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 第1章 寒溪惊梦 头痛欲裂。 高梓丹最后的意识,还停留在电脑屏幕上——《三国志 11》血色衣冠 mod的开始界面。键盘敲击清脆,空调吹著微凉的风,桌上摆著喝了一半的冰可乐。窗外是盛夏正午,蝉鸣聒噪,阳光亮得晃眼。 他今年十九,刚高考完,正处在人生里最无忧无虑的暑假。没有作业,没有压力,只有游戏、懒觉、冰镇汽水,和对大学的无限憧憬。 下一秒,天旋地转。 白光炸开,意识被狂风扯入深渊,像是被人按著头狠狠砸进了冰水里,刺骨的寒意瞬间裹满全身。 再睁眼,世界彻底顛倒。 不是熟悉的空调房,不是堆满漫画的书桌,不是窗外的居民楼与街道。 他躺在一片冰凉刺骨的河滩上,身下是硌人的鹅卵石,耳边溪水叮咚,却带著深冬的寒冽,甚至还有微弱的冰凌声。风卷著枯黄野草簌簌作响,天空昏灰低沉,旷野一片萧瑟,连空气都冷得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冰,疼得他瞬间蜷缩起来。 “……这里是……” 高梓丹撑著身子坐起,浑身冻得发麻,后脑一阵阵抽痛,像是被石头狠狠砸过。他低头一看,整个人僵在原地。 身上早已不是印著游戏 logo的短袖短裤,而是一套做工精良、皮质厚实的黑色皮甲,护胸、护肩、护腕齐全,边缘磨旧却依旧挺括,皮革上还凝著半乾的、暗红色的污渍,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腰间还悬著一柄嵌铜弯刀,沉甸甸的,刀鞘冰凉,带著冷意。 他慌乱摸遍全身——手机没了,钥匙没了,钱包没了,所有属於二十一世纪的东西,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抬眼望去,目之所及,没有半点儿现代文明的痕跡。只有连绵的荒原、起伏的丘陵、半冻的小溪,以及空气中那丝挥之不去的、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一股荒诞却无比真实的念头,猛地撞进脑海。 我……穿越了? 玩三国志玩著玩著,就穿越了? 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胳膊上瞬间留下一道红印,剧痛清晰无比,顺著神经直钻天灵盖。 不是梦。 更让他浑身一颤的,是季节的残酷反差。 几分钟前,他还在二十一世纪的盛夏,吹著空调、喝著冰饮,热得只想躲在屋里。可现在,寒风刺骨,草木枯黄,天地间一片肃杀的深冬气象。 短袖变皮甲,酷暑变寒冬。 一秒之间,两个世界。 这一下,他再无半分侥倖。不是昏迷,不是幻觉,不是整蛊,他是真的,被硬生生拽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短暂的错愕后,一丝近乎荒唐的兴奋窜上心头。穿越?小说里的事情,居然发生在了自己身上?不用刷题,不用內卷,说不定能在这世界闯出一番事业…… 可这点微光,只亮了一瞬,便被更汹涌的情绪彻底吞没。 他的家。 他的爸妈。 他刚配的电脑,他存了半年的游戏帐號,他还没赴约的同学聚会,他那个吹著空调、吃著西瓜、无忧无虑的夏天。 全都没了。 他才十九岁。还没长大,还没孝敬父母,还没好好看过世界,就被孤零零地扔在了这个寒冷、陌生、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地方。 “爸……妈……” 高梓丹捂住脸,泪水瞬间浸透指缝,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他不是什么天选之子,只是一个被突然剥夺了一切的普通少年。 他拼命地回想,想从脑子里找出哪怕一丝关於这个地方、关於这具身体的记忆,可除了他那如泡影般的十九年学生生涯,剩下的只有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具身体的主人叫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会穿著皮甲躺在这荒郊野外,不知道那股血腥味从何而来,更不知道这片土地上,是哪个朝代,哪方天下。 所有的一切,都是未知。 这种茫然无措的恐惧,比寒冷更刺骨。他趴在冰冷刺骨的河滩上,蜷缩成一团,压抑的哽咽从喉咙溢出,从小声抽泣,渐渐变成失控的痛哭。哭声被寒风卷散在空旷的原野上,连一点回音都没有。 他想回家。想回到那个虽然普通、却温暖安全的夏天,再听妈妈喊一声“吃饭了”。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哭得眼前模糊,浑身发抖,连周遭的动静都听不真切。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轰然碾过枯草。铁掌敲在冻土上的声响,由远及近,越来越密,像重锤一样砸在他的心上。 高梓丹猛地僵住,哭声戛然而止。 他惊恐抬头。 数十名骑士,已如铁桶般將他团团围住。 胡服、弯刀、长弓、悍马,每个人都穿著皮甲,脸上带著风霜与悍气,眼神冷厉如刀,周身杀气凛冽。甲冑碰撞声、马匹喷鼻声、弓弦微绷声,在寂静的溪边,格外刺耳。 高梓丹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他连滚带爬地想往后退,却被身后的马匹挡住了去路,退无可退。他这辈子,只在电视和游戏里见过这样的阵仗,真实的杀气扑面而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连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为首一骑,缓缓上前。 那人身材高大挺拔,肩背宽阔如碑,面容桀驁锋利,眉眼如鹰,身披厚重的裘皮大氅,端坐於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河滩上狼狈痛哭的少年。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审视、占有,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高梓丹心臟狂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这具身体的主人,和他们到底有什么恩怨。 而那身材高大的为首骑士仔细端详了高梓丹一阵,方才高声问道:“俺乃匈奴永明部单于刘曜,你可是渤海高氏上谷房的高梓丹啊?”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如千钧巨石,狠狠砸在了高梓丹的心头。 匈奴?单于?刘曜? 作为优秀的文科生,高梓丹熟知歷史,当“刘曜”二字从对方口中说出时,他瞬间攥紧了草茎。这位前赵开国君主、西晋终结者的残暴,在课本中只是文字,此刻却化作鲜活的恐怖。 他盯著单于腰间寒光凛冽的弯刀,鼻腔里突然泛起铁锈味——那是记忆里五胡十六国的气息。史书上冰冷的文字突然化作具象的恐怖:匈奴铁蹄踏碎洛阳宫闕时,汉家百姓被称作“两脚羊“充作军粮;羯族石勒的军队所过之处,村落化作枯骨堆积的白原;氐秦苻生以杀人为乐,將宫女的头颅高悬在殿前示眾。此刻单于腰间的弯刀,或许正是用来割下反抗者首级的凶器。他心底泛起一丝侥倖:或许只是同名?又或许这是两晋之交的某个平行时空?只要不是那个汉人死亡率高达七成,坞堡里每天都在上演易子而食惨剧的五胡十六国最黑暗的年月,或许...... 第2章 永明单于 寒风卷著碎冰屑砸在脸上,像细密的刀割,颳得人脸颊生疼。 高梓丹被数十名匈奴骑士围在河滩中央,瘫坐在冰冷硌人的鹅卵石上,四面八方压来的杀伐威势,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锁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匈奴永明部单于——刘曜”,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脑中轰然炸响,震得他指尖不受控地发颤,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对於刘曜,高梓丹脑子里只刻著一件最核心的事:此人性烈嗜酒,勇武冠绝一时,最终却在决定国运的生死决战前饮至大醉,战马失足被敌军生擒,一生霸业尽毁於杯中之物。 马背上的男人缓缓动了。刘曜勒住韁绳,胯下神骏不安地刨著冻土,铁掌敲石的脆响,在死寂的河滩里格外慑人。