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希声》 0001 老莫家的孩子(一) 一九七三年的阳光照过来,照在莫家的高磡上,也照著坐在高磡竹椅上的细妹身上。 大家叫她细妹,是因她的脖子又细又长又柔。 细妹坐在那里,她的脑袋往右侧,搭在自己的右肩上,过了一会,翻过来,又往左侧,搭在自己的左肩上。 高磡下的总府后街,人来人往,有人看到细妹,问:“细妹,你歪著脖颈在干嘛?” 细妹说:“我这是在晒我的脑细胞,这边晒晒,再这边晒晒,脑子不用,它们都已经发霉了。” 听到她话的人哈哈笑著过去,朝细妹摆摆手,意思是你晒,你晒,你继续晒。 细妹把脖子直起来,支棱著她鹅蛋形的脸,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盯著高磡下的总府后街。 前面走过去问她话的那人走回来,看到细妹,復问: “细妹,你不晒脑细胞了?” 细妹苦著脸,眉头微微蹙起:“糕糟了,我觉得我的思想有问题了。” 问话的人復又大笑,走过去,其他听闻的人也笑个不停。 细妹习惯把“糟糕”说成“糕糟”,而“思想有问题”,则是她的口头禪。 她看到有什么不满意,就说“你们的思想有问题”,和人拌嘴,她不和你爭输贏辩对错,而是说“我看是你的思想有问题”。 睦城镇上的大人们都喜欢细妹,喜欢细妹的原因不光是她长得好看,还因为细妹脾气好,你和她说什么,她都微微蹙著眉头,抿著嘴,一脸认真地想想,然后一脸认真地回答你,大人们都喜欢逗她。 早上起来,去府前街的饮食店买大饼油条,细妹站在那里,扳著手指算钱和粮票,算不过来,卖大饼油条的阿姨饶有兴趣地看著她,故意逗: “细妹,一共多少钞票多少粮票,你快帮助算算,阿姨的思想有问题了。” 排队买大饼油条的人也都停下来,看著她。细妹站在那里,算清楚粮票去算钞票,钞票算清了,粮票又已忘记,回过头再算粮票,把钞票又给忘记,最后,她睁著大眼睛看著阿姨: “糕糟了,阿姨,我的思想也有问题了。” 周围的人一阵鬨笑,有人叫著:“细妹,是不是你的脑细胞没吃早饭啊?” 细妹仔细地想想,点点头:“你说的对,一定是这个原因。” 还有人叫:“细妹,你算不清楚,下次叫大头来买大饼和油条。”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细妹撇撇嘴:“他呀,糕糟了,他的思想每天都有问题,像个呆瓜。” 细妹是莫家的老三,学名叫莫慕,一九六六年生,今年七岁,刚上小学一年级。她也是莫家四个小孩里唯一的女孩。细妹长得好看,身上穿得也好看,是整个睦城镇上,衣服和假领子最多的女孩子。大家看著细妹,都说这是小桑桑水珠的底。 桑水珠是细妹的妈妈。 我们已经认识了细妹莫慕,现在来认识莫家其他三个小孩。 前面有人说的大头,是细妹的二哥,大名叫莫小林,他比细妹大两岁,六四年生的。 莫小林降生的时候是七月初伏,一年里最热的日子。 <div> 他生下来的时候头就大,四肢瘦骨伶仃,大头壳的前额突起,后脑勺很高,舅舅说他这样子,就像是一只龙头烤。 龙头烤是一种名叫虾潺的细长形的海鱼,晒乾之后身子捲曲,总是呈不规则的盘虬状。身子晒紧实之后,它的脑袋就特別大,摊在竹匾里,尖牙利齿,一粒粒倔傲地竖起来。镇上的副食品商店,常年有卖龙头烤,咸到发苦,用来炒辣椒却很下粥。 莫小林的脑袋,又像棵蔫了的豆芽,总也竖不直,东倒西歪。他和细妹不一样,细妹的脑袋左歪歪右歪歪,那是她故意的,在展示她细长柔软的脖子,莫小林是真的因为头太大,太重,缺钙的脖颈承受不住。 他们的表姐晓霞,双手捧著莫小林的脑袋,把他的脑袋竖直,结果她的手一放,莫小林的脑袋倒向一边。晓霞没有气馁,继续把莫小林的头竖直,嘴里还念念有词“你要听姐姐的话,晓得没有,你不听姐姐的话,姐姐就不喜欢你”。 