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仙朝覆灭开始,道果垂青》 第一章 姜氏子(求追读) 三江匯聚处,自有人家依岸居。清江县便是如此,坐落在平国西南,由清江、平江和元江的支流匯聚而成,素有三江六岸的美誉。 姜明,平国清江人,幼时失祜,少而早慧,因父荫而得入道院开蒙。 自打姜明记事后,多有碎片般的记忆浮现脑中、涌入梦中,让他无法分辨真偽。 十岁的一场大病,让他觉醒了胎中之谜,可前世记忆十不存一,而今生记忆又占据多数,他时不时会有一种於世疏离之感,惊觉自己不是此间之人。 可那又如何,他於此间有名字,有父母,有亲友,这些羈绊岂能轻易拋下。 他只得学会將前世那些破碎的片段深藏於心底,堂堂正正地成为此间之人——姜明。 “阿明,先生昨日教的,你学会了没有?” 问话的青衣少年是姜明的同窗,陆生。 “得其文,不得其义。” 姜明淡淡地说。 “你好没意思,说话跟先生似的。” 姜明思忖二三: “能读,读不懂。” 陆生摇摇头,拍了拍姜明的肩膀。 “你说等到道试的时候我们两个能入道,学仙法吗?我现在做梦都梦到我有一把飞剑。” 陆生说著还用手比划了一下。 姜明听著也是面露憧憬。 “好了,不说了,我到家了,明日去道院叫我。” 陆生挥了挥手,跑远了。 …… 姜明一路来到一个一进院的门前,推门走了进去。 “阿母,我回来了。” 刚入家门,姜明就叫喊著母亲姜李氏。 “饭菜在堂屋桌上,你先吃,我弄好了就来。” 姜李氏从另一个房间探头说。 听完,姜明洗了洗手便坐在桌子旁,盛了两碗饭,看了看桌上的一盘菜,青菜炒鸡肉,大概率又是舅舅送过来的山鸡。 这样的生活他早已习惯,自父亲死后,家中鲜有人来,偶尔他的舅舅李余会带著捕到的山鸡野兔来,其余时间都是他和母亲两人生活。 姜明的父亲姜允原来是清江城县衙里面的一名捕头,凭藉一身武功,在清江这个小县城的凡人里也算是武德充沛。 据母亲姜李氏说,父亲姜石是在往府城运送一批税粮的时候遇到歹人劫路遇害的。 而他因为在死之前等到支援,保护住了税粮,死后拿了个校尉的待遇,这才让姜明获得能够进入道院学习旁听的机会。 到后来就是道院的先生看姜明不仅勤奋好学,还聪慧过人,就让他从旁听改成了正式学子。 “今日学习如何?” 姜李氏拿起碗问道。 “尚可,先生所教的內容我大概都记住了。” 姜李氏夹起一筷子青菜往碗里面放,然后又夹起一块鸡肉放入姜明碗中。 “恩,好好学,家里不用担心。” “知道了。” 吃完饭,姜明拿著一本《道藏百观》开始看了起来,这是一本记载奇闻异事的书,道院先生给他的,说是閒来无事多翻翻书。 看著看著天就要黑了,他想著也没必要点灯,就走了出去: “娘,我先睡了。” 门外,姜李氏正在裁一段布,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好,你不用管我,我弄完就睡。” 姜明点点头,回身进了房间。 …… 姜明又做梦了,在梦里他看见了一座巍峨矗立云巔的宫殿,那宫殿闪著刺眼的光,他想努力睁开眼看清,却只能看见那繚绕的云雾中宫殿的雏形。 可忽然一阵白光闪过——云雾繚绕的宫殿却被高耸入云的钢铁森林所取代。 然后那钢铁森林之中,冒出一阵喇叭声,没有马拉却疾驰的铁盒子猛然朝他撞来……他惊醒时,枕上已是一片濡湿。 “阿明,又做噩梦了?” 母亲的声音从外屋传来。 他怔了怔,才將那个世界的残影压下,应道: “没事,阿母。” 他应了一声,然后就穿上衣服。 洗漱后,姜明来到堂屋,桌上摆著两张大饼和昨天剩下的菜,菜还冒著热气。 一顿囫圇吞枣后,他帮著收拾了一下,这才出门去。 来到昨日与陆生分別的路口,他等了一会儿,就看见陆生从另一头的路口出来。 姜明对著他招了招手: “阿生。” 陆生点点头算是回应: “久等了,快走,要迟到了。” 两人结伴来到县里的道院,说是道院其实算是个私塾,县里富贵人家一般都把孩子放在这里,再富贵一点的,都是把孩子往府城送。 两人赶到时,还算是比较早的那批,熟练地找到位置入座,等著先生到来。 不一会,人全齐了,然后先生就来了,先生姓赵,大家都叫他先生,没人知道他叫什么。 先生先是考察了一下昨日布置的课业,基本合格之后这才说: “七日后,年满十二周岁的隨我到府城阳翟府道院去,准备一年一度的道试。” 台下响起一片欢呼声,姜明也是面露喜色。 道试是道盟国与道门诸宗合力推行的制度,旨在“天下英雄入我彀中”,凡道院学子或是诸宗后人都可以参加,內容分別是赋试和经试,前者测试天赋,后者测试对於道经的理解,赋试优则修,经试优则仕。 “姜明留一下,其余人都可以先走了。” 先生说完就走了,姜明则跟在先生后面。 “怎么,有问题?” 先生在他的厢房里坐下,然后问道。 “先生为何只许我们看杂书?为什么必须规定十二周岁?” 姜明一脸疑惑。 “非我本意,道律如此,不能多言。” 先生回应之后又回答第二个问题: “盖因天地生而有清浊二气,清气为自然,浊气为生灵,未满十二周岁的孩童体內浊气太盛,清气不显,五感不灵,故而感受不到天地之间的气。” 姜明恍然。 “我看先生给我的书,这就是书里说的阴阳调和吗?” “孺子可教也!” 先生頷首,说著问了一个问题: “你可知何为修士?” 姜明沉思片刻: “弟子愚钝,著实不知” 先生仍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修士非凡人,你且看我…” 说著便手中轻轻一挥,桌案上的经卷便凭空浮在空中。 姜明一阵惊异,面露憧憬。 先生只是微微一笑,收了法术,经卷又落回了桌案上。 “诸如我这般,在天下修士中也只是蜉蝣一般,不足掛齿。” “真正道大神通者,那可是能腾云驾雾,搬山倒海,久视长生般的存在。” “我且问你,你想不想成为修士?” 姜明被先生描绘的光景所震撼,重重地点头,欣喜道: “先生,我自然是想的!” 先生伸出手轻抚他的头顶,温和地说: “既然如此,那就回去跟家里人说吧。” 道院外,陆生已经等候许久。 “阿明,先生给你开小灶?” 姜明点点头: “算是吧,我问了先生一些问题。” “关於道试是吧?” 说著陆生还挤眉弄眼。 “我知道,你想不想知道?” 姜明也不意外,陆生有个叔叔听说就在府城当官。 “说说看。” “道试就是道宗让治下道宗国广纳人才的比试,首先是天赋,你知道修仙需要什么吗?” 陆生故作神秘地说。 姜明想了想他看的一些志怪小说,说道: “灵根?” 陆生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吧。” 姜明皱了皱眉头,强忍著揍人的衝动。 陆生见势不妙: “別动手,我也知道的不多,我听院里那些师兄们提过一嘴,好像是看书识字。” 姜明疑惑道: “看书识字?” 第二章 闻道试 姜明回家跟母亲提起了这件事,母亲先是一愣,隨后关怀地问道: “府城?那可挺远的。” 说著就转身进了屋內,振振有词说著。 “那我去给你收拾行李…” 姜明听著她关切的话语和毫不犹豫的背影,鼻子一酸,目中含雾,站在原地,久久不能释怀。 这是屋內传来母亲的询问之声: “阿明,你要去待几日?” 姜明回过神来,也往屋內而去,边走边说: “可能三五日吧,我明天问问。” …… 很快便到了要去府城的日子,姜明带著母亲捆好的行李,再三劝阻母亲不要送后,就和陆生一起去道院门口集合。 道院处,先生已经在等了,一旁还有其他学子,姜明带著陆生向先生告罪: “让先生久等了。” 先生挥挥手示意进入队伍。 不一会,人全齐了,这次道院满十二岁的只有五人:姜明、陆生、李近贤、李文、王兴。 姜明、陆生与李近贤同岁,后两位则比他们大二岁,这次去参加的是二次道试。 人齐了之后,先生招呼著眾人上了三辆马车,然后自己上了第一辆。 陆生有些失望: “先生我们就坐这个去呀?” 先生拿著书拉开了马车上的帘幕: “那你要坐什么?” 陆生訕笑: “飞舟呢,再不济也应该是神骏的异兽拉车嘛。” 先生微笑著从头到脚打量著他,看得陆生有些毛骨悚然。 “你是皇亲国戚?” “额,不是。” “那你是世家贵子?” “也不是。” “那行,上去吧。” 先生说完就拉上了帘子。 姜明看著还呆在原地的陆生,赶忙拉著他上车。 车內很宽敞,能装下五六个人,姜明这一车坐了三个,另一车坐了两个,先生自己一辆。 “小先生们,坐稳了,驾!” 车夫说著便扬起了鞭子,和姜明、陆生同车的还有师兄李文。 行驶了一会,陆生有些坐不住了: “李师兄,我们这离府城远吗,要走多久才到?” 李文正在闭目养神,被人打搅的他也不恼: “大概要走四天半。” 陆生意兴盎然: “那师兄,府城是怎么样的,我还没去过呢,都是听我家里人说。” “还有,道试是怎样的,你不是考过吗?” 听到这话,姜明赶忙用大腿撞了一下他,止住了陆生冒犯的话语。 这一幕显然也躲不掉李文的视线,他笑了笑: “无碍。” “道试的由来,你们知道吗?” 姜明摇头应道: “还请师兄明示。” 李文也是好为人师: “这还要从我大玄太祖北狩说起。” 语气虔诚崇敬地说起了一段歷史: “古之天地,人族式微,天地间妖魔肆虐,牧人族为牲畜,视人族为血食,青壮为奴,妇孺为婢。” “诚为我太祖神武皇帝,潜龙在渊,得圣人授法,晓阴阳,识妖邪。及妖祸炽,太祖慨然嘆曰:眾生倒悬,非大英雄者不能拯。乃聚英雄,铸剑礪甲,以驱妖除魔为己任。” “……” “昔妖氛横厉,四海鼎沸,生民无寄。太祖起自微末,杖籙討逆,奋一世之威,清八荒之秽。五载之间,寰宇廓清,兆民以寧。其功軼於黄天,其德载於率土。” “自此,妖魔不存矣。” 李文说完,打开帘幕,对著苍天躬身一拜。 姜明见状也拉著陆生一起拜了拜。 回首,李文继续说: “太祖蒙圣人授法,营道宫,奉圣法,视道门为正宗,传正法於天下,时太祖曰: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鯽,当入吾彀中矣。” “於斯,乃得一法,一曰赋,二曰经。赋者,人之天性也;经者,人之博识也。天性异者,为优;博识通者,为优。二者优则为甲,赋者优则乙,经者优则为丙。” “如此可懂,不懂也没关係,依律,这次道试之后,你们都可以接触到这些经史正文。” 李文说完面色红润,目光炯炯,脸上的仰慕之情刘溢於言表 姜明很有眼力劲地递上一壶水。 “师兄辛苦,润下嗓。” 李文欣赏地点点头,接过水就喝了一口: “我为今之计,但求一榜足以,至於两位师弟,尚可勉励,去爭一爭甲乙。” “还有,再跟你们说件事:如果赋试不中但经试中了,那你们也可以留在府城道院学习;如果赋试中了但经试不中,那你们就要去平都学习了。这两种情况都需要至少学习一年才能正式入道修炼。 陆生有些憨直,绕著头,直勾勾地问道 “那如果二者皆中怎么办?” 听完,李文感觉到两股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他笑了笑,有些自嘲地说: “不知道,因为师兄我也没见过。” 可能说完觉得气氛变冷了,他又转口: “不过你们也不用忧虑,上一届去了八人,可是中了六人。” “也只有我和你王师兄这等庸人,鬱郁不得中。” 这时姜明见李文意气消沉,出声宽慰道: “我听师兄言语,由此可知,师兄绝非庸人,不过是一时时运不济而已。” 一番宽慰后,李文的情绪有所好转,姜明这才问道: “师兄,那我们平国是何由来?” 李文露出一副你小子问到点上了的表情。 “我们平国建於太宗景武皇帝年间,乃是大玄联合诸道宗南进,灭旁门邪道,传扬圣人正法而建。太宗为表诸道宗真人之功,封其子孙为平王,乃划一地为封国,平国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 “后来太宗和诸道宗成立了道盟,以圣人道法为正宗,大玄为宗国,其余为属国,皆称道国。” “而道国诸学子则是以仕玄为贵,还有一句打油诗,寧在宗国潦倒死,不在属国富贵生。” “总之,两位师弟,以后能去宗国就去宗国。” 姜明和陆生听完,面露憧憬,似乎已经开始嚮往著那般生活。 李文这番话,无疑是在少年心底种上了一颗种子,或许只待生根发芽即可。 而此时,最前方的马车內,先生作为修士,李文的话语却逃不过他的耳朵。 只见帷幕之后的他,默默地闭上眼睛,紧接著便是一声重重的嘆息,似怨似忧: “为之奈何!” 第三章 往府城 一路晃晃悠悠,一行人自平江而来,歷三日四夜,终至阳翟。 “止步,可有凭证,无证需交纳入城税,登记后可入。” 一位守城军士上前。 李文给疑惑的两人解释: “放眼天下,凡是大府间出入,皆需纳费登记。” 姜明和陆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霎时,一枚玉牌从车內飞出,散发凝光,其中传来先生那波澜不惊却宛如平地起惊雷的声音。 “吾为道院赵曄,此番携弟子入城。” 军士单膝跪地,敬重道: “原来是真修当面,冒昧之处乃职责所在,勿怪。” 这几句话说完,那城门的军士便挪开了拒马,让出一条供车队出入的道路。 姜明和陆生二人一时失神。 李文满脸憧憬地说: “夫修士,壮者,彼之神威,上凌苍穹,下覆黄泉,山川崩颓,风云变色。” “逊者,莫若先生,虽未脱凡胎,然气息凝实,寻常壮汉三五人,莫能近其身。” “似先生这般,化气为声,凝音如雷,亦可聚气为刃,锋芒似剑,寻常修士不及也。” 李文停了话头,故作大声道: “师弟,此为天下景,我辈当如是也!” 而此时,端坐在车內,手执一卷经书的赵曄听到后,莞尔一笑: “竖子。” …… 几人入城后,赵曄便带著眾人住进了阳翟道院的舍院中,赵曄交代了几人,尤其是姜明,陆生,李近贤三人: “姜明、陆生、李近贤你们三人就在此处歇息,一应物品俱全,切记,忌独行。” “李文,王兴,你二人为长,当为表率,勿忧勿虑。” “今以此言赠尔五人:勿戚戚於怀,俟水到而渠成。” “各自散去吧。” “是。” 五人异口同声。 “阿明,你说我们真的能中吗?” 陆生左右踱步。 “勿戚戚於怀,俟水到而渠成。先生刚说的,你忘了?” 姜明躺在榻上。 “我知道,可我就是……我不知道怎么说。” 陆生有些语无伦次。 “你说我能不能成为和先生一样的大修士。” 在陆生心里,能成为和赵曄一般的修士便是心中最大的愿景。 “阿生,不要慌,你觉得李文师兄如何?” 姜明应对道。 “李文师兄通古博今,熟諳经史。” 陆生迅速回应。 “你与师兄相比如何?” 姜明问道。 “我不如也。” 陆生尚存自知之明。 “你看,你能知道自己的优缺点,那就要扬长避短。” “须知诸道国学子千千万,师兄尚不能中,若想能出类拔萃,谈何容易。” “不过你我也不用妄自菲薄,既然来都来了,且试他一试,凡事皆有万一。” 姜明在劝慰陆生的同时,也在劝慰自己:天下道国学子何其多,自己真的能功不唐捐吗? 翌日,眾人集合准备出去游玩一番,美其名曰,放鬆心情。 “我们出去逛一逛府城吗?” 陆生兴然问道。 姜明不置可否,李近贤赞同。 “你们要出去?” 师兄王兴问道。 “对啊,师兄,我们第一次来府城,若不能走上一遭,那真是美愿难遂,良可痛惜。” 李近贤语气带著恳求。 “那便出去看一看也好。” 王兴答应了,李近贤顿时面露喜色。 “这是十二颗灵石,先生单独给你们的份额,早去早回。” 眾人齐声道。 “谢谢师兄,谢谢先生。” 阳翟不愧於州府之名,左邻右舍皆商铺,叫卖声络绎不绝,走在街上摩肩接踵,人声鼎沸,一副繁华气象。 几人边看边逛,不一会就各自挑了一些喜欢又便宜的物件买了下来。 李近贤却看上了一个价值不菲的扇子。 他上去与店家好一番交涉,终於砍到了自己能接受的价格,欣然付款。 拿著扇子走在街上,还真有一种学富五车的模样。 姜明也买了不少没见过的玩意,只是拿到手,没一阵就开始懊悔,感觉浪费了钱。 “你们饿了吗?找个地方吃饭吧。” 姜明和陆生对视一眼,都从中看出了飢饿之色,於是三人找了处酒楼——春暉楼。 “店家,来四个菜,两荤两素,还有份汤。” 李近贤一进门就吆喝著店家上菜。 “三位客官请上座,稍等片刻。” 三人等待途中,自然也津津有味地听著其他桌上的閒言风语。 这时,一位身著华服的紈絝带著几个僕役说道: “店家,再来一壶好酒,再来些上好的菜,爷不差钱。” “行,公子稍等,本店最好的酒菜马上给您上来。” 那小二一脸諂媚。 姜明三人只是看了一眼紈絝的样子便收住了眼光。 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那公子看著就不是与人为善的主。 不多时,那店家端来一盘白灼乌贼,往那紈絝那一桌走去,討好道: “公子,此乃上等的鲜货,经专门的保鲜之法,与刚逮上来的无异。” 却见那盘白灼乌贼,面相鲜活,盘边用著苏叶点缀,可谓是让人食慾大开。 那紈絝见状,也是略带满意的点点头,却未曾说话。 那店家急忙卖弄道: “公子有所不知,小人可是一道工序都未曾改变,味道绝对正宗。” 说著他拿起桌上的碗筷,亲自给那紈絝布菜,然后恭敬地递给了他。 紈絝接过,品尝了一口,讚不绝口道: “不错,以乌贼之本,辅以苏叶之清新,算你有了心意。” 等待良久,姜明这一桌的酒菜终於上了,看著摆在桌上的四菜一汤,也算得上色香俱全。 三人当即大快朵颐了起来,兴许是三人未食早膳,速度不可谓不快,没一会,桌上的饭菜便被三人分食殆尽。 而这一边,那紈絝就著酒水,吃著乌贼,渐渐酒劲上头,红著脸说著: “知道最近有什么大事吧。” 身旁的跟班很有眼力见地捧哏道: “我没听说什么大事,莫非公子知道?” 那紈絝故作神秘地低声说: “愚蠢,你没听说道试……” 隨后的言语姜明三人没听清,也不屑於去听这种旁门消息。 姜明三人起身,唤来店家结帐后,就一起离开了。 见姜明三人准备离开,那面色泛红的紈絝却是叫喊道: “那三个小子,怎么也是参加道试的?” 紈絝出言不逊,姜明三人本不欲多理,可那跟班也狐假虎威,竟然直直衝过来,拦著他们一行人。 “我家公子,跟你们说话,你们耳聋了吗?” 三人正值少年心性,见状都是目露怒色,陆生更是直言不讳地骂道: “谁家养的狗,竟是这般隨意放出来狺狺狂吠吗?” 那家奴也是媚上欺下的主,却是不敢再装腔作势。 那紈絝见自己的隨从被如此对待,也是犹受侮辱,当即就拍案而起,厉声道: “尔等可知我为何人?” “我乃阳翟池寿贺!” 拍桌声很响亮,一时间整个酒楼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池寿贺身上。 三人面面相覷,最终却忍不住了,不由得放声大笑。 池寿贺面色羞恼,朗声道: “给本公子拿下这三个乡巴佬!” 站立在他身后的数位隨从也都围了上来。 见势不可敌,三人对视一眼,拿起旁边桌上的茶水,撒在身前那小廝的身上,滚烫的茶水让那小廝惨叫一声。 三人则顺势夺门而出,狂奔不止。 不一会,等三人跑出了这条街,这才气喘吁吁地扶膝休整,隨后不知是谁,笑出声来,岂不知这一笑引得其余二人不约而同的朗声大笑。 第四章 梦仙人 “还有什么问题?” 赵曄坐在屋內中央的椅子上,面色平静如水地说。 陆生左右看了看身旁两位,见他们没有说话的意思,便站出来: “先生,敢问似你这般的大修士是何等修为?” 赵曄言辞郑重: “吾非大修,不过一练气士耳,至於修为,区区练气九层而已,你们以后会赶超我的。” 隨后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道: “道之存废,系乎一心;法之有无,凭乎一念。” “先天之性,何足道哉;后天之功,涓流匯海。” “如此这般,尔等可明了?” 李生表情略苦地说: “先生,诸事在天,不敢奢求甲先,只想爭一爭乙后。” 赵曄闻言,语气重了些。 “非也,诸事先在人,后在天,两者顺则兴,逆则亡,合乎道理。” 姜明上前一步,朗声道: “谨遵先生教诲。” 其他二人也效仿姜明一同在赵曄面前齐声应道: “学生亦深以为然。” 阳翟府,下辖五县,分別为清江县,阳和县,槐县,黎县,山原县。 姜明等人一早就隨赵曄来到玄问殿前,开始了祭天仪式,只见庙坛最上方供奉三圣的牌位,从左到右依次为: 玉宸道君上清灵宝天尊陛下,虚无自然玉清元始天尊陛下,混元上帝太清道德天尊陛下。 姜明抬首,看著上方三座神像,却愈发觉得眼熟,一时间头痛了起来,脑海中闪过无数片段,最终锁定了一处。 他一时心惊: 这竟然是我前世世界的三清圣人? 可隨即他便环顾四周,见没人注意他,便恢復了原样,跟著眾人朝拜了起来。 那道院院主是位苍顏鹤髮的道人,领著眾人祭拜上香: “玄庭平国崔玠携阳翟府诸生五十又一,朝於三圣。” 阳翟府本地学子及五县学子齐身跪拜,牌位从左至右依次为太清圣人、玉清圣人、上清圣人。 院主在完成一系列仪式之后便宣布: “阳翟府道试於今始,祝尔等能得妙法青眼,入我道门正宗。” 各县监考依次宣读名字,隨后 “清江县,姜明,陆生,李近贤,王兴,李文。” 监考一个一个宣布了名字,姜明对著身旁的李文低声道: “师兄经史嫻熟,学富五车,师弟预祝师兄早中!” 李文回以一个沉稳的笑容: “借师弟吉言。” 姜明隨监考进入了一间宫室,最上方便是三圣像端坐於玉莲之上,只见玉清手捧混元珠,上清手拿玉如意,太清手持阴阳扇,各显神通。 监考领著姜明来到最中央,先是拱手垂首说道: “圣人在上,我人族学子带到,惟求圣人垂怜,降无上妙法,赐无量机缘。” 姜明也跟著躬身而拜。 礼毕后,监考摆手: “坐吧。” 姜明看了看四周然后席地而坐,等待下一步指示。 “时辰到了,我来接你。” 监考说完便准备离去,姜明提问道: “阁下,可有吃食?” 监考扫视一眼姜明后,嘴角含笑: “饿不著你。” 待监考彻底离开后,姜明打量起了这间宫室,可谓古色古香,端庄典雅,尤其那泥塑,刚刚远见酷似人形,现在仔细端详与孩童捏造无异。 这时,青灰色的石板上浮现了几行文字,姜明审视几行文段,却感到一阵目眩,他想去读一读那段字,可又有著莫名的熟悉,他按照著前世的记忆,去一字一句地读著: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门。” 这竟是老君的《道德经》! 他这般想著,可是却突然眼前一黑,摔倒在地。 …… 他猛然睁眼,翻身跃起,却发现自己不知身在何处,一眼望去,这方世界好似无边无际,天上好似银河,星辰烁烁,眼前一片大泽,宽广无澜。 其上云雾繚绕,紫气裊裊,宛如天上仙境,银河之上一道人踏云而至,只见那人轻拂身前,云雾入其袖,紫气托其身,姜明这才看清眼前之人,下意识惊呼: “真仙人也!” 道人玄衣雪发,曳地丈余,苍顏鹤骨,目若寒星。腰悬青藜杖,杖头悬葫芦,常负一函道经,行则清风拂袂,坐则紫气縈身。 姜明眼见道人向他走来,急忙伏地叩首: “小子惶恐,误入宝地,搅扰仙人清修,望仙人赎罪。” 感知著道人已至身前,姜明依旧匍匐在地。 “汝可有姓名。” 那声音宛若游丝,在姜明耳中却声震如雷。 “姜明。” 道人將手拂过姜明头顶: “明者,从日从月,既阳既阴,为尊为贵,大善。” 说罢便转身,大泽为其避让,从中断开,他赤著脚踏入,足下步步生莲,华光漫溢,仙音留於四野: “余本天地一尘客,生於日月昭昭间。 周天万象咸归统,列宿千星仰仪顏。 枢机阴阳裁夭寿,策动五雷靖八寰。 忝作三清门下客,棲身玄牝镇中天。” …… “醒醒,到时间了。” 监考推了推地上躺著的姜明叫道。 姜明迷迷糊糊地醒来: “什么时辰了?” 监考见姜明已醒就准备离开: “道试结束了,你可以走了。” “结束了?” 姜明揉了揉眼睛,尚在恍惚之中,他只记得梦见一仙人,然而仙人言语已然忘却。 等姜明来到外面见到赵曄和其他人时,有些羞愧难言,正当他准备坦白从宽的时候,陆生一把拍了拍他的肩膀欣喜道: “阿明,如何?” 姜明不知如何言说。 “尚可,你呢?” 陆生这才把自己的考核过程如何如何说得栩栩如生,姜明又问旁人,亦是如此,都是得见一道人讲道,道人问,自己答,然后就醒了。 姜明略有皱眉,不过他觉得这应该是好事。为了稳妥起见,他还是找到了赵曄询问一二。 等他把这件事娓娓道来之后,赵曄初闻面露喜色: “姜明,这应该是最上缘法,如此来看,这番你当第一。” 回到住处,姜明又拜託先生给母亲姜李氏寄信: “先生,劳烦您將此信带与家母,告诉她,儿在外,衣暖饱腹,勿要忧心。” 先生接过信件,点点头: “我回去后就將此言交给令堂,话也会带到,而且诸如你这般的学子,官府会格外优待你的亲属,至少衣食无忧,且宽心。” 姜明这才稍作安心: “多谢先生,先生大恩,明当拜谢先生。” 第五章 南国史 “李文,丙上,平城太学。” “王兴,丙上,平城太学。” “陆生,乙上,平城道宫。” “李近贤,乙中,平城道宫。” “姜明,甲上,玄都道宫。” 隨著院主崔玠把一个个名字念过,眾人往后的去处也都清楚了。 “阿明,你可是真发达了,须知苟富贵,勿相忘。” 陆生很是兴奋,欣喜於各自都有好前程。 姜明也非常感慨,难得开了个玩笑: “勿相忘,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 说著锤了一下陆生的肩膀。 李文也上去道別: “此去山长水远,师弟珍重。” 姜明拱手: “师兄保重。” 这时赵曄走了过来,眉间温煦笑道: “少年当有凌云志,爭做人间第一流。” 姜明也对这位蒙师敬重不已,当下拜谢: “承蒙先生不弃,明有今日,皆先生之恩德。” 眾人听闻也是想要跟著拜谢。 赵曄用气托举眾人: “二三子不需如此,我本为道院蒙师,自当为尔等授业解惑。” …… 分別之际,眾人一一和姜明道別,毕竟就他一个前往玄都。 “就到这里,你我皆是同窗挚友,不用那些虚礼了。” “阿生,今日之別,不过暂离。你我且各自砥礪,莫要他日相见,被我甩在身后。” 与陆生等人道別后,姜明又与赵曄道別。 “先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明自幼丧父,得先生照顾,此番拜別,还请先生保重身体。” 姜明说著恭恭敬敬地跪拜在地,磕了三下。 赵曄面含笑意地受了此礼,然后掏出一物: “既受了你这礼,也罢,就以此玉帛赠你。” 姜明接过就觉得一股清凉之意涌入心扉。 赵曄接著说: “这玉佩戴时可清心寧神,莫要嫌弃。” 姜明真诚地说: “此物乃长者相赠,不敢辞。” …… 一艘通体巨大的飞舟之上,姜明手捧一本《道玄百解》,看得不亦乐乎。 这是阳翟道院特意分发给通过道试的学子们的,此书包罗万象,涵盖了几乎所有修炼的常识,姜明读之如饮美酒,醉而不自知。 其中《地誌篇》记载: “大玄疆域,西起瀚海,北临溟渊,东南皆碧波万里,岛屿星罗。幅员之广,物產之丰,冠绝天下。” 而在《国史篇》中: “太古,三清证道;远古,天宫治世;中古,妖魔肆虐;近古,龙凤归海;现世,人道兴盛。” 这些都是道试之前没有的,可以说整个天下是分为两个世界的,凡界和道界,凡界对道界几乎是知识闭塞,凡界只闻有仙,而不知其究。 就比如“太祖北狩”,凡界的书中只是记载,太祖北逐胡夷,而道界的书则明確指出,胡夷就是妖魔精怪。 道界的书中还有关於三圣的记载,“三清创世,玉清开天地,上清生万物,太清化道法”。 正看得入神,忽闻门外声响: “姜兄在否?” 姜明打开门,门外立著一位身著华服锦绣、丰神俊貌的少年人。 姜明疑惑问道: “敢问兄是何人,竟知我名?” 少年人看出姜明的疑惑,解释道: “我复姓公冶,单名一个治,至於知姜兄姓名,我想如今不知道姜兄的反而不多了。” “姜兄道试甲上,一跃为南方道试的魁首,於是我等屈居於姜兄之下的这些人,设宴特意想结识姜兄。” 姜明面容从疑惑到瞭然,听到公冶治的姓名后,惊奇地问道: “可是公冶靖侯之后?” 公冶治面露惊讶之色: “姜兄知我家门?” 姜明点头解释: “初到此舟上,閒暇之余,便翻阅了一些史书传记,正好刚刚读到了你家先祖的传记。” 公冶治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是灿烂,仿佛与姜明相见恨晚。 “既如此,还请姜兄赏脸,移步赴宴。” 姜明思索再三,终是同意了,毕竟同为南人,一同去往遥远的北方,结识一番也是好的,於是说道: “公冶兄,既是会友,待我整理一番。” 片刻后,姜明就出门与公冶治结伴而去,路上公冶治与姜明閒聊: “实不相瞒,小弟虽居江南,亦闻姜兄大名。百年以来,南国道试得甲上者寥寥无几,兄可谓南国翘楚。” (道属国皆在南遂自称南国,大玄朝廷居北,称北朝) 姜明作惶恐態,拉著公冶治的手语气郑重: “兄戏我耶?” 不等公冶治有所反应接著说: “兄乃名门之后,我不过一乡野村夫,幸得圣人垂爱,予我修道之资,兄言我为仪表,不免惹天下人耻笑。” 说完作势要走。 公冶治面露愧色,急忙拉著姜明: “姜兄留步!適才戏言耳,此我之过也,莫要生气。” 姜明挑眉反问: “当真?” 公冶治连连点头地说: “千真万確。” 姜明这才鬆了一气: “如此便好,我实不敢当所谓仪表。” 待二人也来到了宴席之处,已有几人围坐,恭候多时。 公冶治给姜明一一引见,几番言语下来,姜明算是清楚了,这群南国子弟欲要结盟,共进共退。 “姜兄,考虑如何了?” 问话之人是周成,出身江南周家。 姜明环顾四周: “周兄与诸位皆是名门之后,家世显赫,英才辈出。我不过一介寒门,何德何能,得诸君如此青睞?” 周成还想要说服他,肃然道: “姜兄此言差矣。你虽出身寒微,却有天人之资。我等此举,乃是为君来日计,亦是为南国道统计。” 姜明也直勾勾地盯著公冶治说: “周兄莫要欺我。来日之事,縹緲难测,诸君又何以篤定?” 公冶治见状,抬手止住欲言的周成,缓缓开口: “既然姜兄执意要知,我等便坦诚相告。” 周成抿了抿嘴,却也不再言语。 “如此也好,省得我南国才子徒为那北朝砂石。” 公冶治目光冷冽,沉声说著: “姜兄可知,北方的官史和我南方的私修史书,有不少出入。” 姜明早晨还在看著官修史书,这时听人说官史作偽,面露疑虑,难以为信。 公冶治也知不能一言以蔽之,於是他郑重地对著姜明拱手说: 公冶治打断他,给姜明治倒了一杯酒,似笑非笑: “姜兄只需知道,我等南人到了北方,便是『另类』。” “有些书,明面上不让读,有些话,只能在舟上说。” 他举杯,目光灼灼: “姜兄是聪明人,日后自会明白。” 姜明举杯相碰,心中疑云更重,却知再问也不会有更多答案。 第六章 至玄都 姜明几乎是强撑著回到住处,到了房间里,他径直躺在床榻之上,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深深吐了一口酒气: “公冶误我。” 隨后他想要破口大骂“公冶贼子”,转念又想起李文说的话,又念叨: “师兄,这北国风光与你所描述的甚是不同。” 他不由得想到日后李文真去了那北地,会不会还念叨著他那句“甘为北国臣”。 借著酒劲,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又有人来敲门。 “砰砰砰” “姜兄,昨夜安睡否?” 姜明面带慍色地打开门,言辞冷冽: “公冶兄,扰人清梦不是君子所为。” 公冶治也不羞恼,反而顺著门往里进: “我非君子,实则仰慕姜兄至极,特意带著餐食来瞻仰一番姜兄的君子之风。” 说著从兜里拿出了一袋包子晃了晃。 “请坐吧,茶水自便。” 姜明说著就接过袋子,开始享用起了这份早膳。 “姜兄在凡界的蒙师是何人?” 公冶治坐在椅子上,打量著四周后,不经意地问。 “师从平国赵曄。” 姜明待口中食物完全吞咽后回答。 “竟是他!” 公冶治惊呼。 “你认识我先生?” 姜明拿起手帕擦了擦嘴。 “不相熟,只是听说他惹怒了玄都里的某位大人物,贬斥为了蒙师,想不到姜兄竟然出自他的门下。” “说说正事吧,明日便要到玄都城了,有什么打算吗?” 公冶治郑重其事道。 “还望兄教我,我是乡野粗人,什么都不懂。” 姜明一把握住公冶治的手,语气诚恳。 “行,我跟你说上这么一二。” “道宫那边定的规矩是,一年识《道德》,一年入练气,十年而筑基。” 姜明適时打断了公冶治: “十年?不瞒公冶兄,我实在是不通修行,能否细讲。” 公冶治瞥了他一眼,点点头: “姜兄可记得道试中出现的文字?” 姜明沉思片刻后说道: “有印象,不过我实在愚钝,不晓其意。” 公冶治摆摆手继续说: “不必菲薄,那文便是当今天下第一经的《道德》,相传为圣人所著,其中深藏千万妙法,不过能学多少,就要看个人悟性了。” “这便是入道,道宫会给新入学的学子们一年时间,去研读《道德》,我相信姜兄的天资。” “其次便是练气,纳天地灵气,凝聚八十一道灵力于丹田,形成气海。” “最后便是筑基,或许他人五十年都没法摸到筑基的门槛,但道宫修士若十年无法筑基,那要引以为耻。” 姜明这才明悟,一脸庄重之色: “多谢公冶兄解惑。” 两人就这样谈论了一上午,而且很默契的没有提及昨夜宴席之事。 …… 玄都,专门停放飞舟的广场之上。 “师兄,怎么如此之慢。” 蓝袍少年对著身旁的青袍少年抱怨道。 青袍少年站得笔直,冷声道: “稍安勿躁。” “左右不是群南蛮子,架子却如此之大。” 蓝袍少年低声嘀咕。 “嗯?” 青袍少年目光一瞪,他这才咋舌。 不一会,飞舟便行至广场上降落。 青袍少年顿时面带笑意,朗声道: “欢迎诸位师弟入我道宫,我名贺拔邕,这是我师弟赵涂。” 姜明等人也连忙见礼: “见过二位师兄。” 不曾想,刚刚还在出言不逊的蓝袍少年赵涂这时竟然也是一副和气模样: “师弟们,客气了,几位师弟都是当世俊杰,不远千里从南国来到我北朝,真是辛苦了。” 不过姜明几人也都是心思縝密之人,还是从赵涂语气中感受到轻视,几人也是面色一凝,气氛一时之间剑拔弩张。 贺拔邕拍了拍赵涂的肩膀,然后客气地对眾人说: “诸位师弟远道而来,想必早已飢肠轆轆,何不先饱腹一顿,还请隨我来。” “不用了,舟车劳顿,不免睏倦,恕不奉陪。” 只见说话的少年眉目疏朗,语气平静却面色不耐,说完就转身离去,姜明认识这个少年,他叫顾准,出身江左顾家。 顾准的这一举动如同一柄利剑划开了一道裂痕,其余人无不藉故遁走,场上只剩贺拔邕,赵涂,公冶治,姜明四人。 公冶治这才拱手: “有劳师兄了,但是家中长辈已等候多时,恐怕此刻万分想念,告辞。” 说著还拉了拉姜明的袖口示意。 姜明反应慢了半拍,然后拱手: “师兄告罪。” 待眾人皆离去后,赵涂怒骂道: “南蛮子,可恨!” 贺拔邕目视前方,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又变成了一副冷麵。 “回吧。” 说完便转身离开,赵涂连忙追上,而之前贺拔邕站立的石砖早已塌陷破裂。 …… “公冶兄,顾兄平常也是如此?” 姜明隨著公冶治感嘆道。 公冶治不答转而反问: “如何?” 姜明知道他问的什么,只得装作不懂,默然。 公冶治也不多问,又提起了入学一事: “莫慌,且隨我填饱肚子,午后再去也不迟。” 说著两人就往酒楼而去。 …… 一处清净的庭院之內,一位皓首老人垂钓於池塘边。 “师尊,弟子不堪大用,请师尊降罪。” 贺拔邕躬身垂手立於老人身后。 “夫垂钓者,有饵亦中,无饵亦中,自有命数。” 老人苍老的面容笑起来不免徒增褶子。 “做你的事去吧,左右不过一步閒子。” “是,师尊。” 贺拔邕恭敬地回復,然后退下了。 “师兄,师尊如何说?” 待贺拔邕出来,赵涂便迫不及待地凑了上去。 贺拔邕平静地看著他,然后说道: “且隨他去。” 说完便自顾自离去,独留赵涂一人在原地。 饱餐一顿后,公冶治带著姜明来到道宫门口,找到了一个名叫王伦的师兄。 “两位是新入学的师弟是吧,跟我来吧。” 二人跟隨著王伦登了名录,领了衣裳,分了號舍,只是看到二人的出身时不免多看了一眼。 “二位师弟,往后就是我道宫弟子了,这本《宫规》你们拿著,记得多看,莫要违反。” “如果有什么事,可来洞神楼寻我。” 王伦一副良善的师兄模样,给二人一一交代。 道宫的住宿却並不简陋,分为甲上、甲中、甲下三等:甲上可一人独居,甲中是两人同居,甲下则是四人同居。 姜明本可以凭藉甲上之资,独居甲字院,后来在公冶治劝说下,自己也觉得初到道宫,人生地不熟的,和一个同乡共居也是无碍的,而且这院子没什么不同的,只是有大小之分。 负责庶务的教习通知他们: “明日辰时,在洞真院会有传法教习给你们讲课,不要迟到。” “是。” 两人齐声答应下来。 来到住处,此院坐落在道宫南处的院落群落中,谈不上如何奢华,但胜在幽静。 “话说,像公冶兄这般的世家贵子,不应该出入奴僕成群吗?” 两人在打扫院落的时候,姜明冷不丁地调侃了公冶治一句。 “你说的那是败家之子,与我何干。” 公冶治冷哼说著,手上的动作不停。 第七章 勤学习 玄都,皇宫,垂拱殿。 身穿一袭明杏道袍的青年坐在案前,端详著手中奏摺,手起笔落。 “殿下,太白失位,兵戈乱起,恐生祸事。” 案下一老人垂首而立。 “荀卿可教孤?” 案上青年手上接著翻阅,反问道。 “不敢言教,只是当今天下,江淮涌动,南土二心,夷法隱於俗世,兵戈起於北溟,诚为祸事,不可不防。” 老人言辞恳切,面带急色。 “孤省得了,卿可自便。” 青年依旧不急不慢,甚至头都没抬起。 良久,这位青年好似疲累般放下了笔,然后语气无奈道: “卿何故於此,莫非还有本奏?” 老人不语,直勾勾地盯著青年。 青年也望著他,两人就这样对峙了起来,不一会,青年先笑了。 “荀卿,直视君顏当何罪?” 说完又好像自问自答一般: “君前失仪,罚俸半年,荀卿且回吧。” 然后又接著批阅起了案上的奏摺。 又待良久,老人终是妥协般转身离开。 青年名叫陈乾,老人名叫荀敛,一人为储君,一人为枢相。 …… 翌日,二人齐至洞真院,传法教习名叫潘煒,辰时一过,院门紧闭,潘煒端坐於台上: “法不可轻传,今后迟者不可入门。” 然后他挥了挥手,眾人案前便浮现一本经书,上书《道德》二字。 “此乃圣人之遗篇,名曰《道德》,也作《元经》,为最上道法,作最初玄经,共八十一篇,揽天地之博大,为万法之玄牝。” “圣人文章,最讳死记硬背,不能悟其意,终不能通其文。” “今日主讲首篇: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门。』” …… “姜明,你来说说,什么是眾妙之门!” 潘煒放下经卷,叫出来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 姜明微微一愣,隨即起身,犹豫著说出了话: “稟教习,学生愚钝,恐己见不明。” “无碍,你怎么想,便怎么答。” 姜明心中思绪万千,他將两世的理解,整合为了一句话,语气平缓地说: “学生以为,圣人之训,乃是圣人之爱,圣人爱眾生,故而有法传世间,万物之灵,皆可为道。” 潘煒听著他的回答,沉默片刻,然后讚许道: “不错,如此看来你甲上之名倒是名副其实。” 话音落地,潘煒这才停下动作。 “今日就到这里,散去吧。” 潘煒已然却丟下了眾人了,自顾自的走了出去。 屋內顿时炸开了锅,那些北人时不时地看向了姜明这边,议论声不绝於耳。 “不就是个甲上吗,南方来的,谁知道怎么评的。” “声音小些,那些南蛮子百年不曾有一个甲上,自然是当宝一样看著。” 声音刺耳传进了姜明的耳中,不过他蹙著眉头,却不欲多加理会,也快步离开。 身后公冶治追了上来,若有深意地说: “姜兄,好自为之吧。” …… 极西大漠 一位披襟露肩、赤脚披髮、面有虬髯的老僧行走在大漠之上,每走一步都捲起满天沙尘,而前方已经可以看到几抹绿色。 “妖僧,你越界了。” 只见来人一身甲冑,踏空而行,闻其声,其法已先至。 老僧停在原地,眯著眼注视来人,语气懒散: “居士远道而来,老衲这厢有礼了。” 这老僧说著反而席地而坐,拿出一葫芦灌了一口。 来人见状也不恼,只是言语中的警告之意不减。 “就此离去,我只当无事发生。” 只见那老僧不紧不慢地又是一口,然后將那葫芦別在腰间,笑道: “这葫芦,听说曾经为【淥水】道的修士所持,也许百年前和居士是同宗也说不定。” 那人不由得恼怒: “尔安敢辱我家先人。” 来人说著便摆出廝杀姿態,拔出鞘中大刀,身上煞气滚滚溢出,聚於其身,宛如罗剎,朝老僧衝杀而去。 老僧口中振振有词,身前的沙土中立起一道土墙,竟是【戊土】一道的法术。 那人一刀,凝煞气为刃,斩在土墙之上,墙顿时四分五裂,他不由得嘲讽: “尔道就这?” 老僧不语,只是那布满沙尘的老脸上露出笑容,那乾枯的嘴唇微启: “合!” 只见那四周沙土开始涌动,顿时黄沙漫天,霎时天地昏暗,原来是大漠深处的沙暴铺天盖地而来,以合围之势將那人包裹了起来。 老僧不由得嘆息: “入了阵法,尚不自知,真是蠢材。” 说完又顿了顿,再次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不过也是,堂堂真君之苗裔,竟能让人哄骗,去修了那【兵煞】道,甘为那陈氏走狗。” 老僧见状又从腰间拿起葫芦,想要一饮而尽,可等了半晌的功夫也没见有半滴酒水流出,老僧不由得骂道: “有本事你去把你家那位真君从那龙属的肚子里掏出来,看看还能不能救活。不对,那龙属现在才是你家的真君,那你还为难老衲作甚?” 说著想把那葫芦砸了,下一刻却不舍地系在腰间,愤愤地说: “有本事让你那个龙君来释土杀我,你看它敢还是不敢!” 说完就继续赶路,往东而去。 …… 这一周以来,姜明几乎日日与公冶治结伴来到洞真院。而教习是每日教一篇,总共八十一篇,打算分八十一日传授完毕。 剩余的时间,教习要求他们在一年之內,不说通晓,至少要能將八十一篇牢记在心,隨时能够咏诵。 姜明的进度也是一日能记一篇,不可谓不快,教习潘煒似乎也发现了姜明的进度,毕竟是甲上,自然是引人注目了些。 而这一周以来,姜明已经体会到南人在北地的窘迫状况,不说课上,课后那些北人对姜明这九个南人视若无睹,偶有言语,谈到出身南方便是语尽於此,不肯深谈。 “姜兄,我所言非虚吧。” 公冶治跟在姜明身边,言语间带著得意。 “不说那些出身显贵的北人,哪怕像刚刚那位和你一样出身的北人,同样视我等为洪水凶兽。” 姜明自然也是无话可说,坦诚地说道: “公冶兄不欺我,如今看来南人在北,当真是寸步难行。” 第八章 选灵物 新年伊始,玄都城里也开始张灯结彩,除旧迎新。 今日授讲《元经》最后一篇的教习叫邢阳,道宫给新弟子讲经的教习並不固定,八十一篇,基本上每一篇都是一个新教习。 “今日是最后一课,我知你们中的天资卓绝者,已经可以把《元经》融会贯通,已经摸到了入道的门槛。” 说著,他笑了笑, “觉得自己可以一试的,可以去洞玄阁领取一灵物,作引灵之物,尝试练气,不过每个人只限领一道,如果失败了,日后想要再次尝试需自己想办法。” 公冶治和姜明走在回去的路上,公冶治问道: “姜兄,可有把握一试?” 姜明摇头,说道: “还需几日的功夫精进一番。” 公冶治点点头,回道: “我也一样,仍需努力。” “先去吃饭吧。” 姜明欣然: “同去。” 两人结伴而至膳堂,却见顾准和周成两人已经在了,周成招了招手示意: “姜兄,公冶兄,不妨一起。” 公冶治和姜明对视一眼,见后者点头,回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稍等,我二人去领餐。” 两人捧著一盘食物来到顾、周二人的桌旁坐下。 秉持“食不言寢不语”规范的姜明,只是一味地將食物送入口中。 几人就这样沉默地吃了起来。 周成有些憋不住了,开口问道: “你们都有把握了吗?” 公冶治瞥了一眼正在咀嚼的姜明回答: “我和姜兄都感觉还需精进一番,可能要等几日。” 周成闻言鬆了口气: “我和顾准也如此,不过我听说已经有人去领灵物了,准备练气了。” 这下姜明来了兴趣,问道: “何人?” 周成看了眼周围然后说: “是陈鲁。” 这个名字一出,姜明感觉到身旁的公冶治和对面的顾准脸色有了些许变化。 公冶治嘲弄般地说: “看来陈氏后继有人了。” 顾准低著头,嘲弄道: “不错,我想他的兄长们现在肯定是欣喜交加。” 四人吃完后便两两一组打道回府了。 回去后,姜明拿起一壶水倒了两杯,分了一杯放在公冶治的面前。 公冶治揶揄道: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说,什么事。” 姜明一副“知我矣”的表情,开口问道: “不瞒公冶兄,我是见识浅薄……” 公冶治不满地打断他,慢悠悠地说: “姜明,你说我们也算是同一个屋檐下,別整这套文縐縐的了,莫非你还要想当学士?” 姜明这才正色道: “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了。” “阿治,那个关於灵物,能不能细说?” 公冶治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修行如煮茶,人似水,灵气如茶叶,水常有,而茶叶不常有,水同茶叶需火煮,人练灵气需物引。” “灵物一般都是天生地养,得天独厚,不过不是品质越高越好,反而要相性,相性不合,最上品的灵物也会变成毒药。” …… 三日后,姜明终是彻底把《元经》吃透,现在是能默能咏,也是打算去洞玄阁领取灵物,练气入道。 他问了公冶治,公冶治说,他尚欠火候,还需一些功夫。 於是姜明只得独自前往,公冶治好似想起什么,问道: “你知道,洞玄阁怎么走吗?” 姜明闻言有些窘迫,挠头道: “我自入学来,只在院舍和讲堂间往返,足不出户,还真不清楚洞玄阁怎么走。” 公冶治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 “走吧,我领你去。” 姜明跟著公冶治不一会就到了一座大气磅礴的阁楼前,只见门匾上书“洞玄阁”三字,独具道意。 “行了,就到这里,我先回了,预祝你练气有成,早入大道。” 公冶治拍了拍姜明的肩膀,转身就走。 姜明顺著门进入到了前堂,只见一人,身著一身黑衣,一副中年模样,靠著椅子,闭目养神。 姜明小心翼翼地问: “仙长,我是新入学的弟子,特来领取灵物。” 那中年人眼都不睁,语气慵懒地说: “从此处往前,推门而入就是,只取一份,打开即视作选取,不可替换,时间为一个时辰,去吧。” 姜明连忙称是,听从他的话往里而去。 推开门,便是一间偌大的房间,那些灵物排列在架子上,任君採擷。