他眉眼如鹰隼,目光冷厉如刀,居高临下的视线扫过来,带著草原雄主与生俱来的野气与不怒自威的威压。 “渤海高氏上谷房,高梓丹。”刘曜开口,声音沙哑粗糲,像被塞北风沙常年磨过,每个字都咬得又重又狠,带著草原汉子天生的衝劲,“你家满门都被幽州牧项羽杀了个乾乾净净!这狗屁大宋,天天穷兵黷武打仗,苛捐杂税颳得老百姓连骨头渣都不剩,天下民不聊生!辽公刘邦,是全天下头一个扯旗反了那赵氏的好汉,你们家是刘邦的心腹老兄弟,铁了心跟著他干大事,才被项羽这狗贼下了死手,抄了满门!” 他马鞭轻敲马鞍,甩得皮绳咔咔作响,一副跟刘邦穿一条裤子都嫌肥的熟络模样,底气十足:“老子和辽公,早年就有过命的交情!这次拿了他的託付,千里迢迢闯到幽州这虎狼窝,拼了这条命也要捞你高家这根独苗出来!能在这鬼地方撞上老子,是你小子命大,也算这义气没断了根!” 这话一出,高梓丹直接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整个人彻底蒙圈了。 刘邦?项羽?赵宋王朝? 这都什么跟什么?! 先是一阵狂喜直衝头顶——还好,还好不是五胡十六国那个人命如草芥、动輒沦为乱兵刀下亡魂的乱世,至少他不会不明不白就死在这荒滩里。可狂喜过后,无边的茫然与悲凉瞬间涌了上来,把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穿越到了一个什么鬼地方! 刘邦和项羽明明是秦末楚汉相爭的双雄,怎么会和数百年后的赵宋王朝扯到一起?一个成了首义反宋的辽公,一个成了坐镇幽州的封疆大吏?本该活跃在两晋时期、一手终结西晋的刘曜,怎么成了匈奴永明部的单于,还和刘邦成了生死之交?他烂熟於心的正史脉络、背了无数遍的朝代更迭,在这一刻全成了一张废纸。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对前路的所有预判,轰然崩塌。 乱麻般的思绪堵得他胸口发闷,一半是对未知世界的惶恐,一半是压不住的试探欲。他索性心一横,猜著刘曜的喜好,也顾不上什么尊卑礼数,直了直脊背,迎著刘曜的目光,硬生生挤出几分少年人的豪迈,扬声道:“什么大义不大义,什么旧部不旧部的,先別管这些!单于既然是英雄人物,可有酒?给我来点儿,先压压这满肚子的惊魂!” 这话一出,周遭的匈奴骑士皆是一愣,谁也没想到这个刚还失魂落魄、浑身狼狈的世家少年,竟敢当眾跟单于这般说话。 可刘曜却先是一怔,隨即朗声大笑起来,那笑声粗豪洪亮,震得周遭寒风都似顿了顿,眼底的审视与戒备瞬间散了大半,满是毫不掩饰的赏识。他一生嗜酒如命,最厌世家子弟的扭捏酸腐,最喜性情坦荡、好酒重义的人,高梓丹这一句不绕弯子的討酒,恰好戳中了他最对胃口的性子。 “好!好小子!够痛快,对老子的脾气!”刘曜抬手便解下自己坐骑鞍旁掛著的羊皮酒囊,隔著数步远稳稳拋到高梓丹面前,酒囊落地时还晃出几声酒液晃荡的脆响,“这是老子藏了三年的匈奴马奶烈酒,劲大得很,正好给你小子压惊壮胆!也就你这爽快性子,配喝老子的酒!” 高梓丹心中庆幸,暗道这果然是自己印象中的刘耀,表面还是状若豪迈,俯身捡起沉甸甸的酒囊,拔开塞子的瞬间,浓烈的酒香混著醇厚的奶香气扑面而来,烈得呛人。他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像一道滚烫的火线,一路烧进胃里,呛得他连声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却也借著这股衝劲,压下了大半的惶恐与茫然。 刘曜见他喝得半点不扭捏,更是高兴,催马上前几步,俯身从高梓丹手里拿回酒囊,也仰头灌了大大的一口,酒液顺著他的下頜线滑进衣领,他全不在意,活脱脱一副塞北汉子的野性子,半点不矫情。 几口烈酒下肚,身上的寒意散了个乾净,脑子也清醒了几分。高梓丹抬眼看向眼前喝得尽兴的刘曜,眯了眯眼睛,压著心底的试探,故意放缓了语气,带著几分似有若无的疑惑,轻飘飘问了一句:“单于刚刚说……与辽公有过命的交情?” 这句话轻得像一阵风,却像一把精准的锥子,瞬间戳破了刘曜方才所有的从容与威风。 刘曜举著酒囊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先前那股睥睨天下的威压,顷刻间散了个乾净。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周遭的亲卫,下意识往高梓丹身边凑了半步,像是怕旁人听见,又死死盯著高梓丹的眼睛,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几番欲言又止。 见他这幅模样,高梓丹忽然猜到了什么,便用对方肯定能听到的声音嘀咕:“家父怎么从来没提起过?” 刘曜听到如此言语,喝了口酒,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泄了气,那股硬撑了半天的单于架子,忽然塌了。 他翻身下马,凑到高梓丹身边,刻意压低了粗嗓门,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露怯与窘迫,再没了半分之前的狂傲:“不瞒你小子说……老子……老子就是早就听著刘邦那廝扯旗反宋的名头,你小子正好给我做个引荐。” 第3章 夹缝穷途 酒气混著凛冽的朔风在河滩上散开,刘曜那句“与辽公素不相识”的话音落定,周遭只剩战马刨踏冻土的轻响,数十亲卫垂著头,刻意避开了自家单于略显窘迫的目光。 高梓丹握著还剩半囊酒的皮袋,悬了半天的心臟,反倒奇异地落了大半。 高梓丹猜到,面前这个刘曜就是那个歷史上攻破长安洛阳、终结西晋王朝的梟雄。只是在这个世界他还没遇到这样的机会,只是在边境的一个部落单于而已。但是他的脾气性格倒应该跟歷史上差不多,都是悍勇无双,极度好酒。而且刘曜在歷史上也没表现出什么政治才能,所以虽然是个雄主但是那些城府算计应该都不太擅长,只是有草原民族的狡诈而已。 想通了这一层,高梓丹残存的惶恐散了大半,反倒生出了几分主动试探的底气。他借著酒劲撑著膝盖站起身,拍掉裤腿上沾的泥雪,张口便是一连串环环相扣的问题,语速虽快,却字字清晰,半点不给刘曜含糊迴避的余地。 “单于既然与辽公素无交情,我只问核心的事:您救了我,是打算带著我去投奔辽公刘邦吗?” “若是去,咱们走哪条路线?何时动身?幽州全境都是项羽的幽州军防区,沿途关卡要塞密布,咱们该怎么避过盘查?” “真到了辽公帐下,您打算以什么由头带我入营?见了面,又该如何说清救我的来龙去脉?” “若是不去投奔辽公,那您打算带我去哪?是回永明部,还是另有去处?” “就算回了部里,我如今满门被屠,孤身一人,总不能就这么浑浑噩噩跟著您,连下一步的路在哪都不知道。” 这一连串问题砸下来,没有半句虚言,每一句都戳在最务实的关节上,恰好堵死了所有模稜两可的退路。 刘曜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握著马鞭的手猛地收紧,骨节捏得泛白。他是马背上长大的雄杰,衝锋陷阵、斩將夺旗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却素来不擅长这种步步为营的精细谋划。他闯幽州之前,只认准了一个理:刘邦如今是反宋首义的雄主,要想让永明部不被乱世吞掉,就得搭上这条线;而高梓丹的父亲,是刘邦起兵前就跟著的核心旧部,只有带著高梓丹,他才有顺理成章见到刘邦、搭上话的资格。 可具体这一路该怎么走、风险该怎么规避、见了刘邦之后该怎么谈,他心里只有个模糊的大概,压根没做过周全的盘算。被高梓丹这几句话当面点破,他脸上瞬间掛不住了,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却没像寻常武夫那般暴怒喝止,只是死死盯著高梓丹,半晌没说出一句反驳的话——他不得不认,这世家少年问的每一句,都是他没捋顺的关节。 “你小子,倒是把路都给我堵死了。”最终,刘曜闷声骂了一句,甩了甩马鞭,脸上那点硬撑的傲然散了大半,却依旧端著单于的基本体面,没有半分失態的窘態,“娘的,老子也不瞒你,这些事,我確实没盘算周全。” 他往四周扫了一眼,確认没有外人,才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粗糲的嗓门,把藏在心底的实情尽数抖了出来,语气里带著草原汉子的直白坦荡,也藏著夹缝求生的憋屈与不甘。 “我们匈奴三部,同出铁弗一脉。玄明部的刘聪,早几年就带著部眾归顺了南方的赵宋朝廷,南下享清福去了;元海部的刘渊,领著全族投了西北的云州牧李隆基,如今也当上了中郎將,领了一营兵,占著上好的草场,不用再风餐露宿、看各路诸侯的脸色。” “就剩老子的永明部,既不愿低三下四给人当附庸,又没本事单拉扯起大旗自立,只能窝在云州与并州交界的群山里,半耕半牧討生活。