莫小林看著晓霞,咯咯地笑起来。晓霞大喜,觉得这一下应该成了,结果她的手一放,莫小林的脑袋还是马上滚落一边,晓霞大叫: “要死咯,要死咯,大头他的脖颈要断掉,他要翘辫子咯。” “啪”地一声,姑妈一个巴掌扇过去,把晓霞都快扇晕过去,斥骂道:“就你娘这张逼嘴,在说什么逼话!” 晓霞用手捂著自己的脸颊,嘴巴扁著,努来努去,不过再不敢出声。 老莫白了他姐姐一眼:“有没有你这样作践自己的,晓霞她娘的逼嘴,不就是你的?” 边上的人大笑。 莫小林大头这个绰號,几乎是跟著他一起出生的,谁第一个叫起来的,没有人知道。反正他还懵懂,不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的时候,这个世界的人,就都大头大头地叫他。等到他能听懂人话,他听到並很快熟悉的一首歌谣就是: “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你有雨伞,我有大头。” 桑水珠生完大头不到一个星期,就去了离镇十里多路,一个叫马埠的地方,那里有一家国营的蚕种场,还有一个村子,有一所三十多名学生的小学。 说是小学,但其实和託儿所差不多,因为蚕种场一边靠山,一边临水,小孩子要是没人看管,不是跑去山里找不回来,就是下到江里玩水,被淹死。发生过几次这样的事情之后,蚕种场才想著要搞所学校,把职工和附近农民家的小孩,都放到学校里。 夏天是溺水事故的高发期,更不能鬆懈。所以这所学校,有寒假没有暑假,镇上小学的孩子在满天满地乱跑的时候,他们还要在学校里,读不读书倒无所谓,主要是不让他们出教室乱跑。 学校小到连名字都没有,三十几个学生坐在一间教室里,坐成六列,从左到右,依次是一年级二年级和三年级,上课也是三个年级一起上,老师教完一年级,让他们自己看书抄课文,接著就给二年级上,这样轮换著来。 只有音乐课的时候无差別,桑水珠举起双手打著拍子,教所有同学学唱同一首歌: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预备,唱”。 等到四年级,小孩子大了,他们就要每天走路到睦城镇上的小学去上学。 学校总共只有两位老师,桑水珠自己只是高小毕业,但在当时,已经算是文化人,她在那里教他们语文和音乐。 <div> 还有一位老师姓李,四川人,原来是驻地部队当兵的,骑马从马上摔下来,腿落下残疾,走路一拐一拐的,没办法继续当兵,就转到这学校教算术和政治。 李老师的丈夫也是军人,当时是连长,后来部队驻地转移,她丈夫跟著部队一起走,剩下她带著一个儿子,留在睦城。 学校的学生不多,但老师更少,桑水珠在医院生大头,整个学校,就只剩李老师一个人,要教所有的课,嗓子都教哑了。加上天气一有变化,她不仅是受伤的大腿疼,全身都会疼。 桑水珠生完大头回到家里,躺了三天,管他什么坐月子不坐月子的,起来就住去学校。 对那个年代的人来说,工作才是第一位的,什么家庭和儿女私情,都必须给工作让位。 桑水珠去了马埠,大头放给他外婆带,没有奶吃,牛奶想也不用想,每天除了外婆煮饭时,从锅里舀出来的米汤,就没有其他什么可吃。连一颗鸡蛋,也要碰到他生病的时候,外婆才会在煮饭的时候,蒸一小碗鸡蛋羹餵他吃,算是补充营养。 大头整天饿得头髮昏,要吃奶又没得吃,只能以哇哇大哭抗议,外婆就把一个黑陶的茶壶,壶嘴塞到他嘴巴里,他每天吧唧吧唧地吮吸著里面的冷开水。 冷开水和壶嘴只能让他过个嘴癮,吃饱是不可能的,大头一天到晚还是感觉饿,离开茶壶的时候,嘴巴依然习惯性地吧唧吧唧著,把两片嘴唇都吧唧厚了。 桑水珠在学校回不来,老莫莫祖荣厂里很忙,白天要抓革命促生產,晚上还要参加读报学习。 厂长和尚念经般匆匆念著几篇社论,还没念完,下面的人就已经开始打哈欠。厂长放下报纸,看著老莫说,老莫,来来,你他娘的上来讲讲革命故事。