日子融出了一汪清澈的湖泊。 可是, 李游宇带来的文件化作狂风,裹挟著破碎的砂石,重新席捲而来。 她低头看著怀里的小杨冬,狂乱的罪恶感化作黑影,向后拖拽著她,要把她和女儿分开。 “这样吗。” 叶文洁不自觉抱紧了怀里的小杨冬,“你是负责人?” 李游宇点了点头。 叶文洁想了一会,想通了,又变回了初见李游宇时候,冷冰冰的模样,“所以,这就是你的目標吗,利用我联络三体,再藉助三体的事情成为中科院的负责人。” 李游宇没有回答。 叶文洁嘴角向下撇了撇,泪水在眼里打转。 信任,说好的信任。 到头来,自己还是成了別人的垫脚石。 可是,事到如今,叶文洁比当初更害怕失去。 在听见杨冬的第一声啼哭后,叶文洁就自动生出了要为她付出一切的觉悟。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自己经歷过世间的美好后,又残忍的把这些都夺走。 自己接下来会死的吧。 老杨呢。 老杨一定不能出事。 小杨冬不能同时没有父亲和母亲。 “傻逼。” 叶文洁心念百转之际,听见了句骂人的话。 她从来没听过这个词,但傻和逼两个贬义字形组合起来,怎么想都不会是好话。 “没听到吗,” 李游宇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你是个傻逼。” “为什么骂我!” 叶文洁羞愤难当,她不是任人搓扁揉圆的豌豆,她被利用,她也有脾气。 两滴眼泪从眼角滴了下来,砸在小杨冬的碎花襁褓上: “你说我要信任你,但是你又利用了我!现在还骂我,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这么对我,地球上有45亿人,一定就要是我吗!” “傻逼!” 李游宇把后面深空研究部的名单翻出来,懟在叶文洁脸上。 上面的宇宙社会学负责人赫然写著她的名字。 “你以为想不起来,三体就不存在了吗?齐家屯不可能护著你一辈子,能救他们的,也只有你!” “我是罪人!是我把三体人引来的!” “你是个几把毛!三个恆星把三体人榨得只剩理性,没有你的回信,你觉得为了生存的三体文明,会不会把它们星际移民的第一个目標放在太阳系?” “你的问题,是幼稚!你寄希望於三体人来改造地球,你不是傻逼,谁是傻逼!” “你能不能,不要骂人!” 叶文洁破防了,心里的负罪感隨著眼泪啪嗒嗒淌了出来。 李游宇的语气听起来粗鲁,但句句戳在她的心上。 尤其是关於三体入侵的问题。 她知道自己做了件错事,但李游宇的说辞,还是让她轻鬆不少。 而且,他真的没有利用自己... 这是叶文洁最感性的地方。 怀里的小杨冬被她的哭声吵醒,瞥了叶文洁一眼,也哇哇的哭起来。 哭声如黄鶯啼谷,春日雪融,一下就把叶文洁从崩溃的深渊拉了回来。 叶文洁赶忙中止了和李游宇的谈话,一边哭,一边哄著孩子。 等到小杨冬睡回去,叶文洁的脸已经被眼泪浸出了道道渍痕。 “清华老师和研究室牛马,要选哪个?” 李游宇走了过来,问道。 叶文洁很没形象的擤了一把鼻涕,把手往身上擦了擦,再递出去,做握手状,“李游宇,现在我们是同志了。” 李游宇嫌弃的拍掉了她的手,把那包装著工资的牛皮袋扔在她身旁,起身道,“叫杨卫寧这两天收一下东西,別真成农家汉了,回去报导,有一堆事等著你俩,看到时候还笑不笑得出来。” 叶文洁对著空气握了握手。 她怀里熟睡的小杨冬笑了,嫩嘟嘟的脸颊挤出了个极好看的梨涡。 ----- 惊蛰后又过了半个月,雪都化得差不多了,万物復甦,春草新绿。 在乡亲们的恋恋不捨中,叶文洁和杨卫寧要离开了。 送行的人把村口的路挤得水泄不通,特產提了一堆又一堆,塞满了小吉普的后座。 最让叶文洁意外的是大凤。 这个风风火火的东北女子,竟然躲在家里抹眼泪,不敢出来送別。 叶文洁抱著杨冬回到齐猎头的院子里,喊了声『姐姐』。 假装镇定纳鞋底的大凤顿时憋不住了,抱住叶文洁,哭著说能不能不走。 叶文洁腾出了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大凤的背,“姐姐,我还会回来的。” 大凤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几十里外的镇上,而叶文洁要去的地方,是她在镇子的报纸上才能看见的地方。 千里之隔,大凤觉得两人这一別,就是永远。 大凤从屋里那出了一顶毛线缝製的帽子,只织了上半截,看起来像大主教戴的小毡帽。 “你看书太认真,头髮老是会被油灯烫著,本想给你弄一顶帽子护著,但是你走得急,我又没弄好。” 叶文洁接过小帽子,上面有只虎头虎脑的山君,可爱极了。 她把小帽子戴在了杨冬头上,正合適。 “瞧,姐姐,杨冬喜欢。” 大凤笑了,“等过几天的!我再给你织一顶,寄过去!” “那可太谢谢姐姐了!” 叶文洁开心的笑著。 “文洁,该出发了,还得赶火车。” 等了许久的杨卫寧进来了,姐妹俩也意识到,该告別了。 大凤抹了一把脸,抽搭著眼泪道,“走,姐姐送你。” “嗯。” 叶文洁应了一声。 一大一小两个女子搀扶著,向屯口走去。 汽车轰鸣,后视镜里的齐家屯,是越来越远的道別。 叶文洁打开车窗,把头探了出去,眺望著这座陪伴了她十多年险峰。 “再见。” 她挥了挥手,把过往的悲伤扔进了大山里。 吉普越过山脊,淌过小溪,在即將匯入主路的时候,叶文洁对著早已模糊不清的雷达峰方向喊道: “我叫叶文洁,再见!” 第24章 无人懺悔 走出深山,叶文洁感受到了一切都在復甦之中。 大学中出现了带著孩子的学生,书店中文学名著被抢购一空,工厂中的技术革新成了一件最了不起的事,人们像小学生那样真诚地接近科学。 叶文洁时不时还会想起背叛人类的那个血色黎明,但是她已经不再恐惧,而是直面自己的內心,由衷地思考起一个问题: 文明水平是否与道德成正比。 离开红岸基地后,她已经不具备接收外星回信的条件了,问题的答案,恐怕得靠她自己穷极一生去思考。 回到城市后,叶文洁没有急著去中国科学院报导。 她先回到了母校,在父亲原先的那个小房子里住了下来,耐心的哺育杨冬。 每过一个月,小杨冬都会解锁一项技能,从翻身到坐臥,再到咿咿呀呀的学说话。 叶文洁受伤的灵魂,不断地被小生命治癒著。 过了一段时间,叶文洁得知了母亲绍琳的处境。 当年父亲死后,绍琳与一位住牛棚的落魄高干结了婚,这笔投资很快得到了回报,她的丈夫在几年后恢復了职位,青云直上,到了很高的层级。 绍琳凭藉著这股冬风,成为了科学院学部委员,並且调离了清华,成为另外一所名牌大学的副校长。 “我想带冬冬去一趟。” 夜晚,將杨冬哄睡后,夫妻两人坐在客厅夜话。 杨卫寧与这位丈母娘接触的不多,但他也知晓绍琳身上近乎薄情的自私。 他担心叶文洁再去,又会遭受心伤。 “老杨,我只是去看看她,冬冬毕竟是她的外孙女。” 杨卫寧锁紧眉头,思索良久,道,“我和游宇请个假,明天我和你带著冬冬一起去。” “我可以自己去的,” 叶文洁道,“你工作忙,不好走开。” 回来后,杨卫寧先前往深空研究部报导,叶文洁只知道他在往微观量子的理论方向掘进,这是门超前沿的学科,杨卫寧身为负责人,每日能回家已实属不易。 “少一日又不会错过物理大发现,游宇同志交待过,要让我以家庭为重,你的事,在我这里就是天大的事。” “少来。” 齐家屯的生活还是些许改变了杨卫寧。 他比起在红岸基地时候话更多了,经常还会说出些腻人的话。 叶文洁虽然不回应,但心里还是会开心。 翌日一早,杨卫寧提著些慰问品,和叶文洁一起去往绍琳的住处。 提前打过招呼,绍琳热情地接待了叶文洁一家,她关切地询问了小家庭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惊嘆冬冬的聪明可爱,细致入微地对做饭保姆交待了叶文洁喜欢吃的菜。 这一切都做得那么得体,那么熟练,那么恰到好处。 但叶文洁清楚地感觉到她们之间的隔阂,她们小心地避开敏感的话题,没有谈到叶文洁的父亲。 杨卫寧在边上注视著妻子表情对变化,沉默不语。 