全族男女老少加起来,也就三千来人,能披甲上阵的可战之兵,满打满算只有千八百人。別说跟项羽的幽州军、李隆基的云州军比,就是跟地方上的世家坞堡比,也占不到半点便宜。” 高梓丹心里瞭然,果然和他预判的相差无几——这看著威风八面的永明单于,实则是在几大势力的夹缝里,带著全族勉强求生。 刘曜抓起地上的酒囊,狠狠灌了一大口烈酒,酒劲上头,话也说得更敞亮,眼底满是压不住的不甘与躁动:“前阵子,整个天下都炸了锅!辽公刘邦,在营州扯旗首义,直接断了赵宋六十万征高句丽大军的粮道!那可是六十万朝廷精锐!没了粮草,直接在辽东冻饿交加,几乎全军覆没!这事一出,天下震动,赵宋朝廷的底都被掀了个乾净,各路诸侯全都动了心思!” “老子就知道,这天要变了!再窝在山里不动,早晚被別的势力吞得骨头都不剩!我知道你爹是刘邦起兵之前的心腹旧部,全幽州都知道你们家肯定要跟著刘邦反宋,才被项羽的幽州军屠了满门。所以我才带著几十个亲卫,偷偷闯到幽州地界,就是想找个能搭上刘邦线的由头,没想到,真让我撞上了你这个唯一的活口。” 话说到这份上,里里外外的底,已经兜得乾乾净净。这是乱世里一个小部落首领,为了全族活路,赌上性命闯出来一线机会。 高梓丹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转著。他终於摸清了眼前的局面,也摸透了刘曜的底牌。他原本打算借著这个话头,先顺著刘曜的话分析两句,再顺势打探清楚这个世界的诸侯格局、刘邦与项羽如今的势力范围,还有更多关於这个错乱时空的细节。 可他刚要开口,河滩西侧的旷野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像密集的鼓点砸在冻土上,绝非身边这几十骑能发出的动静。紧接著,一名放哨的匈奴骑士疯了一般策马冲回来,人还没到,嘶吼声已经先传了过来:“单于!不好了!西侧有大队人马过来了!看旗號是项羽的幽州军!是追兵!至少有两百骑!” 这话一出,周遭的匈奴骑士瞬间变了脸色,纷纷握住了腰间的环首刀,弓上弦、刀出鞘,瞬间进入了临战状態。 刘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先前的酒意荡然无存,眼底只剩下悍勇与决断。他根本没有半分犹豫,翻身跃上马背,俯身一把抓住高梓丹的胳膊,稍一用力就將人拽到了自己身前的马背上,粗著嗓子低吼:“抓稳了!不想死就別乱动!” 高梓丹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已经被按在了马背上,耳边是呼啸的寒风,还有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与喊杀声。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前有茫茫未知的群山,后有项羽的幽州军追兵,唯一能抓住的,只有身前这个刚跟他兜了家底的匈奴单于,只能被动地跟著刘曜,策马狂奔而去。 第4章 单骑破阵 蹄声如雷,箭矢破空。 刘曜將高梓丹按在身前马背,率眾疯窜,可身后幽州军两百余骑紧追不捨,甲冑鏗鏘、喊杀震天。永明部这三十余骑,全是跟著刘曜出生入死的亲卫精锐,骑术精湛,熟稔山间地形,奔行起来如履平地,可终究寡不敌眾。奔出数里,身后便接连传来惨哼——三名亲兵肩背中箭,踉蹌落马,连收尸的余地都没有,瞬间被追兵铁蹄踏在冻土之上,连一声完整的呼救都没能发出。 这几人,都是跟著刘曜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心腹死士,是部落里最能打的勇士。 见亲信死伤,刘曜周身煞气骤然暴涨,那双鹰隼般的眸子瞬间染满血色,方才压下的野性与狂暴彻底爆发。他猛地勒马,战马人立长嘶,前蹄在空中狠狠刨动,激起一片碎雪与冻土,铁掌敲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娘的!一群土鸡瓦狗,也敢咬著老子不放!” 他怒喝一声,浑身煞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反手便將高梓丹推向身侧亲卫,力道沉而稳,绝无半分拖泥带水。 “把人看好!敢退半步,提头来见!” 话音未落,刘曜已经单手提韁,另一手抓起鞍侧长弓,箭囊一拍,三枝狼牙箭已在指缝。他算准了山间小道狭窄,两百骑根本展不开阵势,只能排成窄队前行,竟不闪不避,直接调转马头,只带四名最精锐的亲卫,迎著幽州军追兵,悍然反衝! 高梓丹被隨从死死按住,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黑色身影逆著人流撞进敌阵,心臟骤然提到嗓子眼,连呼吸都忘了。 狭路相逢,没有半分多余动作。 刘曜弯弓如满月,鬆手剎那,箭似流星!“咻——噗!”最前排一骑幽州军应声中箭,咽喉贯空,当场栽落,连人带马滚作一团。 他马速丝毫不减,第二箭、第三箭连环射出,箭无虚发,又是两人落马。 短短数息,追兵先锋阵形便被硬生生凿穿一个缺口! 幽州军先锋官怒喝挥刀,拍马直取刘曜,长刀劈出劲风,声势骇人:“匈奴蛮夷,竟敢反扑!拿命来!” 刘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冷冽的笑,不躲不闪,待到两马相交瞬间,他弃弓拔刀,单手挽出一个凌厉刀花,刀锋借著马速与惯性横斩而出! “鐺——噗!” 寒光一闪而过。 先锋官连人带甲被一刀劈中肩颈,整个人从马背斜斜摔出,鲜血喷溅如雪,当场毙命。 一招!仅一招!追兵先锋官身首半离,死得不能再死。 这队幽州军本就是临时抽调的郡兵,不是精锐边军,见先锋官一招毙命,瞬间譁然,前队衝锋之势骤然一滯,狭窄山道里挤作一团,阵形当场散乱。永明部亲兵趁势吶喊衝杀,竟以区区五骑,將两百余骑追兵硬生生衝散一片! 混乱之中,刘曜目光如鹰,一眼锁定队尾——那里立著一骑甲冑稍整、腰佩屯长印綬的军官,正是这队追兵的头目。方才一直在队尾督战,如今前军一散,顿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无所遁形。 “找死!” 刘曜低吼一声,全然不顾周遭敌骑环伺,单人单骑,直扑敌酋! 两名屯长护卫左右齐出,长刀劈向刘曜马头,势要將他连人带马一同斩杀。 刘曜不闪不避,身体猛地贴在马侧,避过刀锋的同时,手腕一翻,短矛脱手而出!“噗嗤——”一护卫胸口中矛,惨叫坠马。 另一人挥刀再砍,刘曜抬手抓住刀杆,猛地一拽,將人直接拖下马来,隨即反手一刀直贯胸膛,乾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电光火石之间,两名护卫尽数毙命。 屯长大骇,魂飞魄散,拨马便逃。 刘曜催马紧追,马速快如闪电,两马相距不过一个马身时,他猛地起身,单脚踩在马鞍上,借著冲势纵身跃起,半空一刀劈下! “噗——” 刀锋入肉之声清晰可闻。 屯长连呼救都来不及,便被一刀劈杀,尸体重重砸在冻土之上,鲜血染红白雪,场面触目惊心。 主帅毙命,群龙无首。 本就散乱的幽州军彻底崩溃,再无半分战意,纷纷拨转马头,朝著来路疯逃而去,刚才还穷追不捨的两百余骑,片刻间跑得乾乾净净,只留下满地尸体、散落的兵器、断裂的弓矢与淋漓血跡。 刘曜持刀立马於尸骸之间,黑袍染血,长刀滴血,寒风掀动他的裘皮大氅,猎猎作响。他喘著粗气,眼神依旧凶戾如虎,周身散发出的悍勇与杀气,让天地都似为之一静。 这不是撑出来的单于威风,是真正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勇武。 高梓丹看得心神震颤,直到刘曜勒马迴转,才连忙快步上前,语气满是惊嘆与敬佩,张口便是恰到好处的夸讚: “单于当真神勇!以五骑破两百眾,单骑斩將,这般临阵悍勇,放眼塞北中原,也是当世罕有!今日亲眼得见,晚辈才算懂了什么叫万军之中取上將首级!” 他语气真挚,眼神炽热,句句都夸在刘曜的心坎上,绝无半分虚情假意。 刘曜本就好面子、重勇武,被这一通夸讚说得心头大畅,脸上煞气一扫而空,忍不住放声大笑,拍著高梓丹的肩膀,语气都热络了几分:“好小子!有眼光!区区幽州杂兵,还不够老子热身!” 眾亲兵也纷纷振奋,高声呼喝“单于威武”,气氛一时热烈,方才死伤同伴的压抑,也被这股大胜的豪情冲淡不少。 可眾人还没高兴片刻,山谷西侧的小道上,又传来一阵稀疏的马蹄声。 “嗒……嗒……嗒……” 节奏缓慢,全无方才追兵的凶悍气势。 眾人瞬间警惕,纷纷拔刀引弓,箭尖对准小道方向,气氛骤然紧绷。身后三十余名亲兵已经列好箭阵,只要对方有异动,瞬间就能乱箭齐发。 可等看清来人,所有人都愣住了。 