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虽然尚未引气入体,但他仍然可以感受到那些灵物由內而外散发出的灵气,而入口旁的桌上摆放著一本书,拿起一看,赫然是一本《灵物百解》,他隨意翻了翻,已然知道书里的灵物大多都陈放在这间屋子里。 又翻阅了几页,突然一物吸引了他的眼光,【紫泉花】,书中是这样记载的:紫泉花,为八品灵物,因其花瓣为紫色又常生於青泉而得名,十年一熟,食之味咸,有滋阴补肾之效,为水属。 又翻到下一页,又见一物,名曰【青元果】,其记载如下:青元果,为八品灵物,为青元树之果实,五十年一结,一结三十六,其色青,味酸,有培元固本之效,为木属。 不由得咋舌,不过也是无用功,毕竟他不能保证自己就一定选到这些灵物。 於是又翻了几页,结果都让人甚是眼热,但又想起那中年人的话语,不由得嘆息。 这时他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元经》,不由得默念: “水利万物而不爭,是为上善如水也,夫不爭,是为无为,乃自然也。” 於是心里一横,索性闭上眼睛,跟著感觉走,果然,姜明感受到了那股似明非明的指引,猛然睁开眼,越过三排,然后在第四排径直往里走,突然停在了一个黑盒面前。 他拿起黑盒,迟疑了一刻,想到了打开就不可换的规则,但还是坚定了心中的感觉。 打开后,只见一颗青翠的草叶不屈地屹立在那泥土中,旁边还附有一块標籤,上写三个大字【赤心草】以及在《灵物百解》里的记载位置。 他索性顺著指引翻开,果然找到了【赤心草】的记载:赤心草,为七品灵物,长於火山阳坡,岩谷石隙,株高三寸,茎叶如翠,根结一赤心,性偏燥,味苦,有清心解热之用,为火属,其根处赤心可生一缕阳炁。 看完后,心中大定,果然,古人诚不欺我,多读书就是有用,抱著这样的念头,他略带喜色地拿起那黑盒就原路返回。 第九章 终练气 “仙长,我已取到了。” 姜明出来,看见那中年人依旧躺在那椅子上,和刚来时模样无二。 “取的什么,说来听听。” 中年人难得伸个懒腰,睁开了眼睛。 “是一株【赤心草】。” 姜明如实回答。 中年人闻言语气略作调侃: “这为数不多的七品灵物,都被你取中了,运道不错。” 姜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没说话,那中年人继续说: “回去就要立即服用,尤其是那赤心,摘取过久的话就会丧失灵性。” “是,多谢仙长教诲。” 姜明连忙道谢。 中年人再次躺了下去,摆手示意其离开: “不用一口一个仙长,我叫袁慎,同样唤我教习即可。” 姜明行了礼,转身离去。 行至院舍,姜明在屋內取出了那株【赤心草】,先是观察了片刻,然后整株直接放入嘴中,开始咀嚼,顿时整张脸略露狰狞之色,不由得想起了关於【赤心草】的记载“味苦”。 不过如今也顾不上区区苦味了,正事要紧,他盘腿而坐,开始感受那书中所说的天地灵气。 过了一会儿,他感受到心臟一阵炽热,隨后这股炽热慢慢地涌向腹部,他的思维仿佛跳出了这个世界。 他看著眼前之景,祥和寧静,天上的虹霞,远山的瀑布,湖边的青翠,无不在告诉来人,此处应是世外桃源,不为外人道也。 他俯下身,用手捧起那清冽的湖水打在脸上,沾湿的长髮遮住了脸庞,用手將其挽起。 突然那天上虹霞宛如下雨一般坠入湖中,一道…两道…接著湖水沸腾,湖中之鳞开始翻腾,然后是“轰隆”的声响,却是远山崩裂,瀑布不再委婉,犹如洪流。 天色愈发明亮,直到闪得让人睁不开眼,他捂著眼,拼尽力气去看清,那清澈如海的天空中,那本独一无二、天地独尊的太阳,竟然有了第二个。 姜明定了定心神,好似明悟般认清了当下景象,可越是明悟,他越不由得吃惊,口中喃喃道: “日月同辉之相,阴阳交泰之景。” 还不待他继续思量,天上,那太阳太阴愈发接近,然后眼前迸发了剧烈的亮光,下一刻日月不见其踪,天地不见其明,此方世界犹如墮入无间幽冥。 …… 姜明再次睁开眼时,已经置身於一处殿堂之中,目光也被墙上壁画所吸引,那画中竟然播放著那世外桃源中发生的一切。 而壁画的尽头刻印著苍劲有力的大字《太阴爻日图》,在这五个大字下方,笔走龙蛇般书著一行小字,他不由得轻念: “汤谷生扶桑,蟾宫折月桂。 羲和驭六龙,望舒策素螭。 金乌啼晓旦,玉蟾隱清辉。 太阳明明德,太阴名名尸。 玄黄分正位,清浊奠四维。 阴阳相推盪,大道自巍巍。” …… 姜明感受著天地间灵气流转的奥妙,自觉身子轻盈如风,好不自在。 他自视体內,丹田处有十八道灵力正在运转,不由得嘆道: “今日一朝入道,成练气之景象,方知俗生皆枉来。” 忽然他嗅到了一股异味,皱了皱眉头说: “当真为云泥之別,今当洗涤,以褪凡污。 良久,待姜明沐浴后,只见他肌肤宛如玉帛,筋骨也好似被锤炼一番,现在的力气恐怕非三五壮汉不可近其身。 忽然他感受到了腹中飢饿,正准备去吃饭时,公冶治正从门外往里进,见到姜明愣了一会,然后吃惊道: “练气二层?姜明,不过一日,刚练气就到了二层,我真是不知怎样说了。” 姜明看著公冶治手拿一盒的模样,显然是猜到了,摆摆手: “公冶你还是莫要打趣我了,速去纳灵练气吧。” 公冶治一拍脑袋: “瞧我,差点忘了正事,我这就去。” 说著就头也不回迅速往屋里去。 姜明以一副过来人的心態看著,只觉得好笑。 用餐后,姜明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感慨道: “只听闻修士就可以辟穀了,哪像我现在还有饱腹之欲,看来修行仍需努力。” 回去后,看著公冶治依旧房门紧闭,显然还在关键时刻,於是他想写几封信,一封给母亲,一封给先生,一封给陆生。 说著他就拿起笔墨写了起来,给母亲和先生的內容就是问安和报喜,给陆生的內容则带著一股显摆之意。 写完,他正愁怎么寄出去时,想到了那个接引他入学的王伦师兄,於是带著三封信往洞神楼而去。 初至,只见这洞神楼虽然名叫楼,但是有著小城规模,他一时杵在了原地,不知该怎么寻找王伦。 恰在这时,他看见了一个熟人顾准,他赶忙上前招呼。 “顾兄,近来可好?” 顾准明显一愣,然后好似认出了他,这才回道: “尚可,姜兄怎么……” 然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姜兄,可是练气二层了?” 姜明略带靦腆道: “侥倖,侥倖。” “话说,顾兄怎会在这里?” 顾准见姜明搪塞,也不细问,说道: “练气弟子都会来这洞神楼置一新住处,莫非姜兄还未?” 姜明这才恍悟,然后面露难色: “我这不是刚刚才练气成功吗,就想给家里寄几封信,却苦恼如何寄出去,顾兄有办法吗?” 顾准点点头: “寄信不难,姜兄先办练气弟子的章程走一遭吧,隨我来。” 姜明欣喜地感谢: “那真是麻烦顾兄了。” 顾准摆手: “有道是,独在异乡为异客,你我二人也算是同为异客,无需感谢。” 说完就领著姜明去了一座高大的楼阁,进门就问道: “李师兄,劳烦你给我这个同窗办一下手续,他刚练气。” 名叫李师兄的青年长得高大魁梧,声音也略带粗獷地问了问姜明: “不碍事,这位师弟叫什么名字?” 姜明规规矩矩的回答: “李师兄,我叫姜明。” 青年点点头然后开始翻起手上的表册,一页一页,还念道: “姜明,我看看,有了。” 说著用笔在上面写了写,然后將一块牌子递了过来: “姜明师弟,把你的灵识注入这块牌子后就行了,祝你仙途有成。” 姜明接过,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谢过师兄。” 第十章 得法术 姜明看著给他新分出来的院子不由得感慨: “这道宫真是財大气粗,这般大的院子,说分就分。” 顾准在一旁平静地说: “我觉得还行,我在家住的比这大多了。” 姜明脸色僵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 “可不是人人都像顾兄这样家大业大。” 顾准点点头,表示理解。 “你还要寄信是吧,把信给我吧,我有门路。” 姜明也算是知道了顾准的性格,不再说感谢的话,只是將信递了过去。 “地址上面有,麻烦顾兄了。” 顾准临走前嘱咐了姜明: “你那个玉牌很重要,莫要丟了,宫內有什么信息都会通过那牌子通知你。” 待顾准走后,姜明用灵识往玉牌里面一探,成百上千的信息浮现在脑海中,第一次使用的他顿感一阵头晕目眩,缓了缓,他就开始翻阅这些信息。 一炷香后,姜明大致了解了这些信息:很大一部分是关於天材地宝的,小部分是一些时局见识,而道宫的官方信息只有一条,那就是关於道宫大会的。 姜明算是明白了,道宫对待新入学的弟子和已经练气的弟子是不同的,新入学的弟子每天只需要学习《元经》,其他的都不用管。 而练气后的弟子基本分成了两批,一批是斗法类,一批是辅道类。 斗法类,顾名思义就是专精於斗法,需学习各种法术。 辅道类,则是在丹器阵符四道里选一道进行学习。 而一般来说,在这四道里面没有天赋的都会选斗法,所以整个道宫还是斗法弟子人数最多,不过也有天资卓绝者,两者兼修。 而练气弟子的资粮来源大多是通过道宫兑换,兑换之物为贡献点,而获取方式大多是从道宫的任务中获得。 这玉牌里,还有两道功法,分別是一道心法《青玄九元法》和一道身法《清风行》。 按理说,练气修士,哪怕是每天不动,只要寿数在,就能达到练气九层圆满,而《青玄九元法》无疑是加快了这个过程。 其意为:以九道灵力为一灵元,构筑九灵元。修此法者,灵元厚重,灵力绵长,运转稳固。 而《清风行》则是一道身法,其旨为: 身轻如羽,步若行云;静如松立,动若风奔;遇强则避,遇隙则进;圆转如意,不著痕跡。 其优势便是,运功舒缓、耗气少,可长时间周旋。 这练气弟子还能去往藏经阁,得命本法术。 总之,姜明的修仙生活就要开始了。 …… 十日后,姜明只是把自己丹田里的十八道灵力用《青玄九元法》构筑成了一道灵元,他不由得诧异,最终发现自己的灵元不仅比一般的庞大,而且所需的灵力更多。 他將这归结於是好事,便索性不顾了。 这时,玉牌传来一阵异动,姜明用灵识感知,原来是之前让顾准寄的信有了回信,说是一会给他送过来,问他在不在家。 他回復后查看下一条道宫方面的信息,內容是通知他去总务殿一趟,去那里分选院属。 姜明想著,自己应该是走斗法无疑,他觉得应该先专精一道,至於其他的,日后再议。 最后是公冶治,他在姜明住进来不久后也住了过来,住处离姜明院子二里路。 他告诉姜明,他自己选了符法兼修,还问了问姜明的选择。 姜明想了想回覆说,还未选择,选了之后就跟他说。 把这些人和事一一安排后,姜明就准备出门了,一是去总务殿分院属,二是去藏经阁领免费的法术。 他来到了总务殿,里面有一位身著青色道袍、样貌宜人的女子,姜明感知著其修为,估摸著是在练气五层往后。 姜明上前礼貌问道: “师姐,我叫姜明,我是新的练气弟子,来这次测一测四道天赋。” 那女子先是打量了姜明,然后笑道: “来分院属的师弟?我叫戴若依,叫我戴师姐就行了,跟我来吧。” 姜明点头称是。 “戴师姐。” 然后就跟著戴若依去了旁边一间里屋。 戴若依问道: “师弟是用什么灵物练的气?” 姜明迅速答道。 “回师姐,是【赤心草】。” 戴若依有些诧异: “【赤心草】可是七品灵物,师弟运道真好。” “【赤心草】可是难得的火属灵物,那师弟对火属应该是亲和最高的,而炼丹和炼器都是需要用到控火的,那有没有兴趣学一学炼丹和炼器?” 戴若依亲切地问道。 姜明有些反应不过来: “兴趣?师姐我们不是要测一测吗?” 戴若依看著姜明这副呆样不由得轻笑: “师弟,这四道可没有能测出来的,金火属可学炼器炼丹,木水属可学制符,土属可学阵法,若真要测,我可测不出来。” 姜明想了想坚定地说: “那就算了,师姐,四道皆非我所愿。” 戴若依的眼神很古怪: “確定了?” 姜明重重地点头: “確定了。” 戴若依起身准备离去: “行了,我会如实登记,可以走了师弟。” 不过她说著又话锋一转,狡黠一笑: “师弟日后如有反覆,同样也是来此处寻我。” 从总务殿出来后,姜明又直奔藏经阁,告知来意后,藏经阁的师兄告诉他: “时间为一个时辰,到时就来出来。” 姜明答应后,步入里间,却发现这是空荡荡的,只有立著一座偌大的石碑,上书“太上”二字。 他望著那石碑,当下与其感应了起来,口中自发地咏颂起来经文: “道可道,非常道……圣人之道为而不爭。” 待八十一篇都咏颂完后,那石碑上面的字发生了变化,从【太上】变作了【焚天】。 姜明似有明悟,抬手触摸,良久…脑海中浮现了一段文字,那边是法术【焚天】的修炼之法。 【赤心草】入练气,今又得【焚天】为术,看来我当修火法! 心想著,便是对著石碑,躬身行礼: “弟子姜明,谢圣人赐法!” 说完便起身走出了里间,回到了正堂,跟门口的师兄登记了一下,便离去了。 第十一章 大漠事 姜明回到了住处,刚好碰到公冶治,公冶治一脸疑惑: “我刚刚去你院子那找你,你去哪了?” 姜明拿起那本《焚天》示意: “去了一趟传法殿。” 公冶治见状也不深究了,反而运转了一下灵气。 姜明一言道破了公冶治的心思: “不错,追上我了。” 公冶治闻言有些羞恼,也不继续运转了,反而问道: “你四道选了什么?” 公冶治补充道: “实在不行,可以和我一样选符,不求多高深,有一门手艺就行。” 姜明摇头: “我志不在此,什么都没选。” 公冶治表情震惊: “那你贡献点怎么办?” 姜明耸耸肩: “接任务唄,不然呢?” 公冶治一脸不可理喻: “接任务?你没选四道,那就只能接斗法的任务,那可是会死人的。” 姜明面色一怔隨即坚定道: “我道如此,何惧一死。” 公冶治继续追问: “那你家里人呢?我记得你母亲在家,你死了她怎么办?” 姜明被问到了,久久不言语。 公冶治也觉得自己言语激烈,试著纠正下言辞: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万一……” 他越说发觉自己多说多错,索性闭口不言。 姜明这时反而宽慰他: “没事,我心里有数。” 说著就往自己院子去了。 公冶治也没拦,只是恨恨地猛踩在地上一脚。 刚到院门,就碰见了来送信的顾准,两人点了点头,顾准见他兴致不佳也没有多言,递过信件就走了。 姜明拿著信坐在桌旁,一封一封地打开了。 先是打开陆生的回信,信很长,前面在说陆生修行的点点滴滴,遇到的烦心事,开心事,都呈现在文字之中了,最后一句是: “区区练气二层,师傅跟我说,我马上就能突破到练气期了,你不要太得意。” 然后是先生赵曄的,信倒不长,內容却字字珠璣: “你如今很好,莫要自满,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修行之道,道阻且长,凡事先三思,思危,思变,思退,方有所成。” 最后一封是母亲的回信,他想起刚刚公冶治的话语,打开的手有些颤抖,母亲的字跡同样简短,可姜明有些红了眼眶。 “姜明吾儿,我安好,勿念,你在外修行,凡事要顾全自己。” 信很短,姜明早已读完,可那双拿著信的手却迟迟不肯鬆开。 “滴答”一滴泪划过脸庞,落在了信上,打湿了“吾儿”二字。 他深吸了口气,將这封家书如珍宝般放置好,隨后又將其余两封收好,屈膝盘腿地坐在了铺上,开始了修炼。 …… 玄都皇城,御极殿。 大玄朝廷的朝会上,文武百官各自列队而站,最上方的龙椅上空无一人,其下首座位坐著的是如今的大玄太子陈乾,其身著玄色袞服,左右两边印著日月图案,似乎在昭示其身份的尊贵。 “眾卿有事起奏,无事散朝。” 陈乾空灵的声音迴荡在大殿之內。 只见其下一位身著甲冑的中年將军上前一步: “稟殿下,西漠镇守使段晓原於半月前失踪,生死不明。” 陈乾面无表情,手指在椅子上有节奏地敲击著: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再选一位就是了。” 这时另一位身著文官服饰的老人上前: “稟殿下,西漠五州共表,言其治下异教再燃之势,或有不轨之事,望殿下抉择。” 陈乾的表情有了一分变化,语气带著怒火: “君父托国於孤,孤交国政於诸公,难道这便是你们给我的答覆?” “一两个杂教就使我大漠不稳,让那堂堂一地镇守竟下落不明?” “孤明白了,列位许是对孤监国不满。那不如君父重临朝政,如何?” 这话很重,嚇得阶下文武跪了大半。 陈乾说著,表情玩味,站起身来,缓缓走了下去。 他走到一位老者面前,语气和蔼地问道: “荀相觉得如何?” 荀敛平静地拱手: “还请殿下收回此言,莫要再言君父临朝之事。君父尚有大业在身,我等岂能为疥癣之疾而搅扰君父清安。” 陈乾点点头,没有赞同也没有否定,目光转向一位模样与他相似的青年,沉声道: “晋王,要不你去坐那个位置?” 被称为晋王的青年直接跪地叩首: “臣弟无德,岂能妄想人主之位?请兄长以苍生为计。” 陈乾深深地看了眼跪倒在他脚边的弟弟,语气带著说不上来的挪揄: “你无德?我倒是觉得你可是我大玄唯一有德之人了。” 说著往殿外走去,继续道: “孤乏了,诸公有事,晋王拿主意即可。” 人已至殿外,声音却宛如利刃般让眾人胆寒。 荀敛看了看眾人还有依旧跪在地上的晋王,摇了摇头说: “西漠镇守使人选,吏部等下交个条子到垂拱殿,至於五州之事,责令五州府主自行处理。” 说著看也不看地上的晋王,大步流星地离去了。 留下的文武有些进退不得,直到殿外传来荀敛的声音: “吏部的,莫不是还要我亲自请你们?” 吏部眾人顿时如蒙大赦般迅速离去,而有一必有二,其余人有样学样,纷纷逃离。 而晋王陈坤依旧保持著叩首的姿势,一动不动。 消息传到了垂拱殿,陈乾坐在案前拿起本奏章,皱著眉头,也不知是因为奏章內容还是晋王。 “那就让他去太庙跪一跪太祖,君父未崩,他是在给谁守孝?” 陈乾一边批阅一边说给来匯报的奴人听,奴人也只得战战兢兢地告退。 此事后,据传,晋王跪了七天七夜。 …… “大师,真的可行吗?” 西漠凉州,州府武平,一处偏僻的院子里。 只见老僧躺在床上,地上散落著禽类的骨架和一个个酒壶。 “老衲做事,你就放心,怎地,你也想去那极乐世界了?” 那中年人訕笑道: “没有没有……” 话音未落,一道黑煞般的雷霆破开了墙壁,击中了那中年人,其顿时化作一块焦黑的烂肉。 “居士,好不讲理,来了却没有打招呼,这便是待客之道?” 老僧依旧躺著,手里拿著一块鸡腿啃食。 “妖僧,束手就擒,莫要作无谓的挣扎了。” 来人身著黑袍,御空而行,身后携带著满天雷云。 “我当时谁,原来是杨景真人,真是失敬失敬。” 老僧说著,將那被啃食而尽的鸡腿骨头砸向了杨景,那骨头在半空中便被一道雷霆劈成了灰烬。 隨后杨景再次手凝雷霆,掷向那老僧,那老僧抬手要挡,可雷霆却更快一步,直勾勾地击穿了老僧躺著的床榻,霎时火光冲天,冒出一阵黑烟。 杨景面色凝重,不敢懈怠,警惕地环顾四周。 黑烟之中传来一道不羈的声音: “咳咳,呛死老衲了。” 只见那老僧完好无损,缠绕在身上的衣裳变成了炭色,那沾满油渍的嘴角大幅度扬起,挑衅一般的说道: “我头在此,尔能取否?” 第十二章 习法术 “呸,杨景老儿,借了陈氏的势,连神通都使不得,你也配称真人?” 老僧骂咧咧,在云中狂行。 杨景在后方直追,身后携著乌泱泱的雷云。 “即便是如此,收拾你就够了。” “你不挺能追吗,来有本事就別放我走!” 老僧继续逃遁,很快便来到了大漠与玄土的交界之地。 杨景心中略感不对,当即停了下来。 那老僧飞到了大漠之上,回首骂道: “老匹夫,怎么不追你大爷了?” 杨景冷眼一望,头也不回地飞了回去。 老僧又唾了一口,然后嘀咕: “老而不死是为贼,要是那段家娃娃,早跟老衲我进了那大漠了,著实可惜。” 这时老僧腰间的鉴子竟然开口说了话: “慧寂,事情如何了?” 那老僧原来叫慧寂,他用手擦了擦衣裳,只见那被雷劈得发黑的衣裳下一刻便洁白如洗。 “差点,那老贼警惕得很。” 那鉴子继续说道: “莫再耍了,大计要紧。” 慧寂抿了抿那乾瘪的嘴唇: “晓得了。” 那鉴子沉默,慧寂也再次往玄土方向飞去。 武平城,杨景回到了城中,只见一位身著藏蓝色官袍的中年人等待多时,见到杨景归来,恭敬地问道。 “真人,如何?” 杨景摇摇头,略有不甘: “那妖僧滑溜得很,他就往那大漠里飞,我怀疑有诈,並未跟上。” 年轻人奉承道: “无碍,以真人之能,下次定能让那妖僧有来无回。” 杨景听著也不说话。 那中年人继而问道: “敢问真人,境內的异教该当如何?” 杨景面露不渝之色: “此事府尊做主便是,我岂能越俎代庖。” 那中年人垂首道: “我已得了朝中指示,一切以真人为主,还请真人示下。” 杨景迟疑片刻后,吐出一字,杀气凛凛。 “杀!” …… 姜明从冥想中醒来,遂发觉已过一夜,他走出了屋门,看著天际边上那虹霞,感受著晨间的清气,甚至能听见露水滴落的声音。 他推开院门,看著这方院落规整铺开,如果就这般下去也好,姜明心中突然萌生了这个想法。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此莫非古仁人之志乎。 他倚坐在古槐旁,不经意间一股惆悵之情从身上流露,未待情感继续酝酿,他的肩膀便被人拍了一下: “良辰美景,兄为何如此伤怀?” 公冶治说著也倚在了古槐上。 姜明的思绪被打断,他只得仓促地聊起另一个话题: “公冶,你怎么也起得这般早?” 公冶治从兜里掏出一张符纸,略带显摆地说: “符院的课一般都是很早的,我第一次去,可不想挨了教习的骂。” 然后又拿出一张符,递给了姜明。 “昨天我说错了话,这是我新画的【寧神符】,当做赔礼了。” 也不管姜明是否收下,就往他手里塞,隨即起身,走向远处。 姜明看著手中崭新的符纸和上面隱约能认出的符文,不由得心中一暖,那股伤怀也褪去了大半。 他起身拍了拍发梢上的露珠,也同样要赶赴术院。 一进这个大院子,姜明就感受到了来自四周审视的目光,他没理会,继续往里进。 最终他见到了一位身著玄色道袍、表情冷峻的道人。 他感受著道人那如冰锥般的目光,顿时有些不自在。 片刻后,那道人开了口: “演示一下【焚天】。” “教习,我尚未学会。” 姜明只能硬著头皮回答,並且秉承著对不认识的师长都称呼“教习”的习惯。 道人继续说,语气宛如一潭死水: “是完全不会,还是能施展一点。” “能聚火。” 姜明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 “做给我看。” 道人毫不留情。 姜明心里默想【焚天】的心法口诀,右手掌心却凭空乍现一簇火苗,在手中忽明忽暗,最后熄灭。 道人全程一言不发,只是在看,然后问道: “你姓姜?” 姜明如蒙大赦般回答: “是,学生名叫姜明。” 道人微微頷首,向姜明討要他的玉牌。 “我叫寧桓恆,可以称呼我叫寧教习。” “我的课一月讲前二十天,后十天休沐,辰时之前须到,若有外出,可以请假,有没有问题?” 姜明恭敬地行了一礼: “没有问题,寧教习。” 寧桓恆往玉牌中注入一丝灵力后,將玉牌交还姜明,然后示意他可以走了。 姜明接过玉牌一看,上面多出了两个字【斗法】,刻在了玉牌的背面,而正面则多出了一个【姜】字。 姜明拿著玉牌把玩了一会后,系在了腰间。 待姜明从屋內走出,院中的眾人目光先是看向他的玉牌,看到【斗法】二字后,姜明能感受到大多数轻视的目光仍在,只是多了一些和善的目光。 正准备寻一处空地的姜明却被人拦住了,来人自报家门,一脸热切地和姜明打著招呼。 “姜师弟,久仰大名,我是东海徐天青。” 姜明有些不適这种自来熟,眉头紧蹙: “那个,徐师兄,你我之前没有交往吧?” 徐天青表情一滯,不过很快又恢復成了一脸笑意: “我和周成师弟是故交,他经常跟我提到你。” 姜明恍然,然后也是赔上笑脸: “师兄原来是周成兄的朋友,这真是姜明的不是了,高朋当面,竟不自知。” 徐天青先是环顾了四周,然后低声问道: “姜师弟,借一步说话?” 姜明虽不懂什么情况,但还是跟著徐天青来到一旁僻静的角落中。 徐天青一改之前紈絝的风格,语气有些郑重: “姜师弟,既与周成相识,应知天堑之事。” 姜明心想终於来了,自飞舟之后,公冶治对这件事闭口不谈,他好几次试探都被搪塞了过去,现在终於有人再次跟他提起南北之事。 “大抵知道。” 徐天青闻言,那肃穆的面容这才仿佛如鬆了口气般,隨即掛起了笑容。 “虽说当下南北相轻,可在道宫中的规矩,还不至於让人撕破脸皮。” “你且好生修炼,不要为外事所搅扰。” 姜明面带认真地听完了他的嘱咐,咧了咧嘴,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 “那真是多谢徐师兄了,如若无事,师弟就先去修炼了。” 徐天青也回以一脸笑容。 “师弟且去。” 第十三章 天下事 那座府邸就立在街衢尽头,青灰色的高墙一眼望不到头,墙內的飞檐偶尔露出一角鎏金,在日光下晃出几分沉寂的贵气。 那年轻贵人立在池边,一身月白长衫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手中把玩著一枚玉佩,眼梢带著几分漫不经心,可眼底深处的锐利,却叫人不敢轻易直视。 “他还在跪著??” 贵人收起了玉佩,从旁边抓起了一把碎肉扔入池中。 其身后不远处匍匐著一人,那人闻言如实回答。 “回殿下,的確在跪,宫里那位问过,可也没说什么。” 贵人目光看著那些爭抢碎肉的池鱼,不由得轻笑: “呵,上敬兄长,下爱胞弟,他还真是一位贤王。” “你说,若是晋王能登大位,我们兄弟兴许真能免於刀兵。” 那人依旧匍匐,只是语气带著惧意: “属下卑鄙,不敢轻言大事。” 那贵人再次拋起碎肉,看著翻涌的湖,语气有些冷冽: “当今,君父为大事而避世,许了我那大兄监国。可笑我陈家万年基业,今朝却是毁於一旦。” 那人闻言,额头重重地落在地上,渗出了血也不自知,只是不停地磕。 “殿下,天下之祸恐不在一人之身,然天下之兴当应於殿下一人。” 贵人冷眼旁观了好一会才开口制止: “行了,。” 那人方是停止,终於將脸抬起一二,露出他的相貌,竟然是徐天青。 “属下谢恩。” 齐王摆摆手,示意他离开,徐天青告退一声,就准备离去。 忽然,齐王好似若有所指地问了一声: “你说,天下祸不在一人之身,那祸在何处?” 这声音犹如雷霆,徐天青当即呆滯了一会,然后硬著头皮应道: “天下之祸,当应於东宫,应於南土。” 齐王回过身来,日光映在他身后,让人看不清他的面目,他那华贵的面容竟是露出了笑容,格外妖异。 “徐卿,一臣不事二主,且好自为之吧。” …… 那北方的关隘就矗在群山的缺口处,灰褐色的城墙被风沙磨得发亮,城楼上的旌旗猎猎作响,风里裹著塞外的寒意,吹得人骨头缝都发凉。 关隘之外是近乎万万里的大荒,荒土呈现出黑褐色,据传是妖血所染,其中散落著残垣断壁,如今这方土地早已成了无人禁区,偶有毒虫凶兽出没。 相传太祖逐妖后,集天下之力將妖眾封锁在了北溟之中,使其日受雷火之罚,噬心焚肉之苦。 太祖崩阻后,妖祸再兴,太宗欲效太祖之功,再聚天下,犁庭扫穴,诛尽妖眾,以为后世,史称【大荒之战】。 战斗经过已不可考,只知战后,妖眾退往北溟,终年不出,太宗百年而崩,其余大能者死伤殆尽,名號亦不可考。 战后,太宗以大荒为界,裂地成山,建立此玉璧关,至今有数百年矣。 “师尊,有弟子来报,大荒之中,又有一尊大妖现身了。” 一位丰神俊貌的青年向一名白髮垂鬢的老人说道。 “玄都怎么说?” 老人闭目凝神,白髯之上的嘴唇,上下张合。 “未收到回復。” 青年俊朗的面容浮现几分不满之色。 老人缓缓睁开了那双眼睛,双目迸发出精光,嘆息著挥了挥手道: “我已是冢中枯骨,註定老死於此关,不过害苦了你们。” 那青年闻言面色大惊,语气坚定道: “我幼失双亲,沦落在外,幸遇师尊,不嫌我愚钝,予我仙法,赐我仙丹,造我如今,您不是害我,是救我。” 说著,老人笑了笑,不再言语,只是目光炯炯地看向了远处。 良久,那沧桑的声音响起: “他们觉得吃定了我这个老头子,那我偏不让他们如愿,把我们散落在大荒的弟子撤回来。” 说到这里,老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若放几只畜生过去,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坐得住不?” 青年闻言,急切的神色中闪过一丝不忍: “师尊,那些畜生过了关,天下必定生灵涂炭。” 老人沉默片刻后无奈地说: “天下承平已久,是该见见血了,至於些许黔首,我已无力再顾,只愿三圣能庇护他们。” 青年默然,只得领命离去。 他唤来一位师弟,神色如常的吩咐道: “把斥候司的弟子撤回来吧,再把山中的防线松一松,若是小妖越境,就隨它去吧。” 那师弟听闻此言,心中大惊: “师兄,此事师尊知道吗?” 他话语未完便被青年打断。 “师尊已经闭关,闭关前有言,当下诸事皆由我一人决断,速去传令。” 那师弟和青年目光对视一会,终是败下阵来,拱手称是。 老人虽足不出户,可关內大小事尽在他的神念之下,被他听了个全景,良久,只是一声嘆息: “痴儿。” 数日后,消息传至关內,又一村镇被屠戮殆尽。 八个月后的玄都,姜明修为已涨至练气四层,距离练气五层也只差临门一脚,而且他的灵元强度强於普通的练气四层,现在的他越境叫板一般的练气六层不在话下。 “姜明,听说你接了一个远赴并州的任务?” 公冶治来到姜明家中,自己泡了壶茶,分了一杯给姜明。 “对,徐师兄带队,我尚差一些贡献点去换一门新法术。” 公冶治听闻,放下了茶杯,清秀的面容微微皱起,语气不悦地说: “我不是告诉过你,跟那姓徐的远点吗?” 姜明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无所谓地笑了笑: “这不是赶上了。” 公冶治修长的手指聚拢,握成拳头,砸在桌子上,那力道让桌上茶杯翻了,茶水流了一地。 “那姓徐的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你怎么就听不得好人言。” 姜明见状,指尖微动,控起不远处的抹布將桌上的水渍擦乾净了。 “公冶,我知你是为我好,可我也要修行,这不刚好赶上这个任务,贡献点也颇为丰厚。” 公冶治平復了一下心情,语气稍缓: “行,我说不过你。” 说著就开始说起徐天青的不是。 “那姓徐的自从来了北面,跟换了个人似的,我们这些南人大多与其断了交情,你给我留一个心眼,別让人坑了,还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 姜明见公冶治脾气下来了,殷勤地倒了杯茶,送了过去。 “我晓得了。” 公冶治面色红润,看见递过来的茶杯,也不客气,一把接过,一饮而尽。 “什么时辰走?” 姜明应道: “明日巳时。” 公冶治听见,点点头表示知道,隨后就离去了。 第十四章 迎风酒 次日一早,姜明的院门便被敲得震天作响。 姜明一脸倦色地打开院门,只见公冶治手捧一盒子,立在门外。 公冶治见到姜明眉间的疲態,不由得皱起了眉。 姜明见状悻悻地说: “昨夜,练功入了神,一时忘了时辰,不碍事。” 公冶治什么都没说,將那盒子往他怀里一推,然后叮嘱道: “我閒暇之余,隨手画的几张符籙,至於用处,你注入灵识便知。” 姜明接过,心中一暖,正要言语就被公冶治打断。 “留著话,回来跟我说吧,我还有课,就不奉陪了。” 说著转身离开,往符籙院而去。 姜明灵识一探,发现有两张【赤焰籙】、两张【风行籙】和两张【护身籙】。 他的手在那几张符籙之上轻轻触摸,尚能感知其温度,轻嘆: “得兄若斯,復何他求?” 说罢便著手收拾行囊,去往宫內停靠飞舟的地方,抵达时,一行五人,除了他和徐天青,其他三人已经等候多时。 其中一女子,一身素色长裙,长发垂肩,一顰一笑动人心弦。 另一女子则是一身黑色劲服,束著马尾,眉眼间带著坚韧。 两女身后,还有一名男子倚靠著围墙,英武轩昂,腰间悬一葫芦,修长的手指把玩一枚铜钱,颇有一番玩世不恭的气度。 姜明与三人一番见礼,也是获悉了三人的名字,素裙女子名叫白素,黑服女子名叫田煜,掛著葫芦的男子名叫李亚子。 不一会,身著道袍的徐天青徐步而至,举手投足间彰显著亲和之意。 “诸位师弟师妹,想必都已认识,无需我再介绍了吧。” 徐天青气质隨和,一下子就在眾人中占据了主导,姜明四人皆是称呼了一声“徐师兄”。 白素微微欠身,笑道: “有劳徐师兄费心了,我等自是互相认识了一番。” 徐天青頷首,单独走到姜明眼前,带著那和煦的微笑。 “师弟且宽心,万事有师兄。” 姜明拱手,站立如松,宽大的袖口隨风而动。 “承蒙师兄掛念,明感激不尽。” 徐天青故作欣慰地点点头,继而说道: “你我师兄弟,何须言谢,且上舟吧。” 眾人皆称是,遂上飞舟。 徐天青把这行的任务全盘托出。 原来是并州的一个村落,全村上下数百口皆惨遭屠戮,起先官府只以为是歹人行凶,只派了一队练气初期的巡捕追查此事,后屠戮之事在周围开始扩散,就连那队巡捕都下落不明,官府这才反应过来,不是一般的事件。 上报了之后,层层分派到了道宫,最终被徐天青接了下来。 待徐天青说完,躺坐在椅子上的李亚子將手中的铜钱拋起,铜钱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落回了手中。 “所以,现在是怎么判断的?” 李亚子一针见血,问了眾人都想问的问题。 徐天青拿出四个玉筒,分给眾人,不紧不慢地说道: “具体內容都在玉筒之中,并州官府初步判断是一伙流寇,具体人数不超过八人,其中最高修为者不超过练气八层。” 他说到这里笑了笑。 “不过以我们师兄弟的能耐,区区练气八层,轻鬆打杀了便是。” 他这话说得在理,毕竟玄都道宫收集了天下英才,就说徐天青,他以练气八层的实力至少可以对上三个同级的普通练气士,对上练气九层亦是不虚。 见眾人將玉筒的內容尽数瀏览,他拍了拍手,丝毫没有一丝担忧之色。 “大家先去休息吧,飞舟今晚戌时就能到了。” 飞舟里每人的房间都很宽敞,姜明躺在床榻上,右腿搭著左腿,他尝试了放鬆心神,反而徒增烦躁,於是翻身而起,临时起意想去甲板上吹吹风。 姜明来到甲板,却发现不能如愿,那甲板竟被法阵所笼罩,好似琉璃,外面的风一丝一毫都刮不进来。 “若想吹风,可去了阵法试试。” 身后是一袭青衫的李亚子,他看出了姜明的意图,虽是这般言语,可眼中的怀疑之色愈发浓郁。 姜明自是晓得,无外乎是怀疑他区区练气四层修为,能不能扛住那呼啸而过的大风。 当下少年心性一起,心想不能让人看扁了,於是梗著脖子说: “那边去了,师弟正想清醒清醒。” 李亚子徐步至他身前,左手微微抬起,口中念道: “那就好。” 话音落地,那如琉璃般的罩子顷刻间化作乌有,漫天狂风涌入,捲起他的长衫,他的身形透露出不羈之態,在那狂风之中,宛如一颗青松,咬定青山不放鬆。 与之相反的是,姜明的衣袍同样被吹动,两鬢的刘海扬起,以手拂面,那清秀稚嫩的面庞流露出吃力之色,显然已经调用了灵力用来维持身形。 片刻,姜明感受到了迎面狂风威势衰减,他定睛一看,李亚子不知从何处变出一套桌椅,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桌上是一只茶壶,沸腾的热气刚刚升起便被狂风吹散。 “姜师弟,听风品茗,难道不是此间最乐之事?” 李亚子的头髮仍在迎风飘扬,可他动作稳当,言语中不再是戏弄,反而带著几分认真邀请姜明。 姜明稳了稳身子,发觉那股强劲的狂风此时宛如微风拂面般轻柔。 他顺著椅子坐了下来,那壶中茶水犹如喷泉一般,將他面前的杯子刚好斟满。 姜明心生羡慕,心想,练气果然是一层一重天,自己这个练气四层虽然也能引灵运物,但是想要如此精细,还是稍显无力。 他拿起茶杯,轻呷了一口,赞道: “好茶。” 李亚子用手一把將吹乱的头髮往后捋,诧异道: “你也好茶道?” 姜明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说: “此番风景,就是一杯白水,那也是极好的。” 李亚子先是一愣,然后放声大笑。 “还真是位妙人。” 说著一挥手,將茶水撤了去,从腰间葫芦里取出酒,將此前的茶杯倒满酒,然后举起。 “如此,当浮一大白。” 姜明也坦然自若地拿起杯子,“鏘”一声,两杯相撞,二人皆是一饮而尽。 一杯下肚,那殷红的酒水顺著喉咙流到了腹中,舌齿间流转著一丝醇甘,瞬间面染酡红。 李亚子看在眼里,拿起桌上姜明的碗又给斟满,边倒边说: “这是玉醴,上好的灵酒,初饮可是对修炼大有裨益。” “来,我给你满上。” 姜明已经有些上头,但架不住李亚子的言语,又隨他喝了两杯,更加摇摇欲坠。 李亚子酡顏微醺,执盏迎风,豪爽地说: “来,换大盏。” 只见他刚从怀中掏出大盏,便听见“嘭”的一声,姜明应声而倒。 李亚子瞥了眼,隨后拿起大盏,猛地一饮而尽,言辞含糊地说: “倒是便宜你了。” 第十五章 晋阳府 “师弟,该醒了。” 耳旁传来阵阵低语,姜明猛然地睁开眼,环顾四周,醉倒前的记忆浮现在脑海。 “我这绵薄酒力,让师兄见笑了。” 话音未落,他感知到身上灵力翻涌,不由得一喜,当下已经明悟,拱手行礼道: “多谢师兄大恩,助我破镜。” 李亚子隨意地躺在远处,拒不接受这份恩情。 “你自身的缘法到了,水到渠成而已,与我何干?” 姜明站在原地,低头欠身道: “有道是,达者兼济天下,师兄以酒济我,我必结草衔环以报此恩。” 李亚子闻言不由得笑道: “兼济天下?我惟求独善其身而已。” 见姜明固不辞让,隨性也隨他去了。 “行了,此礼我受了,趁著还有不少时间,去巩固一下境界吧。” 不久,飞舟抵达了并州的州府晋阳,眾人依次从飞舟走出。 不远处已有一位中年人迎了上来,他拱手行礼: “可是道宫真修当面,鄙人姓邱名节,乃是府主麾下主簿,府尊命我在此等候诸位。” 徐天青上前一步,一脸笑容的回礼后,说道: “邱主簿多礼了,我名徐天青。” 说著就给邱节一一介绍眾人,寒暄了一番后,徐天青问起了正事。 “不知事態如何?” 邱节一板一眼地回覆: “府尊已设宴恭候诸位真修多时,徐真修有何疑惑,届时问了府尊便知。” 徐天青点点头,不再问询。 邱节领著眾人往晋阳府主的宅邸,步行了一会,就看见了一所偌大的宅院拔地而起,青瓦盖顶,飞檐翘角,威严自溢。 红漆大门外,一位锦衣华服的俊郎君翘首以盼。 邱节上去躬身行礼: “公子,这几位便是道宫来的真修了。” 说著又给眾人介绍。 “这是府尊亲子,刘枳刘公子。” 刘枳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率先行礼: “我早闻道宫修士的风貌,今日得见诸君,方知所言非虚。” 徐天青客气道: “刘公子,谬讚,我看公子年不过弱冠,已有如此修为,放在道宫也不多承让。” 刘枳毕竟是少年人,听著夸讚也是喜上心头。 “父亲著我於此等候诸位多时,还请进。” 待眾人徐步其中,宅內不事奢华,而规制儼然,前植槐柳,后凿清池,堂廡深邃,窗牖雕纹,廊下悬铃,风过鏘然,吏役往来,步履轻捷,莫不肃然。 姜明算是大开眼界,似被田煜看穿了心事,调笑道: “毕竟是一州之主,位比真人,有此景象也不足为奇。” 白素轻声呵斥: “田师妹,慎言。” 田煜闻言面露无谓之色,也不过多言语。 田煜所说,姜明倒是略知一二,只是各州府主,可借国力,凭筑基之里,得真人之表,虽然不是真人,但是也有几分真人伟力。 刘枳领著眾人一一入席后,略带歉意的说: “劳烦诸君等候一二,家父隨后便至。” 徐天青坐在位置上,依旧是让挑不出毛病的回答: “府尊勤於政事,实为国家之福,我等小辈又岂敢怪罪。” 刘枳表情柔和了一些,恳切地说: “我替家父谢过徐君。” 片刻后,一位身著緋色官袍,面容沉毅的中年人来到了堂间,这便是晋阳府主刘晓全。 徐天青连带姜明眾人起身相迎。 “见过府尊。” 刘晓全行至主位,抬了抬手,言辞和煦地说: “诸位能亲赴寒舍,著实让此间蓬蓽生辉。” “莫要多礼了,都坐吧。” 刘晓全待眾人坐下后,先是对著徐天青问道: “不知小友姓甚名谁?” 徐天青又是起身回道: “回府尊,我姓徐名天青,已在道宫修炼四年有余。” 刘晓全端详了徐天青片刻后,这才称讚道: “我观小友天庭饱满,面如满月,目长神清,恐怕不出数年,你我便要以道友相称了。” 徐天青也是拱手行了一礼: “若有那天,自是府尊为长者,天青仍执弟子之礼。” 刘晓全脸上的笑意更加灿烂了,隨后又问了其余眾人,待到姜明后,这才抚掌笑道: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隨后此宴便是觥筹交错,待到兴时,白素用胳膊撞了撞徐天青,示意他说话。 徐天青会意,然后举起酒杯问道: “不瞒府尊,道宫遣我等来贵府实有一事,不知如今事態如何了?” 刘晓全也一改刚刚的和煦之色,顿时满脸疼惜地说: “贼子可恨,屠我百姓,若不是府主不得擅离职守,我定要亲自將那些贼人悉数剿灭了。” “此事就拜託诸位小友了,只要能为我并州除去此害,我无有不应。” 说完就示意邱节留下与眾人商量,然后带著刘枳离席而去。 邱节起身拱手说,將事情大致说了一番后又说。 “诸君舟车劳顿,不妨先休整一夜,明日再出发,如何。” 徐天青看了看眾人然后说: “如此便好,有劳邱主簿了。” 不愧是一州之主,给眾人安排的住宿的院子也是极尽奢华。 徐天青召集眾人,语气凝重地说: “事有蹊蹺,明日再说,大家先休息吧。” 一夜安寧,次日清晨,眾人便在院中集合,徐天青一改之前的隨和,而且身著戎装,语气严厉道: “此番行动,以保全自身为主,儘量打探消息,若有情报,传音即可,切莫自主作战。” 眾人点头称是,隨后徐天青就开始分派任务,姜明和李亚子一队,白素和田煜一队,徐天青自己一人一队,分三队人前往事发地探寻。 事件最开始发生在并州最北的九原郡的云成县和楼关县交界处的村庄——上河村和白石村,姜明四人会去往这里,而徐天青自己则是去往平陶县,最近的一起屠杀就发生在哪里。 出发前,徐天青满脸厉色地再三强调: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莫要逞一时之勇,特別是姜师弟,凡事以李亚子为准,明白吗?” 姜明很懂事的点点头应道: “明白了。” 去往上河村的路,自然是不能再乘飞舟了,於是姜明和李亚子选择了一辆马车,原因是姜明不会骑马,不过还好,这拉车的马也是用带著微薄灵力的草料餵养,是真正可以日行千里而不疲倦的千里马。 如此也不需要车夫了,李亚子用灵念引导,这马出了城便开始奔腾。 第十六章 上河村 一驥一车晃晃悠悠地在稻田之间顛簸,一人驭马,一人饮酒,好不快哉,而这两人便是走了一天路的姜明和李亚子。 拿著韁绳的姜明望著炊烟问道: “师兄,前方应是下河村,你看我们?” 李亚子的声音从马车的幕布內穿出: “到了下河村,那数十里外便是上河村了,先去下河村打探一下。” 姜明得了吩咐,拉了拉韁绳,驱使著骏马,往前而去,这一日下来,基本都是姜明在驾车,驭马的技术也是水涨船高。 刚拐到一个岔路口,就碰见一位老农,那老农的裤腿沾满了泥土,佝僂著腰杆,肩扛一把锄头,显然是刚从地里出来。 姜明不由得勒住韁绳,放声问道: “老丈,前方可有住宿的地方?” 那老农听见声音回头,一脸疑惑,却是不语。 姜明以为是老农没听清,又重复地大喊了一声。 隨后那老农挥舞著那双指缝满是泥泞的手,嘴巴张合,也是应了一句,可姜明却没有听懂。 就在两人僵持的时候,李亚子一跃跳下马车,上前与其交谈。 “老丈,前方可是下河村?” 老农这才听懂,说了一句姜明听不懂但李亚子听懂的话,语气略带警惕。 “前面便是咱们村子,两位后生有什么事?” 李亚子诚恳地解释道: “我们俩从晋阳来,经过此地,见天色已晚,想寻一处店,安顿一宿。”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老农恍然,隨即用手指了指他身后的方向说道: “你们沿著咱身后这条路直走便是。” 老农说著便头也不回地往另一条路离去,步伐慌乱。 姜明纳闷道: “师兄,我不记得你是并州人,怎么还懂并州土话?” 李亚子回以一个不明意味的眼神说: “你没学过《心韵》?” 姜明摇摇头说: “《心韵》?没听过,更別提学了。” 李亚子却只是微微一笑,隨即说道: “那你之前说什么刻苦修炼这种话,师兄我信了。” 说著丟给他一道玉筒。 姜明接过,探入灵识一感知,赫然便是《心韵》。 “声发自气,音生於心。” “你学了这个,就是蚊虫嗡鸣,你也能和它一起嗡鸣。” 李亚子说著就往老农刚走的那条路走了过去,姜明只得驾著马车,不紧不慢的跟上。 姜明坐在马车上,有些欲言又止。 李亚子又拿出铜钱,放在手中翻转。 “有什么话,想说便说。” 姜明这才小心翼翼地说: “师兄,刚刚那农夫指的貌似不是这条。” 李亚子闻言,步伐一滯,语气古怪道: “你当真这么觉得?” 这反问好似扼住了姜明的喉咙,迟迟不语。 李亚子当下一嘆: “若你这般稚子心思,以后莫要一个人出远门。” 姜明这时明悟道: “那农夫诈了我们?” 李亚子不置可否。 “为何?” “两个人架著一辆车,从晋阳远道而来,说是商贾,又没货物,说是旅人,又太牵强。” “而且,前不久,上河村就发生了屠村惨案,这让谁来都不由得心生怀疑。” 李亚子这才面露欣慰之色: “还不算太蠢,尚有药石可医。” 两人正说著,便走到了较高的山头上,顺著山涧望去,远处便是依山而居的村落。 阡陌逶迤,夹道桑榆,鸡犬相闻,炊烟融云,落霞坠地,好一副乡野画卷。 李亚子盯著那炊烟,望了许久,然后翻身上车,语气低沉: “走,我们绕过去,直奔上河村。” 姜明大抵明白了他的意思,当下默不作声,赶著马,驾著车,就沿著河流逆行。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二人便顺利来到了上河村,待走近,方知这是怎样的人间地狱。 残阳染血,泼在断垣残壁之上。村口那棵老槐犹如见证者,屹立在黄土上,远远望去横七竖八的躺著几具残缺的尸体,有老有少, 这是他此生见过的最大的恶,他一时语塞,呆懵在原地。马发出嘶吼,用那马蹄狠狠地践踏在红土之上,扬起的尘埃带著血腥味。 姜明胃里一阵翻涌,跑到一旁呕吐了起来。 待到稍有好转,一只孔武有力的手掌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冷冽: “如何?” 