晚饭后,绍琳和丈夫送叶文洁一家人走了很远。 叶文洁像是有心事,脸上表情不多。 “小叶啊,” 这时候,绍琳的丈夫发话了,“我有些话要和你说。” 他朝绍琳使了个眼色,后者点头道,“那你们聊,我就先回去了。” 这时,一直沉默的杨卫寧忽然拉住了绍琳,转头对著比他不知道高了多少个层级的副部长道,“让她们母女聊吧,您有什么话,就和我说,我会转达文洁。” 一瞬间,副部长的脸色由温暖的微笑变得冷若冰霜,“小杨,这似乎不关你的事。” 杨卫寧用手推了推叶文洁,隨后一把揽住了自己便宜岳父的脖子,道,“这也不关您的事,咱们,还是出去聊聊。” 副部长的力气比不过杨卫寧,被架著往树影下走,心里生出了几分怒火,他朝著杨卫寧道,“我欢迎你们带著孩子来,但有一条,不要来追究歷史旧帐!对於叶哲泰的死,叶文洁的母亲没有责任,她也是受害者,倒是叶哲泰这个人,对自己那些信念执著的有些变態了,一条道走到黑,拋弃了对家庭的责任,让她们母女受了这么多的苦。” “是绍琳让你转达的吧。” 杨卫寧直呼其名,他对叶文洁的母亲没有任何敬畏。 叶哲泰是叶文洁心里绕不去的坎,但妻子此次来,刻意没有谈及父亲的话题。 这是她对母亲的爭取。 可绍琳做了什么? 特意交待自己的丈夫说这些横加指责的话,她是知道叶文洁性格的,甚至连文洁喜欢吃什么,她都记得。 说这样的话,文洁会怎么做? 杨卫寧不用猜,他很篤定,妻子日后再也不会与绍琳有任何往来。 绍琳会不知道吗,身为高干的丈夫会不知道吗? 绍琳明明不想再和文洁往来,却还要装作一副母亲情深的样子。 这份自私到刻薄的算计,就像潜藏在饭里中的砂石,杨卫寧即便身为旁观者,仍然感受到了灵魂的颤慄。 在晚饭出来的时候,看绍琳和丈夫的眼神交流,杨卫寧就猜到了。 文洁的表情从下午就开始不对,以她聪慧的心思,想必更早就已知晓。 所以,杨卫寧要把绍琳的丈夫架走。 他要让绍琳直面文洁,自己把自己的那副偽善嘴脸撕破。 一旦绍琳说出自己的真实意图,她在文洁面前就失去了身为母亲的尊严。 文洁不必再因为畸形的母女关係而內耗。 如果绍琳继续保持著偽装,维持这段母女关係,那內耗的人,就会变成她自己。 无论她为自己过去的遭遇冠上多少名正言顺的苦难,文洁的存在都无时无刻在提醒她,她是个薄情到极致的利己主义者。 所以,选择吧,绍琳。 杨卫寧把绍琳的丈夫堵在身后,目光闪动地看著不远处交谈的母女二人。 不久后,叶文洁抱著杨冬回来了。 她如释重负地挽住了杨卫寧的臂弯,道,“走吧,老杨,咱们回家。” 从始至终,叶文洁都没有再去看那位后爸和绍琳一眼。 第25章 麦克伊文斯 “时隔多年再见老丈母娘,感觉怎么样。” 中科院,深空研究部,第一理论小组的办公室內,李游宇和杨卫寧閒聊著。 杨卫寧嘆了口气,眼里都是失望,“我太高估绍琳了。” 绍琳现在是中科院学部委员,算起来,和杨卫寧称得上是同事。 偶尔能在院属的公共区域遇见。 不过绍琳从来不和杨卫寧打招呼,就当作是不认识的陌生人。 在经歷过昨天的事后,两人恐怕更是形同陌路。 杨卫寧不想再去谈论绍琳的事,转而道,“高能物理所的同志们似乎不太愿意併入我们。” 李游宇入主深空研究部后,首先就確立了量子物理的核心地位。 量子物理是研究微观粒子的学科。 三体人的两大杀招,智子和水滴,在微观层面都是不可逾越的高墙,一个给三体人奠定了无与伦比的信息优势,一个给三体人奠定了无可匹敌的武器优势。 早在73年,中科院就成立了高能物理研究所,国內对於量子物理的研究都集中在高能物理所。 现在全中国的科技人才就那么些,每个研究方向都得紧著用人。 深空研究部刨去杨卫寧、叶文洁,满打满算才十个人。 李游宇想让物理所改弦更张,划入深空研究部的名下,但对方有自己的考量。 “物理所担心併入我们后,学术地位会下降。” “你没和他们说我们的主要研究方向?” 杨卫寧撇撇嘴,“深空研究部主要方向是量子物理,说出去也没人信...” 李游宇瞥了他一眼,杨卫寧咳了一声,改口道,“我们部门是院里最特殊的,经费紧张,研究方向不明確,物理所最近在向上面申请筹建高能加速器,听说要很多钱,所以更不会加入我们了。” “不就是钱嘛。” 李游宇满不在乎。 杨卫寧怔了怔,似乎觉得李游宇有点儿戏,“游宇同志,是很多钱,质子加速器要7亿人民幣,效果更差的正负电子对撞机也要1亿。” “七亿,还行。” “游宇同志,你是不是对钱没概念??” 杨卫寧绷不住了,靠近城门楼的四合院一万元一套,七个亿,足够把首都所有的院子都给买了。 “七个亿,我搞得来,” 李游宇道,“我去大西北出趟差,你留在院里,把物理研究所搞定,就和他们说我们有钱建质子加速器!” “你可別难为我了!” 杨卫寧挥手,直言自己干不了。 高能物理研究所的大多都是前辈,搞两弹的功勋人物,自己这样跑过去,和找打有什么区別。 “那就换个人,雷政委!” 李游宇把雷志成喊了过来,道,“雷政委,有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你和杨总工,具体他会和你说,我就先走了。” 说罢,留下面面相覷的二人,一股脑儿地走了出去。 “老杨,什么任务?” 雷志成看著李游宇走远,才回过神来,“搞理论我可能不太行。” “还真不是。” 杨卫寧苦笑,把刚才和李游宇的对话復现了一遍。 “我寧愿他给我出了一个理论上的难题。” 雷志成想了想,没有表態,只是道,“我知道了,这事你別管了老杨。” ------- 李游宇当然明白七亿是笔多么大的数字,即便在后世物价上涨了许多倍,亿仍然是99.999%的人无法企及的单位。 此时国家外匯储备都还是负的,出不了这笔钱。 李游宇得去大西北,找一位苦行中的富二代,麦克·伊文斯。 他即將从跨国石油公司总裁的父亲手里继承45亿美元的遗產。 对人类绝望? 想要利用三体来报復世界? ok,没问题,主的联繫方式十亿美元,要就来买吧。 伊文斯的下落,李游宇在几个月前离开红岸时就已经打听好了。 毕竟偏僻农村来了位金髮碧眼的外国人这种事,在全国范围內都很稀有。 买好车票,坐上通往大西北的绿皮火车,再转汽车和驴车,周遭的景色终於变成了一望无际的黄土。 天是黄的,地是黄的,连风都是黄的。 那些被雨水切割出来的沟壑,像一张巨大干裂的老脸,每一道皱纹里都填满了尘土。 翻过山脊,临近日落时分,李游宇到达了那座小村庄。 在村里的窑洞暂住一晚,第二日清晨,鸡一叫,李游宇就在村里生產队长的带领登上了村旁的小山。 “瞧,白求恩就在那。” 李游宇顺著手指的方向看去,晨曦下的荒山忽然出现了一抹薄薄的绿色,像是被稀释了很多遍的顏料。 这些绿色都来自於伊文思种的树,他花了三年的时间,才让小树在荒原上扎下根来。 李游宇沿著山路下了土山,又爬上后山,转眼间,鸡又叫了一遍,他来到了半山腰的土胚房前。 房里的伊文斯才起来不久,经年累月的紫外线把他皮肤晒得焦黄,唯一能把他和当地人区分开的就是那头標誌性的金髮。 对於李游宇的突然造访,伊文斯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兴趣,当地人经常会上来,说些听不懂的话,然后莫名其妙的又下山去。 他已经习惯了。 伊文思看了李游宇一眼,又低头继续忙著自己的事。 “一个人种这些树不容易。” 李游宇英语水平一般,不过日常沟通是够用了。 伊文斯仍然没有对会说英语的李游宇有多大的兴趣,只是淡淡道,“开始时我也雇当地人来干,可很快没有那么多钱了,树苗和引水什么的都很花钱,只能自己干。” “听说你在救一种鸟?” “一种燕子。” 伊文斯站起身,把望远镜交给李游宇,指引他去寻找游荡在林间的鸟儿,“每年春天,它们都会从南方返回,但这里的植被在消亡,它们已经找不到可以筑巢的树丛了,这样下去,五年內它们就会灭绝,现在,我种的树给它们提供了落脚点。” 伊文斯有些兴起,挥舞著手,“我还会种更多的树,扩大这个伊甸园的面积。” “没有用的。” 李游宇放下望远镜,一盆冷水浇下,打断了伊文斯的憧憬。 “只要有人类存在,它们终將走向灭亡。” 第26章 秦始皇 伊文斯的表情凝固了,他的嘴角还保持著上扬的姿態,但眼神一下就黯淡下来。 李游宇切中了他的心事。 从美洲到亚洲,伊文斯见到了太多人类灭绝物种的事情,那一双双濒死的眼睛,成为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魘。 “十二岁那年,” 伊文斯沉默片刻,打开了话匣子,“我父亲公司的一艘三万吨级的油轮在大西洋沿岸海域触礁,两万多吨的原油泄入海中。 当时,我们一家正在距事故发生海域不远处的度假別墅中。那天下午,我来到了那片地狱般的海岸,看到大海已变成黑色,海浪在黏稠油膜的压迫下变得平滑而无力;海滩也被一层黑油覆盖。 我和一些志愿者就在这黑滩上寻找那些还活著的海鸟,它们在油污中挣扎著,一个个像是用沥青做成的黑色雕塑,只有那一双双眼睛还能证明自己是活物,那油污中的眼睛多少年以后还常常在我的噩梦中出现。 我们把那些海鸟浸泡在洗涤液中,想把它们身上的油污洗掉,但十分困难,油浆和羽毛死死地黏在一起,稍用力羽毛就和油污一起一片片掉下来.....傍晚,那些海鸟大部分还是死了。 当时我浑身油污地瘫坐在黑色的海滩上,看著夕阳在黑色的大海上落下,感觉这就是世界末日了。” 李游宇负手站在窗前,面露痛心之色,不等伊文斯开口,便道,“地球上的所有生命物种,生来平等。” 伊文斯一惊,这个男人说的,都是他心中所想! 確切的说,是他的信仰! 大家都认为他是疯子,傻子,包括他的父亲。 他很少遇见过志同道合的人。 李游宇摇头,“这世界上每天都有奇怪的新名词出现,它们只为造出它的人服务。” 李游宇失望握拳,狠狠砸在墙上,簌簌砂石顺著墙面滑落,“已经两百年了,我们居然还没迈出这一步,人类真是个自私和虚偽的物种!” 李游宇情真意切的痛心,伊文斯却是越听越激动。 这个男人说的话,字字句句都与他的思想不谋而合,简直像从他脑子里掏出来的一样。 伊文斯感受到了灵魂上的共振。 “你叫什么名字。” 伊文斯不再冷淡,小心翼翼地问起了李游宇的名字。 “名字只是个代號,叫我秦始皇便好。” “秦始皇,” 伊文斯一拍手,“我知道他,万朝之源,在西方,他是和凯撒,亚歷山大齐名的人物。” “我叫麦克·伊文斯,美国人。” 伊文斯伸手,与李游宇握了握。 李游宇道,“麦克,做其他物种的救世主是一件很美妙的事,但是,可能没有人会理解你。” 麦克是伊文斯的名字,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这样叫他。 伊文斯大概有五年没听过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一直看著李游宇,他觉得李游宇身上存在一种致命的诱惑力。 “始皇帝,我打算去继续种树了,你要和我一起吗,当燕子们的救世主。” “不了,” 李游宇道,“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做。” 伊文斯好奇的问,“能告诉我吗,你在做什么。” 李游宇拒绝,“渡一人为小乘,渡眾生为大乘,麦克,你要多思考。” 李游宇轻轻点了点伊文斯的脑袋,沾水在桌面上写下一个地址,隨后负手离开。 伊文斯愣愣的站在原地,看著桌面上那串水渍渐渐蒸发。 --- 李游宇下了山,当地生產队长从阴凉处钻了出来,拉住了他道,“你上去了这么久,咋地,你会说外国话?” “算是吧。” 生產队长像是遇到了救星,忙道,“你能不能再帮俺们去找他说说,队里有事同他商量。” “和树有关?” 队长点点头,“俺们这叫北圪村,边上还有个南圪村,他们和县里都来看了好几次,应该是想砍树。队里想商量商量,把树划到村里来,这样其他人再想打树的注意,就会掂量掂量。 村里会帮他种树,但作为报酬,也会砍一些树走,你看,帮俺们去找他说道说道?” “你们之前和他说过了吧?” 李游宇问。 “说过一回,俺们不懂外国话,就用手比划,他一知道俺们要动他的树,就生气的赶俺们走,后面再上山,他就会朝俺们扔泥巴,村里有几个小娃娃上山玩,都被他嚇哭了。” “那就不用说了。” 李游宇道,“有人砍,你们也砍了就是,外国人擅自到中国山坡上种树,有哪门子法律保护?” 队长吧嗒吧嗒抽了几口旱菸,思忖几下,道,“也是这么个理儿,但种树也不容易,俺们还是不主动砍了。俺这就回村找人交待一下,要盯著南圪村的贼人,別叫他们抢先。” 队长像是解了桩心事,匆匆忙忙走了。 李游宇回头,依稀可以看见蹲在林间,施肥浇水的伊文斯。 他表情虔诚,就像教堂里祈祷的神父。 对於种树这件事,李游宇是敬佩伊文斯的,放弃优渥生活,来到陌生国度道偏僻角落,只为了践行自己的理想。 伊文斯有没有错,李游宇不评价,他只是个贩卖信息的中间商,商人只讲利益,不谈立场。 他拥有很灵活的道德底线。 回到居住的窑洞里,李游宇调出了久违的系统,在【修改人物背景】的选项里,麦克·伊文斯的名字赫然醒目。 早在红岸时,李游宇就解锁了系统日誌里雷志成和杨卫寧,获得了两次修改人物背景的机会。 李游宇用一次机会抽中了伊文斯,但一直没想好怎么改,就先放著。 现在,他才有了更具体的想法。 他操控著念头,將伊文斯获得父亲遗產的时间提前了三年。 修改完成后,李游宇在村里待了小半个月。 有天,队长閒聊中提到山上的人走了。李游宇当天就来到了就近的县城,从银行帐户里取了三千,雇了几辆农用拖拉机,走街串巷的高价收木材。 又过了一个月,一封信署名麦克·伊文斯的信寄到了李游宇手里: “到这里来,告诉我怎么活下去。” 第27章 消灭人类的计划是秦始皇大人定下的 李游宇回到了那座小山。 时隔月余,那片林子热闹了起来,两个村的村民们用斧子和板锯把那些刚刚成长起来的小树一颗颗放倒,然后用拖拉机和牛车运下山去。 砍树的人很多,不断有激烈的爭执发生。 李游宇向山上走去,有人向他打招呼,是生產队的队长,“城里来了个收木材的商人,开的价不低,林业局和派出所还有驴日的南圪村全都来砍树,俺们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们来砍,俺们也不能吃亏。” 队长费劲的和李游宇解释,似乎是想让他帮忙向伊文斯转达歉意。 李游宇告別队长,在还未砍伐到的林子里找到了伊文斯,他正拿著一把斧子一心一意地修剪树枝,眼球布满血丝,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我好累。” 伊文斯熟练地砍下一条歪枝,把它埋进土里,“但是我不能停下来,停下来的会崩溃的。” 李游宇坐在他旁边,拿起斧子,直接砍断了伊文斯修剪的小树,伊文斯的手僵在空中,表情错愕。 “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制止他们,你需要吗。” 李游宇问。 片刻后,伊文斯泄了气的躺在地上,闭上眼睛,聆听著树木倒下的悲鸣,道,“不需要了。秦始皇,你说对了,只要有人类存在,物种灭亡就一刻也不会停止,我想,我悟到了大乘的意思。” 小乘渡己,大乘渡眾生。 种树保护燕子是为渡己求心安。 但问题的根源不解决,永远还会有新的物种正在灭绝。 想要渡化所有物种,唯有一种方法。 消灭! “我曾经是名虔诚的基督徒,每日都向上帝祷告,期望他来驱散我的梦魘,但从十二岁到二十五岁,上帝从未出现过。我知道了,上帝並不存在。” 伊文斯平淡的敘述著,“主不存在,人类这样带著原罪的物种,就会在这颗星球上肆无忌惮的存续下去。” “所以必须有一个主,来审判人类的罪孽。” 伊文斯微抬眼皮,看著李游宇,“秦始皇,这就是你说的大乘吗?” 李游宇点头。 伊文斯苦笑,“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任何意志都无法凌驾於现实之上,人类文明已无力从內部发起变革,真是悲哀。” “有的,来自宇宙的意志可以审判一切。” 