对方只有七八骑,人数极少,行进得小心翼翼,速度很慢,队伍拉得很开,更怪异的是,队伍中间两匹马上,各绑著一个人,双手反缚,低著头,不知死活,整支队伍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到了一箭之地,为首一人抬手示意停步,远远朝著刘曜与高梓丹拱手,高声喊道: “永明单于留步!我等並无恶意!有要事,要当面告知单于与这位高小郎君!” 高梓丹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刘曜。 对方人数不多,却形跡诡异,绑著两人前来,实在蹊蹺,谁也不知道是陷阱还是真有要事。 刘曜眉头一皱,眼底闪过一丝警惕,可他刚斩將破敌,气势正盛,自恃战力强横,根本不惧这点人手。他勒马上前一步,横刀立马,稳稳站在最前,沉声喝道: “只许你为首一人上前!剩下的人原地待著!敢耍花样,老子把你们全剁了餵狼!” 说罢,他再次示意亲兵戒备,弓上弦、刀出鞘,死死盯住那几人。 高梓丹紧隨其后,心里同样疑惑——这伙幽州军,到底想干什么?那被绑的两人,又是什么来头? 第5章 兵仙临门 刘曜的喝声落定,山道那头的人立刻翻身下马,解下腰间佩刀远远扔在地上,高举双手,孤身一人缓步上前。 这人一身幽州军的制式皮甲,身形挺拔,脸上带著风霜与掩不住的愧色,走到离两人十步远的地方便停下,对著高梓丹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態度恭敬到了极致,完全没先理会一旁横刀立马的刘曜。 “小人幽州军骑兵队率慕容白曜,见过高小郎君。” 他的声音带著几分沙哑,满是愧疚与不安,头垂著,不敢抬眼看高梓丹。 高梓丹心头一愣,下意识皱起了眉,这个名字有点儿耳熟,不过一时间也想不起来什么。至於这个人对自己如此毕恭毕敬,则完全摸不著头脑。原主从小到大的记忆,他半分都没有,也不晓得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压下心里的疑惑,摆出一副遭逢大变后冷淡疏离的模样,开口问道:“我不认得你。你找我,到底想做什么?” 这话一出,慕容白曜的头垂得更低了,脸上的愧色更重,连忙解释:“郎君恕罪,先君在世时,曾对小人有提携救命之恩,小人一家,全靠先君照拂才有今日。高家满门蒙难,小人本该以死相报,可……可实在是身不由己啊!” 他抬眼扫了一眼身后的山道,又看向刘曜,语气里满是愤懣与无奈:“幽州牧项羽入主幽州之后,带了大批江东嫡系亲信,安插在各营做监军,我们这些本地幽州军,处处受辖制,稍有不从便是杀头的罪名。这次屠灭上谷高氏、追杀郎君,全是项羽下的死令,那些南方来的监军亲自督战,我们这些人就算心里再同情高家,也不得不跟著出兵,否则留在幽州的家小,全要被株连。” 刘曜在一旁冷眼听著,握著刀柄的手始终没松,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著慕容白曜,半点没有放鬆警惕。他见多了乱世里的阴谋诡计,自然不会因为三言两语就放下戒备。 “方才单于反衝,斩了前锋的先锋官,还有那屯长——那两个都是项羽从江东带过来的嫡系,平日里在营里作威作福,欺压我们本地兄弟,早就惹得眾人怨声载道。”慕容白曜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他们一死,营里的兄弟都鬆了口气,谁也不想再为了项羽的嫡系,追杀高家的遗孤。所以小人带著几个信得过的兄弟,把剩下那个盯著我们的南方监军绑了,专程来给郎君赔罪。” 说罢,他再次深深一揖,语气恳切:“小人回去之后,便报监军被匈奴单于斩杀,高小郎君被单于抢走,死无对证,项羽的人也挑不出错处。只求郎君能明白,我们这些幽州本地的弟兄,从没想过要对高家赶尽杀绝。” 刘曜冷哼一声,开口了,声音粗糲,带著十足的压迫感:“你说的比唱的好听,空口白牙,老子凭什么信你?真要是赔罪,就把你绑的人带过来,让老子看看!” “是!是!小人这就带过来!” 慕容白曜连忙应声,回头对著山道那头挥了挥手。 剩下的六七骑立刻策马过来,两匹绑著人的马被推到了最前面。 第一匹马上绑著的人,一身和屯长同款的制式甲冑,满脸横肉,此刻被堵著嘴,呜呜地叫著,满眼怨毒,猜想便是项羽带来的江东嫡系监军。 “这是项羽安插在我们营里的军候,也是这次追杀的监军,平日里没少残害我们兄弟,更是一心要把郎君赶尽杀绝。”慕容白曜指著那人,沉声道,“小人把他绑来了,是杀是剐,全凭郎君处置!” 高梓丹淡淡扫了那人一眼,没说话,目光落在了第二匹马上绑著的人身上。 这人穿著一身洗得发白、还沾著泥污破洞的布衣,身形单薄,头髮散乱打结,脸上满是尘土与擦伤,双手被反绑著,整个人缩在马背上,看著狼狈不堪,半点精神气都没有,活脱脱一个走投无路的落魄流民。 “这位是之前我们搜山的时候,抓到的高氏门客。”慕容白曜连忙解释,“项羽屠了高家之后,下令搜捕所有高家的门客,这位兄弟躲在山里,被我们巡逻的兄弟抓到了。小人知道他是高家的人,便偷偷把他藏了起来,没交给项羽的嫡系,一併带来,还给郎君。”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位兄弟名叫韩信。” “韩信?!” 高梓丹听到这两个字,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心臟疯狂跳动,几乎要跳出胸腔! 韩信?! 国士无双的兵仙韩信?! 那个背水一战、十面埋伏、横扫天下,辅佐刘邦打下四百年大汉江山的淮阴侯韩信?! 他穿越过来,还在为自己的小命提心弔胆,为永明部那千八百人的家底发愁,结果天上直接掉下来一个兵仙韩信?! 有韩信在,什么项羽、刘邦、赵宋王朝,这乱世纵横,岂不是手到擒来?!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遍了他的四肢百骸,他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连忙攥紧了拳头,压下眼底快要溢出来的激动。他死死盯著马背上那个狼狈的男人,在心里疯狂给他加光环——果然是兵仙!临危不乱!就算落到这般境地,也依旧隱忍蛰伏!这才是成大事的人! 表面上,他依旧维持著世家子弟的沉稳,只是微微頷首,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辛苦慕容队率了。先把人鬆绑,带过来。” 慕容白曜连忙应下,上前给韩信解开了绑绳,又把那个军候从马上拖了下来,扔在地上。 韩信踉蹌了一下,活动了一下被绑得发麻的手腕,低著头快步走到高梓丹面前,对著他深深躬身,声音拘谨沙哑,带著几分不安:“小人韩信,见过少君。” 他全程没敢抬头,肩膀微微缩著,全是落魄之人的拘谨与不安。 可在高梓丹眼里,这全是兵仙的低调隱忍!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城府!他连忙伸手扶起韩信,语气带著藏不住的热络:“先生受苦了!有先生在,是我高氏之幸!” 一旁的刘曜看著这一幕,挑了挑眉,只当是高梓丹见到了自家旧人,心里暗嘆这小子运气不错,刚逃出生天就有人送来了人手,半点没把这个落魄的布衣放在心上。 慕容白曜看著高梓丹,再次躬身:“郎君,小人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此地不宜久留,项羽的大队人马说不定很快就会追来,郎君还是儘快离开吧。小人这就带著弟兄们回去,绝不会泄露郎君的去向。” 高梓丹抬眼看向他,点了点头,淡淡道:“今日之事,我记下了。慕容队率的情分,我高梓丹日后必还。” 这话一出,慕容白曜脸上的愧色更重,连耳根都红了,连忙再次深深躬身,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上,声音都带著几分涩然:“郎君万万別说这话!郎君能不怪罪小人之前的身不由己,宽恕小人,小人就已经感激不尽了,哪里敢受郎君的情分!高家对小人一家有救命再造之恩,小人非但没能报恩,反倒眼睁睁看著高家蒙难,这份愧疚,小人这辈子都赎不清。今日这点微末小事,根本不足以抵万分之一的罪过,哪里敢提什么报答。” 他顿了顿,又抬眼叮嘱道:“此地凶险,郎君务必儘快离开,项羽的大队人马隨时可能追来。小人回去之后,定会帮郎君遮掩踪跡,绝不让人查到您的去向。” 说罢,他再次深深一揖,才转身带著弟兄们翻身上马,很快便消失在了山道尽头。 河滩上再次安静下来,只剩满地的尸骸,还有被堵著嘴、扔在地上不停扭动的南方军候,满眼怨毒地盯著眾人。 刘曜瞥了那军候一眼,脸上没半分多余的表情,抬手拔刀,寒光一闪,噗嗤一声,乾脆利落地斩下了那人的头颅,鲜血溅了一地。