姜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不知师兄问的是他,还是他们。 李亚子见他沉默,也不再理会,反而纵身走入了那尸山血海之中,姜明拖著无神的躯壳跟在他身后。 走进一间院子,土墙坍塌,有不少残肢断臂四散在墙下,灶上摆放著一口铁锅,锅里的东西浑浊不堪,隱隱带著血渍。 走入屋內,那扇老旧的柴门敞开著,从门槛往里看,地上有著点点滴滴的红点,像是在诉说其中的暴行。 屋內躺著个妇人,身上的衣物已看不清原本的顏色,怀中搂著一具半截身子的婴儿,他的手攥著啃剩的麦饼,而那饼不同於小麦的黄,只有刺眼的红。 李亚子上前用那双白皙的手翻动那殷红的尸身,隨后那双手用力握成拳头,手上青筋暴起,地上的瓦罐隨著那暴走的灵气,开始颤抖。 朔风略过村里的土路,风声窸窣,好似哭嚎,又好似在诉说。 “这不是人干的。” 李亚子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口中蹦出了这句话。 “那些畜生不是为了口腹之慾,它们只是单纯想杀人了。” “师兄,我们送他们一程,葬了他们吧。” 姜明刚刚在村中宛如行尸走肉般跟著李亚子,直到走到了这里,他才心生了这个想法。 两人在老槐树的下方挖了一个大坑,將散落在附近的尸首都聚在了这里。 “师弟,焚了他们吧。” 李亚子看著那填满土坑的尸体,语气带著悲戚。 姜明引动法诀,四周灵力涌动,那火顿时在坑里开始燃烧,火烧的很旺,渐渐蔓延到了一旁的槐树,乃至村中的房屋,最后覆盖了整个村庄,火光冲天,天色赤红。 两人看著著漫天烈火,久久不语,隨后找了块巨石当作墓碑,刻了一行字: 景元七百二十一年,上河村亡,无一倖免。 第十七章 域中式 次日拂晓,姜明二人从上河村离开,又途径了那个山头,远处的泥墙瓦顶隱约笼罩在晨雾之中。 姜明驻足在山头上,身上的青袍沾染了污泥,青稚的面容多出了几分坚毅,头上的簪子有些歪了,鬢角凌乱地掛著几缕秀髮。 姜明注视著那远处已经日出而作的农夫们,默默不语,隨后转身遁入那云雾之中。 …… “回去?” 李亚子语气愤慨,质问道。 “事態已经不是我们能处理的了,我已传讯给了道宫,届时自会有人来处理。” 徐天青顰眉,苦口婆心地劝说。 “你怕了?” 李亚子言辞如刀,直直扎进徐天青的心。 “这是命令,道宫的命令!” 只听“嘭”的一声,徐天青把桌子拍得四分五裂。 双方顿时剑拔弩张,气氛一下子变得焦灼起来。 白素见势不对,打起了圆场: “都是同门手足,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李亚子默然,拿起酒葫灌了一口。 徐天青火气稍减,索性坐下,无奈地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的,难道你就真不懂?” 李亚子不语,依旧自顾自地喝酒。 “莫非你真以为那刘府主看不出来,难道整个天下,独你一人想做英雄?” 李亚子放下酒葫,吐出一口浊气。 “我不敢称作英雄,只是一个人而已,难道现在成了修士,就不是人了?” 徐天青不依不饶,语气带著嘲弄。 “无规无矩的修士?” 李亚子一时哑然,无言以对。 “我意已决,此时不必再议。” 徐天青態度坚决地说,而李亚子此时也是沉默以对,其余人也是闭口不言。 “师兄,我有话说。” 只见站在最末的姜明朗声说道。 “姜师弟,莫要添乱了。” 白素在一旁低声劝阻,脸上带著担忧之色。 姜明的衣袍没换,上面还带著污渍,上前拱手说: “太上有圣言,域中有四大,道曰真,天曰理,地曰德,人曰仁,为域中式。” “然天失其理,地失其德,人失其仁,道失其真,是为不详。” “请师兄明鑑,勿谓言之不预也!” 徐天青脸色僵硬,怒声道: “莫非我不听你的,倒还成了不仁不义之人了?” 姜明站的笔直,声音不卑不亢: “难说。” 徐天青怒不可遏,抬手指了指姜明: “你……” 说著就拂袖而去,那双靴子重重地踏在石板上,留下了裂痕。 白素看著徐天青离去的背影,轻声说: “姜师弟,过刚易折,你这是何苦。” 姜明垂首,望著身上的污渍,低声说: “师姐之意,我未尝不知,只是我既然看见了,就不能视而不见。” 田煜刚刚在一旁默不作声,这会儿倒是说了话,帮衬著姜明。 “师姐,姜师弟说的其实不无道理。” 白素嗔怪道: “別添乱了,还嫌不够乱?” 白素带著田煜走了,留下了姜明和李亚子二人。 李亚子把酒壶递了过去,称讚道: “师弟之志,可兼济天下。” 姜明接过,喝了一口,回应道: “借了师兄的光。” 李亚子带著泛红的脸色,摇摇头: “他三言两语就把我说服了,我诚不如师弟远矣。” …… 夜晚,徐天青独自来到姜明的房门前,叩响了门。 姜明打开,见来人是徐天青,想要侧身相迎,被他止住了。 徐天青看了姜明许久,这才面露冷笑: “你可是將了我一军。” “我许你和李亚子半月,去追查这件事,超过了时限就必须跟我回去,没得商量。” 姜明得了吩咐,神色欢悦了不少,可还是不解地问: “那道宫那边?” 徐天青摆摆手,不耐道: “那不是你应该管的。” 说著就要走,却被姜明叫住。 “还有何事?” 姜明郑重地行了一礼: “刚刚衝撞了师兄,实属不智,还望师兄见谅。” 徐天青神色复杂,口中含糊道: “你和李亚子不要丟了性命,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翌日,姜明和李亚子围著一张地图討论著: “师兄,我们该从何处入手?” “我料定这些畜生应该是躲进了这里。” 李亚子手指著地图上起伏蜿蜒的山峦说著,而地图上赫然標註著——朔阴山。 …… 朔阴山是横跨在並凉交界处的崇山峻岭的统称,在入山处有一小镇,名叫朔阴镇,是方圆千里的唯一城镇,而这里也是离那伙妖物消失的地方最近的城镇。 姜明和李亚子两人花了半日的时间抵达了这里,两人打扮成了游侠,寻了一处茶坊,打探起了镇上的消息。 两人选了张桌子坐下,便有一名伙计凑过来问道。 “两位客官,需要些什么?” 李亚子要了一壶茶水,然后隨意地问道: “伙计,我们途径此地,想要翻过朔阴山去往凉州,怕山间迷了路,有没有当地人愿意带路的,价钱好商量。” 那伙计当下就是一惊,劝阻道: “进山?要是往日可能还有人愿意带二位,可最近连镇上的靠山吃山的老猎户都不敢进山了。” 李亚子神情大振,急忙追问道: “这我倒是不知,可否详细说说?” 那伙计反而挠头,没了下文。 李亚子这才故作懊恼,於是他掏出一些碎银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你瞧我,竟忘了规矩,这些可够?” 伙计顿时两眼放光,一脸的諂笑: “够了,够了。” 说著手在桌上一挥,那碎银不著痕跡的被他收入囊中。 他索性在旁边拉出张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壶茶,润了润嗓子,故作玄虚地说: “我说了,二位客官可不要害怕。” 姜明適时说话,接著话茬,故作豪態: “我和兄长二人,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儘管说。” 於是那伙计便开始讲述: “听说,是镇上的一个姓王的老猎户进山打猎,此后连著七天没有消息,他家那妇人就急了,报到了里正那里,就派了五六个差役进山去寻,找了两天,什么都没有找到。” “里正就想结案了,说是那王猎户要么是坠山而亡,要么是被猛兽吃掉了,就叫那妇人回去。” “那妇人也是个泼辣的,觉得自己男人从小就在山里混,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她男人自是一清二楚,怎么会坠山呢。” “至於猛兽,更是无稽之谈,朔阴山都多少年没有吃人的猛兽了,过去那些年,山里但凡有著大虫,熊羆的踪跡,镇上那些猎户都是成群结队的打杀了去。” “不过,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没办法,那妇人只能靠著往日的交情,求到了她男人平日里结伴进山的另一家姓杨的猎户,哭求著让杨猎户再找找,说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杨猎户也是个软性子,被那妇人这么一跪,他就答应了。就在半月前,他呼朋引伴进了山,可如今那些人就回来了一个,要知道去的时候可是十多个精壮小伙。” “更別提回来的那个人,听说他是在河边被发现的,救醒后就跟撞了邪似的,现在每天浑浑噩噩、神志不清。后来有老郎中去看,说他得了癔症。” “不过,我听人说,是老郎中私底下跟人说,是衝撞了山神,魂魄被山神抓了去。” 伙计绘声绘色地把故事讲完了,姜明二人听得津津有味,待他说完,姜明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山神什么情况,具体说说。” 伙计不以为意地说: “什么山神不山神的,那不过是镇上老一辈人传下来的,反正我是没见过。” 姜明不以为意地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那户人家住何处,你可知道?” 那伙计贼著眼睛,声音带著狡黠: “这个……” 说著还是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搓了搓。 李亚子却是惯不得他了,掏出一把匕首拍在桌上,厉声道: “莫非觉得我兄弟二人好欺负?” 浑然一副江湖人士的混不吝的样子。 “不敢不敢,两位壮士不要与小人一般见识。” 这声音很响,引得旁桌人侧目,姜明连忙打著圆场道: “我们也不是蛮不讲理之人。” 说著又从怀中拿出了几块碎银,威逼利诱道: “只要你说了,这些银两就是你的,但是如果你敢哄骗我们兄弟,定饶不了你。” 伙计哭丧著脸,不敢接过这碎银。 “定不敢哄骗两位壮士,至於这银两,小人就不要了。” 姜明故作怒火,把这碎银往他怀中一推: “给你了,你就收著,莫非是瞧不起我兄弟二人?” 伙计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那小人就收了?” 姜明双目一瞪。 隨即那伙计如蒙大赦地將银两收下后,全盘托出,就差把那户人家的祖宗十八代全交代了。 姜明將伙计打发走了,两人用道宫的玉牌传递话语,交流道: “师兄,如何说?” “演得挺像这么一回事的。” “说正事,师兄。” “虽然这事道听途说,可我听著也不似作偽,而且时间也对上了,刚好和那畜生消息的时间差不多,可以去看看。” “行,那我们就去看看。” 二人统一了意见,就起身离开,经过柜檯时,那伙计怯生生地说: “两位壮士,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姜明和李亚子理都没理他,径直走了出去。 伙计望著二人走远的背影,这下长舒一口气。 第十八章 山中祸 姜明二人从茶坊伙计那里得了消息,直奔镇上那活著回来的人家里而去。 到了地点,是一户土瓦房,木门已经破旧,姜明上前,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位孩童。 “你们是谁,来我家干什么?” 那稚童带著童音的声音疑惑地问道。 “我兄长是附近的方士,听闻你家有人撞了邪祟,特来看看。” 不知是这孩童天生便不怕生人,还是姜明的样貌不似恶人,总之这孩童便將二人迎了进去。 “娘,来了两个人,说是给阿兄看病的。” 內屋里,一个满头白鬢的老妇探出了脑袋,骂道: “你这混帐,净给些生人开门,遇到那些拐子,到时將你拐了去,我看你怎么办。” 那孩童做了个鬼脸,跑开了。 那老妇先是陪笑,然后语气带著警惕: “方才是说这孩子,两位郎君莫要见怪。” “而且二位郎君面生得很,不晓得是从哪来的?” 姜明做出一个自认为最和善的笑容,然后语气和煦地说: “伯母,我和兄长是游歷到此处的,听闻了你家的事,而我家兄长,擅使一些驱邪法术,特来看一看。” 那老妇端详了二人片刻后,心想也不像贼人,就索性將二人领进了屋內。 “既然如此,二位郎君隨我来吧。” 她搬了两个小板凳让姜明二人坐下,然后又去厨房,拿了壶水。 “二位郎君且忍一忍,我家也没什么能招待的,只有这清水能招待二位郎君。” 姜明接过后,一饮而尽,笑道: “伯母,这便很好了。” 寒暄一番后,聊起了正事。 那老妇声音带著悲戚,哭诉道: “我家大郎是个呆性子,別人叫他,他觉得抹不开面子,就跟著去,这不,如今变了这番模样。” 正说著便落下几滴眼泪,神情甚是悲伤。 姜明小心翼翼地问道: “能否让我兄长见一见令郎?” 隨后老妇將姜明二人又带进了一间柴房,柴房很老旧,边上堆放著不少柴火,最角落里,有一张木床,上面绑著一位青年。 待二人凑近看,青年眼睛瞪得很大,不时想挣脱身上的束缚绳子,口中振振有词,旁人却不知所言何物。 老妇见状又是眼眶泛红,心疼道: “请过郎中,没用,这不,这些日子,他越来越狂躁,实在没办法了,这才……” 声音哽咽,到后面已经说不下去了。 姜明和李亚子对视了一眼,互相点点头,然后李亚子对著老妇开口说道: “伯母,我有办法,不过这是家传之法,还请您迴避一二。” 老妇听到了李亚子这般说,面露喜色,激动得有些结巴: “当真,好好好,我这就出去,只求郎君能救我大郎。” 待老妇出去后,李亚子用手在那人脸上轻轻拂过,那青年就渐渐安静,而后昏睡。 “这不是癔症,他这是惊悸,也就是俗称的失魂,被嚇的,本来一般的失魂,修养个几月便可自愈,只是他却沾染了那畜生的妖气,这才症状日益加剧。” 姜明有种拨得云开见日出的欣喜,激动地说: “果真是那畜生?” 李亚子肯定道: “我虽没有亲眼见识过妖气,但是我刚刚將灵识探入他的体內,那股浊黄的气在他体內流动,结合书中所闻,应该是错不了。” 姜明欣喜之余还是记得当下正事的,他问道: “那师兄可有法子医他?” 李亚子点点头,將手放在他的额头处,说道: “自然,我习金气,金主镇煞,我这金气天生克制这等下流的妖煞气。” 李亚子说著就是运转灵力,一股金黄的灵气从掌中流向那青年的额头进入其体內。 一炷香功夫,李亚子收回了手,庆幸道: “还好,若是晚几日,待妖气侵入五臟六腑,那我也就无能为力了。” 待青年醒来,姜明便把老妇唤了进来,两人相见,便是泪眼婆娑,相拥在了一起。 待到两人情绪稳定,姜明从一旁问道: “伯母,我还有一事需要问一问令郎。” 老妇用手抹了抹眼角的泪痕,郑重地说: “大郎,这两位郎君便是我们的恩人,他问什么你答什么,知道吗!” 那青年也是重重地点点头,说著就要翻身起来谢恩。 “恩人,有什么想问的,我吴大山一定知无不言。” 姜明把人止住,语气柔和地说: “你身子尚弱,且躺著吧。” “你年长於我,我就叫你大山兄吧。” “大山兄,你还记得你进山后,发生了什么吗?” 说到这里,吴大山面露惧色地回忆道: “那是一个清晨,杨大哥拉著我们十几个人进山去寻王大哥,其实我们都知道,大家都是抱著去给王家嫂子寻个心安的,至於王大哥的死活……” “我们一帮人像往常一样进了山,最开始就是去镇上猎户一般会去的几个老地方,在山里转了半天,还是没找到。” “这时,杨大哥发话了,说是去狼沟崖去看看,是不是掉下去了。若是平日里,我一个人定是不敢去的,以前山里有狼,进山的不管是猎户,还是那些药樵,被狼叼了去,尸首大多都葬在那里了,瘮人得很。” “到了后,天色渐渐要黑了,杨大哥执意要下去看看,我们就在上面用绳子拉著他,把他放了下去,就是这时。” 吴大山像想起了什么骇人的东西,当下身子一颤,然后担忧地说: “恩人,我实在是不敢说了,我到时再害了你们,我吴大山就真没脸活著了。” 姜明见状只得宽慰道: “无妨,大山兄,我和兄长只是喜欢听听这些,若是难言,便算了吧。” 吴大山斟酌了片刻,然后下定决心: “那我只求恩人听了我这故事,便速速离开小镇吧。” 姜明只得假装答应: “那是自然,本来我们是打算越过朔阴山的,现在山里发生了这种事,我们也要绕道而行。” 吴大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娓娓道来: “当时,我手拿著绳子,就听见下方传来一声惨叫,那绳子开始剧烈摇晃,然后就没了动静。” “这下,大家都慌了,大声地叫著杨大哥的名字,叫了十多声皆是没人回应。” “本来我们就是十多个壮小伙,天生胆大,於是又有人说要下去看看,这会干脆连惨叫声都没了,那绳直接断了去。” “当即,大家就慌了,有人攛掇著要回去,有人说是狼沟崖底下的鬼魂在拉人,而就在这时,四周瀰漫著一股腥臭味,那山崖下有阵阵黑气飞了上来,我们哪里见过这个,一下子都乱了,我也顾不得其他,就开始跑。” “我只知道,我越跑越快,身后不时传来其他人的惨叫,身边人也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连我在內的寥寥几人。” “我亲眼看见那黑烟追著我的一个熟人,然后他就被黑烟吞噬,就只有一声惨叫。” “我当时真的傻了一样,手脚不听使唤,愣在了原地,还是我那发小喊了我一声,我才反应过来,只是他却没有出来。” “隨后我狂奔到一处瀑布前,咬著牙,闭著眼睛跳了下去,后来再发生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只晓得除了我之外,全都死了。” 吴大山的语速很慢,说到悲伤处,不由得落下几滴眼泪。 从吴大山家离开后,天色已晚,两人商量著先寻一处客栈住下,等天明后再做打算。 第十九章 予父刀 待到第二天,姜明跟著李亚子来到了入山口,却见早有一人,身著布衣,背著猎弓,左腰掛著矢袋,右腰別著一把大刀,赫然是吴大山。 姜明诧异吴大山怎么在这,而李亚子好似知道了他的来意,感嘆道: “乡野之中亦有义士!” 姜明闻言也是一震,有些不敢相信,声音渐长: “大山兄,何故於此?” 只见吴大山已经迎了过来,双手抱拳作揖,声音洪亮: “我吴大山虽是一个粗人,可也晓大义,恩公既有进山之意,大山岂能装聋作哑。” “况且我自幼便隨父狩猎,这山中的一草一木皆熟稔於心,不求为恩公执刀,但求为恩公牵马坠蹬,以全恩情,为友报仇。” 说著就跪在地上,长久不起。 姜明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把目光看向李亚子。 李亚子沉吟了一会,反而认真地问道: “我且问你,家中寡母与幼弟如何?” 吴大山低著头,像是早有准备一般,不假思索地说: “吴氏虽小,亦有宗族。” 李亚子追问道: “家母可是允了?” 吴大山不敢怠慢,语气郑重地说道: “家母知我意后,啼哭不止,隨后予我父刀,离去时大门未闭。” 李亚子动容道: “好一个『予我父刀』,大山兄,且起身吧,我名李亚子,这位是我师弟姜明,確如你所言,我们是非要进山,宰了那畜生不可。” 吴大山从地上爬起,神情振奋道: “当真?” 姜明这下是越发钦佩这个猎户,当下打趣道: “大山兄,怎么一副庆幸的表情。” 大山这时没了刚刚的壮志凛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道: “山中出了这种事,不说我们这些猎户了,但凡要靠山谋生的乡人往后都难维持生计,若非有两位恩公,我等乡人怕是要迁往他乡了。” 姜明从怀中掏出了那张公冶治赠他的符籙【护身籙】,递给了吴大山,庄重地说: “大山兄收好此物,关键时候可保你一命。” 吴大山惶恐,拒不受。 李亚子好言相劝道: “大山兄可收下,我与师弟非凡人,若是无此物,可能要分心与你。” 吴大山见状也只得收了下来。 至此,三人正式整装进山,而有著吴大山领路,这一路可谓是通顺无阻,很快就来到了狼沟崖,这个最先出事的地方。 姜明和李亚子决定在这里分头搜寻一下线索,嘱咐好吴大山不要到处走动。 姜明將头从悬崖边探了出去,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腥臭的气味,姜明皱著眉头,修士的视力让他能透过崖间的云雾看清底下的景象。 只见崖底尸骸遍布,白骨裸露在上面,被土泥土掩埋,露出一截,这时姜明却发现一处地面与其他地方格格不入。 那片土地上不仅没有散落的尸首,反而连杂草也不多见,倒是格外整洁。 他记下这里,点点头打算回到吴大山那里。 赶回去时,只见吴大山手持大刀,面露警惕,不时环顾四周,待见到姜明时,脸上洋溢著喜色。 “小恩公,回来了。” 虽然姜明和李亚子已经和吴大山说过了,不要再叫什么恩公,可吴大山坚持,称二人,为恩公和小恩公,二人隨性也就隨他了,不再理会这个称呼。 “大山兄,师兄还没回来?” 姜明奇怪地问道,按理说李亚子应该和他差不多时候赶回来的。 他想著以李亚子的境界,也是心安了几分,和吴大山一起等待了起来。 果然,不一会的功夫,李亚子就回来了,手中还提著什么动物一般向二人走了过来。 姜明看著他手中一条漆黑的生物疑惑道: “师兄,这是何物?” 李亚子一脸愤愤不平道: “別提了,我顺著妖气的流向一路追了过去,以为是那畜生的气息,不曾想却是这个小东西,我料想他应该是感受到了那股妖气,吸收了一些,不过它也有了化作精怪的可能,顺手打杀了。” 说著將手中的那条漆黑似狗的动物交由吴大山分辨。 吴大山接过仔细端详,然后肯定道: “这应该是貉子,不过比一般的大了些,黑了些。” 姜明看著那条貉子,关心地问了问吴大山: “大山兄,我看著小畜生的皮毛挺不错的,你要不取下来?” 吴大山面带纠结,然后咬咬牙说: “不了,正事重要。” 姜明明白后,便將自己的发现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李亚子。 李亚子面露精光,隨即让姜明带路,三人一起过去看了看。 到了悬崖边,吴大山看著这高度面露难色,自责地说: “恩公,小恩公,这里我也少来,下去的路不是很熟悉。” 姜明给他了一个宽慰的眼色,然后镇定自若地说: “大山兄不用自责,且看师兄的吧。” 李亚子点点头,隨即纵身一跃,只见他的脚下出现了风的尾跡,好似乘风而去,几息过后就安稳地落在了那片空地上。 吴大山既震惊又欣喜,震惊於李亚子之能,欣喜於此番有李亚子这般仙人,此行应该马到成功。 “我真愚蠢,我虽知二位恩公不似凡人,可还是想的太浅了,二位恩公居然是仙人也。” 说著就要跪倒,一脸的崇敬。 姜明一把拖住他,解释道: “大山兄,不必如此,我二人当不得仙人之称,略有能耐罢了。” 吴大山这才满脸殷切地问姜明: “小恩公,也有如此能耐吗?” 姜明哑然失笑道: “非也,我不及师兄之能。” 不一会,李亚子便探查完毕了,只见他在崖底施展步法,踩著崖壁间的凸起,几番跳跃便回到了崖顶。 上来后满脸笑意,竟然还出言调侃: “若为筑基,何须如此狼狈。” 姜明听后也心生憧憬,练气虽脱凡俗,可仍是凡躯,唯有筑基,才可真正的踏风而行,驭气而飞,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褪凡为仙。 他看出李亚子心情不错,显然是有所得,於是问道: “师兄可是寻到了什么?” 李亚子神色大好,隨后又冷厉道: “这畜生显然有著隱踪去跡的手段,不过畜生就是畜生,它留下了这个。” 说著亮出掌心里的一根黑色的鬃毛。 继续说著: “我道宫有一术法,常为刑司官员所用,名曰《明识术》,追根溯源,无往而不利。” 说著便站定闭目,口中念咒,那掌中的鬃毛凭空而起,只见他猛然睁眼,那双目赫然闪烁著金光,当下爆喝一声: “存真去偽,追根溯源,以彼之跡,现尔之形。” 那鬃毛宛如黑针般,飞向远方。 十几息后,却是出了岔子,只见李亚子双目流出鲜血,那流转在眼中金光瞬间黯淡。 不过他却是顾不上这些,猛然上前,双手提起姜明和吴大山,掐爆了一张符籙,与那鬃毛相反的方向飞驰。 姜明和吴大山被李亚子用手抓在空中,吴大山已然面露骇色。 姜明知道李亚子刚刚捏爆的符籙,是【飞天籙】,价值不菲,其用处就是可让练气修士能如筑基修士一般飞行,速度却不如筑基修士。 “师兄,到底发生了何事?” 李亚子左右脸颊带著血痕,一边继续飞,一边慌乱地说: “那畜生竟然突破了,现在是只筑基大妖。” “速给徐师兄传讯!” 第二十章 劫后生 “我要见府尊,为何阻我?” 徐天青在府衙门外,大声喊叫道,引来了不少路人侧目。 而驻守在府衙门外的护卫冰冷地说道: “閒杂人等不得入內。” 徐天青怒火中烧,表明身份: “我是来此执行任务的道宫修士,速速让我进去,我有要事。” 那护卫略显迟疑,不知如何是好,徐天青却是等待不得了,当下引动灵力说: “得罪。” 两位护卫应声而倒,徐天青如同虹光一般,飞掠过中间的院子,直奔正堂而去。 刚至门口,就感到一股威压落在他的身上。 “小友,何必如此,若要见我,待人通报便是。” 只见刘晓全的声音从正堂里传出,带著一丝不悦的情绪。 徐天青直入主题,迅速表明来意: “府尊,我为师弟而来,朔阴山中有一大妖,还请府尊屈尊救援。” 刘晓全的声音不紧不慢,依旧风轻云淡地说: “我已知晓,你且离去吧。” 徐天青面露难色,显得更加著急: “敢问府尊,何时出发?” “你是在命令我吗?” 那声音虽稍大,威势却更盛了。 那威势压得徐天青直不起腰来,他艰难地说: “不敢,只是人命关天,还请府尊速去。” “我说了已知晓,尔还不懂吗?” 刘晓全的声音不甚和善,带著怒意,声音如刀,將院中的树木斩断。 徐天青被那股威势压得动弹不得,他脚下的石板已有下沉之势,他从怀中掏出一物,大声喊道: “我替齐王办事,此为凭证,还望府尊速办。” 那赫然是一个令牌,上面刻了一字“齐”。 刘晓全顿时恼怒,一下子加大了威势。徐天青彻底站不起身,趴在地上,石板崩裂,语气带著不满: “你拿齐王压我?” 徐天青趴在地上,试图抵御那威压,声音断断续续: “小子……不敢……” 这时威压消散,徐天青终於能喘口气了。 刘晓全走出了正堂,看著趴在地上大口喘气的徐天青,不假辞色: “我並非惧怕你身后之人,不过心繫英才而已。” 说完就纵身飞起,往朔阴山的方向而去。 徐天青喘著气,也不管刘晓全能不能听得见,艰难地说: “小子……明白了。” 而此时的朔阴山,李亚子飞速地在空中疾驰,却因为法力渐减,速度慢了下来。 吴大山好似察觉到了这点,声音沙哑地说: “恩公,放我下去,不然我们都出不去了。” 李亚子沉默不语,吴大山只得將目光转向姜明,苦苦哀求。 “小恩公,让恩公放我下去吧。” 姜明当下也是万般思维从脑海中闪过,听得这话,呵斥道: “闭嘴!” 然后对著李亚子自责地说: “师兄,放我下去,我这边还有几张符籙,应该能逃出去。 “再说,当初就是我一意孤行,如今害得我们落到如此境地,我不能再拖累你了。” 两人爭执著,身后那滚滚黑烟已经能看清了踪跡。 李亚子皱著眉头,厉声叱责道: “都给我住嘴,没多少时间了!” 吴大山回头看了看身后,虎目泛红,心中一狠: “我本就是该死之人,幸得二位郎君相救,得以苟生,此番就是去了阴间,也算是无愧於乡人,不墮我父威名。” 他说著大吼一声。 “娘,孩儿不孝!” 说著就拿出刀对著李亚子拽著的衣角用力地劈了过去。 “別……” 姜明意识到的时候为时已晚,他伸手去抓,只抓住了那被砍断的衣角。 吴大山面朝姜明坠落下去,嘴型动了动,可姜明却是听不见了。 吴大山犹如上次跳入瀑布般决绝,上一次是避死求生,这一次亦然,不过求得却不是己生。 李亚子表情闪过一丝恍惚,隨即手上用力,將抓著姜明衣服的手换成手臂搂著,速度一下加快,再次爆开一阵云雾。 然而即便如此,那黑烟却越发逼近,黑烟中隱约显露出一股兽首人身的轮廓。 李亚子惨然一笑,却是往身下的林中飞去,姜明也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图,悲戚地说道: “师兄,面对这等大妖,我独自一人,又能逃到哪去?” 李亚子一怔,转而笑道: “也好,今日我师兄弟一同赴死,也不免为一场佳话。” 就在这时,风云突变,一道金光不知从何处飞来,直衝那黑烟中的大妖而去。 大妖一惊,急忙调动黑烟抵御,却是为时已晚,金光宛如一柄利剑一般从他的妖躯穿过,霎时,殷红的妖血洒满天空。 大妖发出一声哀嚎,掉转身子往大山深处飞去,几乎是瞬息之间,一道人影飞速掠过,姜明二人虽然看得不清,却从其身上流露的威势,认出了来人,正是徐天青请来的救兵,晋阳府主刘晓全。 劫后余生,姜明和李亚子摆脱了那大妖的追赶,或者说,是赶到的刘晓全以气势將其逼走了。 二人出了山,来到一处溪涧,李亚子脱下外袍,用溪水清洗其中沾染的污浊,顺带把那张血跡斑斑的脸清洗了一番。 而姜明则是坐在一旁,姜明眸光涣散,神思不属,颊上隱有赧色,低首蹙额,愧怍之情溢於言表。 李亚子將衣袍晾在一旁的石头上,正欲解开酒壶,却被姜明一把夺了去。 姜明不管不顾地拿著酒葫芦闷了一大口,隨后便被那酒呛到,猛咳了起来。 李亚子將他一把扯过,將他那酒葫打飞在一旁,滚了几圈,厉声呵问: “非要如何?” 姜明把李亚子拉著自己的手甩开,愤声道: “早知如此,就该听徐师兄的话,我真是个祸害!” 李亚子眉间拧成蹙痕,愕然道: “你是这般想的?” 姜明此时整个人都是乱的,羞愧难忍,站起身来,指了指身后那座大山,义愤填膺地说: “是,若不是我想逞英雄,就不会来这里,也许他还能活著!” 李亚子也不甘示弱,指著那溪流说道: “若是没我们,他早该死了,是我们救了他,他选择了来这里,为了报恩,为了报仇,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 “你为什么非要纠结对错?” “你选择为了被那畜生涂炭的百姓报仇,错了吗?” “他选择为了和他一同进山的乡人报仇,错了吗?” “若天下诸事,皆问对错,那我看这天下早该亡了!” 李亚子说到此处,几乎是不留情面,继续刺痛著姜明。 “还是说你觉得,明明你也选择做那个英雄,你犹豫了,你怕了?” 不待姜明回答,他怒不可遏地继续说道: “吴大山可比你聪明多了,他看出了我有意在控速,因为他没有修为,我全力催动符籙的话,他的身体会承受不住,爆体而亡。” “所以,他知道应该怎么做,我也知道,我若是真想救他,莫非他一介凡人,还能挣脱得了我一个练气八层的束缚?” 一番爭吵过后,两人皆是沉默不语,然后姜明带著愧疚,缓缓吐露了心志: “我知师兄之意,可我却是恨自己护不住他,纵使来一遍,也护不住。” “若非是刘府尊亲至,恐怕我连在这里自怨自艾的资格都没有。” “我就只能看著,看著他自绝於此,甚至也只是无用功,而我束手无策。” 转过身去,面对那涓涓细流,从怀里拿出那一截衣角,扔向空中,隨后催动法术,一团火焰从中燃起,那截衣角瞬息便燃尽,隨风飘散了。 夜深了,姜明独自坐在溪边,水声潺潺。他想起吴大山最后的口型——那不是在喊救命,是在说“別回头”。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一场。 第二十一章 身后事 不一会去追著那大妖的刘晓全飞了回来,从空中將那妖身扔了下去,却见那大妖已经变回了原型,竟是一只黑熊。 那黑熊的胸口有一道偌大的空洞,熊血滴落在地上,散发著恶臭。 刘晓全停留在了二人上空,调笑道: “这畜生倒是个倒霉的,强食了许多血气勉强成了大妖,修为都未稳固,便被你们惊扰。” 正说著,他话风一转,话里话外带著施捨意味地说道: “尔等只管拿去交差领赏便是。” 姜明和李亚子两人拱手,仿佛听不出一样,感谢道: “谢府尊赏。” 刘晓全见二人这般能屈能伸,不免有些意兴阑珊。 什么都没说,便化作一道长虹飞向远处。 姜明看著这狰狞的兽首有些出神,反倒没有了刚刚的自怨自艾,看著那长虹,毅然决然地想道: 他日,我应如此。 二人又进山了,这一次是为了寻吴大山,二人找了许久,他的尸身却是不见了踪影,二人只找到了那柄刀,那刀插在了泥中,笔直如松。 不得已,李亚子让姜明先將刀送去吴家,自己再留下找一找。 画面一转,姜明捧著刀,来到吴家门前,短短几日再回到这里,却是截然不同的心境。 大门打开了,发出了“嘎吱”的声响,却是吴母。 她正诧异著,见到姜明后,尤其是那把刀,顿时脚步踉蹌,一阵头晕目眩,她忙扶住大门。 姜明连忙扶住她,语气愧疚地说: “伯母,请节哀,他走得很光彩。” 吴母止住了他,她侧过身子,语气带著释然: “郎君请进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姜明隨著吴母再次走近了这个大院,较之於上次,没什么变化。 吴母走得很慢,姜明捧著刀,一丝不苟地跟在后面,很快就来到一间屋前。 往里看去,正堂的桌上摆著一个牌位,下面放著火盆,明晃晃的火映照著牌位,显露出牌位上的字,【显考吴氏讳孝宗】 吴母面容悲哀,悵然忆起: “他向来就是个性子强的,隨了他爹。” “他爹就是这样,当初和人进山打猎,遇了大虫,他爹硬是一个人留下断后,让其他人回来叫人去救,等救的人去了,你猜怎么著?” “嘿,那大虫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他爹靠著那畜生,身上伤痕累累,见了来人,他竟然还能笑起来。” 说著转过身来,从姜明手中接过了那刀,眼泪早已打湿了眼眶,唏嘘著说: “你瞧,这刀的刀把,还是那头老虎的骨头做的。” 姜明心中也是流溢著悲伤,宽慰道: “伯母,逝者已去,还请节哀。” 吴母將刀放在了牌位下方,从旁边拿起三炷香点燃,拜了拜,然后插在了盛满灰的香炉中,告慰著说: “孝宗,你儿子去看了你,老子好汉,儿也不是孬种,他没有墮了你威名。” …… 吴家掛起了三尺白幡,吴母和仅剩的幼子吴二河身著孝衣,头戴孝帕,跪在了灵前,姜明的手臂上围了一团白布,充作友人,留下来帮忙。 镇上的靠山吃饭的人家几乎都来了,尤其是上次一起进山的人家,他们听说了吴大山是为了他们家报仇,全都自发而来。 尤其是王家妇人,她此时也跪在了灵前,面露悲戚。 “吴大娘,我对不起你,你家大山是个汉子……” 她重重地磕了头,哽咽道。 吴母反而將她扶了起来,语气宽慰道: “妹子,不要太难过了,我家大山和你家男人,他们看不得这些,我们这些人把日子过好,他们在阴间才能放心去投胎。” 稍晚些,夜深时,李亚子抱著吴大山的尸身回来了。 姜明悄然过去,低声说道: “伯母,寻到大山了。” 吴母有些焦急,连声问道: “在哪,我儿在哪?” 说著便起身跑出灵堂,跨过门槛,就看见被白布盖著的吴大山,她一把扑了过去,放声大哭。 良久,待吴母缓了过来,声音沙哑地说: “生於大山,死於大山,也好。” 灵堂按当地习俗拜了七天,终是要抬棺上山安葬了,姜明和李亚子谢绝了其他人,二人扛起棺槨,就往山里去。 到了地方,那里已经挖好了坑,两人將棺槨放下,其余人便拿起铲子盖住棺槨。 吴母在一旁看著,而吴大山的弟弟吴二河,看著一行人彻底把土盖上,好似意识到了什么,嚎啕大哭了起来。 吴母只得一把將他抱住,轻声安慰道: “二河乖,大兄去找爹爹了。” 將吴二河安顿好,吴母反而上前扯了扯姜明的衣袖,语气带著祈求: “郎君,这镇上儘是些粗人,老婆子舔著脸,拜託你给我家大山留些字吧,至少留个念想。” 姜明转头,吴母鬢髮如雪,佝僂著身,枯手攥著旧布巾。 姜明上前扶她,温声道:“伯母不必如此,我视大山为兄,自要待你作母,便是你不说,我也要做的。” 吴母眼眶骤红,欣慰不已,连声道好。 姜明从旁人手中接过刻刀,提刀就写: “壮烈吴郎,气撼山冈。大义凛然,志在慨慷。断袂坠崖,未惜身殤。捨身取义,以报穹苍。 余辈苟存,愧怍满腔。恨己微末,无力扶將。英灵不远,鉴此衷肠。魂归九泉,名姓流芳。” 次日,两人就准备辞別,姜明拜託了徐天青,给吴大山求了一个哀荣。 徐天青於是又走进了府衙,不知与刘晓全怎么商议的,反正以朝廷的名义,追了一个校尉的名號和一些银两。 至少能保证吴家母子二人短时间衣食无忧。 …… 大荒之上的玉璧关內,丰神俊貌的青年站在城楼眺望,关后的千里翠色与关前的万里炭黑,简直是两个世界。 “斛律师兄,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身后走来一位身披甲冑的男子,含笑著问道。 斛律光用手指了指身后的翠色,眸光忽闪地说道: “陈氏疾我,徙於南土。北戍荒原,蒿莱遍布。无錙銖之给,无椽木之助。古之刑戮,最甚族诛。余罪难濯,祸延遗孤。” “寇师弟,你说这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道理?” 寇贯欲言又止,只是语气复杂地说: “斛律师兄,为今之计,又待如何?” “苟且於北朝,自绝於南宗。前人失德,同道离心。九世煌煌,尽书罪孽。” 斛律光嘴巴蠕动,欲言又止,只得拂袖而去。 不久后忽闻关內来人,是散骑省的常侍段中焕,於是斛律光在城主府中的正厅接见了他。 “段常侍,来我玉璧关,有何贵干?” 斛律光懒得寒暄客套,开门见山地说: “我来此寻高都督,你是何人?” 段中焕皱著眉头,对目前的状况十分不满。 “我是斛律光,家师闭关去了,现在城中大小事,皆由我做主。” 段中焕语气加重,严肃道: “我是奉旨意,来见高都督,你莫非要抗旨不成?” 斛律光反而回到座位上,气定神閒地坐下说道: “段常侍,今日你能见到的只有我,有何事速速道来,不要浪费口舌了。” 斛律光见段中焕沉默不语,重重地拍了拍椅子,怒声道: “我亦是朝廷亲封的都护(此句原句无误,无需修改,此处仅为占位展示,实际应输出“未检测到相关问题”),难道我不能做主?” 只见那段中焕自傲地向上拱手,崇敬地说道: “我得的旨意是,与高都督面谈,故今日非高都督不可!” 斛律光怒极反笑: “甚好,我观尔修为不俗,皮糙肉厚,应是身子不弱。” 说著就大手一挥,將人拍飞了出去,声音如洪雷般传到大厅外。 “若是你不想说,大可回去,我绝不阻拦。” 段中焕从地上爬起,擦了擦嘴角的鲜血,只得迫於形势低头,双手抱拳说道: “有旨意,给斛律都护。” 良久,约莫过了几百息,大厅那边才传出斛律光的声音: “段常侍进来吧。” 只见段中焕又恢復了趾高气扬的状態,声音洪亮地说: “上諭!” 斛律光装模作样地作揖,甚至都没有从座位上站起,敷衍道: “问君安。” 段中焕也是管不了这么多了,他现在只想把事办完,然后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君父安,有口諭:问一问玉璧关那些废物,为何并州会有妖患。” 斛律光脸色如常,很自然地说: “难免会漏掉几只,我等日后会严加巡查。” 段中焕强顏欢笑地问: “斛律都护,確定要我这么回復?” 斛律光却是按捺不住了,起身径直从他的旁边走了出去,边走边说: “便是如此,本都护还有事务要处理,就不奉陪了。” 斛律光正待跨出门口,却回头冷不丁地提了一句。 “对了,段常侍回去可要小心,最近那些畜生很躁动,说不准就又越过来一只。” 段中焕被恐嚇一番后,脸色青白,有些慌乱地跑了出去,也顾不得什么禁飞令,刚出去两三步便飞了出去。 斛律光盯著他的身影,顿时神清气爽,心中的阴霾都去了大半。 这时旁边的侍卫却是冷声问道: “大师兄,我走一遭?” 斛律光一把拍在他的肩上,正色道: “费舍,你给我记著,对於这些从关內来的,你可以辱他,伤他,但是唯独不能杀他。” 那名叫费舍的侍卫恍然大悟般点点头,说道: “明白了,大师兄。” 第二十二章 三宝说 返程的飞舟之上,姜明和徐天青並肩站在甲板上,两人像在较劲,谁都没有先开口。 良久,还是姜明养气功夫差了些,率先开了口: “师兄。” 他叫了徐天青一声,便没了下文。 徐天青拍了拍他的肩膀,莞尔一笑: “师弟,这养气功夫还得练,要是李亚子那张臭脸,你信不信,他能和我站一天。” 姜明听著这话,想起李亚子平时冷冰冰的样子,也是会心一笑,凝重的气氛减弱了几分。 徐天青感受到姜明的情绪高涨了一些,这才聊起了正事,他隨意地说: “其实你们可能都不知道,我也只是略闻一二。” “据说,在大玄的最北边,有一关隘,名玉璧,它介於大荒与玄土之间,为天下抵御妖眾的第一道门户。” “至今已有千年有余,而这千年来,玄土几乎没有过任何一起妖物害人的事发生。” 姜明面露思考,自朔阴山一行,成长良多,渐渐地能听出徐天青的话外之意。 “这只是明面上的,而实际上,玉璧却是整个天下默认的罪城,在那里苦守的,不过因先人之罪被殃及的后代们。” 姜明听懂了,不敢相信,语气带著质疑: “他们怎敢?” 徐天青微微诧异,显然他这个小师弟在生死间走了遭后,思维愈发敏锐了。 “日中则昃,月盈则食。” “他们背著不属於他们的罪守到了现在,唯一的念想便是,能替先祖赎罪,能光明正大地行走在世间。” “可再深的执念,也抵不过千年岁月。 姜明的阅歷和眼界局限了他的思维,他不解地问道: “那朝廷就这么放任吗?” 徐天青转过身,双目含霜,唇齿轻起: “因为不在乎。” 姜明猛地一怔,如坠冰窟,久久不能回神。 徐天青手搭在他的肩头,语重心长地说: “我也读过经书,亦听过圣人言。” “太上有三宝,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 “慈者,曰仁,曰义,曰爱民。” “俭者,曰敛,曰藏,曰无为。” “不敢为天下先者,曰谦,曰退,曰守拙。” “如今,太上失宝,天下少德。修有三从,从私,从奢,从敢为天下先。” “圣人经书,天下人人尊之,亦无人遵之。” 徐天青语速缓慢地把这些话说完,隨即转身进了舱內。 姜明此时也顾不上他了,他的思绪回到了数年前,那时的他还在清江道院习文学理。 “先生,何为仁?” “仁,你且看这个仁字,是不是一个人字和一个二字。” “意思就是仁是人和人之间互相的,二人之间,有一人不仁,那便二人不仁。” 当时姜明一知半解,如今经歷了事,却是懂了。 霎时间,他身子轻盈,目闪华光,那颗因为吴大山之死而蒙尘的心境,此刻明光焕发。 身上灵力开始流转,然后气势外溢,突破至练气六层。 他恭敬地对著徐天青离去的方向,躬身行礼: “谢师兄教诲!” …… 玄都道宫,姜明站在他自己的院门外,看著上面沾染的尘埃,推门而入,就往那床榻上一躺。 他仅仅享受了半刻的閒暇,便起身再次投入修炼。 姜明如今自知实力弱小,虽然短短两个月的时间,他从练气四层到了练气六层,可是只是境界的提升,他灵元的数量还是维持在四个。 当务之急便是將多出来的三十六道灵力转化为两个灵元,聚成六个灵元,才能最大限度发挥战力。 日出日落反覆了七回,姜明盘坐在床榻之上,猛然睁开眼,身上的气势节节攀升,练就第六灵元。 他呼出一口浊气,隨即將溢出灵力波动收敛。 开始盘算起了朔阴一行的收穫,多亏刘晓全,他和李亚子將那筑基大妖的尸身兑换成了贡献点。 本来他只打算拿一些的,但李亚子坚持跟他平分,犟不过,便是收下了。 姜明现在也算是小富了,他原本就有二百点,去朔阴分了三百点,筑基大妖分了五百点,最后还有道宫每个月发放的五十点,他出去了两月,有一百点。 总共一千一百点,当务之急便是把这一千一百点贡献点最大限度地用来提升实力。 想到这里,他便决定出门,先去兑换一本新法术,毕竟技多不压身。 迅速来到藏经阁,和藏经阁前堂的师兄打了招呼,便轻车熟路地走了进去。 他之前便看好了一本法术,是八品的【流火】,御火化为流,形如赤链,隨心意蜿蜒飞射,可追踪敌人,遇障则绕,触物则燃。 这本法术要三百点,他就还能剩下八百点,思索一番还是决定再挑一本。 在一堆火法里面转了几圈,最终目光落在了一本名叫【赤瞳】的法术上面,他拿起介绍,看了起来:侦查之术,运火入目,可夜视如昼,有破妄辨煞之能。 姜明放下介绍,恍惚了一下,然后就拿起两本法术出去,在前堂登记在册后,就出了藏经阁。 他盘算著自己剩余的贡献点,【流火】三百贡献点,【赤瞳】三百贡献点,还剩五百贡献点。 姜明还需一些丹药,於是起身前往丹堂,到了之后没多久却出来了,无他,一个“穷”字——丹堂的丹药太贵了。 这时,他想到了一个地方,道宫修士用於交易的场所——坊市,於是打定主意,去坊市看看。 姜明是第一次来,可也被眼前之景所惊了一下,进入坊市里面,就好像真的来到了凡俗商街一般,许多修士都是在地上支起摊子,往那一坐,就开始吆喝,声音洪亮,倒是真如商贾一般。 这不,姜明正四处打量著,就被旁边的一个面相市侩的摊主叫住。 “师弟,第一次来这坊市吧,我叫邹维,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介绍?” 姜明礼貌拒绝道: “不了,邹师兄,我隨便看看就行。” 那邹维却是脸色一变,严肃道: “怎么能隨便看看,我跟你说来这卖东西的人,心黑得很,看你是个面生的,那可得逮著你坑。” 姜明看著邹维说得义正辞严,反而觉得好笑,说道: “那邹师兄你,你现在不就在做吗?” 邹维却是摆手,正经地说: “师弟此言差矣,整个坊市谁不知道我邹维最是公道,不会坑你的。” 姜明扫了一眼邹维摊上的物品,故作失望地说: “可惜了,师兄这里没有我要的东西。” 说著就要走,却被邹维连忙拉住,大言不惭: “怎么会,师弟你是要丹药,符籙,兵器还是什么,就算是功法我也能搞来一些。” 姜明来了兴趣,疑惑地问道: “功法也行?” 邹维环顾左右,然后低声说道: “道宫的功法,我可不敢弄,不过外面的功法,我这倒是很多,怎么样,要不要看看?” 姜明闻言反而明白了,不过他自然是不需要的,道宫的藏经阁可是號称收纳天下,那些没被道宫收藏的,显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姜明思忖再三后,索性问道: “我想要培元丹,而且价格方面,一定要优惠。” 邹维面露精光,如数家珍地说: “培元丹?有的,稍等片刻。” 说著就从怀里掏出了一瓶丹药,介绍道: “这就是师弟要的培元丹,我保证价格一定让师弟满意。” 姜明接过,打开瓶子,用鼻子闻了闻,不著声色地说: “还行,不知师兄要多少贡献点?” 邹维笑容满面,伸出手,手指竖起五个。 姜明皱著眉头,摇摇头说: “五百,算了算了。” 说著便作势要走,刚迈出去一步又被邹维拉住。 “师弟嫌贵,那也得还个价,哪有说走就走的。” 姜明故作恍悟: “原来是这样,那我只能出三百,师兄觉得如何?” 邹维听到这个价格,摇摇头拒绝: “三百真不行,师兄啊,你看道宫卖五百五,我这里只要五百,够划算了。” 姜明坚守底线: “可我实在是捉襟见肘,拿不出更多了。” 邹维见状,思考了一会,然后咬牙说: “那这样,师弟,我再加两枚聚气丹,五百,不能再退了。” 姜明见状很迅速地拉起邹维的手。 “成交!” 邹维一怔,隨即苦笑: “原来是师弟在这等著,行,我说话算数。” 说著又掏出一瓶聚气丹,从里面拿出两枚,用另外的瓶子装起,连同那瓶培元丹一起递了过去。 姜明拿出玉牌,毫不犹豫地划过去五百贡献点。 “多谢师兄了,祝师兄生意兴隆。” 交易完成后,姜明带著东西离开了坊市。 这时,旁边一位看了许久的摊主调侃道: “邹维,又让你小子赚不少。” 邹维不以为意道: “略有进项,不值一提。” 另一位摊主反而幸灾乐祸地说: “我看那小子不简单,万一他日后寻你麻烦怎么办?” 邹维不屑一顾,讽刺道: “怎么办?凉拌,大不了我躲著他就行了。” “再说了,我卖的又不是假货,那可是真傢伙,也就药力弱了那么一点罢了。” 说著还用拇指和食指捻在一起,比了比那所为的一点。 另一位摊主见他不以为意,自討没趣道: “我等著日后看你笑话。” 第二十三章 古今法 公冶治在姜明执行任务这段时间,也没閒著,自姜明走后,他便是往返於符院之间,学习那符籙之术。 如今也算是小有成就,练气的符籙大多都可以隨手就画,稍难的可能需要些时间,可也难不倒他。 只是近来,家中来信,虽不明言,但从字里行间,无非就是时局愈发艰难。 可他又能如何,进了这道宫,对其他人或许不至於,可他这样的子弟,道宫轻易不会放回去的,这便是质子。 如今符院的教习也是很少来了,除非是特別有天赋的,能被收为弟子。 其实那教习也曾暗示过公冶治,不过被他婉言拒绝,此后他便是在这符院好似隱身了一般,几乎没有与人往来。 伏案画符的公冶治,用灵笔在那符纸上勾连纵横,不一会,一张崭新的符籙就问世了。 他拿起符籙,端详了一会,然后用灵力感知,这才对这个作品满意。 將笔墨收下后,他拿出一枚聚气丹,服了下去,然后就盘坐,开始了修炼。 他的修为落后得有点多了,自从他学符籙以来,基本都没有这么安稳的修炼,这导致他现在的修为,还在练气四层。 这样想著,他便屏息凝神,藉助这聚气丹的功效,开始了修炼。 …… 自姜明把贡献点消费光后,盆满钵满的日子便一去不回,於是他当下先著眼於新法术的钻研,反而停下了境界的提升。 “你演示一遍。” 寧桓恆坐在座位上,看著站在面前的姜明说。 “是。” 姜明双手抱拳,就开始了演示。 先是【焚天】,这是他现在最嫻熟的法术,他施法很快,一团火焰出现在了寧桓恆周围,將他围住,然后合拢爆裂。 寧桓恆平静如水,就坐在那,那些爆裂產生的威力就被他轻鬆化解。 他没什么表示,而姜明懂了,继续演示。 然后是【清风行】,这是道宫当初赠与每个新弟子的步法,他自认为小成,念诀后,脚下生风,在这房间里来回腾挪。 最后便是两本新兑换的法术【流火】和【赤瞳】,现阶段也就是能施术的水平,远远达不到前面的水准。 寧桓恆观看完了,然后扫视了一眼姜明,那张冰冷的面庞,不见讚许,也无否定,只是轻轻地说: “你的命本法术既是【焚天】,那精修其余火法,应该是不在话下。” “不要被其他的法术所扰乱,专心於命本法术。” 姜明顿时茅塞顿开,拱手行礼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明白了,多谢教习。” 隨后,姜明心中想著寧桓恆的话,先在心中运转【焚天】,再去施行其他的法术,果然是比之前顺畅了不少。 寧桓恆看在眼里,微微頷首,却未多言。 姜明心有疑惑,躬身再拜: “教习,我虽修行,却如河鲤如海,不知其宽广,可教我否?” 寧桓恆轻轻摇头,语气中带著淡然: “修行岂是这般容易,你如今也不过是得些许缘法。” “你可知紫府金丹道?” 姜明垂首摇头: “学生不知。” 寧桓恆目光远眺,似在回忆,语气肃穆道: “世有古今二修,古修法苛,非大气运、大功德不就,歷痴、形二障,风、火、雷三灾,是为五劫,功成则神通显,司天地。” “逢天地大变,古修式微。今修乘势而起,以服气养性道为宗,炼天地十二炁,炁分正杂,各有玄妙。然天地之炁,采之弥难,养之弥久,修寿甚促,难以为继。” “时有我道之师,兼古修之勾连,並今修之服气,以术法为基,用神通为梁,参紫府为宫,仰观太上妙理,俯炼己身金性,得大道垂青,持位居天,是为我道之滥觴。” “此法名曰紫府金丹道,为当世显宗,尔欲登堂入室,当修此法,行此道。” 姜明听闻了寧桓恆的讲述,心生仰慕: “学生受教。” 寧桓恆目露期许地说: “你且去修行吧,如今能真正明悟我所言,可入我门。” 姜明面露喜色,恭敬道: “学生定当勉励!” 说完便告退了,出来后刚好遇到进来的李亚子,姜明问好道: “李师兄,你也来找教习?” 李亚子面容冷峻,只是轻轻点头。 “是。” 姜明闻言不作过多寒暄,便径直离去: “那我就不搅扰师兄了,我先走了。” 李亚子目视姜明离开后,便往里走去,见到寧桓恆已经端坐在蒲团上,背对著他,便行礼道: “师尊,弟子来了。” 寧桓恆闭目养神,背对著他,声音平静地说: “不久便是洞天福地盛典,你可愿去?” 李亚子当即拜倒在地,沉声说: “弟子愿意!” 寧桓恆坦言: “那里与你爭锋的皆是练气九层,你不过练气八层。” 言外之意便是你有理由可以等。 李亚子据理力爭道: “那弟子也修成九层便可!” 寧桓恆转过身来,拿出一瓶丹药,递了过去,称讚道: “此乃青元丹,我便以此丹助你壮志。” 李亚子郑重地接过,一脸肃穆: “谨遵师命!” 李亚子从里面出来,手中拿著那瓶青元丹,却是碰见了在外面和旁人閒聊的徐天青。 李亚子的目光和人群中的徐天青对视了一眼,隨后龙行虎步地从人群间穿过,熟视无睹。 姜明回去后,按著寧桓恆的指点,修炼了起来。 姜明本就是用【赤心草】练气,本就天生亲近火德,以【焚天】为命本法术,修至大成,这样再修其他的火术,便可事半功倍。 而且如果侥倖得了火德瞩目,那往后筑火德仙基,练火德神通,也不在话下。 这就是有人教的好处,倘若姜明是一人闭门造车,恐怕非翻几个跟斗不可。 此后,姜明便以辟穀丹为食,足不出户,一头扎进了修炼的瀚海之中,他的【焚天】功底本就不弱,苦心半月,便將此法臻至大成。 现在他能明显地感受到,原本他从天地间感受的灵力变得更加细微,体內五臟亦有变化,其心臟处,也就是灵台,此刻宛如火源一般,自內而外地散发炽热。 正如人有双目,显化日月,体有五臟,身感五德。 第二十四章 敬奉茶 这日,姜明焚香沐浴,一路前往了术院。 姜明到了寧桓恆的门前,庄重地叩响了木门。 里面传来了寧桓恆的声音: “请进。” 姜明从容进入,毕恭毕敬地说: “学生薑明,今日恳求教习收我为徒。” 寧桓恆肃然: “事可为?” 姜明当下运转灵力,果然,周身浮现火焰。 寧桓恆抚掌一笑: “竖子不错,可承我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姜明將一盘茶具移至身前,然后用火將水煮开,亲手倒了一杯,心虔志诚地奉上。 寧桓恆郑重地接过,抿了一口,至此礼成。 姜明將衣袍抬起,跪地叩首: “弟子姜明,拜见师尊。” 三拜后,寧桓恆將姜明扶起,含笑道: “在你之前,为师还有两位弟子,一位叫夏景,不在为师身前,一位是李亚子,尚在此间。” 姜明有些错愕,然后便是欣喜: “李师兄对弟子有救命之恩,今能同拜一师,乃弟子之幸。” 寧桓恆將手放在他的肩上,勉励道: “你二人之缘,尚在日后。你也要勤加修炼,爭取追上你的二位师兄。” 姜明点头应道: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寧桓恆掐了掐手指,算了算日子: “你们这些新弟子入门快二年了,明年新春,有一场新生演武,你也不要闭门造车了,是该与天下英才较量一二。” …… 姜明拜了寧桓恆为师后,寧桓恆给了他不少修炼资粮,其中就有聚气丹和培元丹。 姜明服用这些丹药之余,却是发现他之前竟然遭人哄骗了。 “这药力明显比我之前在坊市购买的那些丹药更强一些。” 姜明恼怒了一会,正想去坊市討个公道,正欲出门,就收到了公冶治的传音拜访,只得作罢。 这些日子公冶治將重心放在了修炼上,修为已经从练气四层提升到了练气五层,而且隱隱也摸到了练气六层的门槛。 可见到了姜明,公冶治不由得愕然: “我本以为我如今修为,虽然不及你,但是也应该是相差无几,如今方知,我是以井观天了。” 姜明在这个朋友面前也不免有些自得: “公冶你醉心於符道,修为慢了些又何妨。” 姜明见公冶治脸色微红,急忙转移话题,聊起了自己被哄骗的事。 “所以,你现在想去坊市寻那个哄骗你的人?” 公冶治绷著脸,儘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姜明索性破罐破摔,直接说: “你想笑便笑,憋著也是难受。” “哈哈哈。” 公冶治这才尽情地嘲笑姜明,过了一会儿又劝道。 “虽说道宫有规矩,那人理亏在先,不能拿你怎么样,可我还是觉得你不应该去。” 姜明有些吞不下这口气,质问道: “那莫非就生吃了这亏?” 公冶治故作高深地说: “非也,你想,你现在去找那人,我听你言语,他应该也是个练气后期的修士,你就这般去了,他最好也只能让你揍一顿解气。” “可万一,他连给你解气的机会都不给,窝进自己的府邸躲著,你还能天天堵他不成?” 姜明若有所思,示意公冶治继续说。 公冶治隨手拿起杯冷茶,將就地喝了一口。 “我若是你,就当做不知,待日后修为上来了,再去寻他,这样一来,那人也不敢敷衍於你,必然是赔礼道歉。” 姜明听著这话,终是明白,嘆为观止: “我今日方知公冶之谋。” 公冶治又喝了一口冷茶,闭著眼想听姜明夸讚他的话,却是没了声响,疑惑道: “后面呢?” 姜明勾著嘴角,话锋一转: “真是狡诈如狐。” 公冶治细细品味著这话,心生不对: “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姜明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我这人读书少,不怎么会夸,意思到了便是。” 两人隨后一阵閒聊嬉笑,聊到了新生演武。 姜明一脸正色道: “我肯定会参加,毕竟师命难违。” 公冶治惊讶道: “你拜师了,拜了谁,怎么不与我说?” 姜明心道不妙,试图矇混过关: “这不是前段时间拜的,然后我就苦心修炼,忘了与你说了,是我术院的教习。” 公冶治变著声说,阴阳道: “发达了,姜明,看来我以后得少来了,有点高攀不起你了。” 姜明环顾左右,拿起那壶冷茶,用火加热了一番后,殷勤地倒了一杯: “怎会如此,先喝杯热茶。” 公冶治接过喝了一口,也不继续玩闹了,正经地说: “你能得名师赏识,是你的造化,我也是为你高兴,只是这北边的水太深,不要隨意牵扯为好。” 姜明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认真地说: “我自是明白,当务之急,应是修行。” 公冶治又待了一会,就起身告辞了,临行前,又说起一事: “周成说新年聚一聚,就我们那几个。” 姜明思索了一会,点头应道: “若是无要事,我会到。” 公冶治谢绝了要送他的姜明,回道: “不用送了,我会替你转告。” “行,你也要加紧修炼,不然要被我甩开一截。” 姜明站在门口,目视公冶治的背影说道。 公冶治没回头,抬了抬手,示意知道了。 …… 道宫中一座堂皇的大厅中,一位老人和一位中年隔案对坐。老人是道宫的宫主柳宗明,中年便是姜明刚拜的老师寧桓恆。 “为何不允?” 寧桓恆坐在柳宗明案前,冷声问道。 柳宗明放下手中的经卷,沉声说: “桓恆,非我不愿,是那边不许。” 寧桓恆眉头紧皱: “我欲参紫,你们不允,我便不参。” “我那大弟子筑基,说要外放,我也不爭。” “二弟子尚在练气八层,就要去用命和一群练气九层搏一个筑基缘法,我也让他去了。” 寧桓恆声音愈发尖锐,猛然拍案而起。 “现在我要拿回我的东西,你们还推三阻四,莫非真要我道断绝不成?” “昔年,他陈泰如何指日为誓,莫非你们都忘了?” 柳永卿將被拍倒的竹筒扶正,漠然道: “桓恆,慎言,太祖名讳岂能直呼?” 寧桓恆眸中含霜,反而笑道: “呵呵,有何不能言?” “昔日,若非我宗先人助他,岂有陈氏如今的光景?” “现在你们忘了,难道你也忘了吗,陈泰?我知道你没死,你能骗得了天下人,唯独不能骗了我,那高居天穹的,莫非不是明阳不成?” 良久,四周皆寂,柳永卿抬手指著他,冷声说: “够了,你真是疯了!” 寧桓恆手上凝剑,指著他,讽刺道: “我是疯了,怎么柳真人慾杀我耶?” 他意有所指地说完,便拂袖而去,高声道: “三日內,东西若是送不到我面前,我就舍了性命,绝你道途。” 第二十五章 新年宴 又是一年,明日之后便是姜明来到道宫的第二年了。 姜明起了个大早,翻出笔墨纸砚,写起了家书。 还是老样子,一封给母亲,一封给先生赵曄,一封写给陆生,他用笔蘸了蘸墨,提笔就写。 他斟酌用词,花了半个时辰,终是写完了三封,忽然想到了当时一起参加道试的同窗李近贤,还有师兄王兴和李文。 正好他们和陆生都在平城,就再写了三封,委託陆生带到。 待完全写完后,看了看天色,还未到正午,便传讯给师尊寧桓恆,询问他是否有时间,过去给他拜年。 不一会,寧桓恆的回覆来了,很简单的一句话: 为师被琐事缠身,不用来了。 既然如此,姜明於是传讯给公冶治: 今日无事,隨时可动身。 不一会,公冶治回了信说: “稍等,我隨后至。” 不多时,整装待发的二人並肩而行,周成预定了在玄都城里的一家酒楼,而道宫离玄都城估计有一百多里,二人离了道宫,引动一张【风行籙】,疾行而去。 进入城区,二人便开始了步行,玄都无愧於帝都之名,隨处可见的练气士来往,甚至能感受到几个练气后期的修士。 姜明去过的晋阳和阳翟与之相比黯然失色,根本不能媲美。 公冶治带著他来到了一座仙气氤氳的酒楼,外表装潢华丽,来往之人皆是锦衣华服。 二人进入,却见里面富丽堂皇,最上方掛著一盏琉璃灯,下方有一位女子薄纱遮面,隨著乐曲翩翩起舞,好一番靡靡之色。 二人仅仅望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越过此间,直奔楼上的厢房而去。 公冶治推门而入,周成和顾准已经到了,除他们二人外,还有一人,姜明见过,叫杨璞。 姜明和公冶治入席坐下,不一会,菜餚便被人端了上来。 公冶治看著这些山珍海味,打趣道: “周兄,请我们吃顿饭,倒是破费了。” 周成驱使著在旁边等待的侍者,让他们给几人倒酒,豪爽道: “姜兄和公冶兄能赏脸,那再多的灵石也请不来。” 然后示意侍者离开,说著举杯对著眾人。 “不说了,庆新年!” 姜明几人也是举起酒杯: “庆新年!” 宴席过半,觥筹交错,几人很默契都没有用灵力解酒,此时都略有醉色。 几人也是不再拘束,有什么便聊什么了。 “下个月的演武,你们都参加吗?” 周成红著脸庞,饶有兴趣地问。 公冶治摇头否认: “我这点修为,就不去献丑了。倒是姜明,他要去。” 眾人的目光投向了姜明,姜明顺势点头。 周成笑得有点古怪: “那姜兄和顾准可是要同台竞技了。” 公冶治也是幸灾乐祸: “那周成,这样我们就打个赌吧,我赌姜明贏,如何?” 周成眼珠转了转,皱著眉头说: “万一他们没对上,怎么办?” 公冶治思索了一下: “那好办,就赌他们的名次。” 周成心想这也是个法子,当即同意。 “行,那我就压顾准。” 姜明和顾准对视一眼,眼中浮现出无奈。 杨璞反而故作不满地说: “那你们一人压一个,我压谁?” 周成和公冶治异口同声地说: “那你可以压平局,通吃我俩!” 这话一出,几人哈哈大笑,宴席充斥著欢快的氛围。 之后又是一阵閒聊,姜明是很久没有这样放鬆过了,不多时,除了周成有些摇摇晃晃,其余四人尚有余力。 公冶治扶著周成嘲弄道: “你这真是轻寒胜酒力,以后这般,我也不管你了。” 周成尚有几分清醒,略有不服地说: “我可不像某些人,用了灵力解酒。” 没人听他的念叨,公冶治扶著周成,姜明、顾准和杨浦则在前面领路。 却不成想,这时变故突生。 “几个南蛮子,晦气。” 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响起,几人皱著眉头望去,倒是认识,便是当初来接眾人的赵涂。 顾准向来不是吃亏的主,冷声懟道: “我若是你这般岁数,还是这等修为,想来是没有脸面苟活於世的。” 赵涂脸上闪过怒色: “你就是这样跟师兄说话的?” 姜明毫无惧色地接话道: “我可不记得我有像这样不知廉耻的师兄。” 赵涂彻底恼怒,也不顾上什么规矩了,径直出手,手上爆出一道水箭打向几人。 姜明几人纷纷抬手抵御,那水箭便被化解了。 姜明流露出轻蔑的神色: “这点水平,也敢自称师兄?” 公冶治补充道: “若论愚笨,可为师兄。” 赵涂不堪受辱,目中含火,练气七层的威势全部运转,竟然呈现分庭抗礼之势。 就在这时,一股更加磅礴的灵力同时作用在两方人身上,姜明几人面露惊色,而赵涂反而知道这股灵力的主人,脸色一变。 “行了,师尊还等著我们。” 贺拔邕从赵涂身后的厢房里,推门而出,轻描淡写地就化解了两方人的僵持。 赵涂明显不愿,还想要再说些什么,被贺拔邕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赵涂只得作罢,悻悻地跟上他,这二人还未走远。 就在此事將要这样结束时,姜明上前一步,喝住了二人。 “难道贺拔师兄就要这样了结此事?” 贺拔邕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那张毫无波澜的脸,透露出一丝不悦: “你欲何为?” 姜明浑然不惧,义正言辞地说: “他羞辱我等,还未有表示。” 贺拔邕闻言,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隨即就转身离去,赵涂在旁边囂张地看了几人一眼,紧接著跟上。 姜明感受著明晃晃的轻视,怒由心生,深吸了一口气,朗声: “赵涂羞辱我等就算了,可他却连带著整个南人一起羞辱,莫非我南人不是大玄的子民,莫非贺拔师兄欲包庇此獠?” 此言一出,声音洪亮几乎能传遍整个楼层,楼下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贺拔邕步伐一滯,隨即轻笑道: “岂能如此,我料我这师弟应是吃醉了酒。” “这样,我就替他给各位赔个不是,如何?” 贺拔邕的声音很轻,透露著不容置疑的態度。 公冶治悄然来到姜明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口,传音道: “贺拔邕此人不简单,別把他逼急了。” 姜明面不改色,欣然同意: “可,贺拔师兄的包庇之过,就此揭过。” 他话说到这里,却是口风一变,剑锋直指赵涂。 “但是,赵涂之过,定要他自己说。” 饶是贺拔邕养气功夫不错,这时也不能维持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了,他冷著声说: “如此也好,那就依你。” 赵涂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对上那双冰冷的眼神后,只得垂著头窃声说: “我不应出言羞辱你们,给你们赔不是了。”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离去。 贺拔邕看著几人,拂袖而去。 第二十六章 追志向 眾人回去的路上,公冶治这边看了看姜明,那边又看了顾准,然后只是一味嘆气。 周成有些不耐了,质问道: “不是公冶,你说你这什么意思?” 公冶治闷声闷气道: “我能有什么意思,无非就是感慨这二位猛人,竟然是我的友人。” 周成不乐意了: “你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杨璞也劝慰道: “公冶,事情都发生了,还是別再说了。” 公冶治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沉默了下来。 这时顾准倒是说了话: “无非就是他贺拔邕有一个宫主的老师罢了。” 公冶治这才无奈地说: “既然知道,为何还把他逼得这么紧。” 顾准一副与我无关的表情,用手指了指姜明: “你跟他说去,又不是我乾的。” 公冶治看著姜明顿时来气: “我不是给你传音了,何必呢?” 姜明不紧不慢地回答: “非我不听公冶之眼,实在是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南人在北朝,本就受尽了轻视,若这次我等的脊樑就断了,就再也直不了了。”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言绝非危言耸听,都是南人大家自然也是感同身受,默然无语。 公冶治嘆息一声: “我怎会不知,只是你今后恐怕在道宫是寸步难行了。” 姜明故作坦然道: “有道是,寧欺白头翁,莫欺少年穷。焉知以后不会是他们坐立难安?” 这话感染了一眾少年郎,本来压抑的气氛有所好转。 周成也是气愤填膺: “合该如此,不然真欺我南土无人?” …… 这件事也是流传了开了,这时姜明在道宫的口碑,两极分化,南方修士见了他就要寒暄几句,而北方修士则是更不待见他了,这些流言蜚语都传到了寧桓恆的耳中。 “你最近可是出了大风头。” 寧桓恆和姜明对坐,拿起茶抿了一口。 “不敢。” 姜明误以为是寧桓恆不喜,索性直接认错。 寧桓恆不禁笑骂道: “你这劣徒,自己做了的事,別人说得,偏偏为师我说不得?” 姜明会错了意,默然无语。 寧桓恆这才语重心长地说: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有时候太过锋芒毕露不行,可一点锋芒都没有也不行。” “不过你也不用忧心,你老师我替你顶一顶还是行的。” 姜明面露愧色: “我自己做的事,怎么还能劳烦师尊您?” 寧桓恆摆摆手,不以为意道: “师徒一体,不必如此。” “说说演武吧,有没有把握名列前茅?” 姜明盘算著,谨慎地回道: “实在是弟子这两年来闭门造车,对道宫不多了解,难以判断。” 寧桓恆故作慍色: “你这点信心都没有,我这么放心把我道的宝物交给你?” 姜明听著这话眼前一亮: “有的,师尊,我也不小覷道院同窗,至少前十应该是没问题。” 寧桓恆见拿捏了姜明,继续装作不满道: “我要一个肯定的承诺!” 姜明急忙改口: “弟子必然在这次演武位居前十。” 寧桓恆见姜明上套,这才朗声道: “好,你若进了前十,我便予你一宝。” 姜明这时也自知上套,反而討好地说: “师尊,能不能跟我透露一下什么宝物?” 寧桓恆故作神秘: “天机不可泄露。” 说著闭上眼睛,下了逐客令。 本来对演武没怎么上心的姜明,此刻却著急了起来,他想到了公冶治,他应该情报不少。 当即传讯过去,公冶治回復很快,玉牌上浮现一行字: 我们现在什么处境,你来问我?我建议你问问你的好师兄徐天青,他也许知道。 姜明只好尝试给徐天青发讯,转念一想,还是先不跟他说演武,把人约出来再说。 时间过去了几十息,姜明却坐如针毡,终於玉牌发出感应,他接过一看,徐天青还真是惜字如金,就只有一字: 可。 虽然只有一字,可姜明那焦躁不安已经褪去许多。 他又问了徐天青地点,然后就赴约去了。 待见到了徐天青,姜明行礼道: “师兄,多日不见,还是这般丰神俊貌。” 徐天青哑然失笑: “多日不见,师弟这张嘴还是这般伶俐。” “不过礼下於人,必有所求,说说吧。” 姜明见状也是直抒来意: “我听闻师兄在道宫常与人为善,故此交友甚广,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徐天青压根不吃这套,直言不讳道: “既然如此,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姜明伸手拦住,陪笑道: “师兄別急,我说便是,这不是临近演武,师弟我心里没底,这不来跟你取取经。” “这才像句实话,不过我也不知。” 徐天青这才满意,然后摊开双手。 姜明不禁有些失望,那拦著他的手也收回去了,索性自顾自的拿起茶,独饮了起来。 徐天青顿感一阵不爽: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是何道理?” “再说,我只是说我不知,没说別人。” 姜明动作迅速如风,不知从何又掏了一个茶杯,接了半杯,递到徐天青面前,恳切道: “师兄莫与我置气,气伤了身子,便是不好了。” 徐天青瞥了一眼面前的茶水,不怎么情愿的接下,反而放在桌上。 “行了,我把人给你叫来。” 不久,房间外的门被敲响了,徐天青应道: “请进。” 从门卫走进的那人姜明竟然认识,却是邹维。 “是你?” “是你?” 两人异口同声,姜明多了些愤慨,邹维多了些心虚。 徐天青何等聪明,见二人如此便是知道了原委,无非就是坊市间的矛盾。 邹维打著圆场,谨慎地说: “师弟,其实你也没亏什么,五百贡献点一瓶培元丹和两枚聚气丹,正经路子可不是这个价。” 姜明笑得很渗人: “是吗,那培元丹什么水准,要我提醒你吗?” 邹维倒是秉持了商人的嘴脸: “一分钱一分货,童叟无欺。” 见二人大有继续纠缠下去的趋势,徐天青出声止住他们道: “好了,姜师弟,先谈正事,这位邹维师弟可是我替你请来的客人。” 邹维借坡下驴: “徐师兄所言不错,这位…姜师弟,不知找我做什么买卖?” 姜明欲言又止,还是放下成见说起了正经事: “既然如此,那邹师兄,我欲求一情报,演武情报。” 邹维拿起来架子,表现出很为难的样子: “这事,有点难办。” 徐天青丝毫不客气: “好了,邹维,不要拿腔作势了。” 邹维这才苦笑,乾净利索地说: “即是徐师兄开口,师弟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 说著也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录,递了过去,略有肉疼道: “这就是这届新弟子的名录,基本上和道宫正本一致,他们学了什么法术,用的什么灵物,什么修为,都在其中。” 他顿了顿,还是未夸下海口。 “不过当个参考便是,” 第二十七章 初战胜 离演武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姜明从邹维那里拿了那份名录后,研究了一会,发现还真没什么参考价值,索性就不管了,一门心思专注修行了。 姜明倒是在里面也看见了自己,和旁人一样,学了什么法术,什么修为,一应俱全。 当下只有精进修为,將另外两本法术练至嫻熟乃至大成,方能应对。 …… 二月二,龙抬头,这便是道宫每两年举行演武的日子。 公冶治早早在等他了,二人一同前往了演武台,一路上遇见了不少去往演武台的弟子,有和二人认识的,纷纷頷首致意,而北方修士基本侧目避行,不愿与二人照面。 等二人到时,演武台周围已是人头攒动,前来围观的弟子不约而同地围成一圈,將演武台围了起来。 姜明低声跟公冶治说了一句,径直朝著远处的登记桌案而去,站在案前,拱手朗声道: “弟子姜明,特来应演武之试。” 那教习看起来很年轻,眉尖上挑,诧异地说道: “你便是姜明?既如此,且退下准备,待到你出场时,自会唤你。”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个囂张的南人?” “不愧是蛮子,言语无状。” “……” 姜明頷首应下,神色平静无波,就好像没有听见一样,转身便退回了人群边缘,与公冶治並肩而立。 公冶治瞥了眼方才那人群的方向,压低声音道: “连新晋教习苏策都听说你了,看来是真出名了,” 姜明无奈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周遭熙攘的人群。 “隨他们去吧。” 演武台由青石筑成,宽阔平整,台边刻著繁复的防御法阵,显然是为了保护在外观看的弟子。 姜明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另一边的人群,那些身著北地服饰的修士,尽数聚在一处,看向他的目光无不透露著敌意,少数则带著无视和冷漠。 看来前些日子他和贺拔邕的矛盾,让这些北方修士想为他们的师兄討回面子了。 公冶治也感受到那些不善的目光,提醒道: “当心点,北地的人向来便是跋扈惯了的,即便有著道宫规矩,他们也敢对著干。” 姜明眼底却掠过一丝自信: “便是如此,可我也不是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此时,一道清朗的钟声陡然响彻整个演武场,震得周遭议论声瞬间停歇。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数道身影从道宫正殿方向掠来,落在演武台上方的观景台处。 为首的鬚髮皆白,周身灵气浑厚如渊,只是静静佇立,便让全场弟子心生敬畏。 姜明认得这位老人,这是术院的院长费源正,其余都是术院的教习,他的老师寧桓恆赫然在列。 那负责登记的苏策教习纵身跃上演武台,手持一卷演武名册,高声唱喏: “道宫演武,正式开始!此次演武以抽籤对决,请务必尊重道宫规矩,点到为止!” 话音落下,立刻有弟子捧著抽籤箱走到台前,参与演武的弟子依次上前抽取號牌。 姜明缓步上前,隨手抽了一支木牌,上面刻著一个“七”字。 “第一轮第七场,姜明对战邓先!” 苏策的声音清晰传遍全场,瞬间,原本安静的人群炸开了锅,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姜明身上,北人面带嘲笑,南人则面露担忧。 姜明在那本册子里见过邓先的名字,对他基本了解,邓先名次靠前,而且和姜明一样修习的都是火法。 半个时辰的功夫,前面的六场比试便比完了,已经轮到了第七场。 一位身形挺拔的男子也跃上台,面容冷硬,看向姜明的眼神满是轻视,正是邓先。 姜明也纵身一跃,落到了台上。 清风拂过,捲起他的衣袂,台下无数目光聚焦,观景台上的教习们也微微侧目,显然也是听过了姜明的大名。 其中一位坐在寧桓恆旁边的教习调侃道: “桓恆兄,你这弟子看著俊秀,近来又有这偌大的名声,不知是不是名副其实?” 寧桓恆气定神閒,不动声色地说: “安贤兄,且看便是。” 吴安贤碰了个软钉子,也是不觉尷尬,反而將目光投入台上。 姜明立於演武台一侧,双手负於身后,周身气息內敛,静静盯著对面的柳苍,只待苏策一声令下,便要展开这场对决。 苏策的声音从上方响起: “可以开始了。” 话音未落,两人的身形闪现向前,以拳对拳,一击而中,震盪的余波向四周散开,没入阵法之中。 二人皆是往后一退,再次拉开距离,邓先脸上收起了轻视,眸中浮现出认真,当下引动法术,手中凝聚出一条火鞭,挥舞著抽向姜明。 姜明眸中亮出火光,反身避开,却不料那长鞭在空中宛如长蛇一般扭动,拐了个弯,形成了合围之势。 观景台上的吴安贤眼前一亮,赞道: “【火蛇】竟然被他辅以鞭法,不错。” 身旁的寧桓恆淡定自若,视线放在了台上,不予理睬。 台下的人群看到这一幕,响起叫好的声音。 “给这个囂张的南人一点顏色看看。” “不用看了,他不是邓先的对手。” 诸如此类的话语传入公冶治的耳中,不免有些心急,身旁不知何时出现的顾准出声道: “不用看了,胜负已分。” 说完就转身离去,台上却是爆发了一阵耀眼的火光和烟尘。 台下的人群欢声雀跃,似乎已经看到了姜明的惨状,可待那尘埃散尽,人群顿时鸦雀无声,台上的形势两极反转。 姜明散发的灵力如赤色洪流在周身旋绕,手上抓著那条火鞭,眼中焰流滚动,唇齿轻启: “焚!” 周身的赤色洪流便一股脑地藉助火鞭涌向了邓先,顷刻间將他包裹。 邓先脸色慌乱,可此时那火鞭更像是束缚他的锁链,竟挣脱不得,眼睁睁看著那赤焰洪流將他吞噬。 几息后,赤焰消散,邓先面露痛苦,轰然倒地。 苏策迅速落入场中,用灵识感知著邓先的情况,得知无碍后,盯著姜明朗声道: “此战,姜明胜!” 姜明褪去灵力,寒光凛凛地环顾著台下眾人,嘴角上扬: “不过是口舌之利!” 说著便是轻盈地跃入人群,浑然不顾耳边的谩骂声,给了公冶治一个眼神,示意跟上。 二人渐渐远离了人群后,公冶治早已按捺不住地开口说道: “亏我还为你担忧,却不曾知你早早走到我前面了。” 姜明不以为意地说: “公冶你志不在此,不然今日台上的说不得便是你了。” 公冶治算是有自知之明,摇头道: “我可不敢说那种话,走夜路不安全。” 姜明撇了他一眼,淡淡道: “莫非我就不怕?” 公冶治自是不信他: “你觉得我信吗?” 姜明拿了首胜,此时心情愉悦,难得詼谐道: “非也,不过夜不出户,专心修行而已。” 第二十八章 显神威 吴教习坐在高台上,看完了全程,语气复杂道: “桓恆兄,你可是收了个不得了的弟子。” 寧桓恆这时反而谦逊地说: “安贤兄客气了,劣徒罢了。” 吴安贤哑然,终是没了话说,只得再將目光投入台上的下一场。 …… 入夜时分,一间院內,赵涂恭敬地对贺拔邕说道: “师兄,那邓先没用,反而做了那蛮子的垫脚石。” 贺拔邕语气平淡: “与我说这些作甚?” 赵涂一时愕然: “师兄?” 只见那贺拔邕站了起来,移步到了窗边,望著天上稀疏的星辰平静地说: “他若就这般败了,我还就觉得无趣。” 说著竟然透露出惋惜之色。 “只是可惜不日我便要筑基了,不然我倒是想在这练气九层等一等他。” 一股倨傲之气溢於言表,似乎筑基已经唾手可得。 …… 演武经过一日便淘汰了半数人,本来道宫就是择优录取,除了在这练气阶段走上丹器符阵四道的修士外,来参与的全都是术院的弟子。 又是一轮抽籤,顾准排第七场,姜明排第八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第一场是陈鲁对杨邢,陈鲁这个名字姜明有些熟悉,他沉思了一会儿,想起是之前还在学经时听说过的,好像是他们这届第一个练气。 隨著苏策一声令下,第一场比试开始,杨邢率先出击,以掌作刀,灵力化作刀锋劈向了陈鲁。 陈鲁闪身避开,隨后身形一掠,出现在了杨邢的上方,隨后一脚压下,似有泰山压顶之势。 杨邢一惊,慌乱间身上浮现出一层水雾形成的屏障,不曾想这屏障压根挡不住陈鲁,瞬间破裂,杨邢只得硬生生吃了这一下,瘫倒在地。 苏策迅速介入,按惯例检查了杨邢,便高声宣布: “此战,陈鲁胜!” 听见此言陈鲁跃下擂台,径直离去,不做丝毫停留。 一招之內製胜,围观的人群鸦雀无声,甚至下意识地避让出一条供他离去的道路。 姜明四人也在另一个角落里观看,周成咂舌道: “这陈鲁之前便隱隱有魁首之名,现在看来或许所言非虚。” “你们有把握拿下他吗?” 他这话姜明和顾准都没有回应,周成自討没趣,反而又看向公冶治说道: “公冶,我们上次说的赌约,好像还没定个彩头。” 公冶治思索了片刻说: “那这样,如果我们谁贏了,就赌二百灵石,如何?” 周成欣然应道: “那就二百灵石。” 之后的比试自然也是如第一场那般迅速,等待许久,终於到了顾准的比试,和他交手的是何志。 顾准的作风便是雷厉风行,故而一上场便是灵力匯聚,手中凝聚出长剑,何志也不甘示弱,运转灵力形成白刃。 两人瞬息上前,灵力化作的刀剑碰撞在一起,並没有寻常铁器碰撞时那般响亮的声音,而是迴荡出肉眼可见的波纹。 只见二人皆是不愿退却,比拼的就是灵力雄浑,刀剑相抵处,气浪层层翻涌。 何志面色涨红,额角青筋暴起,手中白刃光芒愈盛,身上金光闪烁,显是將体內灵力催动到了极致。 顾准却是面不改色,眸色沉如寒潭,手腕微旋,长剑顺势一压,那灵力波纹陡然剧震,竟是硬生生將何志的白刃逼退半寸。 何志闷哼一声,踉蹌著后退两步,足下在擂台上踏出两道浅浅的印痕。 观战席上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周成搓著手嘆道: “顾准这小子,平日里闷不吭声,没想到灵力竟这般扎实。” 话音未落,擂台上的何志已是厉声大喝,周身亮起金光,手中白刃裹挟著刚正的气浪,迎著顾准的剑锋挥了上去。 顾准见状,终是动了真章。他双脚稳稳钉在擂台之上,长剑横於胸前,口中低喝一声,白芒暴涨,剑身嗡鸣不止。 气浪席捲开来,一道金光与一道白光就此交织在了一处,发出耀眼的光芒。 待光芒散去,只见何志手中的白刃寸寸碎裂,整个人如遭重击,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擂台边缘,喷出一口鲜血,已是无力再战。 苏策当即掠身上台,高声宣布: “第七场,顾准胜!” 顾准收剑而立,对著苏策略一拱手,便转身走下擂台,自始至终,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周成看得热血沸腾,拍著姜明的肩膀道: “姜明,下一个就是你了,可得好好表现,別输给顾准这闷葫芦!” 公冶治调笑道。 “你不是压的顾准,莫非是忘了?” 周成面色一僵,不予理睬。 姜明微微頷首,目光望向擂台中央,眸中闪过一丝战意。 他的对手,是一个名叫李通的弟子,命本法术【青木】,极擅长持久战,他已经准备速战速决了。 不多时,苏策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八场,姜明对李通!” 姜明深吸一口气,足尖一点,身形如鸿雁般掠上擂台。 李通却是略微笨拙的跳上了擂台,不好意思的拱手,笑著说道: “在下不善身法,让姜兄见笑了。” 姜明这些日子见惯了冷眼,如今面对这个和煦的笑容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得回礼道: “李兄不必如此,且战吧。” 李通也收敛了一些笑容,反而认真地说: “我知姜兄实力不凡,可我也自认不输於人。” “不如这样,你我各出一招,以分胜负,如何?” 姜明沉思几息,便同意了: “那好,你我便以一招定胜负。” 待苏策宣布开始后,李通顿时面色一肃,不敢怠慢,足下猛踏擂台,青芒自周身涌出,化作一圈翠色光盾挡在身前。 这光盾並非寻常防御法门,表面隱有藤蔓缠绕,隱隱透著勃勃生机,正是木法【藤盾】 姜明目光一凝,指尖掐诀,丹田之中一股炽烈气息陡然爆发。 未见其形,先感其热,演武台上的空气迅速升温,如同炙烤一般。 姜明右手抬起,一团赤红火焰骤然凝聚。 “火克木,乃先天之理。” 姜明大喝一声,手掌用力握住了那团火焰。 下一刻,那火焰凭空出现在那青藤盾的周围,炽热的灵力与青藤盾瞬间接触,翠绿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李通面色骤变,拼命催动灵力维繫护盾,但那火焰却如附骨之疽,穿透层层藤蔓,直逼本体。 “砰!” 一声闷响,青藤盾如薄纸般碎裂开来。火势不减,朝著李通身前而去。 李通整个人如遭重击,身形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擂台边缘,瞬间失去了战力。 苏策身形一闪,已掠至台中央,高声宣判: “第八场,姜明胜!” 全场譁然,只是较之前的谩骂声却是减弱了不少。 姜明收了神通,周身炽烈气焰內敛,对著倒地的李通微微拱手: “承让了!” 李通捂著胸口,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浮现痛苦之色,声音嘶哑道: “姜兄技高一筹,何来承让之说!” 说著就翻身下台,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第二十九章 姜对顾 姜明淡淡一笑,並未多言,目光下意识扫过台下北地修士所在的方位。 那些人脸色皆是铁青,看向他的眼神敌意更浓,却再没人敢轻易出言嘲讽。 接连两场乾脆利落的胜利,已然狠狠打了那些轻视南人修士的脸,让他们清楚,姜明绝非徒有虚名之辈。 观景台上,寧桓恆看著台下从容淡然的弟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身旁的吴安贤教习轻嘆一声,语气彻底没了先前的质疑: “桓恆兄,你这弟子,心性、实力皆是上上之选,未来不可限量,我算是心服口服了。” 寧桓恆端起身前灵茶轻抿一口,语气依旧平和: “安贤兄谬讚了,这竖子不过有几分运势。” 话虽谦逊,可其中的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演武依旧如火如荼的进行著,经过数日的比试,到了如今,只剩四人傲立於台上。 陈鲁保持著碾压之势,每一场皆是速战速决,出手狠厉果决,无不在彰显其魁首之名。 顾准也始终沉稳,他凭藉一手精湛的剑法和雄浑绵长的灵力,也不负眾望地成为了四强之一。 姜明一路过关斩將,凭藉著对火法的精妙掌控,远超常人的灵力底蕴,每一场都打得乾脆利落,未曾有过半点狼狈。 曲正號称修行数十道法术,之前的比试无不是胜在以量取胜,场场鏖战,也成了四强中最不被眾人看好的一位。 隨著比试不断推进,演武台周围的氛围愈发热烈,围观弟子的议论声中,那些曾针对姜明的谩骂,如今也少了许多。 即便依旧有北地修士心有不甘,却也不得不承认,姜明確实拥有傲视同届的实力。 很快,四强对决的抽籤开始,此次抽籤,直接决定半决赛的对阵形势,全场气氛瞬间紧绷,所有人都想知道,这届最顶尖的几位弟子,究竟会迎来怎样的对决。 姜明率先上前抽籤,指尖抽出木牌,牌上赫然刻著一个“二”字,而隨著顾准也抽出一个“四”字,四强的对阵已经出炉。 “四强战,姜明对顾准,陈鲁对曲正。” 消息由苏策高声宣布,全场先是瞬间安静,隨即爆发出更激烈的议论声。 姜明握著手中刻著“二”字的木牌,神色依旧平淡无波,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顾准。 顾准恰好也抬眼看来,目光沉稳锐利,没有丝毫轻视,反倒带著几分郑重的战意。 他对著姜明微微頷首,算是示意,周身气息內敛,却如深潭一般。 “姜明对战顾准,这可是实打实的强强对决,这下有好戏看了!” “可惜了,不然决赛应是我们北人內战了。” “那陈鲁可是天横贵胄,虽然如今还未有王爵,但日后应是一位贵王。” 围观弟子议论纷纷,原本热烈的演武场,此刻更是被推到了新的高潮。 观景台上,诸位教习也纷纷侧目,吴安贤看向场中两人,轻声嘆道: “这两人,皆是百年难遇的好苗子,提前对决,倒是可惜了。” 寧桓恆指尖轻轻敲击著桌沿,脸上依旧是那副平和模样,眼底却多了几分认真。 他深知顾准的底细,作为顾家这代的剑道种子,顾准仅仅修了一道命本法术【钟鼎】。 此法源於上古时真龙之子蒲牢和异兽重鯨,正所谓鯨击蒲牢,以力引声、以厚重蕴绵长、以刚猛出恆久。 可他对姜明也有著十足的信心,这弟子心性坚韧,底蕴远超表面,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另一侧,陈鲁站在原地,冷眼看向姜明与顾准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在他眼中,无论是姜明还是顾准,都不过是他登顶路上的垫脚石。 身旁的曲正脸色略显凝重,显然对即將对阵的陈鲁,心存几分忌惮。 苏策见全场气氛已然到位,朗声开口,压下眾人的议论声: “半决赛即刻开启,第一场,姜明、顾准,登台!” 姜明闻言,身形微动,身姿飘逸地跃上中央演武台,神情从容淡然。 几乎同时,顾准也迈步登台,脚步沉稳,每一步落下,演武台都似微微一颤,好似重鯨落地。 两道截然不同的气息在演武台上交织碰撞,无形的威压瀰漫开来。 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著台上两人,静待这场巔峰对决开启。 姜明负手而立,看向对面的顾准,淡淡开口: “顾兄,请多指教。” 顾准神情肃穆,拱手回礼,声音浑厚: “姜兄实力非凡,顾某定会全力以赴。” 话音未落,顾准周身灵力环绕,一把灵力化作的长剑悄然出现在手上。 姜明眼神微凝,周身火焰灵力瞬间升腾,赤红色的火光縈绕周身。 赤红火光与凝实灵力长剑遥遥相对,演武台上空气骤然凝滯,呈现爭锋之势。 顾准手持灵力长剑,剑身上隱隱有钟鼎纹路流转,纹路间似有鯨吼钟鸣之声隱隱传出,沉浑厚重,压得人呼吸一滯。 这正是他修行的【钟鼎】所化,剑如钟鼎,身若重鯨。 “顾准的【钟鼎】竟已然修炼到这般地步!” 台下有见识的弟子失声惊呼。 此功法本就以稳著称,灵力消耗极少,续航之力冠绝同届,再配上顾家精湛的剑道,简直是同阶修士的噩梦。 姜明目光微沉,心中已然明了,这顾准的功法,恰好是持久战的克星,灵力绵长无绝,剑势厚重难破,与自己刚猛霸道、侧重爆发的火法,堪称天生克制。 但他脸上並无半分惧色,反倒燃起一丝战意。 周身赤红火光愈发炽烈,火焰灵力凝练至极,不再是肆意蔓延的狂暴之势,反而收敛成一缕缕精纯的火纹,缠绕在周身。 “姜兄” 顾准沉声提醒,脚下猛地一踏,演武台青石地面瞬间裂开细密纹路,竟腾空而起,手上长剑仿佛千钧之势,向著姜明斩出一道气浪。 这一剑看似速度不快,却带著重鯨蹈海般的磅礴威压,剑势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压得发出嗡鸣。 “竟是剑气雏形?” 观战台上的吴安贤眼光毒辣,一眼便看出了顾准剑法的底子。 姜明眼神一凛,不敢有丝毫大意。他身形骤然横移,灵力催动到极致,脚下踏出灵动步法,身形如烈焰流萤,堪堪避开这势大力沉的一剑。 轰! 气浪劈落在演武台上,厚重的灵力瞬间爆发,地面轰然炸开一个浅坑,碎石飞溅,却被台上禁制瞬间抚平。 