这时,太阳已经落山,砍树的人们收工了,树林和周围的黄土坡笼罩在一片寂静中。李游宇坐在那颗被他砍断的小树桩上,向伊文斯讲述了红岸和三体的故事,隨著故事的深入,李游宇的脸上浮现出了狂热之色,好似沙漠中的迷途信者遇见了主。 那仿佛找到了毕生可以为之奋斗的目標的神情,让伊文斯心生艷羡。 “秦始皇,你知道吗,你向我讲诉了一个不亚於圣经的故事。” 伊文斯情不自禁地笑了,“如果这一切是真的。” 敘述中,李游宇特意把其中的联络细节隱去,伊文斯没有方法去验证真假。 “我並不需要你的相信。” 黄土高原的明月已然升起,將来自一个天文单位的恆星辐射播洒在大地上,李游宇站了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尘土,“我会押上所有赌注,穷极一生去引导主的降临。” “我只是希望主的故事,能够给你带来一些希望。” “等等!” 伊文斯坐了起来,叫住了要下山的李游宇。 “如果,如果主存在,我怎样才能帮助你?” “你帮不了的。” 李游宇道。 “主身处遥远距离外的茫茫宇宙,与它联络是一件极其冒险的事。” “佛教有一句諫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背叛人类文明是不可饶恕的罪孽,这一切,让我来背负就好,如果有一天我被发现,被处死,那么你,麦克,到那时候再来接替我吧。” 被李游宇一波欲擒故纵,伊文斯已然无心校验三体文明存在的真假。 山上的树没了,父亲也没了。 他迫切需要找到精神的支柱,找到活下去的路。 “我想加入你的事业。” 他说。 “如果你真想知道的话,一个月后来这里找我。” 李游宇把早就准备好红岸地址甩给伊文思,慢慢消失在了夜色中。 --------- 不久后,某处雅致的院落里。 保姆模样的中年妇女推开门,引进来一个穿著深蓝色夹克、手提黑色公文包的男人。 男人四十出头,腰板挺得笔直,步伐沉稳,却刻意压著皮鞋落地的声音。 “来消息了?” 老人声音嘶哑,带著些许痰音。 中年男人面露微微喜色,道,“您的眼光太独到了,两伊战爭把国际油价推向了顶峰,美国、欧洲、亚洲周边都產生了大量石油缺口,去年您从雷达峰迴来后,上面就按您的意见,提前启动了石油战略储备,一来一去,足足省下了三十多亿的外匯。” 中年人本以为匯报后老人会开心,可他却看见老人敲扶手的动作停了,眼神里露出了深深的忧虑。 “您..怎么了?” 老人摇摇头,没有回答。 他不是不信任李游宇,他只是想看看,李游宇这只蝴蝶扇动的翅膀,能不能改变这个世界的轨跡。 可是目前看来,一切未来都如雷达峰上他和自己透露的那般。 连第二次石油危机到来的日子都丝毫不差。 这么看来,三体文明恐怕真的极难对付,脚下这个在血与火上重建的国度,在不久的未来不知还得遭受到多少磨难。 想到这,老人心里是极难过的,他深吸一口气,问道,“天文台准备的怎么样了?” “三座具备大功率电磁波发射的天文台已列入了国家计划,会在五年內秘密建设完毕...另外,高能物理所最近在筹建粒子加速器,申请预算七个亿,这是他们写的材料。” 他从包里拿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贴著一道窄窄的红標籤,那是最高阅读权限的標识。 老人想了片刻,道,“是好事,但是我们现在確实没有多余的钱建这些呀,有没有便宜点的方案?” “所以我得和您匯报另外一件事...深空研究部的李游宇想合併高能物理所,他给出的条件是...把这些钱补上。” “几个亿的钱,他从哪儿变出来?还是说,打算向我打报告申请?” “目前看来,都不是。” 中年人顿了顿,道,“他匯报了和麦克·伊文斯接触的事,有些事情需要我们配合,根据情报来看,伊文斯已经获得了其父亲的巨额遗產。” 院落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只有胡同远处的自行车铃声在喧闹。 老人想了片刻,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全力配合,让他放手去做,只要能够弄得来经费,高能物理所的老朋友们我来搞定..还有,之前的安排可以开始了,绝对不允许任何三体思想渗透,如果有,把名单报给我。” 第28章 红岸特別行动 “你们深空研究部到底都在干什么啊。” 中科院相关负责人的办公室,负责人挠著太阳穴,眉头拧到了一起,“小杨,你是不是逗老头子玩来了,一直要让高能物理所併入你们深空研究部,你知不知道,这几个月高能物理所的老哥哥老姐姐们的意见信都快把邮箱塞满了!” 深空研究部的真实战略意图是国家绝密,负责人不知內情,他以为只是单纯研究观测宇宙的部门。 但深空研究部成立几个月以来,一点成果没见到,甚至连天文台都没用过,反倒是雷志成和杨卫寧一个劲地去骚扰高能物理研究所的前辈们。 高能物理研究所是中科院的核心部门,里面的前辈都是功勋卓越的共和国科学家,让他们併入一个新生且关联性不高的部门,简直是在羞辱这些老前辈们,好在老前辈们脾气比较好,又在忙著向上申请建造粒子加速器的事,没功夫搭理他们,只是向中科院负责人这里递交了意见信。 要不然他们向更上级反映,深空研究部的这些小年轻们怕是吃不了兜著走。 李游宇一消失就是几个月,雷志成滑的像泥鰍,负责人特地把老实的杨卫寧叫了过来,结果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负责人把杨卫寧打发回去。 回到办公室,杨卫寧看著空著许久的李游宇的位置,犯了愁。 他一去大西北就是四个月的时间,听说只是在山上种树、救鸟。 但他不是说去筹钱的吗? 难道黄土高原上能变出金子来? 忧虑之际,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杨卫寧接起来餵了两声,越听越不对劲: “游宇同志,你是说,回去红岸,配合你演一场戏?” 李游宇说的很简短,杨卫寧听得云里雾里,大致就是一周后红岸基地將演一出类似於xj组织的戏码,而杨卫寧將担任其中一名成员。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台词剧本都弄好了,叫什么地球三体组织,eto... “什么事啊这是。” 杨卫寧不解的回到家,一个嫩嘟嘟的小身影就扑了上来,奶声奶气地喊了声爸爸。 小杨冬已经一岁了,每天都会守在家门口等著杨卫寧下班。 这一年间,叶文洁就像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带娃、做饭。 之前红岸那般淡漠愁苦的模样已然消失不见。 “怎么样?游宇同志快回来了吗?” 叶文洁顺手接过了杨卫寧的外套,掛在墙上。 这样的对话,最近一个月重复的频率越来越高。 虽然小杨冬很可爱,但对於叶文洁来说,那些学术理论的研究从未走远,她本来就是个求知慾很旺盛的人。 但李游宇一直拖著,说等他从大西北回来再说,这一去就是四个月。 杨卫寧饮尽杯中水,抱起咿咿呀呀的杨冬坐在沙发上,伸手把叶文洁招了过来。 “快了,” 杨卫寧道,“我下周去红岸一趟,回来他也差不多回来了。” “回红岸?”叶文洁问,“做什么?” 杨卫寧自嘲的笑了笑:“演戏..” “演戏?”叶文洁整理家务的手顿了顿。 “老杨,咱们搞科学的,怎么还要演戏?” 杨卫寧摇摇头道,“没说明白,只说和高能物理所的经费有关。” 叶文洁又问,“他还是想把高能物理所併入深空研究部吗?” 杨卫寧苦笑,“目前看来,他还没改变主意。文洁,你知道他想用什么去说服那些老前辈吗? 他说要建粒子加速器,还不要国家出钱。 七个亿呀,他说要全掏了。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疯狂的想法。