他隨手甩了甩刀上的血,收刀入鞘,粗著嗓子对眾人喝道:“此地不宜久留!项羽的大队人马听到动静,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追过来!所有人上马,往并州方向走!” 一眾亲兵立刻应声,纷纷翻身上马。 高梓丹还沉浸在捡到“兵仙韩信”的狂喜里,直到刘曜催了他一声,才回过神来,连忙拉著身边的韩信,一起被扶上了马背。 数十骑簇拥著两人,调转马头,朝著西边并州与云州交界的群山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碎河滩的寂静,寒风卷著雪屑扑面而来,高梓丹伏在马背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侧的韩信,心里的激动压都压不住。 前路是茫茫群山,是夹缝求生的永明部,是混乱未知的乱世,可高梓丹此刻只觉得,自己的乱世霸业,已经有了最稳的一块基石。 第6章 乱世之中 马蹄踏过夏末秋初的山道,枯黄的草叶被碾得簌簌作响,一路向西奔出了近百里,直到日头偏西,再也听不到身后有追兵的动静,刘曜才勒住韁绳,示意眾人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下休整。 亲兵们迅速散开,有的去周边放哨警戒,有的捡来枯枝生火,很快,橘红色的篝火便在山坳里燃了起来,驱散了入秋山间的凉意。 刘曜蹲在篝火边,用短刀削著木籤,时不时抬眼扫一圈四周,警惕性半点没松。他对高梓丹还算客气,却没把那个跟著捡回来的落魄门客放在心上,只当是多了个吃饭的嘴,半点没在意。 这正好给了高梓丹机会。 他拉著韩信,走到离篝火稍远些的避风石后,先是对著韩信拱手,语气依旧带著藏不住的热络:“先生,今日多亏了慕容队率,才能把先生救出来,让先生受了这么多苦,是我的不是。” 韩信连忙侧身避开,又对著他躬身行礼,拘谨地开口:“少君折煞小人了。小人不过是高家一个不起眼的门客,蒙先君收留才有口饭吃,高家蒙难,小人没能尽半分力,已是罪该万死,哪里敢受少君的礼。” 他依旧是那副畏缩拘谨的样子,头微微垂著,不敢和高梓丹对视,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门客。 可在高梓丹眼里,这全是兵仙的隱忍低调!他连忙扶住韩信,顺势用早就想好的藉口,把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先生不用多礼。我遭逢满门惨祸,一路逃亡,脑子受了震盪,之前听人说的那些事,全乱成了一团麻,很多本该记得的东西都混了。你帮我理理,辽公举义之后,各地州郡都是个什么反应?有多少人呼应他?” 韩信闻言,没有半分怀疑,只当高梓丹是真的受了刺激失了忆,连忙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把天下人尽皆知的局势,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少君也知道,咱们这大宋天下,是太祖赵晟从前朝李氏手里夺来的,传到当今官家赵韧手里,已经二十四年了。官家登基以来就没停过打仗,苛捐杂税一年比一年重,百姓早就苦不堪言。” 他顿了顿,顺著高梓丹的问题往下说,语气里带著难掩的震动:“今年夏末,官家徵调了六十万大军亲征高句丽,咱们幽州、营州沿线要负责全部粮草供应,民力早就耗空了。也就是上个月,营州牧刘邦大人忍无可忍,直接举了义旗,烧了辽西粮道,把六十万大军的后路全断了!他还自號辽公,喊出了『赵氏可为天子,我何不可』的话,这事一出,整个天下都炸了。” “入秋之后辽东冷得快,六十万大军没了粮草,高句丽又趁机全线反击,直接就溃了,几乎全军覆没,逃回来的人连三万都不到。败讯传回京师,朝野震动,官家连日暴怒,召集群臣要再征天下兵,可各地州郡早就阳奉阴违,没人肯真的出力了。” 高梓丹听得心神激盪,他之前只从刘曜和慕容白曜嘴里听过零星的片段,如今才算把前因后果彻底理清楚。 他压下心里的波澜,继续追问:“那响应辽公的,都有哪些人?” “辽公本就是前朝刘氏皇族的旁支,这次举义,最先响应的就是各地的刘氏宗亲。”韩信连忙应声,掰著手指一一数来,“邓州刺史刘秀、青州牧刘备、越州牧刘彻、汝州刺史刘裕,彭城刘氏枝繁叶茂,在地方经营多年,势力本就不小,这次全都呼应辽公的旗號举了反旗,半个中原都跟著动了。” 高梓丹听得脑子嗡的一声——刘秀、刘备、刘彻、刘裕,全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刘姓帝王,居然全在这个世界里成了刘邦的宗亲,誒,不对,人家本来也都是刘氏宗亲,只不是不是一个时期的而已。。 他定了定神,又问道:“那其他州郡呢?就没人管吗?” “前朝李氏的宗室,早就不满赵家篡位了,这次正好借著机会反了。”韩信嘆了口气,继续道,“寧州牧李世民、庐州刺史李存勖、云州牧李隆基、扬州刺史武则天,都借著赵氏篡位、祸乱天下的名头,直接宣告不听朝廷號令,自立了。” “至於幽州牧项羽,那是天下皆知的勇武边將,手里握著五万幽州边军,守著北方边境,契丹、女真、匈奴、柔然哪个不怕他三分?他和辽公刘邦本就有解不开的私仇,积怨多年,这事天下无人不知,这次借著辽公举义的由头,直接屠了咱们高家满门,就是为了断辽公在幽州的臂膀。” “如今这天下,除了京师周边的几州,早就没多少地方肯听赵家的號令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天下,要乱了。” 韩信的话说完了,高梓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终於彻底搞懂了这个世界——这根本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个朝代,是把歷朝歷代的帝王梟雄,全揉进了这个王朝崩溃的乱世里,隨便拎出来一个,都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巨大的茫然过后,高梓丹反而生出了更强的底气。 怕什么? 別人有刘邦、刘秀、李世民,我有兵仙韩信啊! 这些人再厉害,能打得过国士无双的兵仙? 他看向身边拘谨畏缩的韩信,眼神里的热络更甚,连忙问道:“先生,如今这天下乱成这样,依先生看,咱们接下来该怎么走?” 他满心期待著能听到兵仙的惊世谋略,可韩信闻言,却连忙摆了摆手,头垂得更低了,语气满是惶恐:“少君折煞小人了!小人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门客,哪里懂这些天下大势、行军打仗的事?小人这条命是少君救的,少君让小人去哪,小人就去哪,绝无半分怨言。” 这话一出,高梓丹非但没失望,反倒在心里暗嘆:果然是兵仙!深藏不露!他瞬间就想起了史书里韩信受胯下之辱的典故,真正的国士,本就懂得隱忍蛰伏,不到关键时刻绝不露锋芒,如今这副畏缩拘谨的样子,不过是他的保护色罢了,果然是成大事的性子! 他刚要再开口劝两句,篝火那边传来了刘曜粗糲的喊声:“小子!休息够了!该上路了!天黑之前必须进山,不然夜里遇上山匪狼群,麻烦就大了!” 高梓丹只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拍了拍韩信的肩膀,语气坚定:“先生放心,有我在,定不会让你再受委屈。咱们先回永明部,这乱世,总有咱们的立足之地。” 韩信连忙躬身应下,依旧是那副拘谨的样子。 眾人翻身上马,再次朝著西边的群山疾驰而去。 第7章 深山穷寨 自河滩別过慕容白曜,一行人弃了官道,专挑荒无人烟的深山野岭穿行,一路向西,足足走了八天。 正是腊月寒冬,北风卷著鹅毛大雪,把连绵的群山裹得严严实实,山路被积雪封死,底下还结著一层薄冰,马蹄踩上去常常打滑,只能裹上麻布,一步一挪地往前蹭。白日里要顶著刺骨寒风赶路,脸被风雪颳得像针扎一样疼,夜里只能找背风的山洞歇脚,篝火不敢烧得太旺,怕引来巡逻的兵卒,只能几个人挤在一起取暖,乾粮冻得像石头一样,要揣在怀里焐半天,才能咬下一口。 高梓丹自小在城市里长大,哪里受过这种苦?不过八天功夫,手掌被韁绳磨出的血泡结了厚茧,脸颊和耳尖都生了冻疮,裤腿被冰雪浸透,冻得硬邦邦的,早已没了半分世家子弟的模样。 比行路更苦的,是沿途触目惊心的人间惨状。 偶尔路过山脚下的村落,十室九空,大半的房屋都被大雪压塌了顶,院墙被推倒,荒草被积雪盖著,连一声鸡鸣犬吠都听不到。路边时不时能看到冻僵的尸首,都是逃荒的百姓,衣衫单薄得像纸片,手里还攥著空空的粮袋。偶尔遇上还活著的人,也是面黄肌瘦,手脚冻得发黑,拖家带口往更深的山里逃,嘴里念叨著苛捐杂税、抓壮丁的苦处,眼神里全是麻木与绝望。 