可那股沉浑的灵力余波,依旧朝著四周席捲,让台下弟子都能感受到那股厚重无匹的力量。 “好生浑厚的重鯨之力!” 姜明心中暗嘆,手中却丝毫不慢。 避开锋芒的瞬间,他掌中凝火,数道凝练至极的火焰骤然射出,如赤练蛇般,朝著顾准汹涌而去。 顾准面色不变,手中灵力长剑旋身格挡,剑身上光芒大盛,形成一道厚重的灵力护盾。 火焰撞击在护盾之上,烈焰翻腾,顾准顺势后退,生生將这股火焰抵挡住。 顾准低喝一声,长剑挥动,剑招沉稳古朴,招招都力大势沉,绵长的灵力源源不断从体內涌出,攻势连绵不绝,不给姜明丝毫喘息之机。 姜明化用火焰,游走闪躲,以招拆招,凭藉拳脚功夫竟然不落下风。 一时间,演武台上烈焰翻腾,剑光繚绕,台下眾人看得屏息凝神,全场鸦雀无声。 第三十章 摘魁首 “我看姜明的火法,这届弟子无人可出其右。” “顾准的灵力也太浑厚了,再加上那变化多端的剑招,我倒是更看好顾准。” “这才是极致的对攻,看得过癮!” 观景台上,寧桓恆神色愈发认真,指尖敲击桌沿的节奏微微加快。 他深知【钟鼎】功法的难缠,灵力循环往復,生生不息,久战之下,寻常修士法力迟早枯竭。 可姜明这小子,仅仅单凭【焚天】就可撑到这里,倒是让他有些看不透了。 吴安贤抚须点头,眼中满是讚嘆: “这两人,一个刚猛极致,一个沉稳至极,堪称棋逢对手,將遇良才。” “桓恆兄,你这弟子,能在顾准这般攻势下稳住阵脚,已然远超同儕了。” 寧桓恆微微頷首,目光紧紧盯著场中,沉声道: “且看下去,这场比试恐怕没那么简单。” 演武台上,数十回合过后,顾准的攻势依旧沉稳,灵力不见丝毫减弱,【钟鼎】功法运转之下,体內灵力如鯨吞海纳,不断流转,后劲十足。 而姜明,周身火焰依旧炽烈,气息同样平稳无波。 他看似一直在躲闪,实则一直在观察顾准的功法运转规律,试图寻找出顾准的破绽。 姜明眼底赤光一闪,周身火焰骤然暴涨,不再是一味的躲闪。 演武台上,炎光骤爆。 姜明周身如真火燎原,赤金色的火浪竟不向四周散溢,聚拢形成一道旋流。 硬生生地接下了这一剑,火焰瞬间裹住了那柄沉凝如山的灵剑。 姜明身形如电,身后烈焰拖出长长的尾焰,在空中划出一道规避的弧线。 他並未远离,反而借著这股闪避的力道,身形一转,竟如流星赶月般掠至顾准身侧,左手五指虚扣,掌心火莲骤然绽放。 “好俊的身法!” 观景台上,吴安贤抚须的动作一顿,眼中异彩连连。 “这不是简单的躲闪,竟是以动代静,在顾准密集的攻势下,硬生生凿出了一条生路!” 寧桓恆指尖敲击桌沿的节奏忽然变了,他盯著场中姜明的背影,眸色深邃: “他不是在避,是在等…等顾准的功法露出一丝破绽。” 场中,顾准见姜明近身,嘴角微扬,他手腕一翻,灵剑如灵蛇出洞,剑尖精准无比地刺向姜明火莲的核心。 然而姜明眼底精光爆射,那朵看似凶险的紫火莲骤然一收,化作一道细如游丝的火线,竟顺著灵剑的纹路蜿蜒而上! “不好!” 顾准心头微凛,猛地运力回抽灵剑,却发现那火线竟如附骨之疽,已然在灵剑上蔓延开来。 姜明趁此间隙,周身火焰再涨,【焚天】功法运转到了极致,他体內原本平稳无波的灵力此刻如江河奔腾。 “给我破!” 一声低喝,姜明双手结印,漫天火焰骤然匯聚,向著顾准压去。 顾准面色凝重,体內灵力疯狂往灵剑上涌动,手中灵剑一挥,向那席捲而来的四道火焰斩去。 “轰——!!!” 巨响震耳欲聋,演武台中央掀起滔天气浪,碎石与火焰交织飞舞。 观景台上,眾教习齐齐起身。 只见烟尘散去,演武台中央火焰余势未消,化作火刃,直直逼至顾准眉心数寸之处,才缓缓消散。 顾准持剑而立,额角渗著汗珠,看著姜明,眼中带著洒脱: “好…好一个【焚天】!我输了。” 姜明收了功法,周身火焰渐敛,他微微躬身,气息平稳: “承让了,顾兄。” 全场死寂一瞬,隨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就连当初敌视姜明的北方修士也不得不承认,此战不仅精彩绝伦,而且二人所展现出的水准,已经是同龄人之间的佼佼者了。 寧桓恆缓缓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终於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小子…” 吴安贤抚掌大笑: “桓恆兄得此佳徒,可喜可贺!” 演武台上,姜明与顾准相视一笑,二人並肩跳下了擂台。 於是演武决赛的对战便已明了——姜明对陈鲁。 一个是出身北朝的天横贵胄,一个是出身南国的寒门子弟,一北一南,一贵一贫。 …… 陈乾坐在御座之上,座下匍匐著一个黑袍男人,他漫不经心地问道: “齐王和晋王如何?” 黑袍男人恭敬地回道: “稟殿下,晋王尚安,倒是齐王……” 陈乾不屑一顾道: “孤的这两位弟弟可不是安分的主。” 说著走下了御座,来到了黑袍男人的身侧。 “不过孤也不在乎,隨他们闹去吧。” 接著话锋一转: “孤听说,我那幼弟可是风光得很。” 黑袍男人小心翼翼地接话道: “鲁公子似乎在参加道宫的演武比试。” 陈乾默然良久,隨后幽幽地说: “你说,孤治国,君父能见否?” 不待黑袍男人回答,他继续说: “君父托大政於孤,可孤也不免有些倦了。” “南土异心,妖眾祸国,庶民苦,世家恨,我陈氏当真能久坐天下不成?” 黑袍男人此时满脸惊慌,恨不得封闭自己的五感。 “天下人人惧陈,恨陈,甚至於逆陈,连你这条老狗都如此……” 黑袍男人当即连声叩首: “臣有罪…臣有罪…” 陈乾將手放在黑袍男人的头上,漠然道: “孤也是,为何与你说这么多?” “不过既然你自认有罪……” 话音未落,黑袍男人便如同被抽离了魂魄一般,瘫倒在地。 …… 次日演武决战一触即发,台上围满了人山人海的弟子,他们或许目的不同,但是都来到了这里,静候姜明或是陈鲁夺魁取胜。 鼓声乍歇,演武台上方才还喧囂的人群骤然静了下来,连风都仿佛凝固在半空。 姜明立在台西,一身黑色劲装裹挟著灵力威势。 他目视台东,那里立著一道更为挺拔的身影,陈鲁一身青袍,周身灵力內敛,宛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时辰已到,比试开始!” 苏策高声唱喏,话音未落,陈鲁脚下青砖已碎裂,化作一道幻影直直地袭来。 他左拳挥出,携带著磅礴的灵力,隱隱能听见沉闷的破空声。 姜明不闪不避,身形一晃如同鬼魅,周身瞬间燃起赤色真火,双手燃起火焰,不偏不倚地迎著拳锋,直勾勾地碰在一起。 台上顿时爆发出一阵灵力波动,二人各退十步,势均力敌。 台下一片倒吸冷气之声,数百双眼睛死死盯著台上,呼吸都跟著节奏起伏。 陈鲁的上方忽然开始凝聚灵力漩涡,整个人也是气势暴涨。 姜明缓缓闭眼,下一息,猛然睁开,眸中流转赤焰,上方隱隱浮现出一朵盛大的火莲。 观战台上,眾教习与吴安贤纷纷惊呼: “自创术法,此子已窥得几分筑基玄门!” 寧桓恆虽然面上波澜不惊,可心中也是感到惊讶: 这小子,能以练气六层做到这般,还真是天生的修行种子。 “胜负,在此一击!” 姜明低喝一声,上方的火莲坠地而去,压向了陈鲁。 陈鲁上空的灵力漩涡则是渐渐有了印璽的雏形,周身的灵力变成了紫色,赫然是他的命本法术【紫极】。 见状,吴安贤嘆道: “可惜了,自创术法只是个雏形,哪怕结合著命本法术…” 正如吴安贤的话语一般,那朵火莲轻易地碾碎了那块印璽,之后朝著陈鲁砸去。 苏策心中暗叫不妙,当下飞跃到火莲之下,抬手化解掉了那朵偌大的火莲。 “此战,姜明胜!” 隨著话音落下,大玄道宫演武比试的魁首从台上一跃而下,在嘈杂的人群里,渐渐失去了踪影。 第三十一章 正衣冠 寧桓恆的屋內,姜明和寧桓恆隔案对坐,姜明喜形於色道: “师尊,弟子幸不辱命!” 寧桓恆给他泼了盆冷水,斥责道: “些许名声,便如此自许?” 姜明面色一僵,悻悻道: “弟子放纵了,请师尊赎罪。” 寧桓恆这才面色缓和,然后沉声说道: “须知有金乌旧事在前。” 姜明不解道: “弟子愚钝,实不知金乌旧事。” 寧桓恆目露哀思,这才娓娓道来: “古时有三足神鸟,居在汤谷,棲於建木,身姿神俊,为太阳之属。” “然其孤傲难驯,竟逃出了汤谷,祸乱世间,食修吞人,后为天雷所诛……” 姜明听著寧桓恆的语气却心生不对,疑惑道: “师尊,那金乌好端端的怎么会逃出汤谷?” 寧桓恆面色一沉: “上古旧事罢了,我怎会知?” 姜明见寧桓恆脸色不渝,只好另提他事。 “师尊,怎么弟子此番夺魁,那师尊答应弟子……” 寧桓恆闻言笑骂道: “合著你是为了宝物才去拿的魁首?” 姜明不好意思地挠头,低声道: “就算没有宝物,弟子也会尽力而为。” 寧桓恆於是从怀中掏出一物,甩给了姜明: “拿去。” 姜明稳当地接住,定睛一看,竟是一根暗金色的羽翎。 寧桓恆解释道: “这便是你刚问的那只金乌的羽翎。” 姜明正欲发问,便被寧桓恆打断了。 “莫要问我,若能用时,自能用;若不能用,则为一死物。” 说著手上却是拿起了茶杯,收了下去,也是告诉姜明今日到此为止。 姜明听罢也只能將这羽毛收下,然后起身告退。 姜明夺了魁首后,要属最高兴的人莫过於公冶治了,无外乎是他贏了周成二百灵石。 道宫的奖励也很丰厚,包括练气法器、五瓶培元丹以及五百贡献点。 姜明问过了寧桓恆的意见,寧桓恆建议他当下先专注於修行,至於法器暂时不用考虑。 姜明藉助命本法术,自创了新法术,取名叫【曜莲】,如此筑基之路已通,只待择一仙基即可。 可择仙基谈何容易,李亚子为了筑基敢与一眾练气九层修士爭锋,而姜明如今才练气六层,与他相比,实力差距如同蜉蝣撼树。 一周的时间,姜明堪堪摸到了练气七层的门槛,岂不料却是有消息传来——当今大玄的太子要见他。 这日,姜明专心於修炼,不曾想门外的阵法被人引动。 他离开房间打开了门,不禁诧异,来人竟是陈鲁。 只见他面色冷峻,极其不自然地说: “姜明,我大兄要见你。” 姜明一时呆滯,心中思索,当今天下还有谁是陈鲁的大兄? 终於他想到了一个人,语气迟疑道: “是我想的那位?” 陈鲁却是径直转身离去,只留下了一句话: “我话已带到,去不去隨你。” 姜明此时思绪万千,却看不懂这番举动的含义。 莫说那位贵人要替陈鲁出头,姜明是一万个不信。 无奈之下,只得给寧桓恆传讯,说了这事。 寧桓恆的回讯却十分简短: 赤子心,皆可去。 姜明想著那位再怎么说也不应是心胸狭隘之人,索性全然不顾,动身而去。 …… 姜明被侍卫领著来到了垂拱殿,那位太子监国理政数百年,早已不住在东宫了。 他进入殿內,见一名身著杏黄色道袍的青年高坐在御座之上,正翻阅著桌案上的奏章。 姜明恭敬地步至座下,躬身行礼,却是不发一言。 良久,陈乾放下了奏章,抬眼看了看阶下的少年,赞道: “姜郎不愧为魁首,孤以为古之徐玠莫过如此。” 姜明知道徐玠是千年前的人物,有“先有玠郎,后有美玉”之称,以美仪姿闻名天下。 陈乾先扬后抑,下一刻却严厉道: “可姜郎徒有美姿,未见美仪!” 姜明於是再次躬身而拜道: “明自知其过,但有肺腑之言与殿下说。” 陈乾眉梢上挑,示意他继续说。 “天下之眾,皆为玄臣,普天之下,皆作玄土。” “可如今江淮分野,南北相轻,北人视南人如土芥,南人视北人如寇讎,此非君父君天下之道,亦非殿下兄天下之理。” “莫非君父不是天下人之父,殿下不是天下人之兄,独为北人之父,北人之兄?” 陈乾不怒反喜,发出一声轻笑: “姜郎欲以言谤君,以直沽名?” 说著引动周身威势骤起,语气冰冷。 “莫非真当孤不敢杀你这个直言不讳的英雄了?” 姜明顿首,言辞恳切: “我是景元七百二十年的道宫弟子,若无君父,我何以为学,若无殿下,我何以为修。” “殿下称我为英雄,我不敢当,我是君父的臣子,殿下的民弟,而像我这样的臣子、民弟,天下何止千千万。” 陈乾抬起手,指著姜明,肆意地笑道: “孤说你是徐玠,看来是说错了,你应是魏瑞。” 姜明听到魏瑞这个名字,心中一松,显然这关他是过了,魏瑞是太宗的宰相,被太宗誉为“朕之骨鯁”。 只听陈乾继续说: “孤不管你是想当魏瑞,亦或是包藏祸心,你既如此忠贞,那就替孤这个兄长办件事吧。” “去替孤走一遭北荒,看一看罪族。” 姜明应声道: “是!” …… 姜明跟寧桓恆全盘托出,寧桓恆皱著眉头,沉声道: “我让你赤子心,你竟去当魏瑞。” 姜明硬著头皮道: “弟子別无他法,只得如此。” 寧桓恆只得无奈道: “如今你既接了差事,便去办吧,其他的莫多想,为师尚能回护一二。” 姜明拱手称是,便是离去。 独留寧桓恆在原地,嘆道: “殊不知此番身涉宫闈,究竟是福是祸?” 姜明归家收拾一番,跟公冶治等几位友人告別后,便奔赴至飞舟停靠之地,与那陈乾派的另一人共同前往。 此人名叫齐清元,算是姜明的师兄,十多年前便筑基从而离开道宫,这次姜明算是隨他同去,应是受他庇护。 第三十二章 入玉璧 飞舟破云,姜明迎著大风,衣袍被捲起,立在舷边,望著下方云海浩渺。 身侧传来脚步声,齐清元负手而立,玄色法袍上绣著暗纹云章,目光扫过姜明,语气平淡: “练气六层,南人魁首,竟敢轻言南北齷齪,姜明你还真是勇气可嘉。” 姜明收回目光,拱手道: “师兄谬讚,不过是逞一时口舌之快。” “口舌之快?” 齐清元嗤笑一声。 “陈鲁在殿外候了一个时辰,你可知晓?” 姜明一怔。 “太子殿下要见你,陈鲁那性子,怕是在殿外把牙都咬碎了。” 齐清元淡淡道。 “北荒罪族,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 姜明心头一凛: “我明白了。” “你不明白。” 齐清元摇头, “你这点修为,哪怕藉助太子狐假虎威,他们便不敢杀你了?” “在北荒…命是最不值钱的,尤其是练气的命。” 他抬手一拋,一枚符籙落在姜明掌心。 “此乃我隨手画的护身符,你姑且用著吧。” 姜明接过符籙,只觉入手冰凉,符文流转间,隱隱有风雷之声。 他正欲道谢,却见齐清元转身走向船舱,留下一句: “玉璧城是北境门户,到了那里,切记少说话,多做事。” “若你再像在垂拱殿一般,我可护不住你。” 飞舟一路向北,气温骤降,寒风渗著雪粒飘落在舟上。 脚下之景渐渐从丰饶的黄土变成了白皑皑的雪原。 五日后,一座雄城遥遥在望,高逾百丈,城头旌旗猎猎,上书一个苍劲的“玄”字。 这便是玉璧城,是抗妖门户,亦是天下牢笼。 两人下了飞舟,早有守军迎上,见了齐清元腰间的令牌,神色恭敬: “齐大人,姜大人,寇都护已在府中等候。” 姜明跟著齐清元入城,只觉城中气氛肃杀,街道上行人稀少,皆是身著甲冑的兵士,眉宇间也带著几分警惕。 都督府內,一名身著猩红甲冑的中年男子端坐堂上,面容刚毅,见了两人,起身笑道: “清元贤弟,许久不见,这位便是道宫的姜师弟吧,果然少年英雄。” 齐清元拱手道: “寇都护客气,只是不知高都督和斛律都护如今身在何处?” 寇贯目光落在齐清元的身上,郑重道: “殿下的諭令,我已收到,只是近来北荒之上妖族蠢蠢欲动,斛律师兄已经亲赴前营,至於我师尊,则是尚在闭关。” “我看二位师弟舟车劳顿,不如先去休整一番,明日我便带二位一同去往前营。” 齐清元撇了一眼姜明,隨后同意了下来。 寇摆了摆手,唤来一名侍卫: “且带两位监军大人去歇息。” 亲兵领命,引著姜明和齐清元退下。 住处十分简陋,只有一桌一榻,窗外风雪呼啸。 姜明坐在榻边,取出那根金乌翎,放在灯下细看。 羽翎暗金流光,隱隱有炽热的气息透出。他想起寧桓恆的话——若能用时,自能用;若不能用,则为一死物。 正思忖间,窗外忽然传来靴子摩擦雪地的声音,虽然细微,但是却逃不过姜明的耳朵。 姜明眸光一凝,手中闪烁著火焰,沉声道: “谁?” 他一把將门推开,一道黑影便卷著风雪不见了踪影。 姜明望著地上的脚印,朔风瑟瑟拍打在他脸上,他熄灭了手中的火焰,心中暗道: 北荒之行,果然不简单。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城主府內,齐清元与寇贯相对而坐,烛火摇曳。 寇贯低声道: “不知太子殿下究竟何意,可能保全我宗弟子…” 齐清元端起茶杯,眸光深邃: “太子殿下既然说了保,那自然是君无戏言。”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风雪: “可若是你等真敢跟妖族勾结,放妖入关,谁都护不住你们!” 寒风卷著雪落在姜明的衣袍上,簌簌作响。 姜明俯身,指尖拂过地上那串浅浅的脚印,將纹路记下后,便是起身回屋。 忽然他皱眉立在檐下,金乌翎在怀中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姜明攥紧羽翎,转身回屋,將门閂扣得死死的。 他闭上眼,沉入修炼,练气七层的门槛近在咫尺,可丹田內的真气却有些滯涩,许是北地的阴寒之气,压制了火灵力的躁动。 恍惚间,他似是听见羽翎中传来一声清唳,尖锐而孤傲,像是金乌的啼鸣,又像是濒死的嘶吼。 与此同时,都督府的偏厅里,烛火噼啪作响。 寇贯將杯中冷茶一饮而尽,重重搁在案上,沉声道: “妖族三日前便已越过了北风口,如今距离前营仅有千里,而斛律却按兵不动,似有反覆之意。” 齐清元指尖摩挲著杯沿,眸色沉沉: “纵使斛律是投了妖,也不足为惧,我只担心高都护的…” 寇贯言辞凿凿道: “齐大人放心,我师尊已垂垂老矣,此番闭关便是为了延一延寿数。” “只是那姜明……” 寇贯迟疑道。 “他不过是个练气修士,殿下派他来,莫非是想……” “他是南人。” 齐清元打断他,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雪。 “南北相轻,积怨已深。把一个南人魁首扔进北荒这潭浑水里,是试金石,也是敲山震虎。” “看好他,他不能死在玉璧,至少不是现在。” 齐清元淡淡道。 寇贯正要应声,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推门而入,神色慌张: “大人!前营急报!妖族夜袭大营,斛律都护……力战而亡!” “什么!” 寇贯霍然起身,脸色煞白。 齐清元手中的茶杯“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纹。 他猛地抬头,目光穿透窗欞的风雪,仿佛落在北荒深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北荒的天,要变了。 翌日清晨,雪势稍歇。 姜明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语气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姜大人,寇都护有请!前营出事了!” 姜明心头一跳,翻身下床,將金乌翎贴身藏好,推门而出。 晨光熹微,映著满城积雪,猩红的传令旗在城头急促挥舞,肃杀之气,比昨夜更甚。 第三十三章 狼烟起 “寇都护消息可准確?” 大堂內站起一人,谨慎地问道。 “万俟渲,此事乃是前营所报,焉能作偽?” 寇贯面容哀伤,声音低沉道。 万俟渲身形一颤,跌倒在座位上,隨后似想起什么,眼中迸发亮光,颤声道: “那大都督可有反应?” 寇贯以手掩面,悲戚道: “我已联繫了师尊,可师尊尚未有回信。” 此言一出,大堂內的眾人皆是心中一颤。 齐清元环顾眾人,终是按捺不住,说起了话: “诸位如此,莫非是要任由群妖杀自关下?” 话语未落,便被一人接上,其名叫苻肃,此时却是垂头丧气: “大师兄都死了,我等有谁是大师兄的一合之敌?” “怕是妖王亲自出手了……” 齐清元怒拍桌子,猛然站起: “混帐话,君父尚在,妖王怎么敢出北溟?” 眾人闻言提起了一点心气,可苻肃却还是疑惑地问道: “若无妖王,凭大师兄的修为,就算敌不过,亦能逃脱,怎会如此?” 齐清元算是明白了,这苻肃已被嚇破了胆,顿时不再犹豫,身上气势骤升,悍然出手。 一道雷霆从天而降,穿破了屋檐,笔直的劈在了苻肃的身上。 霎时间,筑基修为的苻肃便是生机断绝。 齐清元指尖闪烁著雷光,冷声道: “扰乱军心者,杀!” 大堂一时寂静无声,齐清元从座位上缓缓走向大堂中央,掷地有声道: “如今,斛律死,都督匿,尔等若是想弃关而逃,下场犹如此人” 齐清元也知威恩並施之理,故而语气稍缓道: “我也知尔等有怨,有恨,不止我知,太子亦知,故而太子曾有口諭与我,言若尔等是真的忠贞不渝,可免去先人之罪,类同国人。” “今日在此,我便可承诺,与我並肩而战者,皆赦,面北而死者,皆功!”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咬牙切齿。 “如若是我面南而逃,定叫大道弃我!” 齐清元用杀人之威,镇住了其他人,用赦免之恩,將眾人和这座城暂时地绑在一起。 全场姜明未发一言,冷眼旁观,待眾人都离去后,齐清元反而大义凛然地说: “姜师弟天纵之才,还是速速离去吧,你一介练气,就算回去了,也不会有恶名的。” 姜明微微一笑: “齐师兄还是莫要使这等激將之法了。” 齐清元故作不知其意,困惑道: “姜师弟这话什么意思,我自然是担心师弟你的安危。” “毕竟师弟贵为道宫魁首,若是死在这里,不免可惜。” 姜明见他不接话,索性表明心志: “师兄莫要再说了,姜明心意已决,我因妖而失一友,此番必定要宰几只,以慰友人在天之灵。” 齐清元目光炯炯地盯著他: “当真?” 姜明肯定道: “当真。” 齐清元面色绽放出笑容,一只手重重地搭在姜明肩上,称讚道: “看来我低估了师弟的志向!” …… 齐清元和寇贯在一间暗室之內交谈著。 “你確定联繫不上高都督?” 齐清元神色微动,意味不明地说。 寇贯拿著碎裂的传讯玉符,沉声道: “我连发三道传讯,可是都犹如石沉大海一般。” 齐清元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桌面,轻轻地说道: “若是迎战,可有把握?” 寇贯不假思索地回道: “城內尚有筑基百余人,练气者数万余,结阵迎敌,自是不虚。” 他话说一半却是改口: “可那是之前,如今斛律已死,我著实想不出,除了妖王谁能杀他。” 齐清元默然良久道: “须知君父尚在,妖王绝不敢现身。” 寇贯诧异道: “可斛律修的可是【同池鱼】,乃是商参之动,火伏金兴,可趋吉避凶,鉴明兴暗衰。” “更別说这些年他愈发精进,已隱隱摸到了神通门槛,他若想走,哪怕是数十只筑基大妖亦不能困。” 齐清元眸光微动,深以为然地说道: “可若斛律没死,那当如何?” 寇贯整个人一怔,齐清元便感觉到,周身的时间仿佛被静止了一般,当下面色大骇,隨即稽首在地: “恭贺大都督炼化金性,终持道果,证真君之位!” 良久,他的身前隱隱显出一位白首老者,那老人一声嘆息道: “齐小子,你这般伶俐,竟能看穿老夫谋划,却叫老夫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子虽是看懂了大人的谋划,可是却愈发地敬佩大人,同宗分化,各隱各显,家中有您这样的长者,真是后人之福。” 齐清元匍匐在地,声音却无半分惧意。 高怀武看著他,摇了摇头,轻笑道: “老夫也就在这城中当得你这一声大人了。” 说著便渐渐化作虚影。 “你说的话,我记住了。” 齐清元依旧匍匐,待確定那位真的走了后,当即支撑不住,瘫倒在地,后背已经湿透了。 而在寇贯那边,时间却只过了一瞬,他正想问问斛律金之事,齐清元却拉著他討论起了城防之事。 …… 大堂人声散尽,寒风穿堂而入,苻肃的尸身被值守的侍卫抬出。 依照齐清元的命令,侍卫將其尸身悬掛於南门,以警示他人。 这些筑基修士如今却是一扫胆怯,他们在这里待了太久了,终於有了一个彻底能离开的机会,自然要把握住。 不多时,两名身著北地军服的军士快步走入大堂,二人对著姜明行礼道: “姜监军,齐监军有令,命你编入北门守军,值守北门。” 姜明頷首,没有半分推辞。 他既然敢来,便是做好了准备,更別说朔阴一行,吴大山之死,早已成了他的心结。 “有劳二位带路。” 他隨二人踏出议事大堂,走得飞快,转眼间便抵达了北城门。 站在北城门楼之上,远方便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大荒,城墙蜿蜒绵亘,仿佛一条长蛇,將两方土地一分为二。 城楼上已有筑基修士巡守,而练气修士则是前仆后继的往这里赶来,姜明此时或许切身感受到了大战一触即发。 斛律战死的消息早已悄然传遍全城,无形的阴霾笼罩在所有人心头,让整座城关都紧绷到了极致。 第三十四章 矢啸风 不多时,三人抵达军备司。 此处是城中守军专属的军械之所,屋內木架林立,整齐摆放著长短不一的各式兵器。 掌管军备的是位略显衰老的老修士,他抬了抬头,额上横纹三道,犹如刀刻一般。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姜明,戏謔道: “这等娃娃都要上城头,拿的动刀吗?” 姜明不语,只是那內敛的气势微微一放,老修士为之一愣,嘆服道: “江淮后浪逐前浪,新波终越旧波高!” 说著取出一套衣服递了过去。 “好后生,替我这老东西多杀几只畜生。” 姜明双手接过,应声道: “好!” 然而,他让姜明挑一把称手的兵器。姜明隨手拿起一张大弓,拉了一个如满月般的圆弧,说道 “就用此弓。” 又拿起一把制式长剑掛在腰间。 在里间穿戴好后,缓缓走出,军靴踏著地面,发出沉闷的声音。 军服通体沉黑,布料厚实坚韧,掺了许多灵麻,可抵御些许妖气。 漆黑如墨的甲冑分布在躯干和关节,身背一张大弓,左胯別著长剑,倒是舍了几分秀气,添了几分英气。 …… 丙队皆是清一色的练气修士,人数近百,年岁参差不齐,人人著甲佩刀,列队整齐,气息肃然。 见姜明走来,队正上前核对名录,確认身份之后,將他编入队中后排。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队正是一位练气九层的老修士,名叫郭离,他守关数年,饱经风霜的他目光锐利,激昂道: “既然入了我麾下,不论出身,皆为兄弟。” “如今妖祸將至,我等只有坚守,死守,想想城里的家人,你们想让他们遭到摧残吗?” 百人齐声应和,声震城墙,鏗鏘有力。 “不想!” 郭离振臂高呼: “那好,我等便给家人搏一个前程!” 郭离交代完了轮换值守之后,便解散了队伍。 这些修士各自聚拢,低声议论,人心依旧惶惶。 姜明独自靠著冰冷的城墙,抬眼望向关外苍茫的荒土。 目光远眺,在天际边缘,黑气翻腾,遮蔽天地,压得人心神紧绷。 他抬手抚过腰间冰冷的铁刃,心绪平静。 他一路稳步修行,如今稳居练气六层巔峰,底蕴扎实,早已卡在瓶颈许久。 先前道宫演武,各方纷爭,始终没有寻到突破之机。 而此刻生死將至的绝境,仿佛又回到了朔阴,面临那个生死抉择。 他取下大弓,手指触摸著弓弦,低声喃喃道: “生为鸿毛,死亦山岳!” 修行之道,非在朝夕,而为一瞬。 他隔绝周身杂乱之音,敛息凝神,运转灵力。 周身经脉仿佛久旱逢甘霖,雀跃地聚集起灵力,冲刷著桎梏壁垒。 起初壁垒坚硬稳固,纹丝不动,但姜明一朝心门开,由此入道来,剎那之间,丹田灵气轰然暴涨。 磅礴的灵气顺著经脉周行全身,丹田气海扩张壮大,便是厚积薄发,赫然又是十八道灵力围绕著六个灵元。 一瞬之间,姜明境界稳步抬升,踏入练气七层!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色明亮如火,带著决然。 姜明缓缓收了灵力,將大弓负於背上,本想低调行事,可怎能躲过旁人眼光。 郭离侧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方才那一瞬间,他竟从这少年身上,感受到了一丝破境的灵光。 “好小子,如此年纪便练气七层,等下莫离我太远。” 郭离缓步走来,拍了拍姜明的肩甲,称讚道。 姜明微微頷首,正欲道谢推辞,却不曾想,这时空中突然响起轰鸣的雷声。 那是齐清元,他化作一道电弧,纵身至城楼上空,目光凝重,望著大荒深处。 郭离若有所感,朝著城楼下方朗声喊道: “集结…上城楼!” 吼声划破天际,城下顿时一阵骚动,可很快便恢復了过来。 修士们握紧兵器,甲冑碰撞之声此起彼伏,纷纷往城楼上赶。 郭离厉声喝道: “慌什么!各司其职,弓弩手上前!” 百人队伍迅速归位,姜明取下大弓,左手托住弓身,右手扣住弓弦,目光落在黑气翻涌处。 不多时,黑压压的妖潮便出现在视野尽头,其中有似豺狼虎豹般狂奔、灵智未开的练气妖兽,也有似人一般行走、或多或少仍保留妖兽特徵的筑基大妖。 郭离抬头望向了齐清元,显然在等待著命令。 齐清元口中念咒,手上掐诀,霎时雷云滚滚,数道雷霆落在妖潮之中,轰倒了一大片。 妖潮之中有著数道人形妖兽的筑基大妖腾空而起,直直地往齐清元衝来。 齐清元嘴角一勾,化作雷光,朝著更高处飞去。 此时天空之中,雷光身后紧跟不舍的是六道黑光。 郭离作为久战老兵,自然看懂了,他抬起手,等著妖潮更加靠近。 忽然,手掌往下一挥。 “放!” 带著灵力的箭矢在空中划出道道流光,射向妖潮。 妖潮之中惨叫声接连响起,可依旧阻挡不了妖潮前进的步伐。 姜明没有急著放箭,目光牢牢锁定了正在妖潮最前方的那只熊妖,很显然它是这妖潮的前锋。 他屏息凝神,奋力拉满弓弦,就这样静止了几十息,隨后猛然鬆开,一道赤红的光束朝著熊妖飞去。 震耳欲聋的破空声响在眾人耳边,那熊妖被一箭直穿眉心,妖血洒落一地,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震起了满天尘埃。 接著那熊妖的妖躯燃起熊熊烈火,不一会儿四周便香气四溢。 那些未开灵智的妖兽如同疯癲了一般,一个劲地往熊妖身躯上涌了过去,大快朵颐了起来。 原本浩浩荡荡的妖潮,此刻宛如一团散沙,暂时被阻挡了。 一箭毙敌,城头顿时寂静了一瞬。 郭离看得热血沸腾,脱口赞道: “好箭!” 姜明弓弦连振,一支支火箭接连射出,每一箭都精准命中了一头强横妖物。 他配合著其他弓弩手,连射数轮箭雨,隱隱有了压制妖潮的跡象。 可是好景不长,妖潮缓缓从中撕开了一道口子,数十只三丈有余的石妖组成一道石墙,將妖潮护至身后。 石妖迎著无数箭雨往前推进,距离城墙越来越近。 郭离见势不妙,抽出佩刀,大喝道: “所有人准备接敌!” 妖气翻涌更烈,一只禽妖终於飞至城头,姜明猛然一跃,跳到了禽妖身前,腰间长剑顺势出鞘,寒光一闪,便是身首分开。 而城上的天色却是愈发阴沉,其中雷光闪烁。 第三十五章 雷中影 高空黑云翻涌,雷霆轰鸣不止。 齐清元悬立天穹,被六只筑基大妖合围。 齐清元面无惧色,不屑地问道: “只有六只?” 那六只大妖,几乎都是维持人形,有的是兽首狰狞,有的是身覆鳞甲,有的身披羽毛,各显妖態。 其中的一只蛇妖冰冷地说道: “杀你,有我便够了。” 说罢蛇尾一甩,化作一道绿影,冲了上来。 这时一道雷光乍现,齐清元从原地消失不见。 下一刻,他出现在那蛇妖的身旁,大手一挥,一把掐住了蛇妖的脖子。 然后雷云之中降下一道雷霆,將两人一同击中。 之后他鬆开了手,那蛇妖眼中生机断绝,直直地坠了下去。 太快了,其余五妖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见雷霆打中蛇妖所化的绿影,那蛇妖便从空中掉了下去。 至此,六妖陨其一。 “碧鳞…” 却是那只禽妖,悲戚的呼道。 剩余五妖中,那虎妖是个见识广的,他面露忌惮,阴沉地说: “你是何人?” “何必来趟这浑水?” 齐清元眸中闪过电弧,抬起右手轻轻一握,一桿长矛出现在手中。 矛长一丈八尺,其矛锋犹如闪电般弯曲,似有雷霆闪烁,矛身为玄铁所铸,通体漆黑,相连处有流缨飞扬,这便是齐清元的筑基法器【霆霓】。 他矛尖一挑,对准五妖,笑道: “我自是杀尔等之人!” …… 姜明手中的剑锋滴落著妖血,他那漆黑的甲冑此刻已然被染成了暗红色。 他低头俯瞰城下,数十尊石妖彼此躯体相抵,筑起一道厚重的石梯,借著这石妖构筑的梯子,数之不尽的妖兽蜂拥而至,高耸的城墙已经优势全无。 利爪猩红的狼妖、粗硬厚皮的彘妖、身形矫健的猴妖……几乎是成群结队的往上涌来。 “结阵御敌!死守城楼!” 郭离的喝声骤然炸开,长刀出鞘,劈落了几只想登上城楼的妖物。 廝杀声震耳欲聋,城头血染砖石,温热的人血与腥臭的妖血交融流淌,浸透城墙,早已分不清何处是血,何处是砖 姜明提剑踏前,眸光沉静锐利。 接连数道剑光起落,伴隨著道道赤焰,乾净利落的焚烬了眼前之妖。 奈何人力终有尽时,而妖物无穷尽也,一些练气修士渐渐的耗光了灵力,沦为了妖物的爪下亡魂。 长久鏖战之下,玉璧城定然不存,尚存的不少修士已是筋疲力尽,可还在奋力廝杀。 黑云压城城欲摧,整座玉璧城,已然岌岌可危。 就在这时,沉闷的雷鸣自云霄中响起,轰隆不绝,震得人心神震颤。 一道刺眼雷光骤然撕开暗沉的黑云,不过瞬息,一条偌大的蛇躯自高空坠落,重重地砸在了妖潮之中,压倒了一大片妖物。 姜明下意识抬眸,望向天空。 高空之上,齐清元悬立雷云之间,孑然一身,独对五尊筑基境大妖。 五妖形態诡譎各异,鳞羽狰狞,妖气滔天,层层妖气再次笼罩了天穹。 转瞬之间,天穹雷光乍现,那黑云之中,隱约浮现出一道人影,他手持长矛,与五妖斗得不分上下。 可雷光短暂,天空中又是一片乌黑。 就这样反覆几次,城上眾人只有借著雷光,这才能在妖气密布的天空中,朦朧地看到齐清元的英姿。 “轰隆”又是一发雷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声势浩大,雷霆彻底击碎了那遮天蔽日的妖气。 眾人终於看清了,有四道黑影溃败而逃,赫然便是四只大妖。 而齐清元傲立於雷云之下,手中长矛高高举起,矛尖刺穿了一只禽妖的躯干,將那禽妖挑在矛尖。 城头所有修士脸上满是惊愕与震撼,顿时便气势高涨,高呼道: “大人威武!” “威武……” 妖群遭此大败,只得鸣金收兵,玉璧终是守住了。 唯有姜明心神未松,眸光沉凝,直直地注视著远处退却的妖群,那握著长剑的手,不由得捏紧了几分。 他想著,这场战爭也许还远远没有结束。 齐清元长矛贯透禽妖胸膛,翻飞的流缨沾染妖血,在风雷之中烈烈飘动。 他立於雷云之间,眸光漠然扫过那四道溃逃的妖影,並未追击。 哪怕他接连斩杀两只筑基大妖,这般催动自身雷力,却未有太大的损耗,尚还有战力,可他也深知穷寇莫追之理。 玉璧城头,喧囂的喝彩缓缓落定。 残存修士望著褪去大半的妖潮,紧绷多时的心弦骤然鬆弛,纷纷丟弃兵器,靠著墙壁大口喘气,眼底浮出劫后余生的侥倖。 …… “齐师兄,其他筑基去哪了?” 姜明寒声问道。 “自是在城里。” 齐清元坐在城楼上,漫不经心地回復道。 “为何不救?” 姜明有些悲愤,在他看来,若是城中筑基一开始便在,或许练气修士能少死一些。 齐清元抬眸,瞥了一眼姜明身上稍显凌乱的甲冑,上面沾著乾涸的妖血。 他语气平静,却透著一丝不容置喙的冷峻: “救又如何?”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如重锤敲击在姜明心头。 齐清元微微侧身,指向城下那堆满了妖物的尸堆,冷声道: “玉璧城直面北荒,无险可守,攻城妖兽,不过为螻蚁,杀之不尽。” “而些许练气修士,亦是如此!” 姜明瞳孔微缩,沉默不语。 “你且看那四尊遁去的筑基大妖,它们是逃了,可我若去追,便真是中了它们的奸计。” 齐清元目光扫向天边残留的一缕黑云,锐利如刀地说: “若是这等的杂兵小妖能將守城练气全杀了,那便杀了吧。” 他站起身,走到城楼边缘,迎风而立,寒风捲起衣角,沉声道: “慈不掌兵,义不掌財,而修行无外乎兵、財二字。从险,便兵行险著,从財,便利涉千川。” “人可从善,修士不行!” 风从北城门呼啸而入,捲起城头上的血腥气。 姜明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鬆开了紧握长剑的手。 他抬眼望向齐清元,嘴巴蠕动,却只吐出两个字: “受教!” 残阳如血,洒在残破的玉璧城头。 城下,妖潮虽退,却未远散,黑压压的妖兽盘踞在数千里之外,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正舔舐著伤口,等待下一次扑杀的时机。 第三十六章 九世仇 数日之前,北荒前营,斛律光和费舍正在巡营。 “师兄,为什么好端端的要来巡营?” 费舍不解地问道。 斛律光走在前,淡然地说: “城里待久了,想出来走走。” “我问你,若是换个方式生活,你会怎么办? 费舍跟在身后,沉思了一会,羞涩地挠头说道: “换个方式,可能还不习惯吧!” 斛律光突然止步,费舍一时不查,撞在了他的背后。 斛律光嘆气道: “我等竟然习惯了这般生活,千年便习惯了,下一个千年,甚至万年,那可能真的会忘了吧!” 费舍揉著额头退后半步,目光落在斛律光挺直的背影上,似有独属於北国的寂寥。 “忘了…忘了什么?” 他訥訥开口,尚不明白斛律光之意。 斛律光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指向营垒外的荒原。 暮色渐渐笼罩,远处的黑松林被寒风吹得颯颯作响。 “再孤傲的狼被豢养久了,也成了守户之犬!” “千年了,我们守著这道边关,守著人族的疆界,却也把自己困在了这风沙里。” 他声音低沉,伴著呼啸的北风。 费舍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自记事起就是甲冑作衣,刀剑为伴,修行后更是日日与妖搏杀,他也知道往日旧事,可是他远没有斛律光那般感同身受。 斛律光转过身,目光落在他那年轻的脸上,柔声道: “没事,日后你会明白的。” 费舍不明其意,可还是很听话的点点头,应道: “我知道了,师兄。” 话音未落,营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號角声,尖锐地刺破了暮色。 “大师兄,妖潮来了!” 刚刚在外侦查归来的斥候弟子奔到斛律光面前,急切地说道。 斛律光轻轻点头,似早有预料,他看著那些穿衣戴甲的弟子火急火燎的从营帐里出来,心生悲戚。 他灵识外放,说话的声音传遍整个营地。 “不用如此慌乱,它们不是衝著我们来的。” 此话一出,那些弟子手上的动作不由得一滯,面露异色,似乎不相信这是斛律光所能说的话。 斛律光见状只得重复一遍: “诸位师弟,我们自由了,不用再为他陈氏看门守院了。” 他没有等到他所期待的欢呼,只有一双双迷茫的眼睛盯著他。 费舍用手扯了扯斛律光的衣袍,不敢置信地低声说: “师兄,你在说什么?” 斛律光似有迷惑,可很快便化作释然,宽慰道: “我知诸位师弟,生於此间,长於此间,与刀剑为伴,以守城为任。” “可我等终是齐人血裔,是神武宗传人,莫非我等还要继续为玄室鞍马不成?” 眾人皆寂,难以言说。 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个矮个子青年,他愤然道: “即便如此,那师兄欲要与妖为伍不成?” 斛律光正想解释,那青年却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怒道: “我祖父死於妖,我父死於妖,我母亦死於妖,现在要我放下手中的刀,放那些畜生过去,我做不到!” 说著振臂一呼: “若有同志者,可与我岳天祥同列!” 人群默然良久,隨后便有第一位响应。 “我於鹏举愿往!” 紧接著便是第二位。 “我文廷益愿往!” 然后响应者越来越多,乃至半数人愿意与岳天祥同去。 这前营数千人便涇渭分明般分成了两部分。 所说是涇渭分明,可是不愿在岳天祥一旁的弟子也是面露踌躇,似在顾及斛律光的面子。 斛律光皱著眉头,无奈嘆道: “岳师弟,何至於此,莫非你连高师伯的话都不听吗?” 岳天祥已是对他失瞭望,坚决地说: “师兄莫誆我,师伯尚在闭关,如何与你言语?” 斛律光纵然有著远超眾人的修为,可此刻也拿岳天祥毫无办法。 斛律光沉默片刻,抬手凌空一抓。 一枚刻著玄龟负图的灵符自他袖中飞出,悬於半空。 符身灵光暴涨,浮出一道光影,映得整座营地亮如白昼,正是高怀武,他抬眼望著周遭的弟子,欣慰道: “老夫有如此后辈,吾道南矣!” 岳天祥浑身一震,死死盯著那光影,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於鹏举、文廷益等人亦是面露愕然,心中动摇了些许。 “师伯……” 岳天祥艰难地呼喊著高怀武,面露惨色。 高怀武只是笑意盎然,不谈对错,只是淡淡地说: “那枷锁困了我等千年,老夫的后人不能重蹈覆辙了。” “进也好,退也罢,若能你们能做个自由之人,我心甚慰!” 说完,高怀武的光影也隱隱淡去,那灵符失去了光泽飘落了下来。 斛律光伸手接住灵符,沉声道: “岳师弟,须知君子之仇,九世犹可报!” “九世?” 岳天祥猛地抬头,双目赤红。 “我亦未见师兄报九世之讎,我非君子,今日仇,今日报。” 斛律光一时语塞,只能如此说道: “何苦…” 岳天祥拿出那千年前象徵神武宗人的信物,猛地摔在地上。 “师伯之言,我不敢不信!可家仇如此,我恨难全。” “今日捨去此物,望师伯和师兄勿怪。” 话音未落,他转身看向身后的数千弟子,朗声说。 “愿隨我去斩妖的,便同我一道!” “我等愿往!” 於鹏举率先振臂,文廷益紧隨其后,数千人齐声高呼,洪亮的声音在寂静的荒原显得如此突兀。 不多时,这数千人的队伍便出发了,他们此行应是不能回了,可亦无一人面有惧色。 斛律光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费舍低声道: “师兄,真的…不拦他们吗?” 斛律光缓缓摇头,声音沙哑道: “拦不住,亦不能拦。” “至於岳师弟他们…” “可笑我自詡遇事先知,料事如神,独独看不透人心。” 斛律光望著黑松林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若他们能活著回来,我以烈酒为其贺。” “若不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铁。 “便让他们葬在这北荒的风沙里,尚能做个自由之魂。” 第三十七章 道心存 日出即天明,朝霞罕透过了密集的云层落在了城头,城外已是遍地疮痍。 姜明独自留在了这里,守到了这时,而齐清元早已不知去向。 郭离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他脸上有道爪痕,自额角斜划而下。 他也不说话,翻身跃上城墙,挨著姜明坐了下来。 良久,他用著沙哑的嗓音说了话: “死了三成,剩下的也都带著伤。” 他继续自顾自地说著: “郎君和齐大人的话,我不小心听见了……” 姜明喉结微动,似有话语,却终是晦涩难言。 “我有一些话想与郎君说,不知郎君愿不愿听。” 那赤红的霞光映在郭离身上,而他的目光却远远地眺望著北方。 姜明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低声道: “请讲。” “若事有变,郎君当自去。” 郭离声音沙哑却鏗鏘有力。 “我已经五十一了,这辈子是没有筑基的希望了,而郎君如此年轻便有如此才情,当为日后计。” 城头晨风萧瑟,捲走残留的血腥,吹动两人破旧染血的衣袍。 “齐大人说得对,慈不掌兵,如今內观孤城无援,外有妖潮无尽,此城早晚会破。” 郭离语声低沉,仿佛在诉说著什么。 “待郎君日后修道有成,便多杀几只畜生,就当是为我等报仇了。” 姜明垂眸,看著城墙砖缝中凝固的血跡,缓缓开口: “你觉得,弃同袍而去,便是修道?” 郭离一怔,隨即苦笑出声,沙哑的笑声裹挟无尽悲凉: “不是修道,是存道。” “我们早已抱定死志,愿以身殉城,为后人卸下千年枷锁,可郎君与我们不同。” 他抬手指向南方天际,霞光绵延万里: “南方山河安稳,道宫烟火未歇,那里,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姜明抬眸,赤红朝霞落进他漆黑的眼底,不起波澜。 “此非明意!” 他字字分明,掷地有声。 朝霞渐盛,穿透层层黑云,洒落残破孤城。 风过城头,无声无言,唯有满城疮痍,见证著无人可破的道心。 郭离望著少年冷峻沉静的侧脸,久久缄默。 他年逾半百,从未见过这般人物。 他缓缓低头,重重吐出一口气,布满厚茧的手握紧刀柄。 “也罢。” 只二字,尽数放下劝说之心。 就在话音落地的剎那。 方才尚且沉寂的旷野,骤然翻涌滔天黑雾。 黑色妖气如潮水抬升,瞬间吞没破晓的朝霞,方才破开的云层再度闭合,天光骤暗,白昼转瞬近乎成昏。 大地微微震颤,是万妖齐行的沉重轰鸣。 郭离豁然起身,眼底所有疲惫尽数褪去,只剩凛冽肃杀。 他抬眼北望,面色彻底沉下。 “来了……” 远方地平线,黑压压的妖兽洪流碾压荒原而来。 较之昨日,此番妖潮更为浩大、更为密集。 昨日败退的残妖尽数折返,狼奔彘突,禽飞兽走,一眼望不到尽头。 昨日若是试探,今日便是倾巢而来。 而整个妖群的最后方,立著二十四道大妖身影,其中便有从齐清元手上溃逃的四位。 它们並不著急,立於妖群上空,漠然俯瞰孤城,似在欣赏猎物垂死挣扎。 郭离瞳孔骤缩,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刺骨: “二十四尊筑基大妖……这是要把玉璧,连根拔起。” 姜明不言,只缓缓抬手,握住腰间长剑。 城头残存修士,皆已起身,拄刀握剑,喘息粗重。 昨日一战,本就死伤惨重,灵力未復、灵丹耗尽,如今面对十倍於前的妖潮,还有二十四尊筑基大妖压阵,连一丝侥倖,都荡然无存。 有人牙关打颤,却依旧死死盯著前方。 有人伤口崩裂,鲜血渗过布条,滴落在城砖上。 无人后退一步。 郭离横刀胸前,沙哑嗓音陡然炸开,震得城头血尘轻扬: “诸位!” “我等已是无路可退,身后便是我等家人,退一步,便是万家涂炭!” 他长刀一指北方铺天盖地的妖潮,声如裂帛: “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 数千道声音齐声应和,震天彻地。 朝霞早已被黑雾吞尽,天地一片暗沉,唯有他眼底,一点火光不灭。 妖气滚滚,腥风扑面,整座玉璧城,都在妖潮之下微微震颤。 