老雷用这事去找高能物理所的前辈们,刚开口就被踢了出来。 简直是天方夜谭。” 叶文洁不置可否。 他听说过挣钱最多的人,都才是个万元户。 七个亿,是一个难以想像的数字。 两人交谈了一会,杨卫寧怀里的小杨冬开始闹了,叶文洁把小杨冬接了过来,抱在怀里哄。 杨卫寧见状,要起身去厨房开始做饭,叶文洁叫住了他。 “老杨,”叶文洁说,“下周我也去一趟吧。我想回去看看,看看齐家屯的叔伯姐妹们,也看看红岸基地。” 杨卫寧想了想,觉得可行,就隨口应了下来:“没问题。” 杨卫寧手脚很快,没半个小时就做好了三菜一汤。 回到饭桌前,他习惯性地打开了电视。 叶文洁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嗔怪道:“老杨,吃饭要认真,要给小冬做榜样。” 杨卫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著电视道,“我只听听声,不看。” 电视的扬声器喇叭传出了今日的新闻播报: 【我国西南边境再次发生敌方越境事件,我方部队....】 又打仗了。 叶文洁听著播报,心里默默的想。 她没有关注胜利带来的荣耀,只是在想,一场战爭过后,又有多少个家庭会失去他们的亲人。 战爭,真是一件残酷的事。 叶文洁用汤匙勺起米饭,轻轻地递到小杨冬嘴边,杨卫寧吃著饭,时不时地朝杨冬做个鬼脸,逗得小傢伙嘿嘿嘿直笑。 就在这时。 家外面的马路上,忽然传出了一个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妈妈!妈!” 小女孩边哭边跑,跑到叶文洁家楼下时,似乎跑不动了。 同为母亲的叶文洁想到小杨冬夜晚哭泣时的场景,心底泛起微微同情,她放下碗筷,来到走廊,朝下看去,就看见一个瘦弱的女孩蜷缩在楼梯口的雨棚下,低头啜泣。 女孩约摸五六岁的年纪,头上戴著一顶宽大的军帽,她的身边,散落著一张已经攥得变了形的报纸。 小女孩哭得很用力,嗓子因为空气的急速进出,被压迫得发不出声音,整个人一抽一抽的。 叶文洁看得心疼,和杨卫寧说了声,走下楼去。 正想安慰时,拐角处跑过来了一个老人。 她挥著手朝小女孩喊道,“林云,小林云,不要乱跑。爸爸回来了。” 小女孩抬起头看了老人没有表情的脸一眼,怨恨地抹去眼泪,一股脑地跑远,消失在了阡陌街巷中。 叶文洁走到小女孩刚刚待的地方,拾起了那张报纸,摊开,报纸的头版头条报导的正是刚刚发生的边境战事。 下面的一小块地方,有牺牲战士们的名字,其中一个名字已被泪水浸透,看不清写了什么。 第29章 伊文斯到来 从这之后的每天,叶文洁都会在阳台上逗留一会。 她发现这个叫林云的小姑娘会在每天傍晚时分准时从楼下路过。 头几天,小姑娘都是肿著眼睛低头行走,时不时地蹲下来,无声抹泪。 后来慢慢的,她就不哭了,但神情落寞。 叶文洁住的地方离军属大院很近,放学后经常会有一般男孩子拿著木质枪械或者刀剑,舞来舞去,他们还会拿击发过的弹壳扔来扔去,假装在打仗。 有一次,男孩子们把一枚弹壳忘在了路旁,叶文洁就看见林云主动跑了上去,拾起弹壳仔细打量,眼神里流露出了一种奇怪的痴迷。 转眼到了出发的日子,叶文洁收好了行囊,抱著小杨冬,出门前,她看了看日历,再有两周就到中秋节了,这是团圆的日子。 杨卫寧提著大包小包凑了过来,在小杨冬的脸上亲了一口,道,“我们应该能赶在中秋节前回来。” 叶文洁想到了那个叫林云的小女孩,不知道她的中秋节该怎么度过。 一家三口出了门,院里的专车直接把他们送到了火车站。 半日顛簸后,叶文洁的眼前出现了熟悉的山路。 距离离开雷达峰已经一年有余。 没想到再次回来,叶文洁心里居然有了几分近乡情怯的情愫。 接送的吉普开到了雷达峰与齐家屯的分叉路口,杨卫寧下了车,对叶文洁道,“你和小杨冬这几天就住在齐家屯,和他们说说话,我上去雷达峰,办完事了就回来。” 叶文洁也想上去看看,杨卫寧瞄了眼天色道,“咱们在雷达峰的家都多久没住人了?现在回去等上了山,都到傍晚了。你和小杨冬住不了。实在想回去看看的话,就等最后几天,我让车下来接你们。”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叶文洁没有再爭取,坐著载满礼品的车,往齐家屯的方向远去。 杨卫寧回到了红岸。 没想到,仅仅过去一年,这儿就快被大自然给吞噬了。 办公楼的墙缝里钻出了长长的狗尾巴草,原本洁净的白墙上布满了霉点,许多办公室的锁已经锈蚀,透著门缝看进去,还能看见人员撤走时留在桌面上的笔记本。 在併入中科院后,所有职能行政体系部门均已撤销,整个红岸只剩下了监听部和发射部正常工作。 杨卫寧来到巨大的雷达下,这里已经被一年的风雨雕刻得锈跡斑斑。 李游宇就坐在雷达下方的空地上等他。 再看见李游宇,杨卫寧只觉得他很黑,皮肤都比以前黑上了不止一个度,坐在那儿像一颗焦黄的树。 简单寒暄后,李游宇没有废话,直入主题。 他需要杨卫寧来扮演一个与自己有嫌隙的教徒,在適当的时候,与伊文斯进行交易。 “我就一个要求。”李游宇指著发射室的方向,道,“那里面的东西,价值10亿美元。不高於这个价的话,你不要点头。” “10个亿!美元?”杨卫寧重复了这个夸张到离谱的数字。 老美发行的货幣可以说是等同於黄金一样的通货,有些时候甚至比黄金还更好用。 发射室里无非是些继电器和仪表监测装置,还有台老古董的计算机,使用的是笨重的磁芯存储和纸带输入,最长无故障运行时间不超过15小时,天线瞄准部分的精度甚至还不如一门火炮瞄具。 这些东西在20年前或许价值昂贵,但也绝对到不了10个亿美元的天价。 “按我说的做就好了。”李游宇交待道,“演技別太烂,想想雷政委在红岸时候的模样,照著他的模板去演,剩下的自然会有人买单。” “你应该叫老雷来的,这事他顺手。” “雷政委得应付高能物理所的老前辈们,暂时还不需要他。” 这是李游宇的託词。 红岸基地里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发射部计算机里记录的数据,里面包含了叶文洁当初向三体回覆信息时的频率和坐標。 这件事杨卫寧不知道,雷志成却是知道的,以雷政委坚定的立场来看,这笔生意还没开始谈,伊文斯恐怕就得被他拿枪指回去。 杨卫寧到达红岸基地的第二天,已经按照李游宇的布置开始揣摩心態了,但他始终找不到那份背叛的感觉,总觉得这事和儿戏似的。 但他很快就看见红岸来了一群穿著统一便服的小寸头,他们在八小时之內復原了红岸的生机,甚至连办公室內文件的摆设都有专人布置。 这还不算完,有一趟尿急,又遇上厕所检修,穿便服的小寸头毫不留情面的拦住了他,杨卫寧憋的没办法了,钻进林子里尿,尿完才发现灌木丛里藏著个军绿迷彩的傢伙,两人四目相对,杨卫寧的冷汗立马就淌了下来。 提著裤子从灌木丛出来,杨卫寧確认了一件事。 红岸的这齣戏,很重要。 第三日。 杨卫寧就接到了李游宇的通知,人已到达大兴安岭外围,让他做好准备。 麦克伊文斯这趟来没有带很多人。 整个代表团就他和一位50岁左右的中年人。 中年人是他从美国威尔逊山天文台请来的学者,哈里·比得森博士。 哈里是射电天文学方面的专家,曾经加入过著名的奥兹玛计划,搜寻外星人存在的证据。 伊文斯这趟回去更加意识到了主对他的重要性。 他不甘心把侍奉主的机会全部留给这个绰號名为秦始皇的中国人。 他想成为主在地球的圣子。 “我们对太阳系附近的650多颗星球在21厘米氢线波段上进行了数十年的扫描监测,都一无所获。 从你给我的资料上来看,红岸基地的天线功率比绿堤基地还稍微低了一些。他们是没有技术条件搜寻到外星文明的,除非是某种定点的发射。” 哈里·比德森沉吟片刻,道,“只要你能拿到他们的发射数据,我们就能在绿堤基地进行电磁波的復现。当然了,这一切建立在真实的基础上。 我对这里的科技水平。。。保留意见。” 