高梓丹看在眼里,心里沉甸甸的。他之前只从史书里读过乱世流离,直到此刻亲眼所见,才真正懂了“寧为太平犬,莫作乱世人”的滋味。赵韧二十四年穷兵黷武,早已把这天下的民力耗空了,刘邦秋末举义断了大军粮道,六十万大军覆灭,不过三个月的功夫,这天下就已经乱成了这副模样。 这一路,他也没閒著,但凡歇脚的空隙,总要找机会凑到韩信身边,旁敲侧击地试探,想从这位“兵仙”嘴里套出些关於未来的谋划。 “先生,你看咱们到了永明部,该怎么在刘曜手下立足?”“先生觉得,刘邦这次举义,最终能走到哪一步?”“先生看这天下大乱,最终会是个什么结局?” 可无论他怎么问,韩信永远是那副拘谨畏缩的样子,要么躬身说“少君折煞小人,小人不懂这些”,要么就是“小人全听少君安排,少君说什么,小人就做什么”,半分有用的建议都不肯说。 几次试探下来,高梓丹非但没有半分怀疑,反倒在心里越发篤定了自己的判断。 他想起了史书里“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的典故,韩信这样的国士,自然只会倾心於真正能成大事的雄主。如今自己一无所有,连性命都要靠刘曜庇护,连块立足之地都没有,自然没法让这位兵仙展露锋芒。 想通了这一层,他也不再强求,只是在心里暗自盘算:如今天下之大,竟无一处容身之地。去投刘邦?项羽在幽州布下了天罗地网,寒冬腊月根本闯不过去;留在这荒山野岭?迟早被乱兵或者饿狼吞了。唯一的去处,只有刘曜的永明部,先保住性命,再谈其他。 第八日傍晚,一行人顶著风雪翻过最后一道陡峭的山樑,眼前终於豁然开朗。 一片藏在群山环抱中的谷地出现在眼前,四面都是悬崖峭壁,只有方才走过的那一条窄道能进来,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谷地里错落分布著木屋与毡帐,坡地上的田地被积雪盖著,牛羊在山脚背风的棚圈里躲著,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著裊裊炊烟,在漫天风雪里,透著一股夹缝里求生的安稳气息。 这里就是永明部的本部,偏僻到几乎与世隔绝,也难怪能在云州与并州两大势力的夹缝里,苟延残喘这么多年。 守在谷口的匈奴骑士见是刘曜归来,立刻躬身行礼,推开了谷口挡风雪的木柵。刘曜勒住马,长长地鬆了口气,对著身后的眾人粗声道:“到家了!都歇著吧!先去帐里烤火暖身子!” 眾人紧绷了八天的神经,终於彻底放鬆下来。 刘曜忙著安排亲兵去通报部落的头目,安置伤亡的弟兄,高梓丹便拉著韩信,在谷口背风的石墙下坐下歇脚,看著谷地里的景象,顺势开口问道:“先生,永明部就在云州边上,之前听单于说,云州牧李隆基收拢了匈奴元海部的刘渊,你知不知道这李隆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韩信闻言,连忙躬身回话,说的也都是天下人尽皆知的消息:“回少君,李隆基是前朝李氏的宗室,经营云州快二十年了,是出了名的城府极深,掌控欲极强。之前官家几次下旨调他的边军去征高句丽,他都找藉口推得乾乾净净,只守著自己的云州地界,半点亏都不肯吃。这次天下大乱,他直接闭境自守,收拢了不少流民和周边的小部落,元海部的刘渊单于,就是这个时候带著部眾投靠他的。別的內情,小人就不知道了。” 高梓丹点了点头,心里瞭然——果然是歷史上那个把权术玩到极致的唐玄宗,城府深,能隱忍,等著渔翁得利,绝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 他顿了顿,又顺著话头问道:“既然云州的掌权者是这么个城府深的主,那和云州相邻的并州,又是谁在掌权?咱们夹在两州中间,两边的底细总得摸清楚。” “并州牧名叫姬光,是前朝周室的姬姓宗族。”韩信连忙应声,继续道,“姬氏在地方的势力不小,除了并州牧姬光,还有他的族兄弟,冀州牧姬白、朔州牧姬重耳、苏州刺史姬职,都是手握实权的封疆大吏。不过这次刘氏、李氏都借著机会起兵自立,姬氏这几位却一直没动静,既没响应辽公,也没听朝廷的號令,没人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打算。” 高梓丹心里又是一动——姬光、姬白、重耳、姬职,全是春秋战国时期姬姓诸侯的名字,合著这个乱世,连周室的宗族都出来了。 他正想再问些什么,刘曜已经大步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粗著嗓子笑道:“小子,別在这儿吹冷风了!跟我进帐,先喝口热酒暖暖身子!有什么事,咱们酒桌上慢慢说!” 高梓丹回过神,笑著点了点头,扶著身边的韩信站起身,跟著刘曜往谷地中央的单于帐走去。 风雪落在谷地的毡帐上,把整个永明部裹得一片安静。 第8章 单于心事 单于帐內燃著旺火,铜炉上煮著的羊奶咕嘟作响,暖意驱散了满身风雪寒气。 刘曜卸去染雪的皮甲,换了身宽鬆毡袍,坐在虎皮大椅上,接过亲卫递来的热酒,仰头灌下一大口,长长舒出一口气。连日奔逃、血战、风雪兼程,直到此刻回到本部,他才算真正鬆了劲。 高梓丹与韩信坐在下首,捧著热汤小口暖身。帐外风雪呼啸,谷內安稳如巢,对比之下,更让人觉得此刻来之不易。高梓丹望著跳动的火光,心里依旧五味杂陈,一边是穿越之后环境之艰辛,一边是对眼前乱世前路的茫然,唯有身边这位“兵仙”,能让他稍稍握住一丝底气。 刘曜挥退左右,只留几个心腹头目在帐內,神色一正,终於切入正题:“小子,这一路辛苦你了。如今回到永明部,总算暂时安全。我这些天派人四处打探,外头最新的局势,已经传回来了。” 高梓丹立刻坐直身子,凝神倾听。这是他最迫切想要知道的信息。 “辽公动作很快。”刘曜指尖敲著案几,语气沉肃,“秋末举义、断粮道之后,他趁势发兵,短短两月,已经攻下平州大半,辽西、昌黎、建德三郡尽数握在手里,兵势大涨,四方投奔者络绎不绝。” 说到这里,他眉头一皱:“唯独北平郡(今山海关一带)这一处咽喉要地,被项羽抢先一步拿下,阻绝山海关把辽公堵在辽西一带,再难轻易向西扩张。只要山海关在手,项羽便攥住了辽西通道的枢纽,进退皆占主动。” 高梓丹心中一紧。项羽果然厉害,出手便是要害。 刘曜又道:“还有一桩大事。项羽因平定上谷高氏、堵死辽公西进之路,被那昏君赵韧大为器重,直接册封为征北將军,开府治事,都督幽、平、营、云、並、恆六州军事。如今整个北方兵权,大半都握在他手里,气焰滔天。寻常诸侯,根本不敢与他正面抗衡。” 高梓丹听到这里,眉头微蹙,忍不住开口追问:“单于,这六州军事……听起来声势浩大,可细算下来,恐怕有名无实吧?” 刘曜眼中微亮,显然没想到他看得如此透彻,点头道:“哦?你说说看。” “营、平二州,大半已入辽公之手,项羽根本指挥不动;云州被李隆基占据,早已闭门自立,不听朝廷號令;并州姬光虽未明反,也是態度曖昧,听调不听宣。”高梓丹条理清晰地分析,“幽州一地原本就归项羽统属,这么算下来,赵韧这道旨意,实际只给项羽多了一个恆州的军权。” 刘曜抚掌嘆道:“说得一点不错。赵韧老奸巨猾,他不是真的信得过项羽,而是眼下朝廷无兵可用,不得不倚重项羽抵挡刘邦。加他恆州兵权,无非稳固他的侧翼,让他在顶住辽公的同时,不至於身后被捅了刀子,能安心在前线卖命罢了。” “项羽看似权倾北方,实则是被架在火炉上烤。” 高梓丹微微頷首,心中瞭然。赵韧这一手,看似抬举,实则是把项羽推到最前线当盾牌。可即便如此,项羽依旧是北方最危险的人物,有了恆州作为缓衝,他进可攻、退可守,依旧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那可是吊打全天下的霸王啊。 他下意识看向一旁安静跪坐的韩信,心里忍不住嘆气。没有韩信的刘邦,歷史上可是被项羽打得丟盔弃甲、老爹老婆都被抓走的主。现在这个世界,兵仙明明在自己身边,却在刘邦那边缺位,辽公將来怎么可能打得过霸王? 这么一想,高梓丹对刘邦的前景,不由自主蒙上了一层悲观。 刘曜看他神色变幻,只当他是在为家族、为旧主忧心,也不多点破,只是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与辽公有旧,心里向著他。但我实话跟你说——永明部,不会轻易去投奔辽公。” 高梓丹抬眼看向他。 刘曜坦然直言:“我这永明部,三千四百多口,老弱妇孺占一半,可战之兵仅一千八百。捨弃山谷基业、带著全族穿越千里敌占区,闯过项羽掌控的幽州腹地,去投奔辽公?那不是投奔,是送死。別说走到辽公地界,光是沿途关卡、巡逻兵马,就能把我们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这话直白,却合情合理。高梓丹完全理解。换作他是刘曜,也不会拿全族性命赌这一把。 “我明白。”他点头,“单于顾虑周全,是为全族上下著想。