高空之中,二十四尊大妖依旧稳若泰山。 它们要耗尽守军最后一丝力气,要看著这座孤城,自己流干血、自己垮掉,然后再从容踏碎。 “放箭!” 郭离一声令下,数以千计的灵箭,扎入妖群,只溅起微末血花,转瞬便被淹没。 妖群之中,一声震天兽吼撕裂死寂。 轰—— 万千妖兽如黑潮决堤,轰然冲向城墙。 石妖在前,碾土成尘,硬生生撞向城基; 禽妖腾空,利爪如鉤,俯衝突袭; 狼妖彘妖蜂拥而上,搭起妖梯,疯了一般攀城而上。 “结阵!近身死战!” 郭离率先跃出,长刀挥出,雄浑的灵力附著在刀上,斩向一只攀城猿妖。 一时间妖血喷溅,染红他半张脸庞。 姜明亦拔剑出鞘,剑光起落处,有烈火隨行,眾多妖物被其所伤。 他不闪不避,立於城头最险之处,一剑接一剑,硬生生挡下正面扑来的妖潮。 城下妖尸越堆越高,几乎快要与城头齐平。 城头修士,一个接一个倒下,惨叫声、廝杀声、兵刃入肉声,混作一团。 郭离浑身是血,却依旧悍不畏死,衝杀在前。 他回头看了一眼姜明,眼中露出一丝释然。 能与这般人物,同守一城,同死此地,足矣。 高空之上,一尊熊妖嗤笑一声,妖气森寒: “顽抗到头,不过是自寻死路。” 另一尊鹰妖冷声道: “差不多了,踏平此城,一个不留。” 四尊曾败於齐清元手下的大妖,眼底凶光毕露,齐齐催动妖气,便要亲自下场,一雪前耻。 就在此时—— 天穹深处,忽有一道雷光,无声炸开。 不是轰鸣,而是极致的亮。 整座北荒荒原,剎那间被照得一片惨白。 所有妖兽动作一滯。 所有廝杀声,戛然而止。 高空二十四尊筑基大妖,脸色骤变,齐齐抬头,望向那雷云翻涌的最高处。 正是齐清元,他手持【霆霓】,雷光绕身,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千万妖啸: “无胆鼠辈,可敢再与我做过一场!” 他的身后也立著包括寇贯在內的二十位筑基修士。 第三十八章 性命危 雷光裂天,两军对垒。 齐清元挺矛直指二十四尊大妖,身后二十位道宫筑基齐齐催动灵力,霞光冲霄,与漫天妖气轰然对撞。 “杀!” 一声喝落,雷霆率先炸响。 齐清元身形化作一道雷光,却是直扑那大妖中妖气最盛的四只大妖。 寇贯等人紧隨其后,二十道筑基灵光散开,各自缠住一尊大妖,天穹之上瞬间炸开无数灵光与妖影,术法轰鸣震得城墙摇晃。 另一边,城头。 群妖失势一瞬,隨即疯扑而上。 姜明长剑一振,赤火自剑身喷涌而出,化作数道火蛇窜出,將前排攀墙妖物当场焚成飞灰。 “焚天!” 他唇齿轻启,赤瞳微亮,周身灵力轰然铺开。 数道火刃横空斩出,將衝上城头的狼妖、彘妖尽数腰斩,烈焰顺著伤口燃遍妖躯。 石妖猛撞城墙,城头震动。 姜明足尖一点,凌空跃起,双手结印,施展【曜莲】,火莲自周身炸开,近身妖眾瞬间被烈焰吞噬。 他落回城头,身上甲冑倒是成了他的累赘,漆黑的盔甲此刻被炙烤得冒出火光。 “向我靠拢!” 郭离嘶吼,指挥著残存的修士聚拢,以他为中心,赫然形成了一道简陋的军阵。 姜明在侧,火法连绵不绝,火墙横拦城头,逼得妖群只能绕道强攻。 又是一剑,斩断了一只狼妖的身躯,虽是这般,可他却无暇他顾,只得眼睁睁看著其他的小妖越过他,冲向郭离的军阵。 高空战场更烈。 齐清元一矛刺穿一尊豹妖肩胛,雷光顺矛而入,当场炸碎豹妖一只手臂。 身旁一名筑基被熊妖重创,吐血倒飞,寇贯立刻补位,法器齐出缠住熊妖。 齐清元不由得心神散开,观察著整个战局,却被那虎妖猛的一爪击中,整个人被击退。 “与我交手,还敢分神?” 虎妖身高一丈有余,身形庞大,那满是利齿的大嘴口吐人言。 一瞬之间,齐清元便是三只大妖围困,呈绞杀之势。 二十对二十四,若无齐清元独战四只,恐怕如今的局势已然倒向了妖族一方。 齐清元目光扫过战场,霆霓高举,引动漫天雷云。 一道巨雷轰落,將三尊大妖齐齐劈得浑身焦黑。 “撤!”有大妖惊惧嘶吼。 可齐清元岂会给它们机会,身形一闪,追入妖群之中,雷光与惨叫同时炸开。 城头的局势同样不容乐观。 姜明被数百只小妖围而不攻,而其他小妖都往郭离他们攻去。 郭离那边瞬间压力暴涨。 灵力几乎殆尽,修士们只能持刀近身搏杀,本就带伤,片刻间便有数人被妖爪撕倒。 “姜郎君快走!” 郭离嘶吼一声,长刀劈翻一头彘妖,肩头却被狼妖狠狠咬中,鲜血喷涌。 姜明目眥欲裂,周身火气骤然暴涨。 甲冑灼得他皮肉生疼,却浑然不顾。 “找死!” 他不再留手,赤瞳亮得骇人,剑交左手,右手凌空一按,怒吼道: “曜莲!” 城楼上出现一朵盛大的火莲,周遭温度骤升。 隨后火莲猛地砸了下来,几乎笼罩了整个城楼。 姜明纵身跃向郭离军阵侧翼,长剑横扫,一道赤焰斩出,將扑向郭离的数只妖物拦腰斩断。 “稳住阵脚!” 他沉声一喝,火法再催,一道火墙竖在军阵之前,给了眾人喘息的机会。 郭离忍痛咬牙,长刀再挥:“结死阵!” 仅存的数百名练气修士背靠背死守,刀光紧贴火墙,但凡有妖物衝破火焰,便立刻斩落。 高空之上,齐清元被三妖围杀,虽节节压制,却一时难以脱身。 其余大妖与玉璧的筑基们廝杀惨烈,各有死伤。 高空的战局陷入了僵持,而城上的战局便渐渐走向了败亡。 就在火墙堪堪稳住阵脚的剎那,荒原深处又起一阵腥风。 十道黑影破空而至,落在城头,妖气凛冽,气息皆在练气九层。 它们不冲旁人,直扑姜明与郭离的死阵,要一举破掉这道最后的防线。 “是练气九层的妖將!” 郭离脸色剧变。 普通小妖尚可凭火墙抵挡,这十头练气九层的妖將,已是练气境极致,寻常修士一碰即死。 姜明瞳孔一缩,不退反进,横剑挡在阵前。 “你们守好,別出来!” 他话音未落,三头练气九层犬妖已扑至近前,獠牙泛著寒芒,妖气凝如实质。 姜明手腕一转,赤火缠剑,一剑横斩,烈焰如刀,硬生生逼退两头。 第三头从侧方突袭,利爪直取他咽喉。 姜明躲闪不及,生生吃了这下,撞在了墙上。 郭离率眾死战,可面对练气九层妖锋,根本无力驰援,只能眼睁睁看著姜明被层层围杀。 “郎君!” 姜明身上的甲冑被那一爪击碎了,胸前淌著血,拼尽全力想要起身,却被一只布满利爪的兽脚踩住。 利爪扎进了他的胸膛,犬妖出声嘲讽道: “如此纯正的灵力,想来甚是美味!” 那犬妖正欲往下一踩,突然,姜明身上爆出数道雷霆,那犬妖瞳孔放大,来不及反应便被雷光所笼罩。 姜明伸手往里一探,摸出了那张齐清元赠他的护身符,果不其然,符光已然暗淡,不復往日光泽。 这符也好生厉害,连带著周围其他两只犬妖都一併吞噬殆尽。 十只练气九层的妖將已去其三。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围杀郭离眾修的剩余七只练气九层妖將的注意。 其中一位蟒妖对著其他三只雉妖沉声说道: “你们速去解决那小子!” 三只雉妖迅速脱离,往姜明这边掠来。 姜明柱著剑,立在原地,胸膛的鲜血顺著里衣,滴落在地,身上的灵力也几乎尽失。 他看著那三道黑影,口中喃喃道: “我竟命丧於此!” 一时间脑中闪过诸多画面,最后只浮现了母亲姜李氏的那张慈母面庞。 高空之上,僵持的战局被城头异动惊动。 齐清元余光一扫,见姜明身处绝境,性命垂危,眸中雷光骤炽。 他不再恋战,纵身与三妖拉开距离,全力催动灵力,將手上的霆霓掷了出去。 长矛携带著千钧雷势,奔著姜明而去。 正与之鏖战的三只大妖见他舍了法器,眸中闪过喜色,一齐衝杀了上来。 第三十九章 北地郎 唳——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声清脆的鸣叫从城头响起。 高空之中,双方筑基都是脸色一变,那股难以明说的威压,让他们心头为之一颤。 只见城头上,一点赤芒炸开,化作一道虹光冲天而起,直破云霄。 赫然是一只三足神鸟,周身裹著炽热金焰,羽翼舒展间,引得天穹侧目,仿佛一轮新生之阳,热浪滚滚而下,笼罩著玉璧的妖云被灼烧出一片空洞。 是金乌! 眾筑基惊骇欲绝,任谁也想不明白,这上古神禽,竟然於此地现身。 有的筑基禽妖更是无法抵御那来自血脉深处的压制,纳头便拜。 金乌在玉璧上空盘旋了一圈,將周身熊熊的真火撒向地面的妖潮,所落之处皆为灰烬。 此时的姜明周身为太阳真火所沐,眼眸之中散发出金光,隱隱有著赤焰流淌,里衣被焚毁,赤裸著上身,那胸膛的伤口逐渐癒合。 浮在半空,神色冷漠,口中有敕: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焚!” 城楼上站立的妖物,瞬时涌出火焰,血肉生生消散,化作尘埃。 此刻大局逆转。 姜明缓缓抬起眼眸,看向高空之中的筑基大妖,那些大妖顿感颤慄,死亡的恐惧涌上心间。 为首的虎妖此时已失了镇定,大喊一声: “撤!” 眾大妖皆化为本体,鸟兽散尽。 昂—— 可金乌不依不饶,喙中啼出一阵长鸣,羽翼扇出赤焰,逐著那些大妖而去。 眾大妖心中唯有一声: 苦也! 也不再顾及他人,全力催动妖力,各凭本事。 带著伤势的大妖却是避无可避,硬受了这火,只得身陨道消了。 郭离命如悬丝,尚余著一口气,看著这一幕,满是血污的脸庞流著笑意,缓缓合上了眼,口中呢喃: “甚…好!” 金乌似有感应,化作流光,纵入了姜明眉心。 姜明身上光泽暗淡,隨后跌落在地,却被回身赶来的齐清元一把接住。 他怀抱著少年,一言不发,將其缓缓放下,环顾著四周横七竖八的练气尸体,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上万练气如今只剩下寥寥数百人,断肢缺腿,身无好肉。 他们全无胜利之喜悦,面容哀思,有的瘫倒在地,有的尚有余力,收殮起了同僚的尸身,有的却嚎著嗓子,唱起了歌来: 北风口,玉关楼。 登高北望,沃野难量。 妇孺门,盼何人。 父兄朝辞,么儿暮至。 日殃殃,月殤殤。 来生莫做北地郎! 歌声愈发悲戚,感染著仅存的练气修士,他们手打著拍子,纷纷唱著。 齐清元看著这一幕,不禁应声而和: “来生莫做北地郎!” 哀歌穿云,久久不散。 倖存修士个个垂首,嗓音嘶哑,拍子打得沉重,每一下都似敲在骨头上。 血污覆面,泪混著血往下淌,分不清是哭是唱,只把一腔悲苦全揉进了调子里头。 齐清元望著满地尸骸,望著那些年轻面孔僵冷无神,喉间滚出一声极沉的嘆息。 他曾仗雷霆之威,独战群妖,视生死如等閒,可此刻看著这满城残魂,心头竟如被巨石压住,闷得发疼。 “胜了……” 有人喃喃一声,话音未落,便已哽咽。 胜了,可活下来的人,却比死了更难受。 姜明尚在昏沉之中,眉头仍紧蹙,似还在廝杀,似还在护著这座城。 他抬手,灵力轻吐,为眾练气缓解著伤势,声音低沉,似对眾人,又似自语: “守此城者,皆是忠魂。” 话音落下,他望向满目疮痍的玉璧城,望向黑云渐散、微光初露的天穹,一字一顿,声震城垣: “尔等的亲眷,不会再日思夜盼,尔等的后人,亦不会再为北地郎了。” 残存修士闻声,纷纷抬头,眼中哀戚之中,又多了几分期望的亮光。 风卷著哀歌,掠过断壁残垣,掠过未乾的血跡,掠过一具具被轻轻安放的尸身,向北而去,似要传入那些还在家中等候的妇孺耳中。 来生莫做北地郎。 他们日思夜想的如今不再是黄粱一梦,短短一句歌词,道尽了玉璧千年来的哀伤。 …… 昨夜,齐清元独自在暗室,喃喃自语,似有人听著。 “大人,就眼睁睁看著守城修士这般螳臂当车?” 四周皆寂,无人应他。 良久,他若有所明,闭目养神,不再言语。 …… 玉璧战事落下帷幕,玉璧修士几乎是损失惨重,练气十不存一,筑基伤亡半数,仅仅是为了能活下去,能光明正大的生活在天下,而不是苟且於一城之中。 玉璧最深处,一位老人发出了沉重的嘆息。 大荒之中,斛律光一行人心有所感,纷纷向南而望,眸中含雾,皆是跪地而拜。 千年枷锁终是去了,九世冤孽一朝得濯,罪族脱罪,门户尚在。 姜明沉沉醒来,环顾著四周,空无一人。 他舒展了四肢,缓缓下床,推门而出,却见门外有一片大湖,一舟一笠一渔翁,独钓江景。 他心生诧异: 此地並非北国风光,他何时到了这里。 似有不解,他沉声喊道: “老丈,此为何地?” 舟上老翁不语,却见湖面一阵波澜,手中钓竿晃动,显然是有鱼上鉤。 老翁手上一甩,猛然收竿,一条活蹦乱跳的湖鲤落在舟中。 姜明看了个全景,可下一刻便是眼前变幻,犹如那条湖鲤般出现在舟上。 姜明面带惊色,知是遇到了大修,当下一礼道: “小子姜明,不知怎么到了此地,搅扰了大人雅兴,还请大人赎罪!” 老翁依旧默然,只是继续拋出鱼竿,静坐在舟中。 姜明见状也不过多言语,就这么站在了老翁身侧,静候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舟上的湖鲤却越来越多,乃至堆满了姜明脚边。 这时老翁才缓缓开口: “我素知你,玉璧城上,风採过人!” 姜明不敢怠慢,回道: “小子惶恐,竟能入大人之耳。” 老翁呵呵一笑,若有所指地说: “说起来,我还应感谢你替我守城。” 姜明闻得此言,若有所悟道: “姜明见过大都督!” 老翁这才放下鱼竿,转过身注视著姜明,称讚道: “若论才情,你或许不是同辈之最,可论心性,同辈无人出你之右!” 姜明谦逊道: “大人谬讚,小子不过是逞一时之勇。” 高怀武看著他那认真的面容,眼中闪过讚许,沉声问道: “我於此间垂钓,你立在身侧,观了许久,可有所得?” 第四十章 舟上论 姜明心中思索,垂钓何意,他心中闪过数个答案,却是难以抉择。 高怀武似乎看出了姜明所思,轻笑道: “答无所忌。” 姜明目光闪动,平和地说: “大人垂钓,竿却无饵,却收穫颇丰,只怕大人之意不在於湖中,而在天下!” 高怀武不言对错,目光寂寥,却是说起了段往事: “你可知我道之始?” 姜明从容对答: “我师曾与我言说,略知一二。” 高怀武老神在在: “善!” “那老夫便与你说说我道之师。” “我道之师,名讳已不可考,只知其为陆姓,常持龟甲於身,故讳作陆玄子,我等尊为玄师。” “玄师兴於北,出入皆有仙人侍,虬龙为驂,螭龙为服,驰於霄汉。” “一日,玄师向南,遇一道人,道人久居山野,不諳世事,不知师名,却有修为旁身,玄师甚异,乃问於道人。” “道人曰:我居山野,不知有仙,只闻有魔,故不入世。” “玄师询其名,道人不语,玄师方显神通,道人坦言,不知魔名,只闻江南有魔,故此避之。” “玄师面有慍色,乃言於左右曰:我道兴於北,今日便道南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遂赴江南,沿途景色,浑然天成,与北相异,却无祸乱,故疑为道人所欺也。” “玄师初至江南,遂有一人相迎,自称魔主,玄师见来人仙姿不凡,乃惑曰:何以魔自居?魔主答曰:仙魔无异也。” “玄师疑之,与坐而论道” “言【道】,师曰道自圣出;魔主曰道为己盗。” “言【仙】,师曰仙为圣人之徒;魔曰仙为圣人之贼。” “言【魔】,师曰魔为仙之恶;魔曰魔为仙之真。” “言【人】,师曰人为仙之初;魔曰人为魔之始。” “言【天地】,师曰天地乃大;魔曰不见人人为仙。” “言【紫金】,师曰紫金为序;魔曰紫金为利。” “玄师默然,问其姓名,魔主曰:吾名甚恶,恐脏仙耳,唤我真魔便是。” “玄师归北,悲曰:吾为仙谋道,恐伤圣德。” 姜明听得如痴如醉,仿佛真的看见了古时仙魔论道之景。 高怀武停止了讲述,问道: “现在,可知垂钓之理?” 姜明愕然,心中突生寒意: “非垂钓天下,乃是垂钓世人?” 高怀武这才讚许地点头道: “上修持竿,以道而饵,下修趋之若鶩。” 姜明突然灵光一现,愤慨问道: “敢问大人,此番是以玉璧为饵乎?” 高怀武看著面色不渝的姜明,故作厉色: “尔辈欲詰问於老夫?” 一时间威压横加於姜明之身,他硬著头皮沉声说道: “非詰问,乃是为之不值。” 高怀武不怒反笑: “尔非我宗人,焉知其意?” 姜明豁出去了,怒声道: “大人以己之欲,强加於宗人之身,恐身后不祥!” 高怀武目有寒霜,直勾勾地盯著他,忽然笑道: “老夫尝闻你有赤子心,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高怀武大手一挥,姜明眼前之景再次变幻,他最后留下一言: “老夫惜才,与你言尽於此。” …… 姜明再次醒来,还是那间房屋,只是不远处的桌旁坐著一人,便是齐清元。 姜明轻声唤他: “齐师兄?” 齐清元那双眼眸缓缓睁开,然后漫不经心地问道: “可好些了?” 姜明闻言感激地说: “尚好,多谢师兄赠符,不然我怕是要葬身妖口。” 齐清元不以为意: “非我之功,若谢,去谢寧师吧。” 姜明听著他提起了寧桓恆的名字,疑惑地问道: “师兄与我师……” 齐清元目有怀念,感伤地说: “寧师於我,有成道之恩,故此照拂於你,应有之义。” 姜明却坚持道: “虽是如此,师尊我自会去谢,但师兄亦为我恩人。” 齐清元辩不过他,索性隨姜明去了。 姜明这才问起了正事,不安地问道: “师兄,此战如何了?” 齐清元失笑道: “你竟不知?” 见姜明满脸疑惑,他还是跟姜明说道: “堪堪惨胜。” 姜明流露出一丝悲戚,可很快便隱藏了起来。 “不知郭离如何?” 齐清元想起了那个汉子,嘆息道: “马革裹尸,当如是也!” 姜明或许已经想到了,故而也是心中一紧,面不改色。 齐清元见他如此,戏謔道: “稚子亦壮矣。” …… 北荒之中,斛律光和费舍席地而坐,他们已扎营於此,只待玉璧之战结束,便可回去。 费舍不安地问斛律光: “师兄,我们还能回去吗?” 斛律光安抚道: “如今,天下之大,自无不可。” 费舍却不是这般意思,他又重复了一遍: “师兄,那我们还能回玉璧吗?” 斛律光哑然,隨后逞强笑道: “自然,我们一定能回去。” 费舍自顾自地袒露心肺: “师兄,可纵然能回去,可那还是我熟悉的玉璧城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穿透过了无边的黑夜,似乎传向了远方。 “都说我愚笨,可我知师兄绝非背信弃义之人,定然有著谋划。” “师兄不与师弟明说,自是有著道理,可若事与愿违,还请师兄与师弟明言,我跟著师兄到如今,自是不会怪师兄的。” 斛律光心头一紧,下意识想用手去抚摸他的头,却终是不了了之。 “自然,若真到那时,师兄就是拼了性命也要护你周全。” 他说这猛地跃起,目视眾人,高声说道: “列位师弟,我有一言却是不吐不快。” “千年的枷锁,九世的仇恨,我斛律光一人肩之,若有师弟想赴南而去,且自去,我斛律绝不阻拦。” 话音落下,周围的眾人久久难言,突然有一人站起来说道: “我自幼便隨大师兄修行,我料定师兄不会害我等,我信师兄!” 渐渐的,周遭的声音愈演愈烈: “我信师兄!” 望著眾人,斛律光目露欣慰,至少,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还有著眾多师弟。 …… 却说玉璧这边,此时天空是风云变色,隱隱有金光生於城中。 霎时,一道人影化作虹光,赫然便是高怀武,他凌著空中,望著南方,口含道宪: “本座神武,今日合道玉璧,天下果位与我无缘,我当自证,以为道果。” “玉璧者,雄北之关,其意在守,在镇,在藏,在天下险。” “世有真君,当炼金性,久视长生,我无金性,乃炼一城,不得真位,自为虚位。” “入我城者,见我如见真君,我自出城,亦可宰杀真人!” 天穹深处,传来道钟八响,寻常筑基三响,真人六响,真君九响,今日八响,可见其所言非虚,居此间,不是真君胜似真君。 “恭贺大人!” 城中眾修士一一垂首,以示敬畏。 而並非一地,高怀武证道,天下修士皆可闻其道音,一时间整个天下为之侧目。 此时的道宫之中,道宫的上修们议论纷纷。 “这老匹夫,到还真是给他闯出了一条路……” “多少年了,天下何曾有如此光景,这道钟也不曾九响过了。” “定是不知从哪里找的上古野法,他也配称真君,我呸!” “怎么了,你不服自可去那北方,斩了他,夺了他的位置…” “你怎不去……” “够了,成何体统!” 打断他们说话的老者自是道宫的宫主柳宗明。 他面目严厉,说教著眾人。 “不得金性,终不能长生,真人寿三千,就是证了位置,他高怀武有还有多少年可活?” “冢中枯骨罢了!” 其下的眾真人心中一阵誹腹: 他是冢中枯骨,那你岁数可比他还大百年。 虽然心中如此,可是面上却是不显,纷纷赞同道: “大人说得是,我等一时不查,险为其所困心。” 第四十一章 北事终 蜀地一座道观外排起了长龙。 “慧寂大师,可否替我看看……” 一位佝僂老者怯生生地问道。 却见被他唤作慧寂的人,长发垂鬢,姿容道貌,儼然便是一副道门中人的模样。 “且说说什么毛病?” 他脸上洋溢著笑容,亲和地说。 那佝僂老者娓娓道来,慧寂含笑道: “无碍,且服一碗符水便是。” 待慧寂將人都打发走后,把那道袍一脱,露出里面的短打,那严肃的神情瞬间变作了吊儿郎当。 他不知从什么地方变出一张躺椅,往上一躺,自言自语道: “这鸟地方还挺好。” 就当他准备享受閒暇时,那掛在腰间的鉴子泛起了亮光: “如何了,慧寂?” 里面传来空灵的声音。 “差不多了。” “行,你就先蛰伏吧。” 那鉴子留下这句话就暗淡了下去。 …… 回到道宫,李亚子和寧桓恆徐行於湖畔,寧桓恆在前走著,李亚子紧隨身后。 寧桓恆望著平静的湖面,深深地说: “可是考虑好了?” 李亚子郑重地说: “弟子已准备妥当。” 寧桓恆不由得轻笑: “妥当,世间焉有妥当之事?” “当年以你师兄之才,依旧是险些功败垂成,更何况你如今……” 他说到这里便是止住,可其意思李亚子怎会不懂。 他驻足於寧桓恆身后,恭敬道: “师兄之才数倍於我,可我却是等待不得,这番若是不成,下一次不知何年何月去了。” 寧桓恆回首,看著他这位固执的弟子,无奈道: “也罢,既如此,你且去。” 李亚子鞠了一躬,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待李亚子消失在视野之中,寧桓恆终是不再掩饰,怒气外溢,搅得那波澜不惊的湖面又是层层涟漪。 他抬起眼眸,深深地看向天空之中那轮曜日,欲有所言,却还是拂袖而去。 …… 齐清元兑现了诺言,凡对守城有功的修士,他们的家眷终是得以南迁。 姜明和齐清元站在城头,望著那浩浩荡荡的队伍,他们脸上神情各异,有的兴奋,有的悲伤,有的更是满面迷茫。 姜明心中感慨万千: “师兄,你说他们这条路值吗?” 齐清元默默注视著那些人,沉默无语。 他们看似走出了一个牢笼,可焉知是不是奔向了另一个更大的牢笼? …… 玉璧之行彻底画上终章,姜明和齐清元也是启程返回了道宫。 临行前,姜明却是见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人——斛律光。 齐清元倒是出言嘲讽道: “阴司怎地不將你拘了去?” 斛律光不与他爭论,反而看向姜明,郑重其事地说: “我已知姜郎之功,若有事,可告知於我。” 姜明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刚从清江出来的少年了,他略有冷淡地说: “斛律都护言重了,小子何功,受不得如此礼遇。” 斛律光被二人如此对待,也不恼怒: “我有事寻我师尊,就不送二位了,祝二位仙途常青。” 说著动身离去。 齐清元叫住他,语气中的挑衅溢於言表。 “斛律,听闻你参紫在即,不知能不能见识一二?” 斛律光回头,看著齐清元那双战意盎然的眼眸,轻声笑道: “命竭难紫府,运浅不神通,参紫岂非如此容易?” “倒是清元兄,我观你雷法圆满,或许不日便可成了真人,我弗如矣。” 齐清元被婉拒,却不肯罢休: “既如此,参紫后我自会再会一会你。” 言外之意,便是篤定了二人必然成就紫府真人。 斛律光笑了笑,应道: “那我便候著清元兄了。” …… 归程的飞舟抵达了玄都,二人一落地,姜明便是被人请走了。 “看来太子是一刻都等不了了。” 齐清元调笑道。 姜明本想去拜访一下寧桓恆,问询一番关於金乌翎的事,此刻也只得隨著侍卫而去。 再次来到垂拱殿,这里还是之前的模样,侍卫领他到了这里,便止步不前,姜明一人进入殿中。 姜明徐步来到阶下,躬身行礼: “姜明拜见殿下!” 陈乾抬起头,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姜明,轻声笑道: “俗话说,士別三日,当刮目相待,孤见姜郎应如是也。” 姜明面不改色: “殿下谬讚,姜明惶恐。” 陈乾皱著眉头,语气带著不悦: “姜郎如今模样,却是让孤少了些欢喜。” 姜明沉声道: “之前是姜明年少,衝撞了君父和殿下。” “殿下遣我使北,姜明心有所悟,故而不敢行轻慢之举。” 陈乾摆摆手,不耐烦道: “若知如此,孤倒是不愿你再走上这么一遭。” “说说吧,这番北行,有何话说与孤听?” 姜明再次拱手: “姜明此行,见了我大玄北国江山,见了我玄人悍不畏死,姜明恭贺殿下!” 陈乾故作疑惑: “何贺之有?” 姜明抬起头,朗声说道: “贺殿下治国有方!” 陈乾一滯,隨即放声大笑: “怎么,姜郎不做直臣,反倒做了佞臣,说此阿諛之言?” 姜明诚恳地说: “此乃姜明肺腑之言,请殿下莫要取笑於我。” 陈乾於是正色道: “姜郎之功,不得不赏,只是孤甚为苦恼,不知该以何赏表你之功。” 姜明义正言辞道: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姜明不敢僭越。” 陈乾思索地问道: “你可有称手的法器?” 姜明对答如流: “未有。” 陈乾思索再三,终是有了决断: “孤闻你在玉璧善使大弓,便予你一宝弓,如何?” 姜明感激道: “谢殿下赐宝!” 陈乾见状,挥了挥手示意姜明离去。 “行了,你退下吧,宝弓我会遣人给你送去。” “姜明告退。” …… 姜明归家不久,便有宫人送来了宝弓,那宫人介绍著宝弓: “姜郎君,此弓曾是筑基修士使用的法器,那位修士身陨,此弓也受损害,失了筑基之威,可在练气法器中也是上乘之物。” 姜明接过宝弓,细细打量,手上摩挲著弓弦,面上流露出喜爱之色,隨即问道: “此弓可有名字?” 那宫人应道: “此弓名叫【彤日】,乃是太子殿下幼时之物。” 姜明故作惊色: “殿下之物,怎可予我?” “还请贵使收回,姜明当不得殿下如此厚爱。” 说著就要把弓推了回去。 那宫人含笑道: “殿下御赐,岂有收回之理。” “郎君还是莫要推辞,只望郎君得了此弓,能够为国尽忠便是。” 姜明红著眼眶,最终接下了此弓。 待宫人走后,姜明面色一变,不復感动之態,看著这张朱红的宝弓,久久无言。 第四十二章 剑已利 姜明自玉璧城归来两月有余,重回道宫清修之地,朝修暮炼,日日不敢懈怠。 如今他已有练气七层的修为,而且配合著《青玄九元法》,可与练气八层一较高下,寻常练气九层也不能瞬杀他。 这点他在玉璧城已经得了应验,若非最后关头出现的那十多只练气九层的妖將,或许他也不会那般狼狈,险些丟了性命。 这些日子以来,他仅仅凝聚了八道灵力,如今尚欠十道,若是道宫寻常弟子,已经足够突破练气八层了。 而姜明绝非寻常弟子,他天生体质迥异,寻常弟子九道灵力,凝成一道灵元,而他则需要十八道灵力,方可凝成一道灵元。 故而姜明修炼要比旁人艰难,而凡事有因有果,他的实力也要远超旁人之上。 这一日,姜明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澄澈平静,微微吐出一口浊气: “还差十道。” 而姜明却不打算继续修炼了,盘臥著的双腿猛然发力,从榻上跃起。 两个月之前他曾经联络过寧桓恆,当时寧桓恆回的是,抽不开身,让他且等一等,而这一等便是到了今日。 他动身前往寧桓恆的住处,途径了公冶治的院子,犹豫再三,还是敲响了院门。 良久,里面终是传来了脚步声,公冶治半开院门,疑惑地问道: “谁?” 姜明这才得以见到公冶治的全貌,却见他面色憔悴,步履蹣跚,似有伤在身。 公冶治见来人是姜明,当下一慌,欲遮掩一二,却已是来不及了。 姜明沉声问道: “何人所为?” 公冶治顾左右而言他,岔开了话题: “你怎么想起来寻我?” 姜明不苟言笑,似在抑制著怒意: “我且问你,何人所为?” 公冶治装作不知其意,避开了回答: “我不过是修炼出了岔子,修养几日便没事了。” 说著就要关上院门,却被姜明用手挡住。 他语气冰冷,一字一句地说: “公冶如此,莫非以为我是那等视而不见之人?” 公冶治见搪塞不过,只得放开院门,將姜明迎了进来。 可进了门,公冶治反而说起了姜明近况: “我起初只知你去了北边,后来有神武大真人於北证道,我几番打听,才知你去了那玉璧,廝杀在抗妖前线。” “姜明你已甩开我一大截了。” 他这般说著,可那股不甘示弱的心气和替姜明忧心的语气,却是做不得假。 姜明其实脑海之中已有了一个答案,直截了当地说: “是那赵涂所为?” 公冶治面色微变,语气带著无奈道: “就不能给我留些脸面?” 这话也是间接承认了便是赵涂所为。 姜明得了答覆,不欲多待,起身便走。 公冶治拦在他身前,皱眉说道。 “你欲何为?” 姜明露出一个笑容,可声音却带著寒意: “公冶好生修养,我自有打算。” 公冶治注视著姜明严肃的神情,自知劝不住他,於是嘱咐道: “我知你性子,可若是事不可为,当避其锋芒,我等尚在年少,日后定有分晓。” 姜明抬起手,落在他的肩上,自信道: “我晓得了,可今时今日,我剑未尝不利!” 姜明出了院门,心中思索著怎么找到赵涂,忽而想起一人来——邹维,他应该知晓赵涂的行踪,於是便全力往坊市掠去。 一炷香后,姜明终是到了坊市,远远地便见到了躺在摊位旁的邹维,他果断上前拍醒了他。 邹维从睡梦中醒来,睁眼便看见了姜明那张俊秀的脸庞,猛地惊起。 而又从姜明身上感知到了那浑厚的灵力,脸色一变,当即拉开距离,警惕道: “姜师弟,寻我何事?” “我们可有言在先,之前那事可是一笔勾销了。” 旁边的摊主似认出了姜明,取笑道: “邹维,你看我说什么来著!” 姜明见他如此,那次被他哄骗的气彻底没了,好言好说道: “邹师兄,非是那事,我另有要事。” 邹维见他这般说,面色稍缓,猛地瞪了旁边的摊主一眼,隨后招了招手,示意姜明坐下聊: “坐下说说,什么事,如此火急火燎的。” 姜明甚是紧迫,开门见山道: “我要知道赵涂的行踪。” 邹维眸中一闪,诧异地问道: “你寻他作甚?” 话音未落,好似自己想起了什么,又是追问道: “我想起来了,你和他有怨,怎么你请了徐天青为你出头?” 姜明不做回答,只是一个劲地问道: “你只管跟我说他的行踪,些许花销,我查实后便给你。” 邹维眼珠一转,又恢復了那番奸诈模样: “那价钱,你看……” 姜明却是不愿再与他扯皮,身上气势暴涨,面有慍色: “邹师兄莫以为我还如之前那般可欺?” 邹维见他怒气渐长,心中为他的威势所惊,只得与他从实招来。 “莫急,你且附耳过来。” 姜明虽疑,却还是凑了过去。 不一会,姜明诧异地问道: “当真?” 邹维被如此质疑,反倒不快: “那自然是比灵石还真,我骗你作甚?” 姜明点点头,起身离去。 邹维拦截不及,在身后喊道: “我的钱,別走……” …… 贺拔邕这几日不在,赵涂没了束缚,反而愈发放纵。 他这些日子,游乐於各种烟花之地,好不快活。 却说今天,他刚从一处装潢华丽的楼宇走出,在街上走了几步,心中却是徒生寒意。 他当即警惕地望向四周,心中浮现出最惧怕的那个人: 莫非是贺拔邕那廝回来了? 正想著,一道带著火焰的箭矢朝他射来。 那箭矢不偏不倚地扎入他的左腿,赵涂不由得惨叫一声,可下一箭紧隨其后,又是扎入他的右腿。 赵涂双腿中矢,跪倒在地,他自欲运转灵力,却猛地被一脚踩在地上,赫然便是怒髮衝冠的姜明。 他眸生寒意,玩味地说道: “我听人说,你最近常出没於此地,我还不信,看来我还是高看你了。” 赵涂看清来人,怒不可遏: “是你这南蛮子?” 姜明俯下身,手中带著火焰,戏謔地说: “怎么,不能是我?” 赵涂想要挣脱,却被姜明牢牢踩住,他感受两人灵力的差距,惊呼道: “你的灵力怎么如此浑厚?” 姜明冷笑道: “若是贺拔邕在此,定然不会说这种蠢话。” 赵涂大吼大叫,反驳他: “若是我师兄在,定饶你不得。” 姜明认同地点点头: “若是贺拔邕尚在,我定要谋划一二,可你…这般蠢货…倒是不足为惧。” 赵涂见姜明毫无惧色,自己反而惧怕了起来: “南蛮…师弟,你要什么,且与我说,我派人给你取去。” 姜明神情不屑: “我想要的,怕是你给不起!” 赵涂见他有所鬆动,急忙討好道: “给得起,给得起,我赵家富可敌国!” 姜明眼眸转动,似笑非笑道: “当真?” 赵涂见事有可为,疯狂地点头道: “当真,当真!” 姜明这才俯下身去,轻声在他耳边说道: “那好,我想要你的命!” 赵涂闻言大惊失色: “不,我父……” 正说著,却见姜明手中火焰朝他袭来,他绝望地看著那火焰侵袭在他身上,丹田处传来刻骨铭心的痛感。 “你不过是年长几岁,早修了几年道,便敢如此辱我南人,伤我友人。” “我不会让你死得这么痛快,既然如此依仗这身修为,我便废了他!” 姜明说完起身,却是闻到一股腥臊,皱著眉头,看著昏死过去的赵涂,只觉得厌恶。 第四十三章 风声起 赵涂被废的消息已经传遍了道宫,道宫子弟无论南北尽皆譁然。 而此时的“罪魁祸首”姜明却在寧桓恆的院子迎接起了暴风骤雨。 寧桓恆坐在蒲团上,眼睛都没睁开,阴阳怪气道: “你是何人?” 姜明站立如松,悻悻地说: “师尊,我是您的弟子姜明!” 寧桓恆这才缓缓睁开眼睛,故作惊奇道: “我竟不知我有如此厉害的弟子?” 姜明满面苦涩: “师尊不必如此挤兑弟子,就是姜明做了错事,师尊只管打骂於我。” 寧桓恆那双眼睛似要把他看透,面带慍色: “你真是做了好大的事!” 姜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恳切道: “弟子做了错事,还请师尊责罚!” 寧桓恆看著他如此虔诚,不欲再做严师之態,嘆了口气: “且起来吧,你要我如何说你是好?” “那赵涂不过为一世家紈絝,你却是有著大好前程,何必与那等人纠缠?” 姜明却是不肯起身,语气坚决道: “若他侮辱弟子,弟子定然不会在意,可他却伤及无辜,弟子却是忍无可忍。” 寧桓恆闻言却是不由得轻笑道: “无辜?我看不见得无辜。” 姜明见寧桓恆如此,心中忐忑全无,急忙起身过去,捶背揉肩地討好道: “师尊,若是要报復,寻我一人便是,那贼却寻我友人,我那友人何其无辜!” 寧桓恆也不制止他,反而略有苦恼地说: “若在道宫之內,我自是保你无恙,可你却不是个老实的性子…” 姜明闻言訕笑道: “弟子保证这段时间就在道宫里待著,绝不乱跑。” 寧桓恆摇摇头,无可奈何地笑道: “行了,做了便做了,真论起来还是那赵涂动身在先。” 下一刻却是说起了另一件事。 “你之前说的金乌翎,我已有眉目。” 姜明眼睛一亮,追问道: “劳请师尊与弟子说说。” 寧桓恆看著少年眼中骤然亮起的光彩,语气平缓,徐徐言道: “金乌本为上古神禽,秉太阳道统,承离火威德,我予你此物,只是希望你筑基时能多几分助力。” “怎知你小子,却能得其遗泽,这倒是一桩幸事。” 话音一转,语气带著篤定和期许道: “若无波澜,你应是紫府有望!” 姜明心神震颤,躬身拱手,语气恳切道: “子弟多谢师尊赐宝!” 寧桓恆抬手虚按,示意他不必急切,面带沉稳,语气深沉地说: “话虽如此,可你勿要以此为傲,从上古至今,天下英才何其多,可成道者却是寥寥!” “我知你性子刚直,为道可矣,为祸亦然。” “你废赵涂,虽得罪於北,但你本生於南,日后归去便是,可是你却与宫闈牵涉过深,若是此前,我可遣你去往你大师兄之处,可当下却是难矣。” 姜明当即正色道: “弟子不惧,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寧桓恆哑然失笑: “你们三兄弟还真都是犟种!” 姜明也会心一笑道: “那就要看看师父是谁了!” 寧桓恆作势要罚,笑骂道: “混小子,竟取笑为师!” …… 姜明从寧桓恆处离开后,又回到了公冶治的院子,叩响了门,公冶治打开院门,將姜明迎了进去。 他面带担忧和感激地说道: “姜明,你为我惹下如此大祸,我……我实在於心不安。” 姜明轻笑调侃道: “你我也算是相识於微末,初时你不嫌弃我出身贫寒,今日我亦不会弃你於不顾。” 公冶治闻言,眼眶湿润,拱手沉声道: “此恩,我定铭记於心,永不相忘!” 姜明將他扶起,收了笑意,正色道: “若还当我是朋友,是兄弟,那就莫要再说这些话了。” 说著伸出了拳头,公冶治见状破涕为笑,也伸出拳头撞了上去。 公冶治仍然有些惆悵: “那赵涂已是柳宫主的记名弟子,而贺拔邕筑基在即,恐对你不利。” 姜明却是毫不在意: “若是练气层次,不足为惧,可若是贺拔邕下场,我老师定然不会坐视不管。” “至於柳宫主,我不信他能舍下身段,对付我一小儿辈。” 公冶治闻言,依旧忧心忡忡: “话虽如此,可是赵家在北地根深蒂固,若是暗中使些手段,防不胜防!” 姜明轻轻一笑,眼底闪过一缕寒芒: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赵涂恃势凌人,咎由自取,我占了个理字,那赵家纵使心怀怨恨,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至於那些暗地里的齷齪伎俩,我一一接了便是。“ 公冶治眉头紧锁: “姜明,须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切莫放鬆警惕。” 姜明闻言微微頷首: “我自晓得,我师亦提点过我,这段时间我便沉心修炼,轻易不会给他们机会。” 公冶治见著姜明眼中那坚定不移的锋芒,心中鬱结扫去大半,郑重其事道: “我也要加紧修炼,不说为你助力,至少不拖你后退。” “若真有危难,我必与你並肩,同渡风雨。” 姜明闻言莞尔,伸出拳头,锤了锤他的胸口。 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霎时间起了阵风,穿庭而过,遍地落叶簌簌作响。 数日后,姜明静坐於蒲团之上,周身气势虽內敛,却仍可感受到那汹涌之意。 他谨遵寧桓恆之意,连日闭门不出,断绝一切往来,醉心於修炼一途。 自打废赵涂之后,他心性愈发沉稳,褪去了几分少年的浮躁,添了几分经世的厚重。 或许从长远来看,废赵涂於他的確是受益匪浅。 他自玉璧归来,见惯了生死离別,心中阴鬱之气却难以散去,得益於赵涂这一事,他彻底地不再顾及,遵从本心,终是心境通明。 蒲团之上,姜明双目轻闔,体內灵力自丹田处流转於周身脉络,修为愈发精进,离练气八层只剩一步之遥。 另一边,公冶治亦是全力以赴,他並非庸才,或者说能进道宫者,皆为天下翘楚。 可如今他的修为不仅落后於姜明,甚至在同届弟子中也不是顶尖那批。 公冶治自知自己是心不在此,或许是家中教诲他要藏拙,或许是制符分散了精力,可如今,他却是不能再藏了。 道宫终究还是以实力至上,他弱於一时,诸如赵涂这等肖小都能欺凌於他。 而公冶治没有明说的是,他其实並不怨赵涂,他只怨自己,怨自己的谨小慎微,如若不是,那日他大可对姜明说: 无碍,日后我必杀他。 但他没有这么说,依旧在考虑利弊,依旧是明哲保身。 如是想著,心中思绪万分,可周身的灵力威势却在缓步上升。 公冶治猛然睁开双眼,心中大定,练气七层已至。 第四十四章 双狐见 玄都道宫,寧桓恆的院中却是来了一位恶客。 寧桓恆好声好气地將人领进室內,然后沏了壶茶,疑惑地问道: “赵公可是贵客,怎么今日来我这寒舍了?” 那被寧桓恆称为赵公的老人,便是赵涂的祖父——赵靖泉。 他慢条斯理地举起茶杯,抿了一口,称讚道: “好茶!” “老夫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特地有一事不明,特问於寧先生。” 寧桓恆故作诧异: “何事,竟劳烦到了赵公?” 赵靖泉面无表情地说: “为家中那不成器的劣孙而来。” 寧桓恆不动声色道: “何意,还请赵公明示!” 赵靖泉一字一句地沉声说: “寧先生也不用跟老夫打哑谜,我不妨直说,我是为了令徒而来。” 寧桓恆见他如此,也不再搪塞: “怎么,赵公是为令孙鸣不平?” 赵靖泉冷冷地说: “非有此意,乃是听闻令徒为道宫翘楚,故而想见一见。” 寧桓恆欣然同意: “自无不可,我这就唤我那不肖弟子来。” 不多时,姜明便赶到,跨门而入便看见寧桓恆和一位老人相对而坐。 寧桓恆得见姜明,急忙招呼道: “竖子,还不来拜见赵公?” 姜明於是站定,对著赵靖泉行了一礼: “小子姜明拜见赵公!” 那赵靖泉不復之前的冷峻,反而带著热情道: “百闻不如一见,不愧为寧先生的高徒,果真一表人才。” 姜明摸不透赵靖泉的心思,便有礼节地回道: “小子不过是师尊最顽劣的弟子,当不得赵公如此讚誉。” 赵靖泉眼底审视之色一闪而过,语气意味深长道: “当得,若老夫有孙如此,我无忧矣!” 此话一出,周遭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赵靖泉见势如此,乾脆直接明了地说: “不知寧先生是否方便,老夫想与令徒私下谈谈。” 姜明和寧桓恆面面相覷,最终还是应了下去。 寧桓恆起身给二人腾出空间,临出门前给姜明传音道: “无忧!” 姜明得了吩咐,心中大定,面色平静地说: “不知赵公有何言教我?” 赵靖泉抚著他那白髯,故作厉色道: “姜郎与老夫独处一室,便不怕老夫杀之后快?” 姜明心里说无惧,却也有些忧心,俗话说,君子不立於危墙,也就是在寧桓恆这,换一个地方,他倒是真不敢。 不过虽是如此想,姜明依旧做出一副面无惧色的样子,坦言道: “若赵公欲杀我,请……” 说著做出引颈就戮的姿態。 赵靖泉见他如此,目露果然之色: “老夫来之前,便差人打听了姜郎种种,果不其然,不愧是殿下钦定的忠直之人。” 姜明从中获取了一个信息,“殿下”,看来陈乾还真是待他不薄。 这般想著,姜明却是装出一副悔恨之色,羞愧道: “实在是我之过错,赵师兄虽然百般羞辱於我,可我念在赵公的名声,百般退让。” “怎奈赵师兄竟打伤了我那兄弟,我一时不察,失手伤了师兄根基,现在想起实在是罪过!” “若赵公欲要用小子出气,无论如何,小子一人担之,不敢言一个不字。” 说著还装模作样地以手遮面,作悲哀之色。 赵靖泉险些气笑,他强压著心中的怒火,正色道: “姜郎如此明事理,若老夫抓著不放,岂不是显得老夫心胸狭窄?” “老夫那劣孙,家里娇纵过甚,以至於到了这般年纪竟堪堪练气八层。” “以老夫之见,有了姜郎此番的教训,我那劣孙也能少出去惹事,就安生地做一富家翁便是。” “只是老夫倒是不知,该如何酬谢姜郎管教之功。” 姜明嘴角不著痕跡地抽搐了一下,心中暗骂: 老狐狸! 可面上依旧还是羞愧难当: “使不得,小子何功,实在是折煞我也!” 小狐狸! 赵靖泉心中这般骂道,却还是做出一副慈祥之色: “既如此,老夫家中还有事,先行一步,姜郎日后可常来家中坐坐。” 姜明也是起身恭敬地说: “一定,到时上门搅扰,还望赵公勿怪!” 却说赵靖泉已行至院中,寧桓恆见状迎了上来: “赵公这是要走?” 赵靖泉摆摆手,装作乏力的样子: “跟令徒这等俊才聊天,虽趣味良多,可老夫著实乏了,就不多待了,不用送了。” 寧桓恆却是连装模作样的不做,径直站在原地: “既如此,赵公慢走!” 待赵靖泉走出了院门,寧桓恆这才面带慍色地拂袖而去。 寧桓恆跨步进了房里,却见姜明神色轻鬆地喝起了茶,惊奇地问道: “你与那老匹夫说了什么,我怎么看他脸色不好。” 姜明这才將过程完完全全地和盘托出。 寧桓恆听后,抚掌笑道: “好你这竖子!” 姜明適时地递过一杯茶: “那还是师尊教得好。” 寧桓恆面色一变,正色道: “莫要胡说,为师什么时候教你如此巧舌如簧。” 师徒二人互相打趣了一会,姜明面带担忧地说: “师尊,我倒是不知那位是何意了?” 寧桓恆拿起茶,轻呷一口: “那位如此抬爱於你,应是有了谋划,不过勿要担忧,若是那位要害你,无需如此。” 姜明赞同地点点头: “师尊所言甚是,可是弟子心里没底。” 寧桓恆面色怪异地说: “心里没底,我倒是看你挺有底的,那玉璧不是说去就去了?” 姜明应对如流: “那不是君命难违,弟子不得不从。” 寧桓恆放下了茶杯,眼中闪过复杂之色,沉声说: “既如此,且放宽心,依为师之见,那位倒是陈氏少有的英睿之主了。” 姜明眸光一动,愕然道: “那位竟能得师尊如此讚许?” 寧桓恆微微一嘆: “千年治国,亦能有著紫府修为,由此观之,倒真是不输於……” 姜明有些没听清,追问道: “师尊说谁,弟子没听清。” 寧桓恆默然,搪塞道: “牢骚之言罢了。” 姜明见寧桓恆不愿说,也不多问,只是就这样陪著他喝茶。 …… 玄都的另一边,齐王府內,齐王陈建倚靠坐在椅子上,身前立著一位青年,便是徐天青。 陈建漫不经心地问道: “本王近来听闻道宫有不少逸闻趣事,你可知道?” 徐天青恭敬地回道: “稟殿下,属下略知皮毛。” 陈建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说: “且说与本王听听。” 徐天青便將他所知道的娓娓道来。 “噢,那什么姜明…你认识吗?” 陈建用手托著腮,隨意地问道。 “属下曾与他一同外出,执行道宫的任务,除此之外,別无联繫。” 徐天青言之凿凿地说。 陈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本王若是想见他,如何?” 徐天青思虑再三,不確定地回道: “殿下欲要施恩於他?” 陈建既然不肯定也不否认,只是一味地问道: “能不能见到?” 徐天青躬身拱手道: “属下不知,不过属下曾闻,太子召见过他。” 陈建顿时失了兴致: “我那大兄,还真是礼贤下士,罢了,本王爭不过他。” 第四十五章 改旧顏 目光望及蜀地,锦官城府衙之中,却是尸横遍地,府主杨黎身上遍布伤痕,瘫倒在地,口中骂声不断: “逆贼!” 被他称作逆贼的却是一个年轻人,年轻人面含微笑,轻声说道: “府尊怎么不明事理,天下苦玄已久,” 年轻人负手而立,素色锦袍上沾著点点血渍,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周身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锐气。 他缓缓走到杨黎的身前,看著这位曾经蜀地的府主,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苛捐重税,强征灵材,官府视之为犬马,世家视之为私產,蜀地士民,早已苦不堪言,若论逆贼,尚且轮不到我。” 