火车站周围的环境十分简陋,大厅的时刻表还是那种铁皮翻牌式的结构,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拿著长竹竿出来捅牌子,翻出新的车次和时刻。 一切都充满了原始。 现在告诉他在这种偏僻的地方定位到了外星文明的消息? 哈里·比得森是很难相信的。 他更觉得,或许是东方人精心编造的故事骗走了麦克的信任。 第30章 偶遇 红岸基地派出来的车將两人接到了大兴安岭的山区里。 车轮碾过崎嶇的山路,在看见隱匿於林中的红岸基地標誌时,比得森一晃神,心里浮现出了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好像在哪见过?”他自言自语,隨后猛地一拍大腿。 伊文斯偏过头来问道,“怎么了?” 比得森道,“大概是10年前,我还在威尔逊山天文台的时候,观测到了木星的射电爆发。 当时研究木星的射电爆发机制是个热门的课题,很有可能衝击诺贝尔奖。 当我潜心研究时,收到了来自这个国度某位科学家的一份来信,他向我询问木星射电爆发的数据。 我很惊讶於这个刚刚起步的国家居然会有人注意到遥远距离外行星的异常现象,便把所有数据列印了一份,发了过来。 信中我还希望能与这个国度的科学家多交流,或许他们能给我提供更多的思路,只不过后来都没了回应。 我还记得当时的信笺上有一些汉字,现在一看,嗯,和这个標誌一模一样。” 彼得森把身子探出车窗外,用手指著大门上龙飞凤舞的“红岸”二字。 他认不得汉字,但是认得字形。 “奇妙的命运,”伊文斯道,“你还记得那位科学家吗?” 比得森摇头,“当时给我寄信的那位科学家並未署名,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吉普越过大门,进入红岸基地的內部。 在蜿蜒的內部道路上,伊文斯看见了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女人。 她的身形单薄,步子虽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紧。 吉普车从女人身边驶过,伊文斯回过头去看了一眼,是个普通的东方女人长相。 “可惜了。”伊文斯收回目光,对著比得森说道,“这个地方暂时没有科学存在的土壤,或许那位科学家已经迫於生计做別的事去了。” 载著二人的小吉普停在了红岸的办公楼前,陈旧的楼栋更加深了比得森博士的怀疑,这里落后的像是个废旧物品集散地。 办公楼门口站著个一群人,脸上都掛著统一的笑容,还有两个小朋友上来给伊文斯和比得森献花。 “终於等到你们了。” 站在欢迎队伍最前面的眼镜男很年轻,操持著一口流利的英语,伊文斯听不出来任何属於亚洲人的口音。 “欢迎美国学者前来红岸交流!我是红岸基地的负责人,沈海。” 这次学术交流,名义上的主角是哈里·比得森博士,伊文斯只是一个跟班提行李的。 比得森拿出了大学者的做派,上前和眼镜男问好,伊文斯则是和队伍后段的李游宇对了个眼神,便跟了上去。 简单寒暄过后,一行人进到了会议室,会务依次给几人送上茶水。 等会务离开后,比得森博士直入主题:“沈先生,我的想法想必您的上级已经和您说过了。 射电天文学是一个前景很宽阔的学科,但它的观测极其依赖於周边的射电环境。 在美国,电磁干扰已经到了一个很严重的程度,所以我才会將目光转向这里。” 沈海附和道,“我国的射电天文学还在起步阶段,经费一直不足。观测成果又不能带来实际的经济效益,总不能所有工作人员都喝西北风吧?所以说我们向上头打了报告,申请观测基地的市场化,没想到你们就来了。 我希望我们的交流能够开个好头,这是个共贏的项目!” “沈先生,我们签证停留的时间有限,就不说其他的了,不如先带我们去看看这个基地吧?” 伊文斯问。 “没问题。”沈海看了李游宇一眼,转头对伊文斯笑著道,“这位是红岸基地的发射部负责人李游宇,就让他带你们去吧。” 彼得森点头,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好的。” 出了办公楼,李游宇带著他们漫步在红岸基地內。 基地是60年代的產物,里面的建筑都带著浓厚的苏式风格,所有建筑都採用了实用主义至上的设计,所有机械设备都有一种力大砖飞的美感。 说是观测基地,但那些封存起来的防空洞入口和铺著迷彩篷布的大楼,都在彰显其军事属性。 伊文斯和比得森也是第一次进入到这样的地方,在他们的认知中,这样的地方应该是个高度保密的禁区。 “原本是的。”李游宇解释道,“但是国际形势变化之后,军方不可能在部队序列之外投入太多的精力。 军方撤出了红岸基地后,就像刚刚说的那样,没了经费的支持,其他工作人员不可能去喝西北风。 我们得自己找出路。” 三人来到雷达峰的峰顶,比得森对那个巨大的天线產生了浓厚的兴趣,他走上前去,第一时间就查看了雷达主要构件的生產铭牌。 “20年前的產物,”比得森道,“每发射一次,都得损耗主要元器件,持续发射时间和发射功率都有限制,现在已经不用这么落后的设计了。” “但是,”比得森口风一转,“也就是这种原始的设计才能体现出人类的智慧,就像苏联人的载人飞船一样,你能够想像,它的全球定位装置是一个完全的手摇机械吗?靠著这样的东西挣脱地心引力,人类真是疯子。” 李游宇赞同比得森的说法,“在有限的条件內创造出无限的可能,才会诞生史诗感。” “很好的总结。” 比得森道。 李游宇转过身子,看向比得森,伸出了他的手,道,“好久不见,比得森博士,还记得那封询问木星射电爆发波型的信吗?” 比得森一惊,脸上掛著难以置信的表情,“你?你就是那个科学家?既然你还在,怎么之后都失去了联繫?” 李游宇道,“那封信並不是我寄出去的,而且我们的研究方向也不是太阳系內的星体,我们的目的只是为了验证一个结果,您的木星射电爆发波形,已经替我们验证了这个结果,所以....” 彼得森和伊文斯对视一眼。 他有预感。 几人的对话马上就要切入正题了。 “是什么结果?” 彼得森小心翼翼地问。 “太阳的增益反射,或者说人类与三体文明的沟通渠道!” 第31章 我,秦始皇,打钱 李游宇的话瞬间让伊文斯和比得森陷入了沉默。 不是不想说话的沉默,而是那种激动到无以復加的沉默。 伊文斯警觉地看了看周围,发现没有人,才谨慎地开口道,“比得森博士,向你正式介绍,这位就是秦始皇,在西北农村向我讲述主的故事的人。李,这位是比得森,他痴迷於主的存在,也愿意加入我们的事业。” 伊文斯的介绍直接把游荡在几人间的那层迷雾驱散,比得森说话也不再小心翼翼地试探,他道,“木星的射电爆发怎么会与太阳有关?那次观测后,我们论证过,射电爆发的產生机制来源於木星內部金属氢板块活动。” 李游宇暂时没有回答,引著二人来到了发射系统的资料室。 这里涉密的东西在红岸挪出二炮序列后已被尽数搬走,原本是个空房间,但李游宇为了迎接伊文斯,特意又把当年观测数据的文件搬了一些回来。 李游宇按著年份查找,很轻易就找到了叶文洁当年要来的那些射电爆发数据,还有红岸两次受到日凌干扰的时间和波形。 “十六分二十四秒。” 李游宇把日凌干扰的时间和观测到木星射电爆发的时间圈了起来。 时间差都是十六分二十四秒。 “16分24秒,”伊文斯问道,“这能代表什么?这和你说的太阳有什么关係?” 还是比得森脑子转得快。 他掏出了隨身携带的笔记本,用铅笔在白纸上画出了三个点,再將它们连线,正好构成了一个三角形。 三角形的每条边都是一长串奇怪的数字,彼得森用这些数字除以另一个大到离谱的常数,得出的结果相减.... “16分24秒。” 彼得森颤抖地放下笔,长舒一口气,转头向伊文斯解释道:“这三个点是地球、太阳和木星的相对位置,用它们各自的距离除以光速,呃,电磁波在真空中是以光速传播的。” “这我知道,”伊文斯说,“你继续,不懂的我会问你。” 比得森在除法算式的结果上面画了个圈,道,“这些数字就是电磁波传到地球所需要的时间,这个是木星到地球的,这个是太阳到地球的,这个是木星到太阳,再到地球的。” 