一路风雪,我也看得清楚,举族迁移,风险太大。” 刘曜见他通透,神色缓和几分,压低声音,说出一桩隱秘:“不过,咱们也不是完全没有路。我得到消息,在永明部南边、并州边界,有一处官军驻地,领兵的是并州牧麾下子厚中郎將周勃。” 听到“周勃”二字,高梓丹心头猛地一跳。周勃!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正史里刘邦起家的绝对嫡系,从沛县就跟著出生入死,攻城略地无数,后来平定诸吕、安定汉室,是大汉的擎天玉柱、元勛之首,是刘邦最信任、最靠得住的心腹! 这种级別的旧部,比普通门生故吏靠谱百倍。 “周郎將也是辽公旧部。”刘曜盯著他,缓缓道,“而且,当年与你父亲交情莫逆,算是你父亲的生死之交。这事,你应该知道吧?” 高梓丹定了定神,压下心中惊涛骇浪,面上依旧沉稳,轻轻頷首,语气篤定:“我知道。家父生前,时常提起周世叔,说他沉稳可靠,是可以託付生死的人。” 刘曜见状不疑有他,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知道就好。周勃如今手握一营边军,驻守的位置更是关键——他正好卡在晋阳盆地通往西河郡的要道上。他名义上隶属并州牧姬光统辖,可他是辽公旧部,心向辽公是明摆著的。他与你父有旧,你又是高氏遗脉,於情於理,他都不会对你不利。” 他往前微微倾身,说出自己的打算:“我想让你代表永明部,去见一见周郎將。” 高梓丹一怔:“单于的意思是?” 刘曜沉声道:“我有一桩大事,要借你的面子去谈。永明部僻处深山,地少人穷,粮草、盐铁都难以为继,长此以往,不用別人打,自己就先垮了。西河郡地界空旷、守备空虚,我想让你跟周勃商议,请他对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永明部拿下西河郡一两个县城,扩充地盘、安顿部眾、自肥求生。” “只要他默许,我们便承他天大的人情,日后辽公有事、周郎將有事,永明部必效死力,绝不推辞。” 高梓丹听到这里,脸色微微一变。他原本对出使一事颇有信心——以高氏子身份、世交之谊,向周勃求点粮草、便利、庇护,都在情理之中,对方十有八九会给面子。 可开口就要西河郡一两个县? 这哪里是求援,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周勃是什么人?正史里以厚重、持重、守规矩著称。如今他身为朝廷正式任命的中郎將,驻守要道,职责在身,怎么可能私下默许一个匈奴部落侵占并州辖县? 这举动太过儿戏,太过冒失,非但成不了,反而会让周勃当场翻脸,直接把他们当成乱臣贼子,连之前的情分都一併抹掉。 高梓丹沉吟片刻,忍不住开口:“单于,此事……恐怕不妥。周世叔秉性持重,职守所在,岂能私下默许我等侵占州郡辖县?这般开口,只会让他心生反感,连之前的情面都难以保全。” 刘曜眉头一皱,却依旧坚持:“正因为险,才要你去谈。永明部困死在这山里,迟早是死;搏一把,或许还有生路。成则永明部从此有立足根基,不成……至少也能探探他的底。你只管去,话由你说,分寸由你把握。” 高梓丹看著刘曜不容置疑的神色,知道这位单于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点头:“……我明白了。单于信得过我,我便去。至於分寸,我会拿捏。” 刘曜闻言,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笑意,抬手將案上一碗热酒推到他面前:“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需要多少人手、马匹、信物,儘管开口,我全部给你备齐。” 高梓丹抬手扶住酒碗,望著帐外漫天风雪,心中思绪翻涌。 第9章 雪阻深山 高梓丹抬手扶住酒碗,指尖微微发紧,帐內的喧闹仿佛隔了一层水幕,听得见声响,却落不进心里。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出使周勃营的事,一边是刘曜势在必得的占地请求,一边是周勃持重守矩的秉性,稍有不慎,不仅谈不成事,连高家仅剩的这点情分都会被败光。刘曜在对面说著人手、马匹、信物的安排,他只能魂不守舍地应声,时不时点头附和。 帐內的匈奴头目们轮番上前敬酒,高梓丹耐著性子一一应付,杯盏交错间,夜色渐深,这场接风宴终於到了尾声。 眾人纷纷起身告退,高梓丹也拉著韩信准备回帐休息,却被刘曜一把拉住了胳膊。这位单于脸上带著酒意,拍著他的肩膀,嗓门依旧洪亮:“小子,这一路风餐露宿,受了大罪了。我帐下挑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婢女,今晚就送到你帐里,伺候你起居洗漱,也能暖暖身子。” 高梓丹闻言一怔,老实讲,他作为一个未经人事的准大学生,十八九岁的大小伙子,要说没衝动是不可能的。但是一方面是未有经验的羞怯与尷尬,另一方面是对出使周勃营的担心与焦虑,再加上看那些匈奴女奴,毕竟还是怜悯多过怜爱,自然拱手推辞,找了个对自己这个身份人设非常合理的理由,语气恳切却坚定:“单于厚意,我心领了。只是家父家母新丧,满门血海深仇未报,我如今身在孝期,理应清心守制,万万不敢近女色。还请单于收回成命。” 刘曜愣了一下,隨即瞭然,收回手,脸上露出几分敬重之色:“是我考虑不周了。你说得对,父母大仇未报,確实该守礼自持。好小子,有风骨!这事我就不提了,你安心休息,有什么需要,只管跟帐外的亲兵说。” 高梓丹再次拱手道谢,这才带著韩信,转身走出了暖意融融的单于帐。 帐外风雪正紧,寒风卷著雪沫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满身酒气。高梓丹拢了拢身上的裘皮大氅,望著漫天飞舞的雪花,心里依旧沉甸甸的。韩信跟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副沉默拘谨的样子,全程没有多说一句话。 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高梓丹天刚亮就醒了,正准备起身洗漱,和刘曜敲定启程的细节,帐外的亲兵却隔著毡帘高声稟报:“高小郎君,单于让小的来报,昨夜下了一整夜的暴雪,谷口的山道全被大雪封死了,最深的地方没到了马腹,今天肯定是走不了了!” 高梓丹心头一沉,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入目之处,儘是白茫茫一片。整个永明部山谷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远处的群山与天地连成一片,谷口通往外界的山道,早已被齐腰深的积雪掩埋,別说骑马通行,就算是人徒步,也寸步难行。 寒风卷著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刺骨。 刘曜也正站在不远处,看著漫天风雪皱著眉,见高梓丹出来,便大步走了过来,粗著嗓子道:“天公不作美,这场大雪来得不是时候。看这雪势,一两天內根本停不了,山道也清不出来,启程的事,只能先缓一缓了。” 高梓丹望著封死的山道,也只能无奈点头:“事已至此,也只能先在谷里稍住几日,等雪停了、路通了再走。” 也好,正好趁著这几日空閒,把这个世界的情报,再摸得透一些。 回到帐內烤暖了身子,高梓丹再次去了单于帐,找到刘曜,开门见山:“单于,我想跟您求些东西。” “哦?什么东西?”刘曜挑眉,“只要我永明部有的,你儘管开口。” “我想要一份舆图,最好是能涵盖天下州郡的。”高梓丹道,“正好趁著这几日大雪封山,我想理一理周边的局势,也好为之后出使做准备。” 可刘曜闻言,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瞭然的笑意,语气里带著点粗俗与调侃:“你小子是世家大族养出来的公子哥,从小在高门大院里锦衣玉食,只管读书论道、交游宴饮,哪里晓得这些舆图的难得?” 他往前凑了凑,指著案上的木盘解释:“天下全图那是朝廷秘阁里锁著的军国重器,除了中枢管舆图的专门机构,天底下没几个人能摸到。各州郡也只敢画自己境內的舆图,谁要是私绘天下全图,那是掉脑袋的谋逆大罪。也就你们渤海高氏这种世家门第,能有家传的私藏舆图,你以前不用管这些俗务,自然不晓得其中的门道。” 高梓丹心里微微一动,顺势接话:“倒是我想当然了。那贵部总该有周边的舆图吧?至少并州、云州一带的,我想看看。” “这个有。”刘曜爽快应下,立刻让人去帐內取了舆图过来。 可等那捲泛黄的羊皮舆图在案上铺开,高梓丹直接看傻了眼。 这舆图画得极其粗糙,山川道路歪歪扭扭,城池的位置全凭大概標註,比例尺更是失真得离谱——標註著三十里的山路,画出来的长度还不如十里的河谷。