杨黎咳出一口淤血,双目赤红,挣扎著想要起身,却被这人所制,只能厉声嘶吼道: “若非我朝,天下子民岂能有万年的安生,若非我朝,寒门修士又岂有出头之日?” “而你不过一忤逆之辈,竟口出妄言,妖言惑眾,你就算杀了我,取了这一隅之地,又待如何?” “若非我一时不察,轻信了你这小人之言,可即便如此,待我朝兵马至,亦要杀你!” “兵马?”年轻人不禁失笑,他的目光扫过四周满地尸首,语气冷冽著说。 “大人著实可笑,都到了如此地步,竟还奢望於玄庭。” “北溟妖眾,南疆遗宗,西漠释土,东海龙凤,诸如此类,皆作虎狼,欲吞之而后快。” “玄室帝君千年不出,托国政於其子,乃是谋求登仙而已。” “若非玄室帝君合併诸国,恩泽天下,以果位化帝位,以明阳喻太阳,成世间显,为天下贵,岂能享有万年国祚?” “如今万年之期將至,天上仙人当时不愿世间再有如此帝君,故而我今行事,可谓百无禁忌!” 话音刚落,那年轻人抬手一挥,一道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灵力拂过。 杨黎周身禁制骤紧,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满眼怨毒地盯著他。 年轻人不再理会他,转身往外走去,望著蜀地连绵的山川,轻声自语道: “事未竭,明阳鞭,应去旧貌换新天!” 府外风声骤起,宛如秋风扫落叶。 —— 自从赵靖泉拜访了寧桓恆和姜明后,赵涂这件事算是了结,不过姜明的日子却是並不好过。 陈乾又派人骂了他一顿,大致意思便是“你的事,孤给你遮掩了,现在要你给孤办件事”。 陈乾给了姜明一个官职,玄鉞卫总旗,姜明无奈之下,也只得赴任去了。 巡检司衙署坐落在玄都南侧,与其相邻的院舍格格不入,透露著肃杀之气。 黑铁大门上兽首衔环,两侧执戈侍卫,面无表情,肃穆而立。 姜明早早便换上了一身巡检司的制式黑袍,腰配著法器长剑。 那法器乃是之前演武尚未领取的奖励,如今也被他取了出来,名字唤作【止风】。 玄鉞卫素来是朝廷精锐之选,非悍卒不得入,非练气不得入,直属於当今君父,不过自太子监国以来,也隨著政务一齐交至太子手中。 姜明身领了总旗之职,自当拜见一番玄鉞卫的都统。 他昂首挺胸,孤身踏入其中,院內铺满了青石,光滑如镜,两侧站满了巡检司的军士,个个气势沉稳。 而隨著姜明顺著那青石主路往前走,一道道审视的目光都落在了姜明身上,似乎在打量著这位生面孔。 他不做他想,径直步入內堂,內堂之中,香菸裊裊,却无半分閒暇之意,反而瀰漫著窒息的压迫感。 正首太师椅上,端坐著一位中年人,其身披玄甲,眉眼锐利如剑,周身灵力如渊,这便是玄鉞卫都统——封严。 姜明脚步沉稳,行至堂中,以军礼拱手,不卑不亢道: “卑职姜明,见过都统!” 他声音清朗,毫无怯弱,与堂內那肃杀的威势格格不入。 封严抬眸,目藏寒霜,自上而下地打量片刻,这才开口,声音厚重冷硬: “殿下將你遣至我麾下,某为人臣自无不可,但某提醒你,这是不是道宫,若是你还是道宫做派……” 虽未言明,可那轻蔑之意溢於言表,姜明拱手对曰: “都统吩咐,卑职明白。” 封严语不投机,已是不欲多言,便將他隨意打发: “回你的旗队之中吧。” 姜明闻言,並未多做爭辩,再度拱手行礼,转身便退出了內堂。 玄鉞卫遍布整个玄土,玄都的军士却是不多,仅有三千人,分为三营,每营下辖十旗,每旗百人,而姜明所辖的便是第三营的第十旗。 刚至第十旗的驻地,姜明推门而入,见四五大汉聚於一处,正在樗蒲博戏,好不快活。 姜明观他们的衣著打扮,无不是各小旗的小旗官。 其中一位面堂黝黑的大汉正对著大门,自然看见了姜明,从他的装扮已然认出了其身份。 却因姜明年少而轻视,继续投入那樗蒲之中。 姜明见自己被冷落,面色一沉,没有当即发作,反而寻了张椅子自顾自的坐下,冷眼旁观,似要看看这些人能玩到何时。 眾汉子见著新来的总旗不管不顾,愈发放肆了起来,屋內吆喝声不绝於耳,灵石碰撞清脆作响。 玄庭军纪森严,军中严禁樗蒲博戏,尤其是玄鉞卫更应律法严明,私赌轻则杖责,重则斩首,可这些人好似习以为常。 那黑脸汉子一把掷出骰子,高声喝喊,却是全场通杀,满堂譁然。 他得意大笑,伸手揽过桌上贏来的灵石,斜眼瞥了姜明一眼,语气散漫又带著挑衅: “新来的旗官大人,怎地不说话?” “莫非是看我等消遣,也想来玩上几把?” 旁边的其他汉子跟著起鬨道: “莫为难大人了,大人如此年少,恐怕连规矩都不懂,若是输了灵石,我等可担当不起。 在他们看来,姜明不过是下来镀金的关係户,根本没资格管束他们这些老兵。 姜明面不改色,可眼底的寒意却在累积。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能清晰传遍整个营房。 “玄鉞卫军律,私聚樗蒲、聚眾博戏,杖三十,逐出军中,屡犯不改者,杀!” 那声“杀”字很重,一时间那群汉子都停止了动作,面面相覷。 第四十六章 立规矩(求追读) 那黑脸大汉闻言,脸色一沉,猛然站起,周身灵力涌动,练气七层的气势毫不收敛,轻蔑道: “大人如此熟通律法,为何不去当军纪官,反而来此地作一总旗官?” “而且整个玄鉞卫何人不玩,封都统都睁一眼闭一眼,大人初来乍到,反倒管教起了我等?” “便是当今贵人,都未曾管过我等兄弟玩乐!” 姜明站起身来,气势暴涨,丝毫无惧,冷声道: “之前如何,我不管,可如今是我主事,便是要守我的规矩!” “即刻收起赌具,各归其位!” 一时间,双方在营房內,剑拔弩张,隱隱有大打出手之意。 黑脸大汉岂能轻易服气,他当下便是猛拍桌子,欲要震慑住姜明: “大人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就在他手掌落下的剎那,姜明抬手一拂。 轻柔如风,却势不可挡。 那黑脸大汉为之一振,摔倒在地,面露恐慌。 他万万想不到,这位年少的上官竟有如此实力。 姜明缓缓起身,黑袍猎动:“我叫姜明,既然为你等总旗,便是要从我之令,日后军规在前,谁若敢犯,当如此椅!” 说著便是拔出长剑【止风】,一剑斩断了那摆满了赌具的桌子。 “我言尽於此,谁赞同,谁反对?” 眾人看著满地狼藉,切身感受到了姜明凛冽的气场,无人再敢挑衅,纷纷低头。 那黑脸大汉脸色青红交加,数次变化,最终咬牙躬身,低声地说道: “属下…知错!” 姜明看著服气的眾人,满意地点点头,声音依旧冰冷: “下不为例!” 那黑脸大汉如蒙大赦般急声道: “谢大人!” 姜明起身边走,留给了他们背影。 “收拾一下。” 眾人此时是不敢不从,爭先恐后地弯腰收拾著残局。 待营房收拾妥当后,眾人再无之前的散漫,皆作庆幸之色。 “毛山。” 一名身形瘦小的军士凑著那黑脸大汉身旁,压低声音,心有余悸地说。 “方才你也太莽撞了。” 毛山面色沉鬱,呲著牙,揉著那被震麻的手掌,余劲未消,愤愤地说: “我怎么知道…嘶…他实力如此强劲。” “还有李刚,你们这些不讲义气的,玩的时候拉著老子玩,该出头的时候谁都不吭声!” “嘘…慎言!” 那名叫李刚的瘦小的军士赶忙捂住他的嘴巴,目光却向门外望去,待真的確定了姜明走远,这才鬆手,无奈道: “你可是我们之中实力最强的,你尚且不敢与大人较量,我等岂敢?” 李刚这般说著,隨后便是一嘆。 “我看这位姜大人眼中是揉不得沙子的,以后小心行事吧。” 毛山甩开他的手,眉头紧锁,喘著粗气,语气带著不甘道: “往日历任总旗,哪个不是得过且过?” “咱们玄鉞卫,日日巡街查奸,搏杀歹人,閒时不过是消遣,都统也是默许。” “可他倒好,偏偏要立这个劳什子规矩,摆明了是看咱们好欺负!” 另一个年长的军士低声说道: “毛山,少说几句,规矩是严是宽,那还不是上官说了算?” “再说了,那位姜大人如此年纪,便有如此修为,日后定是贵不可言,咱们安分几日,待姜大人高升了便是。” 此话一出,眾人皆是面露喜色,纷纷赞同道。 “还是袁老头说得在理!” “毛山,自古兵不与將斗,还是算了。” 毛山捏紧的拳头虽鬆开了,却默然不语,乾脆依著墙边,席地坐下。 眾人见他如此,也不好再劝,索性让他一个人想想。 毛山靠著墙角,虽然他嘴上不服,可心里却是跟明镜似的。 刚刚姜明拔剑那股气势,绝非一般的练气七层,他能感受到,这位年轻的上官若是真想杀他,犹如宰鸡屠犬一般轻鬆。 他从军中摸爬滚打十余年,一朝得以被选入玄鉞卫,从练气一层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了现在的练气七层,他以为那总旗之位已是囊中之物。 往日里,他以为自己也算是军中英才,可今日得见姜明,却是明白了真正的英才是何模样。 他见过的总旗没有十个也有八个,要么贪功諉过,要么慵懒纵容,从未见过姜明这般,刚一上任便雷厉风行,拿军规较真,拿实力压人的上官。 更重要的是,姜明那句“军规在前,违者如此椅”,一剑断桌,乾脆利落,没有半分虚张声势,反倒透著一股说一不二的果决。 这样的上官,要么是一心整肃军纪的硬茬,要么是有心立威做大事,绝非那些混日子的庸官可比。 或许跟著这样的上官,可能还有些盼头。 “罢了。” 良久,毛山从地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粗声粗气道: “袁老头说的对,兵不与將斗,咱们这些做士卒的,只管听命行事。” “往后樗蒲这东西,不仅我们不碰了,回去也告诉底下的弟兄们,省得撞到枪口上,连累大伙一起受罚。” 眾人闻言,纷纷鬆了口气,连忙点头应和。 “还是毛山想得开!” “咱们听你的,以后绝不碰赌具!” “安分守己,总没坏处!” 李刚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 “其实姜大人严一点也挺好,咱们玄鉞卫本就是精锐,往日太过鬆散,真要是遇上棘手的差事,反倒容易出事。” “再说,姜大人修为高深,跟著这样的上官,日后出任务,咱们也能多几分活命的底气,总比跟著那些无能之辈强。” 这话戳中了眾人的心思。 他们这些底层军士,本就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最怕的就是上官无能,遇事只会让下属去送死。 姜明修为高深,行事果决,虽严苛了些,却远比那些酒囊饭袋的上官靠谱。 年长的袁老头捋著鬍鬚,点头道: “这话在理,这位姜大人,是个做实事的,咱们跟著好好干,未必没有出头之日。”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心中的不满渐渐散去,反倒多了几分对日后的期许。 他们不知道的是,营房门外的迴廊转角,姜明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去。 他原本是想出门稍作等候,看看眾人收拾后的模样,再做训话,却不想將屋內的议论,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 此番姜明却是不好再进去了,只得无声无息地离去。 第四十七章 势倾颓 蜀地叛乱的消息不翼而飞,沸沸扬扬地传遍了整个天下。 待陈乾得知时,他正一如既往地批阅奏章,摆在案上的奏章墨跡未乾。 殿外突然跌跌撞撞闯进来一名面色慌乱的宫人,不顾宫闈仪轨,膝盖一软便跪倒在了青砖地面。 他双手捧著一纸信函,声音惶恐: “殿下,蜀地密报……” 陈乾皱著眉头,却没有斥责他,右手轻轻一挥,那纸信函就落入了他的手中。 信函上的字跡繚乱,显然是仓促间写下的,可內容却是石破天惊: 锦官城陷,府主被擒,蜀地十六州之地尽皆落入贼手。 更让陈乾眸光骤冷的是密信末尾有一段逆贼的檄文: 明阳既晦,天地当新,玄庭万年,一朝倾颓。 他阅完信后,面无表情,可那溢出的威势却迫人心弦。 他甩手將那密信丟下,密信在空中被凭空焚毁,他声音冷厉道: “好…好一个天地当新!” 他早知天下暗流汹涌,世家离心,异族环视,皆为心腹隱患,可他却没想到,率先敢公然举起反旗的竟然是那贫瘠的蜀地。 “传孤諭旨。” 陈乾开口,声音清朗,传遍整个大殿之內,候在阶下的宫人躬身领命。 “命道盟诸修,扼守出川咽喉,严防叛贼向外扩张,凡有出川者,杀无赦!” “传令各地巡检司,加强巡视,凡有轻言叛乱者,妖言惑眾者,皆斩!” “詔玄鉞卫都统封严,率部封锁京畿之地,非詔不得进,如有擅闯者,族之!” 正可谓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可在陈乾意志之下,瀚海亦可防之。 宫人领命退去,殿內再度恢復安静。 陈乾回身,目光落在案头那份姜明的任职卷宗上。 他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沉吟片刻,忽然勾起唇角。 “来人。” 陈乾再度开口,语气平淡: “去玄鉞卫第三营第十旗,传孤口諭。” “命总旗姜明,即日起,专查贼党勾结之事,予便宜行事,先拿后奏,三月之內,孤要看见结果!” 门外的內侍躬身应下,快步退去。 叛党一句“明阳既晦,天地当新”,看似直指皇权,实则字字戳中王朝痛处。 他也並非无人可用,可那些人,要么出身世家,以宗族利益为首要,要么便与世家暗通款曲,互为表里。 可要说全都如此,也不尽然,亦有忠贞之臣,可如此臣属,要么明哲保身,要么过於迂直,难当大任。 此刻蜀地叛乱初起,正是牵扯最甚、最易通风报信之时,派谁去,他都不能全然放心。 唯有姜明,出身寒门,无根无基,最易掌控。 他此前敢当眾废黜赵涂,便足以证明此人不受世俗规矩裹挟,不畏惧世家权势,正是查办叛党暗线最合適的人选。 …… 与此同时,玄鉞卫衙署,第三营驻地。 姜明刚让麾下的五名小旗官归心,正是与他们谈论著旗內事务,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高昂的声音: “殿下口諭!” 房內原本各自肃立的小旗官瞬间神色一凛,齐齐单膝跪地,周身煞气收敛,垂首屏息,不敢有半分怠慢。 姜明心中一动,压下心头思绪,快步走出座位,在院中单膝跪地,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传旨內侍步入房內,目光扫过跪地的眾人,最终落在姜明身上,缓缓拉开了那詔书。 只见詔书泛起了金光,其中內容浮现在空中,陈乾的声音从中传出: “命总旗姜明,即日起,专查贼党勾结之事,予便宜行事,先拿后奏,三月之內,孤要看见结果!” 一席话落,满院死寂。 周遭跪地的玄鉞卫校尉尽数抬起头,看向姜明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骇然。 这哪里是分派差事,这分明是殿下將查办京畿叛党的全权,尽数交到了这个初来乍到的年轻总旗手中。 姜明跪在原地,脊背挺直,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他怎会不知这道口諭背后的深意。 陈乾这是要以他为刀俎,彻底斩断了叛党与京畿之地的联繫。 如若功成,他固然有功,可却依旧要仰仗陈乾知遇之恩。 可如若事不成,则他的生死皆在陈乾一念之间。 可他没得选。 自从他涉及了宫闈之事,已经天然地成为了太子的人,且他又废黜了赵涂,开罪於世家,此番境地竟是进退维谷。 姜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沉声应道,声音清朗,传遍院落: “属下领命!” 传旨內侍见他接旨,脸上露出一抹客套的笑意,俯身低声叮嘱了一句: “姜总旗,殿下对此案极为看重,玄都安稳繫於此举,您可万万不能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姜明頷首,语气平静: “贵使放心,属下必定竭尽全力,不辱使命。” 內侍不再多言,躬身行礼后,便转身快步离去,全程未做半分停留。 待內侍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衙署大门外,院落中跪著的一眾小旗才纷纷起身,看向姜明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若说之前他们是迫於威势,不得不从,那现在见识了这一幕,眼中有著难以掩饰的热切。 为首的小旗毛山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属下等,参见总旗!愿听总旗调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其余四名小旗紧隨其后,唯恐慢人一步,同时心里也在暗骂毛山不要脸皮。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姜明抬眼扫过麾下眾人,眸光沉静,缓缓开口道: “姜某能得殿下信重,將此等大事託付於我,如此大恩,不得不报。” “故而,如若诸位能与姜某同心戮力,办好此事,这份荣光,姜某不会独享!” 正说著他话风一转,厉声说著。 “可姜某也有言在先,但凡有人心存异心,私通消息,乃至与叛党有所勾结——莫要怪我不留情面!” 毛山为首的眾人皆是面色一凛,齐声应道: “遵命,但凭大人吩咐!” 他知道,从接下这道口諭的这一刻起,他便彻底踏入了如今天下漩涡之中,轻易不得抽身离开。 而他別无选择,只能持剑向前,以力破之,为求一线生机。 第四十八章 巷陌处 “毛山,你率你旗麾下人手,布控玄都各处城门,凡有形跡可疑者,先扣押,后盘问。” “其余四旗,联合玄都巡检司,严查驛站,酒肆,特別是有外地进京者,著重盘查!” 姜明一一给眾人分派任务,而五位小旗得了吩咐,皆是领命而去。 “遵命!” 姜明待眾人走后,独坐在案前,方才在眾人面前的沉稳果决,悄然褪去,只余凝重的脸色。 他思虑再三,嘴里吐出复杂的话语: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他自嘲地轻笑了一声,指尖不由得轻叩桌面 或许他之前还抱著这样的想法,可如今却是全无,自古无情莫过於帝王,即便陈乾只是太子,可监国千载的太子与帝王何异。 也罢,事到如今,他已经如履薄冰,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般想著,他却不准备將这事告知公冶治这些友人。 事成则已全君恩,再无瓜葛,事败则一肩挑之,不累他人。 …… 玄都的幽深巷陌里,藏著一座清净典雅的小院。 “砰砰砰!” 平日里鲜有人拜访,今日院门却被敲响。 良久,院门半开,里面探出半张人脸,是一位年轻女子,她先是审视了四周,然后谨慎地问道: “可有尾巴?” 敲门的汉子不以为意,显摆道: “刚开始有一两个,后来被我甩掉了。” 年轻女子闻言蹙眉,却还是打开了院门让汉子进来。 汉子进了院子,这才看清了年轻女子的全貌,她身著素裙,发別乌簪,眉目清婉,气韵清冷,举手投足间让人心生怜惜之意。 年轻女子领著人进了屋內,终是不再掩饰,气势外溢,生生將那汉子压垮。 清冷的眉眼带著几分慍色: “我不是说了,这段时间不要隨意出入?” 那汉子面露苦色,连忙运转灵力抵抗,这才稍有缓解,解释道: “大人,事出紧急,属下实属不得已而为之。” “蜀地那边举旗后,我等在京中的据点暗桩被悉数拔起,为此特来稟报。” 女子闻言慍色稍减,清冷的容顏寒意更甚,语气沉了几分: “可知是谁动的手?巡检司?还是道盟的人?” 而隨著女子威势不再,那汉子勉强立起身来,连忙摇头低声道: “都不是。” “是玄鉞卫,小人听说有一位新总旗,奉旨督办此事,如今正带著人全程搜捕,我们好些弟兄都遭了苦手!” 女子眸光微动,心中不禁多了几分诧异: “玄鉞卫总旗,这京城何时出了这號人物?” 那汉子带著討好之色,解释道: “属下打听清楚了,此人名叫姜明,本是道宫弟子,出身寒门,前段时间刚入玄鉞卫任职。” “据说是位狠角色,连那赵家的脸面都不给,废了赵靖泉那老匹夫的孙子。” 女子闻言思索片刻后,冷声问道: “可有法子打点一番?” 那汉子嘆了口气,满脸忧心道: “怕是不行,属下听闻那姓姜的,刚进了玄鉞卫,就因麾下小旗樗蒲博戏,打了他们板子!” 女子玉手轻抚下顎,若有所思,轻声呢喃: “寒门出身,道宫行走,无世家依仗,无朝堂根基。” 她缓缓开口,娓娓道尽姜明的底细,心中却是盘算分明,清冷的面庞布满了寒霜。 “又如此不畏权贵,不为斗米折腰,这样的人,若不能收为己用…那就只能斩草除根!” 大汉心头一紧,低声劝阻道: “大人不可,此人乃是东宫钦点,若欲杀之而后快,唯恐惹祸上身。” 她唇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弧度,含苞待放般,给那清冷的容顏增添了几分雅致,声音不疾不徐: “我何时说过,我要亲手杀他?” “如此之人,做如此大事,自然会有人比我们更急,且让风再吹一吹!” 大汉愣了愣,片刻后才猛然回过神来,眼中瞬间闪过明悟之色。 年轻女子说的没错,姜明如此行事,如此作风,再加上他那声名远扬的事跡,最先慌的定然是,京中各大世家,与蜀地暗地勾连的朝堂官员。 他们一定容忍不了姜明,欲除之而后快。 大汉想到这里,心下一喜,諂媚道: “大人妙计,足不出户,便杀人於无形!” 女子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玄都上空云雾堆叠,一如当今风雨飘摇的天下大势。 她素白的指尖轻轻叩击窗沿,节奏缓慢,却每一下都敲在了人心之上。 “姜明手握太子詔令,行事刚硬不留情面,如今全城布控严查,步步紧逼。” “他查得越狠,得罪的人就越多,世家门阀,京中官吏,个个都会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根本不用我们动手,自会有人暗中使绊子,断他线索,污他清白,甚至暗中动手,让他查无可查,寸步难行。” 大汉连连点头,心中悬著的大石终於稍稍落地。 女子眸光冷冽,继续轻声说道: “若是他顺利查出蛛丝马跡,触及世家隱秘,不用我们开口,那些高高在上的世族,便会联手將他彻底碾碎。” “若是他三月期限之內查不出头绪,延误大案,太子陈乾本就心性凉薄,权衡利弊之下,也绝不会再留这么一个无用的棋子。” 她缓缓收回目光,清冷的眉眼间不带半分波澜,仿佛早已看透了姜明註定的结局。 “我们只需按兵不动,断了所有明面上的联络,静观其变就好。” “待姜明被这漩涡吞噬,届时便是我等登堂入室之机。” 大汉躬身深深一拜,语气恭敬: “属下立刻下去传令,让所有潜藏人员全部蛰伏,断绝往来,绝不主动露面,免得被玄鉞卫抓去,露出破绽!” 女子微微頷首,淡淡挥手示意他退下。 大汉不敢多做停留,小心翼翼推开院门,左右谨慎探查一番,快步消失在幽深昏暗的巷陌深处。 院门重新闭合,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屋內只剩女子一人,静静立在原地,良久,她才低低吐出一声轻嘆: “风雨欲来风满楼!” 第四十九章 牢狱间 阴冷的地牢之中,石壁散发著森森寒气,青苔爬满墙根,昏暗的幽光从狭小的缝隙里透进来,微弱细碎。 空气中瀰漫著霉烂的恶臭和淡淡的血腥味,混杂著地牢独有的寒浊,呛得人鼻尖发紧。 层层铁栏隔开一间间囚室,牢內囚徒多为瘫倒昏睡,要么便是麻木死寂,显然被苦牢磨灭了精神气。 地牢深处,一间单独的囚牢最为幽暗密闭,玄铁镣銬將一人四肢死死缚在墙角,动弹不得。 那人衣衫破烂,满身血痕狼狈不堪,周身布下了封灵禁制,却是被重点看守。 这时牢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不疾,踏碎了地牢沉沉的死寂。 不少囚犯猛然爬起,衝到铁栏前,苦苦哀嚎道: “我是冤枉的!” “我要见上官!” “抓错了人!” 杂乱的喊声响彻地牢,悽厉又绝望,声音不绝於耳,来回迴荡。 姜明蹙著眉头,脚步未停,对周遭哀嚎充耳不闻,默然地往最深处走去。 而跟在他身后的毛山却不是这般镇定,厉声呵斥道: “都闭嘴!玄鉞卫办案,岂容尔等肆意喧譁!” 毛山声音粗獷洪亮,带著军中磨礪出来的煞气,压过了满室哀嚎嘈杂。 他目光冷厉地扫视两侧囚牢,周身练气七层的修为微微外放,震得那些鸣冤的囚徒纷纷蜷缩回去,不敢再肆意叫嚷。 作为玄鉞卫的老资歷,他常年行走在刑狱牢房,见惯了犯人装疯卖傻的伎俩,心中无一丝同情之意。 更何况如今办的是要案,更容不得一丝一毫的马虎。 呵斥过后,地牢里瞬间安静大半,只剩下零星微弱的啜泣声,再无人敢大声喧闹。 毛山快步追上姜明,压低著声音,神色不安道: “大人,这些人鱼龙混杂,真假难辨,我等也是无奈之举,还望大人明察。” 姜明依旧步履平稳,语气淡淡地开口: “我自是晓得。” 毛山见姜明没有为难之意,那颗提著的心这才放下。 两人一前一后,踏著冰冷的石板,径直往地牢最深处而去。 姜明驻足在铁栏之外,审视著那位被镣銬死死钉在墙角的囚徒。 打量了一会,他冷冷开口道: “周临,蜀地人,三年前潜入玄都,混跡於西坊酒肆之间,暗中传递消息,桩桩件件,玄鉞卫皆已查清。” “何必徒劳抵抗?” 那被点名的囚徒缓缓抬起头,脏乱的髮丝遮住了脸颊,露出了那布满血丝却依旧桀驁的眼睛。 他遍体鳞伤,灵力被禁制牢牢锁住,就连稍微动弹都尤为吃力,可他看向姜明的眼神里没有半分乞求,唯有嘲讽之意。 “天下谁不知玄鉞卫是玄室鹰犬,我既来了这里,还不是你们说什么是什么?” “呸!” 说著他猛然唾了一口。 “若是个汉子,就给爷一个痛快!” 毛山见状怒色顿起,上前便要打开牢门,欲要进去,却被姜明抬手拦住。 姜明始终波澜不惊,看著周临那负隅顽抗的样子,轻声说道: “既知如此,为何不从实招来,我可让你少受些皮肉之苦,给你一个痛快。” 周临眼中闪过讽刺,阴阳怪气道: “你这狗官倒是与旁人不同,竟然还对我这阶下之囚心生怜悯。” “既然如此,你且附耳过来,爷只与你一个人说。 这话一出,毛山脸色大变,挡在姜明身前,厉声喝道: “大胆奸贼,事到如今还巧言令色。” 隨著转身对姜明躬身急切地说: “虽说奸贼被锁了灵力,可谁也不知道此贼还有什么阴险手段,大人切莫信了他的话,以身犯险!” 周临发出一声嗤笑,满脸嘲弄,似乎在等姜明做出决断。 姜明轻轻地抬手拍在毛山肩上,口中吐出言语: “无碍,且打开牢门。” 毛山见姜明態度坚决,无奈之下只得打开牢门,让他进去。 姜明与他擦肩而过之时,还担忧地嘱咐道: “大人万事小心。” 姜明轻微頷首,算是回应,便步入了牢房之內。 周临面色微变,显然没有料到姜明有如此胆略,竟真敢孤身与他交谈。 转瞬之间,他眼底的错愕已经被诡譎所覆盖,可很快便被他隱藏了下去,故作讚赏道: “你这狗官,看著年纪不大,却是胆子不小。” “你再靠近一些,我只与你一个讲。” 姜明顺从周临的话语,走到他身前三尺之地站定,平静地说: “此处已无旁人,可以与我说了。” 周临发出一丝轻笑,好似胜券在握: “你可知蜀地盛行巫蛊之术?” “你这锁灵法子,能锁我灵力,却锁不了巫蛊咒术!” 正说著他眼中冒起绿光,口中振振有词,却不是官话,亦不是蜀地方言,乃是晦涩古老的巫语。 他口中音节短促阴邪,伴著嘴角渗出的血丝,一股令人心悸的幽寒邪气骤然从体內蔓延开来,衝破了锁灵禁制,直勾勾地朝姜明袭来。 毛山在铁栏外面色大变,一把踹开牢门,便冲了进来,口中急促地喊道: “大人当心,此贼欲咒杀大人!” 姜明身姿挺拔如松,待在原地一动不动,视扑面而来的邪气於无物。 周临口中咒语愈发急促,双目绿光暴涨,脸色狰狞,而伴隨而来的便是口鼻涌出鲜血,显然是要与姜明同归於尽。 可下一刻,他那狠厉的面庞突然僵硬,瞳孔紧缩,似乎见到了不敢置信的一幕。 只见那股邪气,刚刚侵蚀了姜明的衣表,便如冰雪遇骄阳般,瞬间被一缕煌煌正大的阳火之气灼烧,烟消云散。 姜明身修火法,兼有金乌遗泽,任何邪祟之术,阴寒之气,在他面前无异於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不…不可能!” 周临失声嘶吼,声音全无之前的桀驁与张狂,只剩下骇然与绝望。 姜明缓缓开口,语气平淡,不带半分波澜,却字字是不容置疑的威压: “怎么,拼了性命也要拉我垫背,却落得个自食恶果的下场?” 姜明微微一嘆,似有不忍,却语气冰冷: “我给了你两次机会,一次在门外,一次在门內,如今看来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姜明转身往外走去,身后传来周临不甘的声音。 “我技不如人,我认栽!” “可你別以为你贏了,我虽然死了,可尚有千千万万如我这般之人,他们和我一样,便是要——” “顛覆玄庭!” 姜明越走越远,周临的声音也由近至远,愈发浅弱。 一旁的毛山早就是怒不可遏,见姜明如此,哪里还不懂他的意思,狠厉地说道: “闭嘴!” 隨后地牢深处便传来了一声沉闷短促的骨裂闷响,再无半分多余声响。 他阴惻惻地笑道: “你让大人不痛快,我也让你尝尝不痛快的滋味!” 第五十章 身入戏 姜明走出地牢厚重的玄铁大门,天光乍现。 三月春风拂面,本该暖意融融,可姜明身上的寒气,却半点也未散去。 他抬眼望向远处巍峨连绵的玄都宫闕,云层低垂,遮天蔽日,满城繁华之下,暗流早已汹涌如潮。 …… 玄鉞卫的营房之內,与地牢的阴寒判若两地。 毛山还未从地牢返回,姜明独自走进营內,李刚和袁朗已经等候多时。 他们见姜明进来,急忙从座位上起身行礼,姜明抬手虚按,示意两人坐下。 姜明端坐在主位上,周身还附著地牢的阴湿之气,二人这才依言坐下。 李刚性子急切,当即面带喜色,兴奋地说: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属下和袁朗等候多时,正有一桩喜事给您匯报。” 姜明闻言脸色轻鬆了几分,失笑道: “何喜之有?” 他这一笑,本来稍有拘束的两人,顿时放鬆了不少。 李刚见姜明神色缓和,再难掩饰心底的振奋,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是藏不住喜色: “回大人,咱们按您的吩咐,昼夜检查京中客栈和酒肆,果然大有收穫。” “昨夜逮住了一名乔装打扮的探子,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封密信,如今正在加以审讯,只等那探子吐口。” 话音落下,李刚脸上满是邀功之態,只等姜明出声讚许。 而一旁的袁朗虽有所收敛,但眼底那同样的期许却是遮掩不住。 姜明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手指轻轻敲击著椅沿,他没有去深究密信的內容,反而隨口问起了细节: “人是何时何处抓获的?可曾確保事前没有暴露?” 李刚表情一滯,显然没有料到姜明会问这些细枝末节,连忙收敛了喜色,正色回道: “回大人,是在西坊临河街一家偏僻的客栈抓获的,动手是在昨夜子时,属下敢担保,绝无暴露可能。” “信在何处?” 姜明沉声问道。 “属下隨身携带著。” 李刚说著便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双手捧著,恭敬地放在姜明案上。 “我等不敢私自拆开,自缴获起便由属下隨身携带,无一人见过。” 姜明蹙眉,看著案上那密封的严严实实的信封,没有第一时间去打开。 他心中隱隱有著不安。 太巧了,早不抓获,晚不抓获,偏偏在抓了周临后,这封信冒了出来。 人抓得乾净,信缴得利索,似乎太过顺利了,就好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此时只等他这位主演出场。 袁朗终究是人老成精,见姜明神色踌躇,便是品出了其中那不寻常之意。 他当即起身,对著坐在主位上的姜明一礼后,低声询问道: “大人可是担心此事太过顺利,那信恐怕为一饵,只等我等上鉤。” 这话音虽小,可李刚听了个全,脸上的振奋之色陡然消逝,一脸愕然地看向袁朗,又转头看向神情凝重的姜明,方才后知后觉般醒悟。 李刚迅速离席,单膝跪地,自责地请罪道: “属下一时愚钝,险些误了要事,请大人责罚。” 姜明见状,却无责怪之意,温言宽慰道: “你一心办差,忠於职守,何罪之有,且起来吧。” 李刚闻言,心中愧疚更甚,却不敢忤逆上命,只得站起,垂手立在一旁。 袁朗见同僚如此,也不好推卸责任,故而继续说: “大人…那这信?” 姜明拿起信,便拆便说: “也不尽然,容我先看看……” 指尖运劲一挑,封口应声而开,他抽出里面泛黄的信纸, 目光落入那寥寥几行字跡之上,不过一瞬,便是將信中內容尽收眼底,瞭然於心。 信上並无什么晦涩难懂的意思,只书著一行小字,落款处印著一枚记號,却不知是何意思。 “三月十五,南坊旧仓,携信物而来,共商大事。” 姜明收回视线,手中摩挲著那信纸,心中暗自思量著。 李刚和袁朗见姜明看了信后,沉默不语,袁朗按耐不住,上前一步,神色凝重地问道: “大人…此信果真不妙?” 姜明也不藏私,隨手將那信纸拋了过去: “你们先看看吧。” 袁朗一把接住,然后端详了起来,李刚也將头凑了过来,二人头颅相抵倒是有几分滑稽。 不多时,李刚率先开口,似要找补回来: “大人,请予属下兵马,属下势必要將这些鼠辈一网打尽!” “莽撞!” 姜明轻声斥责了他,语气十分严厉。 “我在明,敌在暗,纵使围兵一处,不知对方有何诡计,只会徒伤弟兄们性命。” 李刚神情一僵,垂首认错道: “大人教训得是。” 袁朗適时说道: “那依大人之见?” 姜明抬眼扫过二人,声音低沉平缓,却字字都敲在要害之上: “对方费尽心机,设下此局,无非是要我身入此局,我倒是想见识见识了。” 李刚眉头紧锁,满脸不解: “大人,属下愚钝,还请大人直言。” 袁朗倒是心有所悟,直截了当地说: “大人之意,莫非是將计就计?” 姜明眸光微动,頷首沉声道:“正是如此,对方如此大费周章,我若不去,岂不是不遂人愿了?” 李刚大惊,急声劝阻: “大人,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况大人此等身份,若有不测,我等便是万死难辞其罪!” 姜明语气篤定,不容置喙: “你之心意,我领了,可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这一次我不去,对方便知计谋败露,定然会就此龟缩,我却不愿如此。” “殿下允我三月之期,那我自然要爭分夺秒,否则我失命事小,误了大事,谁都担待不起!” 姜明话已至此,李刚也只得领命行事。 袁朗躬身问道,神色肃然: “大人话虽如此,可万事有备无患,是否要请示一下封都统?” 姜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可,你去向封都统匯报此事,就说我姜明请他为我掠阵!” “是!” 袁朗自此领命而去。 姜明將密信收入怀中,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眼底寒光微闪。 三月十五,南坊旧仓。 他倒要看看,这布下死局的人,究竟有没有本事,留得下他。 第五十一章 南坊约 三月十五,风声鹤唳,整个玄都都笼罩在阴鬱的氛围之下。 玄鉞卫配合巡检司昼夜搜查,更是让城中人心惶惶,草木皆兵。 南坊本就是玄都偏僻老旧之地,居於此地者多为黔首,多为下九流之人,鱼龙混杂。 入夜后更是少有人跡,唯有夜风穿过破旧的屋樑院户,如同鬼魅呜咽。 暮色渐沉,距离密信约定的时辰愈发近了。 姜明安排的人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潜伏在南坊各街各巷中,蓄势待发。 距离南坊不远的城郊,封严亲率一眾精锐隱匿蛰伏。 他遥望著南坊方向,面色深沉,心底也拿捏不准,今夜这局,究竟为何人所设。 待月色彻底被层云遮掩,天地间昏沉幽暗,子时已至。 姜明穿戴整齐,腰佩【止风】,孤身一人,沿著清冷的长街,往心中约定的旧仓所去。 旧仓破败的木门在风中摇曳,吱呀作响,透著诡譎阴森。 他脚步不停,径直走到木门前,抬手缓缓推开了那扇斑驳陈旧的木门。 木门推开那一瞬,漆黑幽静的仓內,扑面而来的是刺鼻的霉味。 仓內空旷破败,樑柱腐朽开裂,地面散落著残破的麻袋与朽木,唯有正中央的空地上,立著一道模糊的黑影。 那人背对著他,身著一身灰布短打,身形佝僂,周身散发出阴鷙晦涩的气息。 “姜大人,倒是有胆色,也不枉老朽枯等多时。” 黑影转过身来,脸上是苍老的模样,那阴鷙狠厉的眸子,在此方地界,透露著瘮人的幽光。 姜明负手而立,周身气息平和,眼底毫无波澜,就这样站著,並未开口答话。 老人见他神色从容,没有搭理他,也毫不在意,自顾自地说: “姜大人不说,老朽也晓得,恐怕封大人此时就在不远处为你保驾护航。” “废话不必多说!” 姜明终於开口,声音低沉,在空旷的仓內迴荡。 “你费尽心机,偽造密信引我至此,无非就是想要我姜某人的性命。”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既已至此,而你却如此拖延,恐怕所图非小。” 他没有半分迂迴试探,一语戳破了这场精心编排的骗局。 老人闻言却未有错愕,显然早已料到,姜明从始至终都未曾轻信那封密信,他也乾脆撕破偽装,恐嚇道: “既是如此,姜大人莫非真以为一个封严就能护住你?” 话音刚落,姜明四周便响起了细微的动静,数道如鬼魅般的黑影悄然现身,將他围住。 姜明环顾四周,轻轻一笑,语气带著不屑: “就凭这些人,怕是留不住姜某人!” 老人露出瘮人的笑容,明知故问道: “听闻姜大人乃是道宫魁首,老朽却想討教一二!” 话音落下,老人那佝僂的身形骤然一震,周身那股收敛著的阴邪之气轰然炸开,黑浊如墨的巫蛊之气顺著朽坏的地面蔓延开来。 围在四周的黑影死士齐齐躬身退后半步,显然对这名老人敬畏至极。 姜明垂眸瞥了一眼地面上翻涌的黑气,左手轻轻搭在【止风】剑鞘之上,拇指轻轻用力,剑锋出鞘三分,泛起的剑芒往周围一震,那股欲將其合围的黑气硬生生被逼退数尺。 他身上灵力涌动,眸中燃起火焰,眉心处隱隱浮现一朵赤莲。 一时间,仓內一黑一赤两道气势交织在一起,不分伯仲。 围立的死士见状,齐齐心神震颤,下意识后退半步,握刃的手竟微微发颤。 老人皱著眉头,眼中闪过愕然,诧异道: “你怎会有如此精纯的阳火之气?” 姜明双目泛火,眉心赤莲光晕愈盛,周身阳火灵力滚滚涌动,半点巫蛊黑气都无法近身。 他抬眼看向那满面错愕的老者,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在空旷破败的仓內缓缓迴荡。 “现在晓得惧怕了?” “晚了!” 话音未落,姜明手腕骤然发力,腰间【止风】錚然出鞘。 响亮的剑鸣一时之间打破了仓內的死寂,剑身携带著赤焰,朝著老人眉心飞去。 老者脸色骤然大变,心头惊悸丛生。 他修巫蛊邪术大半辈子,深知这等阳火的可怖,此刻再不敢有半分保留,枯瘦双掌猛地合拢,厉声念动诡譎咒文。 “噬蛊咒魂!” 却见周围数道黑影轰然倒地,从他们身上竟然流出了股股黑烟,就往老人周身匯聚。 那些死士连哀嚎都未曾发出,身躯迅速乾瘪枯萎,体內精华尽数被强行抽离,化作浓稠如墨的邪煞之气,疯狂涌入老者体內。 老人身后凝聚出一张噬人的面庞,他那佝僂的身形骤然拔高,原本苍老的面容愈发狰狞,双目彻底化作腥红,周身阴邪之气暴涨数倍。 【止风】携带的滔天烈焰,被那张鬼脸张开血盆大口,尽数吞下。 姜明见状丝毫不慌,看著瘫倒在地的乾瘪尸身,嘲弄道: “我说为何要有这些无用之人,倒是我唐突了,不过为你这老匹夫的资粮。” 老人周身黑雾翻腾,背后那张狰狞鬼脸愈发清晰,獠牙外翻,怨魂嘶鸣之声刺耳欲聋。 他狞笑道: “你说的没错,能为老朽资粮,那也是不可多得的仙缘。” “不过若是与姜大人比起来,这些人也只配得上杂粮!” 姜明眸光一动,饶有兴致地说: “哦?” “你若有这番本事,自己来取便是!” 话音落定,老者周身巫蛊煞气轰然爆发。 “如此也好!” 背后鬼脸仰天嘶吼,腥红双目死死锁定姜明,周身黑浊雾气翻涌如浪,裹挟著蚀骨阴风,朝著姜明铺天盖地碾压而来。 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近身而来,枯瘦五指成爪,指尖泛著幽绿蛊光。 “痴心妄想!” 姜明骤然一声冷喝,瞳孔中的赤焰愈发猛烈。 他不闪不避,周身表里燃起火焰,眉心赤莲彻底绽放,璀璨赤光笼罩周身,电光火石之间,仓內爆发出一阵耀眼的赤光。 “轰!” 沉闷的爆炸声响彻南坊,早早便静默多时的毛山等人脸上一变,也顾不上命令,纷纷从街头巷尾窜出,往那旧仓而去。 第五十二章 坐观火 南坊的城郊,封严看著城中冒起的火光,眸光涌动,不知在思量著什么。 冲天火光是从旧仓方向燃起的,赤红色火芒衝破沉沉夜色,连周遭厚重云层都被映得发亮。 他身旁的副將低声询问道: “大人?” 封严轻轻抬起手,目光死死盯著南坊街巷,面沉如铁: “莫急,再等等!” 他话音刚落,街巷里便传出金铁交鸣之音,赫然是毛山率领的士卒与叛党的外围人手遭遇了。 就在这时,李刚的声音从外传来,封严皱著眉头,对著副將说道: “去看看。” 不多时,副將便將李刚带了进来,李刚满身风尘,显然是刚刚赶到,他一见了封严,焦急道: “大人,姜大人生死不明,请大人速救!” 封严沉著脸,他的目光却不在李刚身上,始终盯著南坊,不作回应。 李刚见状愈发焦躁,猛然上前,跪在地上,悲戚道: “请大人速救!” 一旁的副將脸有慍色,斥责道: “大胆!” 封严抬起手,止住了副將的言语,冷声说道: “本將得的命令便是不放走叛党一人,至於姜总旗…军令不可违!” 李刚双目失神,久久不能言语,最终张了张嘴,乞求道: “大人!” 这一声喊得嘶哑,带著孤注一掷的恳切与绝望,他膝行半步,额头重重抵在地面,尘土沾满脸庞,也浑然不顾。 封严却始终未曾移开目光,视线依旧锁死在旧仓那片冲天赤火之上,周身气压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副將垂手立在一侧,神色紧绷,既恼李刚以下犯上,可也在思量著封严意欲何为。 他深知这位主將素无徇私,可那姜明却不是好相与的,若是他此番侥倖得生,若是他事后告状…… 想到此处,副將不由得为封严捏了把汗。 “军令如山,岂容儿戏!” “若是姜总旗此番全须全尾,本將亲自给他斟酒赔罪!” 封严这话说得极重,话里话外却充斥著对姜明的不看好。 话音落下,帐內再无半分声响。 李刚伏在地上,浑身僵冷,心底最后一丝希冀也被这冰冷话语碾碎。 副將垂首噤声,他看得明白,封严此举乃在稳,他还在再看看叛党有没有后手。 夜风卷著远处的廝杀碎音灌入帐中,旧仓方向的赤红火光越发明亮,將帐內几人的身影映得明暗交错。 紧接著,一声轰然巨响传来,旧仓腐朽樑柱彻底坍塌,浓烟滚滚里,火光摇曳中,一道挺拔身影,缓步从火海废墟之中走出。 姜明负手而立,抬眼望向城郊营帐的方向,眸光平静,不见半分狼狈,更无半分劫后余生的慌乱。 事到如今,他自然也是看清了当前形势。 不然为何他与那阴鷙老人相斗许久,而近在眼前的封严却不曾相救,反而冷眼旁观。 李刚猛地抬头,望见那道安然无恙的身影,悬了整夜的心轰然落地。 副將神色剧变,抬眼看向封严,心底惊涛骇浪。 大人赌贏了。 封严一直紧锁的目光,终於微微鬆动,紧绷到极致的肩背,几不可察地缓了一瞬。 冷硬如铁的脸上没有半分惊喜与动容,只有一层更篤定的冷意。 他转身迈步,朝著帐外走去,玄色披风被夜风捲起。 “传令!” “发兵!” 声音沉稳冷厉,再无半分波澜。 只有他自己清楚,那句“亲自斟酒赔罪”,终究是躲不过了。 但今夜,若能將叛党一网打尽,这笔帐,怎么算,都值。 旧仓之前,姜明负手而立。 火海余烬在他脚边噼啪作响,浓烟渐渐散去,他身上的官袍也染上了焦色。 姜明抬眸,望著迎面而来的玄鉞卫大军,望著那道身姿挺拔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以身入局,甘为诱饵,本是信得过封严,却没料到,这位主將当真铁面无私到这般地步。 不多时,大军已至近前。 封严步履沉稳地走到姜明面前,二人身高相近,四目相对,气氛一时凝滯。 封严率先开口,声音低沉,率先称讚道: “姜总旗孤身破局,方有此等战果,当为首功!” 姜明缓缓收回目光,视线扫过身后整装齐备的精锐士卒,又落回封严脸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封大人倒是来得及时!” 封严面色不变,没有辩解,没有推諉,態度坦荡,全无半分退缩之色: “今夜之事,若是姜总旗有所不满,改日我於营中设宴,亲自给你赔罪!” 他这话,倒是应下了此前的承诺,还算磊落,可也尽显他那固执的性格。 姜明看著他坦荡的模样,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笑声平淡,听不出是释怀还是讥讽。 “谢罪就不必了。” “封大人肃清叛党,有功於朝廷,又岂能向我赔罪?” “这倒是显得我姜明分不清轻重了。”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带著几分疏离,將二人之间那层未说破的隔阂,明明白白摆到了檯面上。 封严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他本就不是巧言善辩之人,更不惯虚与委蛇的客套,可他还是听出了姜明的话外之音。 姜明这般不冷不热的话语,分明是心中存了芥蒂,却又顾全大局,不愿当场撕破脸面。 封严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再多做辩解,语气依旧坦荡: “姜总旗如此顾全大局,倒是我考虑不周了。” “宴席自是要有的,可为庆功之酒!” 