伊文斯把最大的那个得数转化成分钟制,正好是十六分二十四秒。 “可是你怎么能確定这两次的日凌干扰源头,都是木星的射电爆发?”比得森刚问完,立马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俯身立马从落灰的文件袋里翻出了两次木星射电爆发波形。 这几十页的波形,是他当年从长条信號记录纸上复印下来的,上面还有当年他做的记號。 一如当年叶文洁那般,比得森將复印纸在地上排列整齐,再把红岸基地受到干扰的波形也摆在了旁边,仔细对比。 伊文斯也把头探了过来,良久后,他抬起头,眉头紧锁。 纵使他不懂技术,但他也能看出来,两幅图在时间轴上並不重合。 “不对不对。”彼得森摇著头否认,“木星和太阳的辐射波形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不同,但在时间轴上的变化趋势是相同的。” 红岸受技术和国际形势限制,在电磁观测上可参考的內容不多,叶文洁当年没有看出来两者的相似性,所以放弃了太阳模型的研究。 但比得森不同,他可以自由调阅欧洲和美国所有射电基地的数据。 在见过大量的电磁波形后,比德森太熟悉这样的情况了,这是一种叠加干扰后的表现形式,或许是正弦波,或许是方波。 由於手头技术条件的限制,比得森暂时无法分辨。 但有一个结果很明確,来自於太阳的干扰辐射和木星的电磁辐射,出自同源。 在確定了木星辐射是唯一的来源后,比得森就能建立起一个大胆的假设: 太阳確確实实將木星的电磁波反射到了地球,而且从量级来看,是呈指数级的放大。 可是为什么太阳能够反射木星的电磁波? 比得森在脑子里搜寻了所有他知道的关於太阳的研究,没有一条能够支撑这条理论假设。 他试图向李游宇求证,但是李游宇並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告诉他, “我们可以试试。” 叶文洁关於太阳能量镜面的研究並没有发表,所以现在知道太阳增益反射原理的只有叶文洁和李游宇二人。 比得森和伊文斯跟著李游宇来到红岸基地的发射室控制台,这里早已被清了场。 所有的发射参数都已被提前输入到控制台的老旧电脑中。 李游宇需要做的只是將天线对准太阳,然后按下发射按钮。 咔噠。 控制台里传来了继电器吸合的声音,外部的那个大雷达嗡的一声,將测试用的电磁波朝著太阳发射出去。 接著,李游宇打开了一个破旧的军用电台,將它的接收波段调整到了一万两千赫兹。 电台的喇叭中传出来了沙沙的低语,那是宇宙的背景辐射。 伊文斯好奇地问道,“为什么不用这个大傢伙接收电磁波?从太阳发过来的电磁波应该很弱吧?这个旧电台能接收得到吗?” 彼得森皱著眉头道,“如果太阳真的存在增益反射,这个电台应该会接收到一些讯號,我也不太確定。” 在发射进行了16分40秒后。 监听耳机骤然接收到了一段高频的电磁波。电磁波经过电台的调製解调,被还原成了一段音频。 【我,秦始皇。】 声音如此清晰,仿佛就在耳边。 伊文斯和彼得森震惊地盯著李游宇的背影,声音的主人正是他! 这段走完日地距离的电磁波,居然没有太多的失真! 太阳的增益反射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强大! 那么如果是加大功率,向外广播,是否就能联繫上外星文明? 奥兹玛计划曾经就做过这样的事,但他们只是单纯地將天线对准外太空发射电磁波,这样功率的电磁波,恐怕还没传出奥尔特云就已经耗尽了能量。 所以.... 比得森的手臂轻轻碰了碰伊文斯。 经过这番验证,他大概率確定,这个东方人的故事不是编的,那个名为三体的文明真的存在,並且已经与他取得了联繫。 伊文斯轻轻点了点头。 比得森完成了任务,接下来就轮到他出马了。 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从这个破旧的射电天文基地的发射系统里,找出李游宇发射电磁波的频率、方向。 与主取得联繫! 第32章 你是谁老爹? 在伊文思和比得森殷切期盼的目光中,李游宇转动电闸钥匙,闪动著萤光的发射系统屏幕啪的一声断了电。 “好了,试验完成。” 李游宇拔出电闸钥匙,塞进了口袋,示意二人换个地方说话。 “事情就是这样,我利用红岸基地的天线与主取得了联繫,但红岸基地的条件太过有限,我必须將这件事情掺杂在红岸的日常发射任务中,才能確保不被发现,不过还是有好消息的....” 李游宇带著伊文思和比得森二人绕到了监听室的小隔间,他一推开门,里面坐著的十来个人立刻挺直了腰背,隨著李游宇的举拳,其中一个中年人站了起来,怒吼道,“世界属於三体!” 其他人附和著中年人的喊声,齐声高呼, “世界属於三体!” “世界属於三体!” 这一幕把伊文斯都看呆了,李游宇见怪不怪,把带头的中年人喊了过来,向著伊文斯和比得森介绍道,“这就是我要告诉你们的好消息,在红岸基地內部,有一些人与我的理念相同,我们成立了个组织,名为地球三体,为的是迎接主的顺利降临!” 伊文斯朝著杨卫寧扮演的eto分子点头示意,隨后,轻声问李游宇:“我能做什么?” 李游宇摇了摇头。 “保全好自己,麦克,这项事业现在还不太適合你,我说过,等到我暴露的时候,你再来接替我。” “不太適合我?为什么?” 伊文斯实在是想不到自己有任何的理由会被拒绝。 这时候,房间里一个穿著洋灰色外套的男人站了起来,他的衣服上打著补丁,说的英语带有浓厚的亚洲口音。 他替李游宇回答了伊文斯的问题: “因为你是美国人,美国是这个世界上最邪恶、最狡猾的国家!美国人也一样!如果你回去透露了主的存在,主就会被美国算计,被美国控制!” 男人语调激愤,用词都是教科书上的古板词汇,伊文斯都快气笑了,他没搭理这个男人,而是向李游宇投去了徵询的目光: “是这样吗?” 他问道。 李游宇给予了否认,但他在否认的態度上微微加了一点犹豫。 这一瞬间的犹豫被伊文斯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想,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伊文斯没有作声,默默把这事压到了心底。 等从小房间离开,伊文斯假装不经意地问道,“发射室的钥匙,就这一把吗?我担心其他人手上还有,他们贸然进入发射室,会暴露主的存在。” “不用担心,”李游宇道,“整个基地一共有两把发射室的钥匙,一把在我身上,另一把在自己人身上。就是刚刚带头喊口號的那个人,红岸的发射系统尽在我们掌控之中。” “那我就放心了。” 伊文斯默默把刚才那个人的样貌记在了心里。 等到经过资料室的时候,伊文斯喊住了李游宇,“我和哈德森博士想留在这再看看当年的资料,会方便吗?” 李游宇看了看表,道,“没问题,记得半个小时后回到会议室,我们还有下一项议程。” 说完,特意检查发射室的门锁,確认锁好后,才匆匆离去。 李游宇出门走了没多远,戴眼镜的沈海就找到了他,確保周围没人,沈海开口道,“怎么样?计划顺利吗?” 沈海是上面特派下来配合此次行动的专门人员,知晓一切內情,他的背景已经经过了层层审查,绝对安全可靠。 李游宇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答覆。 刚才洋灰色外套男人的口音、措辞、语气,还有李游宇的迟疑.... 所有的一切,包括红岸的一草一木,都经过的精心的设计。 目的就是为了引导伊文斯的情绪,营造一种真理被可悲的人掌握的感觉。 伊文斯看著近在咫尺的主求而不得,情绪自然会摧毁他的理性思考。 目前看来完成得还算不错,伊文斯这会估计正在资料室里和比得森抠小算盘。 “顺利就好。” 沈海舒了一口气,又道,“门岗的战士刚刚拦了个人,说是杨卫寧杨总工的夫人叶文洁,计划还没完成,我想让她回去...你觉得呢?