別说精准定位了,连大致的方位都要靠猜,和他熟悉的现代地图天差地別,完全没法適应。 高梓丹对著这张舆图看了半天,最终只能无奈地合上,心里的失望更甚。怪不得人家都说抗日战爭时期,咱们八路军打仗但凡有缴获第一时间就要抢地图呢,没有足够的数理测绘打底,那地图画出来离了大谱了。 舆图指望不上,这大雪封山的日子,总不能干坐著。 他抬眼看向刘曜,再次开口,语气自然:“单于这舆图不错,只是这大雪封山光这么一图未免有些无趣,单于这里若有藏书,不管是国史典籍、前朝旧文,还是兵法策论,我想借来看一看,打发些时日。若是没有,便是小说什么的也行。” 他本以为刘曜这种草原部落的单于,大概率是不藏书的。特意说小说便是听闻后金將领都曾经用三国演义当兵书。没想到刘曜闻言,反倒笑了:“你当我们匈奴人,还是百年前不认字的蛮子?我们汉话说了几代人,书这东西自然也多得很。” 他抬手对著帐外喊了一声,吩咐亲兵:“去,把我书房里的那些书,都搬去高小郎君的帐里!国史、典籍、策论、兵法,都一併搬过去,別漏了!” 亲兵立刻应声去了。 刘曜拍著高梓丹的肩膀,笑道:“你安心在帐里看,雪没停、路没通之前,你只管在谷里住著。有什么想看的、想要的,只管开口,別跟我客气。” 高梓丹心中一喜,连忙拱手道谢。 第10章 书中秘辛 这场暴雪,一连下了三天三夜,没有半分要停的意思。 整个永明部都被裹在茫茫白雪里,谷口的山道早已被积雪彻底封死,连巡哨的骑兵都缩了回来,全族上下都猫在帐里避寒,除了偶尔添柴餵马的动静,整个山谷只剩风雪呼啸的声响。 高梓丹也在自己的帐里,整整读了三天三夜的书。 刘曜让人搬来的书堆满了帐角,从官修国史、前朝典籍,到兵法策论、杂记旧闻,应有尽有。除了必要的吃喝歇息,高梓丹几乎手不释卷,炭火在铜炉里烧得噼啪作响,他却浑然不觉,所有心神都沉浸在这些泛黄的书页里,只想彻底摸透这个光怪陆离的乱世。 穿越过来的这些日子,基本都是在逃亡,满脑子都是保命,现在好不容易可以静下心来读几页书,收集收集情报,判断一下形势了。 韩信就守在帐角,安安静静地帮他研墨、添炭、整理翻乱的书卷,全程不多说一句话,依旧是那副拘谨本分的样子。只有在高梓丹盯著书页久了时,他才会默默递上一杯热茶,其余时候,从不多打扰。 三天读下来,高梓丹心里的震撼,却一天比一天深。 他终於彻底明白,这个世界,和他原本所在的世界,从根骨里就是似是而非。 三皇五帝的传说大同小异,可自那之后,歷史的轨跡便彻底拐了弯。治水定九州、开启家天下的,不是大禹,而是梁武王朱氏;伐桀灭梁、定鼎天下的,不是商汤,而是周武王姬氏;之后取而代之的,是晋武王,一手终结了周王朝的统治。 晋朝末年,因大肆分封宗室子弟,最终酿成了持续数百年的大分裂,列国征伐不休,和他熟知的春秋战国乱世如出一辙,可列国的名號、君主,却全然不同。而最终终结这数百年乱世、一统天下的,不是奋六世之余烈的强秦,而是大汉刘氏。 大汉王朝传国三百年,最终也分崩离析,和东汉末年的乱世一模一样,刘姓皇族成了各路权臣手中的傀儡皇帝,这一乱,又是整整两百年。直到前朝唐太祖元武帝李正横空出世,扫平群雄,一统南北,终结了这两百年的乱世,建立了大唐王朝。 而关於本朝的记载,就变得讳莫如深了。 官修史书里,只轻飘飘写了大唐末年,主少国疑,赵晟受先帝遗詔辅政,德望昭著,其子赵韧功大德博,李氏顺天承运,禪让圣位,赵韧建立大宋。至於赵晟如何扳倒同受顾命的两位辅政大臣,如何独揽大权十六年,如何为赵韧铺平篡位之路,这些本该写在实录里的细节,几乎全被抹去了,只剩几句春秋笔法的粉饰。 高梓丹合上书,心里瞭然。当朝的篡位黑料,自然不会写在官修史书里,这些隱秘,多半只在顶级世家的门內口口相传,要等改朝换代之后,才会被解密出来。 他越读,越觉得这个世界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王朝更迭的脉络,和他熟知的歷史隱隱贴合,可具体的人物、国號、事件,却全是错位的。就像一幅临摹的画,看著轮廓眼熟,落笔的细节却全然不同。 高梓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头昏脑涨,隨手从帐角的书堆里,抽了一本最薄的小册子,想换换脑子。 册子的封面上,赫然写著两个字——《论语》。 高梓丹心里一动。论语?难道这个世界,也有孔子,也有儒家经典? 他连忙翻开册子,可只看了第一行,整个人就愣住了。 开篇第一句,不是“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而是“语者,言也;论者,辨也。论语者,辨言语、明文字、通句读,为蒙童启蒙之用也”。 高梓丹哭笑不得,合上书又看了一眼封面,確实是《论语》没错。他耐著性子往下翻,才发现这本所谓的《论语》,根本不是他熟知的儒家经典,完完全全就是一本幼儿识字启蒙读物,通篇都在讲文字的读音、字形、组词造句,和他小时候读的语文课本別无二致。 他摇了摇头,只觉得荒诞,可就在指尖划过书页的瞬间,一道惊雷猛地在他脑子里炸开,整个人瞬间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衝上头顶,又瞬间凉了个透。 不对。 有哪里不对。 他猛地低头,死死盯著手里的书页,盯著上面的每一个字。 这些字,全是简体字。 是他用了二十多年,刻在骨子里的、现代中国的规范简体汉字。 不是繁体,不是篆隶,不是楷书,是横平竖直、笔画极简的简体字。而且这整本书都在教人们怎么用简体字。 高梓丹这才回想起来,穿越过来的这些天,从路边的路牌、军营的文书,到刘曜帐里的標识,再到这三天里,他翻遍的这几十本史书典籍,所有的字,全都是简体字。 可他居然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 之前的日子里,他全程都在生死线上挣扎,满脑子都是怎么活下去、怎么应付眼前的人、怎么搞清楚这乱世的局势,看到文字能一眼看懂,第一反应只有庆幸,只当是这个世界的文字恰好与自己熟悉的一致,根本没往深处想。这三天读书,他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史书的內容上,只关心写了什么,完全没留意,自己正在看的,是根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简体字。 直到这本通篇讲解文字、辨析字形的《论语》摆在眼前,他才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猛然惊醒。 这个时代怎么可能举国上下,都在用简体字? 除非…… 一个石破天惊的念头,猛地撞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颤抖著手,飞快地翻回册子的扉页,去看这本书的编撰者。 扉页上,只有一行端端正正的小字: 李正撰 轰—— 前朝唐太祖元武帝李正! 高梓丹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一个名字反覆迴响。 李正。 那个终结了两百年乱世、一统天下的前朝开国皇帝,那个在史书里被盛讚为天纵奇才、创製立法、威加四海的元武帝。 他居然也是个穿越者?! 帐外的风雪依旧呼啸,铜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帐內却安静得落针可闻。韩信见他脸色煞白、僵在原地半天不动,连忙快步上前,躬身问道:“少君,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高梓丹猛地回过神,勉强压下心里翻江倒海的震惊,摆了摆手,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无事,只是看书久了,有些头晕。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韩信躬身应下,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放下了帐帘。 帐內只剩高梓丹一人,他低头看著手里的《论语》,看著满纸熟悉的简体字,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天旋地转。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这个乱世里唯一的变数。 可他没想到,在他之前,早就有一位穿越者,以一己之力,搅动了整个歷史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