姜明没有再接话,只是缓缓收回目光。 仓內那场死战的凶险,唯有他自己清楚。 那老人献祭死士,催动禁术,若非他得了那金乌遗泽,有了那缕纯阳气,今夜能否全身而退,还是未知之数。 这笔帐,作为练气的他不能以下克上,去撼动筑基的封严。 而封严师出有名,他亦不能示之公堂。 故而,当他再说话时,眼底那丝冷意已然收敛,恢復了平日里平静淡漠的模样。 “封大人以严行事,著眼大局,姜明著实佩服!” “我亦是从刀山血海里走出来的,若我为將,亦会如此!” 说著越过了封严,擦著他的肩膀向前走去,临了留下一句: “我在道宫还有事,庆功宴不用请我了!” 第五十三章 师徒对 “稟殿下,叛党已清!” 封严俯身在阶下,恭敬地说著。 陈乾怀中臥著一只狸奴,他的手放在那狸奴的头上,来回揉搓,狸奴的竖状瞳孔露出享受,眯成一条缝隙。 他慵懒地靠在御座上,漫不经心地问道。 “孤听说,你与那姜明有了嫌隙?” 封严也毫不迴避,坦率地回道: “卑职力求全歼叛党,故而放任姜总旗与贼人廝杀,略有不满,也是应有之义。” 陈乾闻言停止了手中的动作,那狸奴失了抚摸,不满的叫唤了几声。 陈乾反手一把钳住他的脖颈,將它提了起来,那狸奴顿时蔫了,嘴中发出了呜咽声,似在求饶。 “一只畜生尚且如此,何况於人?” 他那只手微微用力,那狸奴连呜咽都咽了回去,浑身软成一团,再无半分方才受宠时的骄纵。 殿內落针可闻,阶下的封严早已汗流浹背,却依旧挺立著脊背,不敢挪动脚步,也不敢出言辩驳。 陈乾的目光缓缓从狸奴身上挪开,落在了俯首的封严身上,语气平淡,却震得人心发怵。 “孤予你节制玄鉞,自是信赖有加,那姜明虽是你的下属,也不能容你肆意拿捏。” 话音落时,陈乾的手鬆了半分,那狸奴才有了喘息之机,却依旧蜷缩著身子,试图將头埋进皮毛之中。 他身子前倾,不待封严回话,眼底无半分暖色,继而追问道。 “姜明是孤钦点的办案重臣,他若是死了,孤的顏面何在?” 封严喉结微动,额上的冷汗顺著鬢角滑落,却依旧强撑著沉声应对: “卑职…只为大局,別无倾轧同僚之意,望殿下明察!” “大局?” 陈乾忽地冷笑一声,大殿內寒气骤升,他厉声叱责: “你说的大局,莫非是视而不见,隔岸观火?” “还是说,是为了一己之私,好让玄鉞卫依旧如臂驱使?” “那姜明持孤的御令,所到之处,如孤亲临,你如此视之,眼中怕是没了孤这个储君了!” 他抬手將那只早已嚇破胆的狸奴,重重搁在御座扶手之上,狸奴浑身一颤,伏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封严浑身一震,再也撑不住分毫,双膝一弯重重叩首在地,青砖被撞得闷响一声。 他声音发哑,再无半分先前的坦荡强硬,只剩惶恐: “卑职绝无此心,殿下明鑑!” “卑职万死不敢有悖逆之心!” 陈乾垂眸睨著阶下俯首帖耳的臣子,语气重新归於平淡,可那股渗人的寒意丝毫未减。 “依孤之见,方才你振振有词之时,不见得是不敢!” 封严垂首伏地,正欲分说,却被陈乾打断。 “有功褒之,有过贬之!” “你此番剿灭叛党有功,赏你千块灵石,府库之中任挑一枚灵物。” “至於过失,寻姜明负荆请罪去吧,他若是不点头,你也不用来见孤了。” 最后一句落下,陈乾抬眼,目光扫过阶下俯首的封严,再无半分多余情绪。 “可听明白了?” “卑职……卑职遵旨!” 封严重重叩首,额头磕出红痕,声音里满是敬畏。 “退下吧。” 陈乾挥了挥手,重新將手放在扶手边的狸奴头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那狸奴得了安抚,才渐渐放鬆下来,小心翼翼地蹭了蹭他的指尖,重新眯起双眼,温顺得不像话。 封严恭恭敬敬地倒退著出了大殿,直到厚重的殿门彻底合上,才腿软一瞬,扶住廊柱才站稳身形,后背的衣袍早已被冷汗浸透。 殿內,陈乾垂眸望著怀中温顺的狸猫,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冷光。 …… “混帐东西!” 寧桓恆的声音不大,但其中的训斥之意溢於言表。 “亏我之前还说你是年少无畏,日后好生管教便是。” “可你却是变本加厉,如今竟还玩起了单刀赴会?” “你看你哪一点有你那些师兄的样子?” “什么时候能不让我操心?” 姜明跪在地上,一言不发,迎接著寧桓恆的狂风骤雨般的斥责。 训斥了片刻,寧桓恆见姜明默不作声,心中怒火更甚。 “怎么做了事,又不敢说?” “平日那股伶牙俐齿去哪了?” 姜明依旧垂首跪地,脊背挺得笔直,既不辩解,也不惶恐,只是沉声道: “弟子知错。” “知错?” 寧桓恆气极反笑,满脸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你若是知错,早在那玉璧前就知了。” 寧桓恆的声音渐渐压低,可其中的担忧与怒意,却半点未减。 “都说知子莫若父,我既为你师,亦算你半个父。” “你向来便是,知错,认错,不改错!” 话到此处,他却是一嘆,隨意地在一旁坐下,目露缅怀。 “若是你早生万年,依你这般性子,你师祖应甚欢喜。” “定然要夸耀一番,言我道后继有人!” 姜明看著他,他的眼中闪烁著破碎的璀璨,那股哀意发自心底,姜明却没法感同身受。 “可如今,师门衰败,便是只存我等师徒四人。” “而我不过一筑基,若在道宫內,尚能护持,可离了这道宫,我便是有心无力。” 寧桓恆说到此处,声音已然微微发涩,往日里严厉果决的师长模样,此刻竟添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颓然。 姜明跪在地上,垂著的眼睫轻轻颤动,依旧没有说话,可挺直的脊背,却几不可查地鬆了一分。 面对师父这般溢於言表的无力与担忧,他心中那层坚如磐石的镇定,终究还是泛起了涟漪。 他沉默良久,原本沉稳无波的声音,此刻竟微微有些颤慄,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 “师尊,弟子让您忧心了。” 寧桓恆闻声抬眼,望著跪地垂首的姜明,满腔憋在心头的怒火,顷刻间尽数散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语气褪去了所有凌厉,温声道: “你可谓古之遗爱,可现世却非比寻常。” “当今天下,无过一个爭字,所爭何在?不过私利。” “甚至有时,为师都恍惚了,觉得你不似此世之人。” 第五十四章 心通明 姜明听见了那句“不似此世之人”,这句话好似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姜明藏於心底的隱秘。 这桩最大的隱秘,自他从胎中之谜中甦醒,便未对任何人吐露半分,此刻竟被寧桓恆一句隨口感慨,直直戳中了最深处的心事。 他久久无语,只是迟钝地垂首,不愿让寧桓恆看清他这一刻的表情。 “莫非你还真是某位古修转世?” 寧桓恆缓步上前,目光落在姜明僵硬的身子上,语气放缓,少了几分先前的散漫,多了几分郑重。 “我不过是隨口一言,看你这般反应…竟真被我猜中了?” 姜明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波澜已然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没有应声,既不点头承认,也不否定驳斥,只是沉默地与寧桓恆对视,目光沉静,却带著复杂和迷惘。 良久,他轻声说了话,声音带著一丝怯意。 “弟子…不知。” 寧桓恆没有再步步紧逼,也没有出言追问细节,温和说道: “我明白了。” 他看著这个刚满十六岁的少年第一次流露出怯弱之情,他下意识想伸手,可还是忍住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凡事有我,勿虑勿忧!” 话音落下,殿內一片安静。 姜明怔在原地,望著眼前神色郑重的师父,鼻尖微微一酸,在这一句承诺里,种种彷徨,却是找到了安放之处。 虽说两世为人,可他前世记忆不全,即便不是如此,前世也不过二十多岁,这一世更是只有十六岁。 两世相加,不过徒增数字,他本就算半途而醒,这具身体之前的事,他都有种疏离感。 他的温良不是与生俱来,而是刻在了前世记忆之中,他做不到视人命如草芥,做不到刻薄寡恩,与此方世界格格不入。 他这样的人,若是做一凡人,或许能寿尽而亡,也能在乡邻之间,留下一个好名声。 可为修士,断然不行,空有德行,而无威严,不会为旁人所敬,只会为旁人所耻。 纵观姜明一路行来,耳听途说,朔阴语人,玉璧言世,世间善恶,皆在此中。 寧桓恆静静立在一旁,將少年眼底翻腾的挣扎尽数看在眼里,心头微微发沉。 寧桓恆適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著千钧之力,一字一句,破开姜明心底所有的鬱结: “世人皆说,为修士者,当绝情弃爱,当刻薄寡恩,当威武加身,却不尽然。” “昔日曜主,威德海內,昭明煌煌,终命陨於经天之象。” “却说魔君,凶名盖世,枯骨万千,竟终老於山野之间。” 寧桓恆声音平静,借上古两段仙道遗事,点破万古以来的修行迷思,照彻姜明心底所有的惶惑。 寧桓恆望著少年渐渐澄澈的眼眸,语气放缓,带著切切期许: “守神通而不滥杀,怀仁心而不软弱,你无须戚戚於怀,此亦是万古不更之理!” 他两世为人,始终以为自己无法融入此方世道而暗自煎熬,这才走得举步维艰。 原来从始至终,都不是他错了。 只是这世间的修行道理,本就太过偏颇。 他缓缓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与暖意,片刻后,郑重躬身长拜,语气沉静,字字恳切: “弟子明白了。” “弟子往后,必守本心,怀仁而立威,持德而行道,不负师父教诲。” 寧桓恆看著他躬身的模样,终是抬手,轻轻落在了他的肩头,温声开口: “隨心而动,隨刃而行,世间之大,终有你安生之所,行道之法。” 姜明脊背微微一震,肩头感受著寧桓恆那温热的掌心,心中一暖。 可寧桓恆的一番话,却轻轻拨开了他心头积压的所有迷雾。 姜明久久没有起身,躬身的姿態恭敬又虔诚,声音轻缓,带著一丝压下的沙哑: “子弟此前彷徨,今日方明!” 寧桓恆看著少年眼底彻底亮起的光,那是挣脱了迷茫桎梏的澄澈光亮,心中不由泛起一抹欣慰。 他收回手,负於身后,望著窗外流云漫捲,缓缓出声: “若如此,我得一佳徒矣!” 昔日无源之水,自此匯入心海;昔年无萍之木,今朝自生根株。 …… 蜀地,锦官城中,自杜观夺取了此城之后,耗费数日,这座歷经兵戈的蜀地第一大城,终是有了几分往日繁华光景。 而作为举兵之首的杜观,此刻便居身在锦官城昔日的府衙之中。 “杜將军,有一僧侣求见。” 堂外脚步声急促而至,值守军士躬身入內,甲冑摩擦之声清脆。 杜观闻言,抬眸望去,眸中闪过一丝锐利与狐疑。 『释土中人,来此为何?』 杜观心中有了疑虑,但是让军士將人请了进来。 军士领命躬身退下,不过片刻,便引著一道黑色身影,缓缓步入府衙正堂。 来人正是慧寂。 他一改昔日的邋遢形象,今日衣著格外庄重。 身披黑色袈裟,赤足踏地,手中持一檀杖,步履平缓无声,周身无半分凌厉气势,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静。 行至堂下,慧寂双手合十,微微低首,声音平和低沉,如同古寺钟鸣,字字清晰: “释修慧寂,拜见杜將军!” 杜观端坐堂上,居高临下,目光如刀,细细打量著堂下僧人,良久才冷冷开口,语气带著威压: “你一个方外之人,不问禪事,不礼世尊,怎么来了我这仙土?” 慧寂缓缓抬首,他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难明的笑意,声音平缓,却字字直击杜观心底最深处的野心: “將军为反玄首义,可却要困毙於蜀中,世尊不忍,特遣我而来。” 杜观眼神一闪,目光炯炯地问道: “我这小小蜀地,竟能让世尊垂眸,当真是我之荣幸。” 慧寂轻轻地用檀杖敲击地面,语气带著不悦,纠正道: “將军错矣,天下之大,皆在世尊视下。” 杜观被他如此冒犯,也不恼怒,和气道: “我为仙修,故不通释,倒是冒犯了世尊,还请法师见谅!” “法师还请明言,不然我也就只请法师离开了。” 慧寂见状,讚赏道: “是极,將军已有禪意。” “我奉世尊命来此,只为一事——请將军,罢黜仙道,独尊释教,为我世尊立一人间释国!” 第五十五章 去意生 在与寧桓恆谈心了一番后,得了他的开解后,姜明也不再意志踌躇,愈发振作了起来。 再提封严,他得了命令后,便日日蹲守在了道宫外,想见姜明,姜明毫不留情地晾了他三天。 终於到了第四天,姜明见好就收,还是在自己的院子里,和封严见了面。 封严拿著一袋子灵石进了院子,刚刚入座,姜明就挖苦道: “封大人日理万机,怎么有心思来此间寻我这个下属?” 封严被如此挤兑也面无慍色,反而郑重地站起来,躬身一礼: “此前的事,是我的过错,特来向姜郎赔礼。” 他避开官职不说,称呼姜明为姜郎,便是企图与姜明拉近关係。 姜明坐在原地,不避不让,受了他这一礼,语气平淡地说: “难为封大人了,舍下身段与我这小修赔不是。” “於公,大人是我的上官,於私,大人是筑基高修。” “如此看来,无论於公於私,我似乎都不应为难大人。” 封严面不改色,沉声道: “我之今日,未尝不是姜郎来日。” “而且於情於理,却是我有错在先,险些害了姜郎丟了性命,故而我这声道歉,姜郎当得起。” 姜明目有异色,有著被他打动之意,不免心想。 如此能屈能伸,合该他为玄鉞卫都统。 就这样,双方僵持了一会,姜明缓缓开口,不带丝毫感情。 “可我还有一言,是要说与大人听的。” “大人能深得殿下信重,足以见大人之能。” “大人那日曾说,著眼大局,我不知可否。” “若能以我一人性命,换取將盘根在玄都的叛党一网打尽,这显然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殿下满意,大人满意,就是下面的士卒也会满意,可我却是错信了大人。” 姜明说到这里,顿了顿继续说: “不过事已至此,若是我还抓著不放,倒是显得我心胸狭窄。” “故而大人请回吧,若是殿下问起,你便说,姜明不予追究了。” “至於这些,大人带回去吧。” 姜明说完將桌上装满灵石的袋子推了过去。 封严皱著眉头,听出了姜明言外之意,只能无奈道: “也罢,此事自我而起,著实委屈了姜郎。” “可听了姜郎的话语,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若是日后有在我分內之事,必为姜郎奔走。” 他说著就起了身,那袋灵石却没有拿走,留在了桌子上。 姜明看著那袋灵石,手中没有动作,不禁想到了寧桓恆的话语: “此事之后,你不宜再待在京中,我会寻人將你外放一处,暂时远离这些是是非非。” 而当寧桓恆问起他想去何处时,姜明只说了一句话: “离故乡近点。” 他离家许久,差不多有四年了,禽兽亦有舔犊之情,游子也应归乡思亲。 心念既定,姜明便不再迟疑。 既决意外放离京,那玄都之中,几位並肩同行的友人,总要当面好好道別。 他拿出玉牌,向公冶治、周成和顾准一一传讯,约他们今晚道別。 又想到了那几位待他极好的师兄们,当下又是一阵传讯。 而师兄也不外乎徐天青、李亚子和齐清元三人。 不一会公冶治三人传来了讯息,皆答应了下来;至於师兄,只有齐清元及时回復,另外两人徐天青和李亚子却没有回讯。 姜明没有再度催发讯息,默默將玉牌收好,缘分聚散,来去自有定时。 夜幕悄然垂下,玄都褪去白日的喧囂,夜色清寧。 姜明赴了晚间的邀约,去往了几人常聚的茶舍雅间。公冶治、周成、顾准早已等候在此,三人见姜明进门,当即起身迎上。 周成性子最热切,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疑惑: “看你急急传讯邀约,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公冶治性子沉稳温和,也轻声附和: “近来玄都风波刚平,莫不是还有事端牵连到了你?” 唯有顾准心思縝密,静静立在一旁,目光沉沉,似早已猜到了几分缘由。 姜明缓步入座,神色淡然平和,没有半分遮掩,缓缓开口: “今日寻三位前来,是特意来道別的。我不久之后,便要离开玄都,外放远赴他乡了。 一语落地,雅间內瞬间寂静无声。 却是公冶治率先打破了寂静,朗声问道: “好端端的为何要走?” 姜明这才將这些日子在玄鉞卫的经歷全盘托出,三人听完脸色各异。 周成最是藏不住话,脱口而出: “你怎么去了玄鉞卫,那可是出了名的鹰犬走狗!” 周成话音一出,当即自知失言,连忙闭了口,面露几分尷尬。 公冶治眉头微蹙,当即轻轻拉了周成一下,沉声道: “休得胡言。” 雅间里气氛一时凝滯,灯火摇曳,映著姜明平静的眉眼,不见波澜。 公冶治嘆息道: “暂避风头也好,不过我等日后若想再见,確实不易。” 雅间內烛火轻晃,將四人的影子投在素色窗纸上,明明灭灭,恰如此刻沉鬱难言的气氛。 周成反倒愈发愧疚,面色涨得通红,当即对著姜明说道: “姜明,是我口无遮拦,一时气急失言,你千万莫要放在心上。” “相处许久,你的性子我还不了解?” 姜明轻鬆地笑了笑,缓解了几分沉重的氛围。 “我自然知晓你是无心之语,更知你是替我抱不平,这番心意,我领了。” 烛火映得他眉眼清朗,早已没了与封严对峙时的冷硬疏离,只剩对挚友的坦荡温和。 “本是我自己选的路,功过是非,我自己担著,旁人说什么,我从不在意。” 姜明端起酒盏,与三人轻轻一碰,瓷盏相触,清响清脆。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道途漫漫,聚散本就是常態。” “我离家四年,此番外放,只求离故乡近一些,守一份清净,潜心修行,了却思乡之情。” 他目光扫过三人,语气郑重恳切: “你我四人相逢一场,这份情谊,不会因千里相隔就淡去。” “日后若是诸位得空,亦可南下寻我,我必扫榻相迎,与诸位再醉一场。” 四人再不言语,將满心离愁別绪,都融进一盏盏灵酒之中。 烛火燃至夜半,窗外夜色深沉,玄都万籟俱寂,唯有这间雅间之內,情谊滚烫,暖意绵长。 待到天將破晓,晨雾漫起,四人才离席而去。 回到独居小院,天已微亮,桌上那袋封严留下的灵石依旧原封不动地,静静摆在案头,姜明看也未看一眼。 第五十六章 燕归巢 :寧桓恆的安排向来稳妥,不过两日,可等来的却是陈乾的召见。 他只简单收拾了几身换洗衣物,几本修行典籍,再无其他累赘。 轻装起身,便隨著宫內侍从,一路穿过晨雾,踏入了戒备森严的宫闈之中。 至於案头那袋封严留下的灵石,依旧原封不动地摆在原处,他看也未看一眼,仿佛那只是一捧无关紧要的尘土。 这番再次踏入此地,心境却格外不同,若说前几次是为了在京城站稳脚跟,那这次便是为走得一乾二净。 殿內香菸裊裊,陈设肃穆,陈乾端坐於上首玉座之上,身著常服,目光沉沉地看向步入殿中的姜明。 两侧侍立的宫人內侍尽数屏气凝神,不敢发出半分声响,殿內气氛静謐得近乎压抑 姜明缓步上前,躬身行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卑职姜明,参见殿下。” “平身吧。”陈乾说道。 陈乾的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他目光落在姜明身上,上下打量片刻,才缓缓开口。 “孤且问你,孤待你不诚?” 姜明垂手而立,应声答道: “非也,殿下待卑职极好,甚至到了让卑职惶恐的地步。” “只是卑职离家许久,甚为思念家母,故而请辞。” 说著又是恭敬地稽首道: “卑职愧对殿下知遇之恩!” 他早已打定主意,今日只以思乡为辞,毕竟君心难测,言多必失。 唯有坦坦荡荡、不辩不爭,方能全身而退,顺利离京。 片刻之后,陈乾才缓缓抬手,语气听不出喜怒,淡淡开口: “起身吧。”陈乾说道。 姜明依言直起身,依旧垂眸敛目,恪守为臣者的本分。 思乡念亲,乃是人之常情,孤不怪你。” 陈乾的声音在空旷肃穆的大殿中缓缓传开,带著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仪。 “你入玄鉞卫以来,办事得力,平叛有功,孤身闯险、力挽狂澜,孤都看在眼里。” “本欲留你在京中,提拔重用,委以重任,可你一心求去,孤若是强留,反倒显得孤不近人情。” 姜明当即再度躬身,语气诚恳恭敬: “殿下宽厚仁慈,卑职感激不尽。” “若说京城之中,师尊为卑职父,那殿下则为卑职兄。” “可家母年老体衰,卑职若不是侍奉左右,枉为人子。” “如若卑职不以孝侍母,何以忠事殿下?” “伏惟圣朝以忠孝治天下,若无家母,卑职无以至今日,若无卑职,家母无以终余年。” “家母为凡人,寿有尽时,殿下为上修,长生久视,请殿下全卑职乌鸟私情!” “此乃卑职肺腑之言,请殿下宽我不忠之罪!” 陈乾看著他这般恭顺谦卑、毫无怨懟的模样,眼底神色微动。 他原本预想过诸多可能——可他万万没料到,姜明竟从头到尾,只字不提过往恩怨,只以思亲为辞,进退有度,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鏗鏘,既全了忠孝礼节,又堵死了所有猜忌试探的余地,无半分怨望,无半句怨言,只剩为人子的赤诚与为人臣的恭顺。 陈乾端坐玉座之上,沉默良久,看向姜明的目光里,审视渐渐褪去,缓声说道: “姜卿至孝之人,孤可等卿!” 他一改昔日称呼,不言姜郎,只说姜卿,一字之差,天差地別。 昔日“姜郎”,是太子对寒门才俊的隨口唤称,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笼络与试探 而今“姜卿”,已是以储君之尊,待他以朝堂臣子的体面与敬重。 姜明心头亦是一动,却依旧垂首躬身,姿態愈发恭谨,没有半分自得之色,声音沉稳恳切,不带半分波澜: “殿下谬讚,臣愧不敢当。” 陈乾看著他宠辱不惊的模样,眼底最后一丝疑虑也渐渐散去,语气缓和了几分,褪去了先前的威压,多了几分真切: “你以孝为先,句句合情入理,孤非但不怪你,反倒要赞你一句赤诚。” “外放调令,孤已然尽数批覆。” 陈乾抬手,一旁內侍立刻捧著一方檀木托盘上前,上面摆放著一卷明黄文书、一枚玄铁令牌。 “你此番离京,孤本是不欲你离京,可听了你的自白,却是不能留你。” “既然如此,便去江淮,富饶之地,你可將令慈接来,悉心照料。” 姜明心中一凛,再度躬身稽首,语气满是感激: “卑职,谢殿下成全!” 陈乾看著他恭顺动容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储君的威仪之中,添了几分真切的惜才之意: “淮南虽富饶,可孤却不是让你就此安乐一隅,好生修行,你我君臣,来日方长!” 姜明双膝跪地,郑重行叩拜大礼。 这一拜,是谢他成全乌鸟私情,是谢他保全自身安稳,也是谢他留有余地,不曾赶尽杀绝。 这另一层深意,或许是这段君臣之义就此不了了之了。 陈乾端坐玉座之上,看著跪地叩拜的姜明,挥了挥手。 “孤乏了,你退下吧。” 姜明躬身行礼,缓步退出大殿,自始至终,脊背挺直,姿態恭顺,无半分逾矩之处。 直到走出皇宫深处,穿过层层宫闈,踏入晨雾散去的阳光之中,姜明紧绷的心弦,才终於缓缓放鬆。 腰间【止风】剑微微轻鸣,似在为他脱困离京而欣喜。 他抬头望向玄都皇宫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隨即归於平静。 陈乾的惜才,拉拢,制衡,他心中尽数明白。 君心似海,权谋难测,今日的隆恩与体面,既是成全,也是羈绊。 但他终究,是要离开了。 离开这步步惊心的玄都,离开这尔虞我诈的朝堂,远离世家恩怨,远离皇室算计,归乡侍母,寻一方安稳。 风拂过黑袍衣角,姜明迈步前行,身影渐渐融入玄都街巷之中。 至於日后天下大乱,烽烟四起,姜明却是顾不上这么多了。 三日后,便將启程,远离这是非之地,奔赴千里之外的黔州。 属於他在玄都的权谋纷爭,至此,暂告一段落。 第五十七章 路不平 淮水以南,古称淮南,乃是南北交界之地,北有中岭,南有大江,自古南北纷爭,必爭淮南一隅。 寿春居其中,扼淮川之要,控南北咽喉。 此地既有北地山川的沉雄硬朗,又兼江南烟雨的温润柔和,一半朔风凛冽,一半烟雨缠绵。 三日后,天光微亮,晨雾尚笼罩著玄都城门。 姜明一身素色常袍,腰间只悬止风长剑,身侧简简单单一个行囊,再无半分官身累赘。 寧桓恆立於长亭风口,神色平和,不见过多离愁。 姜明对著师尊深深一揖,行弟子大礼。 “师尊,弟子此去淮南,前路漫漫,往后便不能时常在侧听您教诲了。” 寧桓恆微微頷首,目光平静望著远方绵延前路,轻声开口: “玄都风云汹涌,朝堂人心叵测,本就不是你该久留之地。” “淮南山水相间,地气平和,正適合你潜心修行,安稳度日。” 姜明低头应下,將这番话牢牢记在心底。 他又转头看向好友公冶治,周成和顾准三人,语气平淡: “今日一別,山水自相逢!” 几人重重頷首,眼底满是不舍,却也知晓,自此一別,再见不知何年何月。 公冶治性子沉稳,上前一步,沉声开口: “此去淮南山高水远,一路保重。” 周成性情爽朗,压下心底离愁,拱手笑道: “来日若天下安稳,我等必南下淮南,寻你把酒临风,共赏淮水月色!” 顾准性子內敛,只静静拱手一礼,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声叮嘱: “前路珍重,万事平安。” 姜明看著相伴一路走来的挚友,眼底掠过一抹暖意,重重回礼,一言不发,却尽在心中。 此地不宜久留,玄都的是非,他一刻也不愿再多沾染。 寧桓恆缓缓抬手,轻按在他的肩头,声音清淡却字字厚重: “去吧,不必回头。” 姜明深深躬身,再拜师尊,直起身时,眼底再无半分犹豫留恋。 他翻身上马,勒紧韁绳,最后看了一眼雾色沉沉的玄都城楼。 “诸位,就此別过。” 话音落下,马蹄轻扬,踏碎满地晨霜,迎著漫散开的朝雾,一路向南,缓缓远行。 身后长亭人影佇立,静静目送他渐行渐远,直至身影消失在长路尽头。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越过层层山岭,渡过滔滔淮水,眼底的苍茫平野,慢慢换成了烟雨青山,流水长川。 一路南下,越往南行,风物越是不同。 越过层层山岭,渡过滔滔淮水,眼底的苍茫平野,慢慢换成了烟雨青山,流水长川。 行至淮南边境一处荒僻山道,两侧林木幽深,山道僻静少有人烟。 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了半日,打湿了蜿蜒青石路,山间雾气氤氳,四下只闻雨声与鸟鸣。 姜明勒马缓行,正独自穿过这片幽深山林,远远便听见前方传来车轮轆轆、人马行走的声响。 转过一道山弯,只见一支规模不小的南下商队正停在路边避雨休整,车马连绵,货物规整,隨行护队的武者皆是身姿挺拔,气度沉稳。 商队领头是一位面容温和、气度儒雅的中年商人,见姜明孤身一人,身著青袍、腰佩长剑,不似寻常行客,便主动上前拱手行礼。 “这位公子,看你也是一路南下前往淮南方向?” 姜明微微頷首,平静回道: “正是。” 中年商人笑著嘆道: “此段山道密林丛生,荒无人烟,近来山中不太平,公子孤身独行,太过凶险。” “我商队正要前往寿春营商,公子若是不嫌弃,不妨与我等结伴同行,一路相互照拂,也能安稳许多。” 姜明本无心与人结伴同行,却也知晓此地山路凶险,孤身赶路確实多有变数。他略一思忖,便淡淡頷首应下。 “那就多谢掌柜好意了。” 商人见他应允,心中欢喜,连忙引著他入了商队队伍之中,一路同行南下,彼此倒也相安无事。 同行途中,姜明大多沉默寡言,只默默策马隨行,不掺和商队琐事,只安静看遍沿途淮南烟雨山水。 行至山林最幽深险峻的谷口时,天色渐暗,雨势也渐渐大了几分。 忽的,山林两侧密林之中,骤然衝出数十名持刀匪徒,个个凶神恶煞,瞬间將整条山道堵死,把商队团团围困在谷底。 匪寇居高临下,刀刃寒光森冷,放声狂笑,囂张跋扈。 商队护卫立刻拔刀护在车马前方,神色凝重,瞬间便与匪徒对峙起来。 混乱惊扰之中,一辆精致的乌木马车瑟瑟发抖,车帘慌乱掀起一角,一名容貌清丽温婉的少女探出身来,俏脸惨白,满眼惊慌。 她乃是商队掌柜的独女,隨父亲一同南下去往寿春,此刻骤然遇劫,早已嚇得心神大乱。 匪首一眼便瞥见了马车中的女子,顿时色心大起,厉声喝道: “財物尽数留下,马车女子一併带走,饶你们不死!” 一眾匪徒轰然应和,便要持刀上前衝撞过来。 商队护卫人数本就不多,又长途赶路体力不支,转瞬便落了下风,节节败退,眼看便要抵挡不住。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自队伍之中缓步走出。 姜明静静立在雨幕之中,素色常袍被细雨微微打湿,面容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慌乱。 他缓缓抬手,握住了腰间止风长剑的剑柄,清冷目光扫过一眾猖狂匪徒,声音不高,却带著刺骨的凛然。 “山野歹人,光天化日之下,也敢拦路劫掠,伤及无辜?” 匪首见只是一个年纪轻轻的独行旅人,顿时面露凶戾,嗤笑怒骂: “哪里来的毛头小子,也敢多管閒事?一併拿下!” 数名匪徒当即挥刀朝著姜明猛衝过来,刀风凌厉,裹挟著山间冷雨。 姜明神色不改,手腕轻振,腰间长剑倏然出鞘半寸,一道清冽凌厉的剑气骤然迸发而出。 无形灵力席捲四方,衝来的匪徒只觉一股巨力轰然撞来,手中钢刀尽数崩飞,一个个惨叫著摔落在泥泞雨地之中,再难起身。 匪首大惊失色,这才看清眼前年轻人竟是深藏不露的修道高人,当即咬牙亲自提刀衝上,灵力催动刀势,凶狠劈斩。 姜明脚步从容,於淅沥雨水中侧身闪避,身形飘逸如烟雨清风,不沾半点菸火气。 不等匪首招式落定,他指尖轻弹,一道凝实灵力径直点出,正中匪首丹田气海。 一声闷响,匪首浑身一颤,瞬间灵力溃散,重重跪倒在地,再无反抗之力。 不过瞬息之间,方才囂张狂妄的一眾匪徒,便尽数被制服在地,哀嚎不止。 姜明冷眸淡扫,沉声开口: “尔等聚眾为匪,尤为可恶!” 一语落定,他眼底最后一丝从容淡然尽数冰封。 眼前匪徒凶焰滔天、劫掠伤人、以弱肉为食的模样,与记忆里尘封多年的血色画面,在这一刻轰然重合。 他的生父本为清江县衙一捕头,姜明从小闔家美满,父慈母爱。 可是他的父亲姜允,却因为押送税粮前往府城,路遇山匪,最终为了保护税粮,力战而亡。 家道由此破碎,母子二人孤苦相依,若非舅舅接济,恐怕就要饿死了。 方才还跪地求饶的匪徒,见他神色冷厉,竟暗中勾结,骤然发难。 数人持刀四面围杀,另有两人直扑马车,欲挟持少女做人质,穷凶极恶,毫无悔改之意。 姜明眼底寒意更盛,再无半分留手之念。 “既然一心求死,那便不必活了。” 话音未落,腰间止风剑应声出鞘,清冽剑光划破漫天雨幕,没有半分花哨招式,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他身形一闪,如清风掠影,又似寒锋过境。 惨叫声刚起便戛然而止,血花溅落在泥泞雨地,转瞬被雨水冲淡。 不过数息之间,围杀上来的匪徒尽数倒地,无一生还。 匪首嚇得魂飞魄散,瘫在泥水中浑身抽搐,转身便要逃入密林。 姜明眸中冷光一闪,脚步未动,指尖一道凝实灵力破空而出,径直贯入其眉心。 匪首身躯一僵,直挺挺扑倒在地,再无气息。 满山风雨,顷刻死寂。 数十名匪徒,尽数伏诛,不留一个活口。 姜明持剑立於雨幕之中,剑身不染半点血污,灵力轻振便涤尽所有血气。 他神色依旧平静淡漠,无暴戾张狂,无快意泄愤,只有一片沉定如水的漠然。 於他而言,这不过是斩除了一群祸乱山野的豺狼,除却了一方便民的祸患,更是以这伙恶匪的性命,告慰父亲当年枉死的在天之灵。 今日若留他们一命,明日便会有更多无辜路人落得和他生父一样的下场。 商队眾人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满心皆是惊悸与敬畏。 他们从未见过这般杀伐果决的修士,前一刻还沉静寡言,下一刻便剑定生死,斩尽满匪却神色如常,气度沉稳得让人不敢直视。 姜明缓缓收剑入鞘,转过身时,眼底的寒冽已尽数敛去,重归往日的平淡沉静,仿佛方才那场斩尽匪徒的杀伐,从未发生过半分。 他看向掌柜父女,语气平静无波: “匪患已除,此地不宜久留,即刻动身,前往寿春。” 中年掌柜这才回过神,连忙带著女儿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立刻招呼人手整顿车马,一刻也不敢多留。 姜明翻身上马,行至队伍前方引路,再不发一言。 马蹄踏碎烟雨,一路向南,再无波折。 淮水在望,寿春將近。 连日同行,商队眾人对姜明皆是敬畏有加,却也不敢过多攀谈惊扰。 他依旧是寡言少语的模样,白日策马观山,入夜便静坐调息,一身灵力內敛深沉,无人能窥其深浅。 途中山川渐缓,烟水愈柔,南北交融的气象愈发浓厚。 北地的雄阔山岭连绵作障,江南的河网阡陌铺展如画,风里带著水汽与草木清气,全然没有玄都的压抑紧绷。 这日午后,雨收云散,天光破开薄雾。 遥遥可见一座巍峨古城静立淮水之畔,青灰色城墙绵延起伏,城楼飞檐翘角,城门之上,两个古朴大字沉稳苍劲——寿春。 姜明勒马驻足,抬眼望向这座城池。 他终於到了。 商队眾人见城池在望,皆是面露喜色。掌柜亲自策马来到姜明身侧,拱手恭敬道: “公子此番大恩,我苏氏父女没齿难忘,若公子日后在寿春有任何用得到鄙处,只管遣人知会一声。” 说著便命人取来一袋沉甸甸的灵石与一块苏氏商行的信物,恭敬递上。 姜明微微摆手,婉言谢绝。 “路见不平,举手之劳,財物不必相送。” 掌柜见他態度坚决,也不敢强求,於是从怀中拿出一块令牌,解释道: “苏某走南闯北多年,如公子这般高义之人,倒是第一次见。” “此乃我商会贵客的凭证,公子不受灵石,此物还请收下!” 姜明见他態度坚决,无奈之下,只能收下令牌。 “苏掌柜如此说,那此物我便收下了。” 那少女临去之前,隔著车马遥遥望了姜明一眼,盈盈屈膝一礼,眉眼间儘是感激与敬慕,隨即便隨著车队,没入寿春城门的人流之中。 姜明孤身立马於城下,抬眼再望这座千年古城。 城门口往来行人络绎不绝,人声鼎沸却不喧囂,烟火浓厚却不杂乱,正是南北交融、自成一格的淮南气象。 他轻夹马腹,缓步踏入城门。 青石大道宽阔平整,两侧屋舍错落,商铺林立,酒旗隨风轻扬,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匯成人间最踏实的烟火气。 姜明一路缓行,目光平静扫过街巷,心底积压多年的紧绷与戒备,在此刻一点点鬆缓下来。 他按照京中带来的文书地址,先寻了一处临街清净客栈落脚,將简单的行囊安置妥当。 次日,姜明换上一身乾净素袍,携带印信,动身前往道盟淮南司。 陈乾予给他的职务是淮南监察副使,隶属於道盟,品阶不高,却权责超然。 这样一来,他便有时间修炼,还能將母亲接来,方便照顾。 第五十八章 初上任 淮南司衙署依淮水而建,青瓦白墙,气度肃穆,却无玄都朝堂那般森严压抑,往来修士各司其职,步履从容,南北风气相融,一派平和景象。 门吏查验印信文书,见是京中道盟特派监察副使,不敢有半分怠慢,即刻恭敬引路,入內通稟主官。 不多时,一名身著深色官袍、面容沉稳的中年修士缓步走出,目光落在姜明身上,温和拱手: “姜副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此人便是淮南司主事陆珩,久掌淮南地界刑律监察,深諳南北利弊,处事圆滑老道,却风骨清正,在寿春一地颇有声望。 姜明亦躬身回礼,礼数周全: “晚辈初来乍到,往后事务仍需陆主事帮衬一二。” 二人入內厅堂落座,奉上清茶。 陆珩端详眼前少年,气质清冷內敛,剑气藏而不发,眼底沉静远超同龄人,心中暗自惊嘆,只缓缓道来淮南局势。 “淮南南北咽喉,宗门林立,世家盘根错节,只是此地人情复杂,行事切记三思,不可锋芒太露。” 姜明静静聆听,一一记下。 淮水一带山匪作乱,多半背后都有当地宗族暗中撑腰,昨日山道遇袭,绝非偶然零散盗寇,分明是有人蓄意劫掠往来商旅、打压南下修士。 陆珩话锋微顿,轻声提醒: “寿春近日並不太平,接连有数支南下商队,游歷修士无故失踪,卷宗积压许久,无从查起。 言下之意,已然十分明白。 这份监察副使,看似清閒安稳,实则是让他手握利刃,直面淮南盘根错节的黑暗。 姜明神色淡然,缓缓頷首: “分內之事,晚辈自当尽心尽责,绝不徇私偏袒。” 陆珩见他心性沉稳,不骄不躁,愈发放心,当即將官印、腰牌、辖区卷宗一併交付。 又叮嘱他居所可自选,公务不必日日入衙,只需遇事上报,巡查四方即可,自由度极高。 辞別淮南司,姜明漫步走在寿春街巷。 烟雨朦朧,淮水汤汤,两岸杨柳依依,市井烟火绵长。 北地烈酒飘香,江南糕点软糯,南北口音交织,街巷人情温柔,和压抑冰冷、步步惊心的玄都京城,儼然两个世间。 他心中微动,寻了一处僻静雅致、后院临溪的小院,低价租下。 院落清净,远离喧囂,恰好静心修行,日后再接母亲前来同住,安稳度日。 安顿妥当,夜幕低垂。 姜明立於院中,抽出止风长剑。 清冷剑光划破暮色,雨润剑锋,灵气流转不绝。 昨日斩杀山匪,非但没有紊乱道心,反而鬱结多年的心结稍稍舒展。 父亲惨死匪手的遗憾,年少孤苦的悲凉,在一剑清算恶寇之时,尽数消散。 剑气轻扬,夜风隨行。 姜明忽然隱隱察觉,身后暗处,有一道隱晦气息悄然窥探。 不怀恶意,却带著审视与试探。 他眸色微冷,却並未回头,依旧淡然收剑。 淮南之地,果然臥虎藏龙。 有人注意到了新来的京中监察副使,有人在意昨日山谷一战,有人早已盯上了淮水咽喉这把新出鞘的利刃。 夜风穿庭而过,携著淮水湿气,拂动院中古槐枝叶,沙沙声响掩去了暗处那缕微不可查的灵力波动。 姜明收剑入鞘,指腹轻轻摩挲过止风剑冰凉的剑鞘,周身內敛的火德灵力分毫未泄,只如深潭静水,不起半分波澜。 他既不回头喝问,也不转身追袭,仿若全然未曾察觉那道窥探目光,只是缓步走到院边石桌旁,抬手斟了一杯冷茶。 杯沿触唇的剎那,他眼底微光一闪。 暗处之人见他始终不动声色,似是確认了他並无敌意,亦无深究之意。 那缕气息缓缓收敛,如同融入夜风之中,转瞬便消散得无影无踪,连半点痕跡都未曾留下。 姜明垂眸望著杯中清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 陆珩白日所言句句属实,淮南之地,果然步步皆眼,处处是线。 他刚入寿春一日,斩了一伙山匪,接了监察副使的印信,便已经被各方势力盯得死死的。 是道盟总部安插在此的眼线,还是本地世家派来试探深浅的棋子,亦或是与那些失踪商队、山匪作乱相关的幕后之人,此刻尚不得而知。 但他並不急於深究。 玄都的权斗倾轧他早已厌透,此番南下,本是求一方清净,修自身大道,护至亲安稳。 至於这淮南的暗流汹涌,若不来招惹他,他便冷眼旁观,若敢撞在他的剑上,便如同昨日谷中匪徒一般,一剑斩之便是。 一夜调息,次日天光大亮时,他周身气息愈发沉凝,看似寻常素衣公子,实则已是一柄收锋於鞘的利刃,不出则已,出则必见血光。 晨起用罢简单饭食,姜明取过陆珩交付的卷宗,端坐案前细细翻阅。 卷宗之上,记录著近半年来淮南境內的异事: 七支南下通商的车队先后失踪,皆是携带重货、从江北进入淮南地界后便音讯全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三名云游至此的散修修士,在淮水西岸山林中无故陨落,尸身被发现时,灵力尽散,丹田被破,周身財物却分文未少。 更有山间几处小宗门,一夜之间被人灭门,现场只留下凌乱的刀痕,与他昨日斩杀的山匪所用兵刃痕跡,分毫不差。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互不关联,实则脉络清晰。 行凶者熟悉淮南山川地形,精通隱匿行踪之术,劫掠商队只为財物,击杀修士、灭门小宗门的行为却更像是在立威,震慑那些不愿依附本地势力的外来修士与商旅。 而能在淮南司的眼皮底下,做出如此多惊天大案,还能抹去所有痕跡,让积压的卷宗无从查起,背后若无当地世家、甚至淮南地界宗门的暗中庇护,绝无可能。 姜明指尖轻轻点在卷宗上“清江”二字之上,眸色骤然一沉。 失踪的商队之中,有三支,正是从他的故乡清江县出发,前往寿春营商的。 而他的父亲姜允,当年便是在清江县前往府城的山道上,遇匪力战而亡。 时隔十余年,清江一带的匪患非但未曾根除,反倒愈发猖獗,甚至把手伸到了淮水腹地,连道盟都难以管束。 这其中,绝非只是山匪作乱那么简单。 他正凝神细看,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叩门声,礼数周全,不疾不徐。 姜明合上卷宗,淡淡开口: “进。” 院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是一名身著青色道袍的年轻修士,腰间佩著淮南司的腰牌,面容恭谨,进门便躬身行礼: “属下淮南司书吏沈舟,奉陆主事之命,前来给姜副使送淮南地界宗门、世家名录,另有今日清晨刚送到的密件,交由副使亲启。” 姜明頷首,示意他將东西放在案上。 沈舟放下名录与一封封漆的密函,却並未立刻离去,反倒微微垂首,声音放得极低,避开窗外耳目: “姜副使,属下有一句忠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大人但说无妨。” “淮南之地,看似陆主事掌总,实则寿春四大家族,才是真正把持地方命脉的人。” “尤其是居於城西的楚氏,世代掌控淮水漕运,麾下私兵无数,更与江北数个宗门交好,连淮南司的差事,很多时候都要给楚家三分薄面。” 沈舟语气凝重地继续说道。 “昨日副使在黑石谷斩了那一伙山匪,看似是除暴安良,实则那伙人,正是楚家放在明面上的爪牙。” 姜明眸中微光未动,脸上依旧平静无波: “你为何要告知我这些?” “属下本是清江县人士,当年父母亦是被山匪所害,与副使…算是同病相怜。” 沈舟双拳微微攥紧,眼底掠过一抹恨意。 “楚家借著山匪劫掠商旅,独霸淮南漕运,残害无辜百姓十余年,只是无人敢惹。副使从京中来,手握监察大权,是这数年来,唯一敢不买楚家帐的人。” 说罢,他再次躬身一礼,不再多言,转身缓步退了出去,轻轻合上了院门。 院中重归寂静。 姜明目光落在那封密函之上,指尖轻弹,封漆应声而裂。 函中內容,与沈舟所言分毫不差,甚至更为直白——黑石谷山匪,確为寿春楚家私养,歷任淮南监察官员,要么被楚家收买拉拢,要么莫名失踪、暴毙,无一人能撼动楚家分毫。 此次京中將他调任淮南,明面上是巡查乱象,实则是储君陈乾暗中授意,借他之手,拔除楚家这颗扎根淮南数十年的毒瘤。 原来如此,他本以为是彻底跳出了玄都那个大漩涡,可终究还是没能彻底脱离玄都的棋局。 只是这一次,棋局的胜负,牵扯到他的血海深仇,牵扯到清江无辜百姓的性命,他便不能再置身事外。 姜明將密函与卷宗尽数收起,起身披上衣衫,取过止风剑悬於腰间。 今日他既接了这监察副使的印信,便要行监察之权。 寿春楚家,黑石谷余孽,还有当年害死他父亲的幕后真相,他便从今日起,一笔一笔,慢慢清算。 他推开院门,缓步走上长街。 此时正值白日,寿春街巷热闹非凡,淮水之上漕船往来如梭,岸边码头人声鼎沸,一派繁华景象。 可谁能想到,这歌舞昇平的烟火之下,藏著吃人的黑暗与血海深仇。 姜明步履从容,目光平静扫过街巷,最终朝著城西楚家府邸的方向,缓步而去。 姜明缓步西行,街巷烟火渐渐稀疏。 越靠近城西,屋舍愈发华贵,朱门高墙连绵成片,车马往来皆是锦衣豪奴,气息骄横霸道,与市井寻常人家截然不同。 楚家府邸占地极广,门楼高耸威严,石狮镇门,府外往来修士气息强悍,暗卫遍布街巷角落,隱隱结成阵法,戒备森严远超寻常世家大族。 他並未上前叫门,也未曾显露官身,只放缓脚步,从容从府外长街走过。 目光淡淡一扫,便看穿周遭隱匿布置。 明暗哨、探查法阵、修士岗哨层层叠叠,寻常修士一靠近,便会被瞬间锁定。 他驻足片刻,便已大致摸清楚家外围的势力布局。 转身离去之时,一道阴冷气息悄然贴身掠过。 一名黑衣老者立於巷口屋檐阴影,枯瘦双眼死死盯著姜明背影,声音低沉沙哑: “新来的监察副使,竟敢窥探楚府,胆子不小。” 姜明脚步未停,头也不回,清冷声音隨风淡淡散去: “淮南地界,道盟辖区,何时成了楚家私地,旁人看不得?” 老者神色一寒,灵力骤然爆发,竟是一位深藏多年的练气巔峰修士。 “小小年纪,仗著京中背景便目中无人。” “淮南规矩,不是玄都规矩,今日老夫便教教你,什么叫安分守己。” 话音未落,老者身形一闪,爪影凌厉如鬼魅,直取姜明后心要害,出手狠辣不留余地,显然早已习惯抹杀外来碍事之人。 姜明身形轻轻一侧,恰好避开致命一击。 止风剑依旧未出鞘,只屈指一弹,一道凝练如火的纯阳灵力破空而出。 火德真气至阳至刚,正中老者爪劲。 一声沉闷爆响。 老者浑身剧震,阴寒功法瞬间被纯阳烈焰灼烧溃散,手臂发麻气血翻涌,惊骇万分后退数步,满脸难以置信。 这少年看似平淡无奇,灵力纯净霸道远超想像,竟一剑未出,便轻易压制自己苦修数十年的邪功。 “黑石谷匪眾,是你楚家之人。” 姜明缓缓转头,眸色冰冷无波。 “商队失踪、修士惨死、祸乱淮水,桩桩件件,楚家都脱不了干係。” “我今日只是路过观望,楚家便欲杀人灭口。” “回去告诉你们家主,三日內,备好所有案卷罪责,亲自前往淮南司投案。” “逾期不去,那就问问你们家主,可是想承担道盟的滔天怒火?” 言罢,他再不多看老者一眼,转身缓步离去,背影从容淡漠,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凛然威压。 老者僵在原地,浑身冷汗浸透衣衫,竟不敢上前阻拦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