游宇同志。” 李游宇想了想,“放行吧,这里是她生命的一部分,既然来了,就好好看看。“ “这,“ 沈海顿了顿,“会不会不太好?” “没事,有什么问题我担著。” 沈海如释重负,那你担著就行。 变脸之快,让李游宇瞥了他一眼,道,“你好像早就在等我这句话。” 沈海嘿嘿一笑,没有解释,实际上等他发现叶文洁的时候,叶文洁已经逛进了红岸基地,门岗的哨兵居然没发现,好在现在全域静默,叶文洁又没有攻击性,不然早就被埋伏的战士一枪毙了。 “对了,听说叶工程师生了个女儿?” 沈海冷不丁问了一嘴。 “怎么?你想定娃娃亲?” 李游宇狐疑地看了他两眼,沈海这副狡猾吧唧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结了婚。 沈海掏出了兜里的照片,指著幼儿园合照中的一个小男孩,骄傲道,“这是我儿,5岁了,我想叶工程师和杨工程师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他们的女儿一定也很聪明,就想著让两个小朋友多交流交流嘛。” 合照里所有的小朋友都笑得十分灿烂,唯有沈海的儿子站在人群的最外侧,淌著大鼻涕,一副呆呆傻傻的模样。 李游宇本来想和沈海调笑两句,但他看见小朋友人像旁標註的名字,瞬间笑不出来了。 “章,章北海?!” 沈海点了点头,“嗯吶,章北海,这个名字是我瞎取的,但是感觉还行吧?” “不是,”李游宇有点凌乱,“你不是姓沈吗?” 沈海贱贱地看著李游宇反问,“谁出来执行任务还用真名啊?不会是你吧?” “那你真名叫什么?” 沈海立正,敬了个礼,“北海舰队,章之敖,向您报告。” 李游宇被风呛了一口,一肚子的话都憋了回去。 眼前这个不靠谱的傢伙,居然是章北海的老爹?! 第33章 开始收网 被拦在红岸岗亭的叶文洁得到了放行,一路上没见到几位相熟的老同事。 漫无目的的行走下,叶文洁再次靠近了红岸基地的发射室。 两年前的那个早上,她就坐在里面,给三体文明回去了消息。 发射室的大门掛上了锁,她进不去,就站在窗前前,看著那颗被磨掉漆面的发射按钮。 她想,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假定的文明程度等同於道德底线? 或许是在接收到三体文明监测员【不要回答】的那句警告开始。 这样的善意,在三体文明间必然不是个例,但是.... 从被李游宇提醒后,叶文洁就开始尝试思考。 但冥冥中有一股力量,遏制住了她思考的本能,仿佛答案是一只可怕的巨兽,潜伏在看不见的深渊中,等待著她。 直到丈夫的陪伴,小杨冬的出世,还有齐家屯的日子.... 叶文洁从这些点滴中汲取到了生命的力量。 这些来自人与人之间羈绊的力量不断化作光照在了她的身上,她才鼓起勇气,向著黑暗深渊探索。 她走得战战兢兢,每个夜晚都会因为思考而害怕得睡不著,当叶文洁的思想站在深渊边时,她瞥见了答案的一角---猜疑链。 这是她总结出来的词语。 文明的第一要务是生存,围绕著生存,文明本身又衍生出了不断扩张的特性。 但宇宙的物质总和是有限的。 在有限的资源面前,廝杀就成为了本能。 想到了这个可能性,叶文洁对天空忽然有了恐惧,那些诗人笔下唯美的月亮和星辰,仿佛变成了一颗颗眼睛,掛在天上时时刻刻注视著她。 叶文洁走到了发射室的窗户旁,从这里可以看见那片浓密的北部林场。 如果阳光再强烈些,亮光就会透著林木的间隙洒进森林中。 但是太阳只是银河系中一颗再普通不过的恆星,而黑暗森林则是整个宇宙,什么东西能照亮整个宇宙呢? “我从来没恨过人类文明,我只是希望他变得更好。” 叶文洁对著那片森林笑了笑,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根据她的假想,任何文明,不管是善意还是恶意,只要进入猜疑链,都只有一种结果。 两年前,在离开红岸的最后时刻,她向宇宙广播了20光年外波江座b星的坐標。 如果假想成立,再有十几年,她就能够观测到波江座b星的毁灭。 叶文洁不害怕看见这个答案,她只是不希望看见这个答案。 不希望看见这个没有仁慈的宇宙。 叶文洁继续往发射室內走,来到了当初的资料室门口。 这里的门虚掩著,地上还摆放著大量文件。 叶文洁几乎在瞬间认出了这些东西。 那是当年她从国外天文台要来的木星射电爆发波形,她太熟悉了。 叶文洁刚想推开门进去,就听见资料室里传来了英语对话,她顿了顿,收回了动作。 红岸基地地处偏僻险峰之中,怎么会莫名其妙来外国人? 叶文洁从门缝中看去,看见了一位高瘦的金髮男子,另外一位稍矮一些,年纪偏大。 当看见年龄更大那位外国人的侧脸时,叶文洁立马就认了出来。 哈里·比得森。 当初为了研究木星的射电爆发,自己看了他的许多文章,上面都附著他的个人照片。 只听见那个金髮男子对著比得森道,“这群可笑的东方人,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有国別的想法,愚蠢,真的是太过愚蠢了! 博士,你知道吗,无论是太阳的能量镜面效应,还是主的故事,他都是在炫耀。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也要成立一个组织,想办法与主联繫,为主的降临铺路!” “我同意。”比得森道,“人类文明孤独地在银河系中存在了数百万年的时间,从来没有遇见过同类,你知道吗,麦克,刚刚我確认了主存在的可能性后,整个人兴奋得都快要晕了过去,我迫切地想知道主的文化、主的世界,主的知识。主就像是野火,在燃烧著我內心的荒原。我愿意在剩下的日子里,去研究、去了解、去拯救。” 仅仅是確认三体文明存在的可能性这一件事,就已经彻底把麦克·伊文斯和哈里·比得森这两位受到了丰厚知识教育的人类,彻底转化为了信徒。 叶文洁在外边听见两人的对话,意识到了一件事。 即便是三体文明还没到来,地球就已经存在了三体的威胁。 相较於还未触及太阳系的三体,当下这些人类的破坏力恐怕才是最可怕的。 可是为什么? 这两个外国人为什么会知道三体文明的事情。 难道和筹集高能物理所建立粒子对撞机的7亿经费有关吗? 叶文洁看不懂李游宇的做法。 不过,她没有再质疑李游宇,只是一味地告诉自己,要多思考。 叶文洁默默地把思绪埋进心底,悄然转身离开了发射室。 在走向办公楼的路上,她遇见了並肩走来的李游宇和杨卫寧。 杨卫寧在看见叶文洁时,有些惊讶,“文洁,不是在齐家屯等我吗?怎么自己就上来了?杨冬呢?” 叶文洁把手插在兜里道,深吸了一口气,调节情绪,“让大凤姐先带著了,我想上来看看。” “游宇同志。”叶文洁看向李游宇,有些不满道,“你一消失就是四个月,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上班?” “马上了,”李游宇道,“等红岸的事情结束,回去中科院后,你就来所里干活,到时候別说累。 既然来都来了,有两个外国学者前来访问,要不要去看看?” 叶文洁摇头道,“不感兴趣。我还是在基地里多走走。回来一趟不容易。” 叶文洁独自一人走了,脚步悠閒的像个来春游的傢伙,谁都看不出她眼里藏著的忧虑。 李游宇和杨卫寧目送叶文洁离开,隨后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伊文斯的情绪发酵得差不多,此事宜早不宜迟,该杨卫寧登场加速了。 二人来到发射室门口,忽然爆发出了一阵爭吵。 爭吵声打断了伊文斯和比得森的谈话,他们从资料室走出来,就看见怒气冲冲离开发射室的李游宇和独自在控制台前待著的杨卫寧。 先前李游宇有介绍过,发射室第二把电闸的钥匙就在杨卫寧手上。 眼前二人爆发了衝突,意识到机会来了的伊文斯上前,尽力表现出一份好交流的样子,用英语问道,“你听得懂英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