打著瞌睡的大家顿时来了精神,两眼发亮,拍著巴掌。 老莫上去台上,时而坐著,时而立起,手舞足蹈,用睦城土话,绘声绘色给大家讲起红军长征的故事。老莫从浙江美院肄业回来之后,对画画似乎有些心灰意冷,不是为了要完成厂里镇里的任务,一般很少再去碰画笔。 但他到底还是艺术青年,那一颗骚动的心仍在澎湃,画不画了,他拿起笔,开始写小说写戏剧,他写的小说,还在杭州的《东海》杂誌上发表过,写的表演剧,在《浙江日报》上发表过。 现在要他讲故事,老莫就开始讲起自己在杂誌上发表的小说,写三个红军战士,看著北斗星过草地的故事。下一回再讲,三个就变四个,草地就变成雪山,或者赤水河。他讲故事不用草稿,完全是现场开掛,现编现卖,不过台下的照样听得如痴如醉。 老莫很忙,他也走不开。 爷爷莫绍槐看著大头可怜,隔两三天,就去他外婆家里,抱著他,顶著大太阳,走路去马埠,让桑水珠一次餵他吃个饱。 可桑水珠每天吃著青菜和咸菜,连吃个豆腐都算是改善生活,哪里有什么奶水,大头就是一个星期不来,她也不会胀奶。大头来了,她就连餵带挤,有一滴就多给他挤一滴,挤到感觉自己的身子都挤空为止。 大头虽然没吃尽兴,但总算是嗅到了奶味,可以吃著吃著就安心睡著。 爷爷抱著他,还是顶著大太阳,回去睦城镇上。 一直到大头很大的时候,他努力回想,有时连他自己都惊讶,自己能够记得那么早的事情?但这些画面,要不是自己记得,也没人和他说过。也可能是那时的他,每天实在太饿,太渴望可以吃到奶,飢饿能增强人的记忆吧。 <div> 后来每次,他想起这些片段的时候,都带著轻微的晕眩, 大头记得每次抱他去马埠,爷爷都是光著上半身,下半身穿著那种裤腰可以折过来,他们本地话叫稻筒裤的大裤衩,爷爷的皮肤黧黑油光,好像涂了一层蜡,太阳晒在爷爷的身上,闪著汗津津的刺眼的光斑。 从睦城去往马埠,出城要经过一道大堤,还有一个河湾。水浅的时候,河湾里一座老旧的石板桥会露出水面,要是水深,没办法从这座桥过去,爷爷就要抱著他,多走二十几分钟的路,到上游的浅滩,从一座木头桥上过去。 这一路没有树,太阳把路面晒得白的,浮著一层氤氳的热气,好像整条路都浮在空中,脚踩上去都有些发虚。 爷爷后背的裤腰插著一把蒲扇,头戴一顶箬叶的斗笠,但斗笠只能遮住一小块阳光,抱著大头的爷爷,往前佝僂著身子,让斗笠的影子和自己的身影,儘可能多地挡住大头的脸和身子,害怕他会暴晒中暑。 爷爷往前倾著身子,他头上身上蒸发著热气,汗如雨,额头鼻尖和下巴的汗珠滴下来,滴在大头的脸上身上,有时也滴进他的嘴巴里,大头匝巴著嘴,他记得爷爷的汗很咸。 0002 老莫家的孩子(二) 这一章,我们还是继续说老莫家的孩子。 老莫家的老大,学名叫莫大林。他比大头大两岁,大林这个名字,本来就像绰號,大家大林大林地叫著,就没有人想到要给他另外取绰號。 老莫的朋友,睦城师范学校的美术老师吴法天,经常到他们家里来,那年他看著大林和老莫莫祖荣说: “祖荣,你这个儿子,名字太厉害了。” 老莫一脸糊涂,问:“怎么厉害了?” 吴法天用手推推鼻樑上的眼镜,把头一甩:“那里有个死大林(史达林),活著的大林,只有你儿子一个了。” 当时在老莫他们家里,还有其他好几个人,大家都在老莫家的堂前,用条凳和床板搭成的台子上,在画著宣传画,莫大林也在一旁帮忙。 大家一听这话,都呆在那里,整个堂前闃静无声,连莫大林这个,当时才九岁的小孩,都张大了嘴。 吴法天说完之后,马上自己也意识到,脸霎时嚇得就像一张白纸。 老莫赶紧打圆场,把这事遮掩过去,他指著吴法天笔下的那幅画说: “法天,我看你这几个烟囱顶上,还应该加一面红旗。” 吴法天赶紧接过去:“对对,是要有红旗。” “再竖一块『工业学大庆』的標语。”老莫说。 “对对,你说的好,应该有標语才能体现社会新气象。”吴法天一迭声地说。 其他的人都埋下头,继续画画,连头也不敢往他们这边转一下,似乎连看吴法天一眼,到时都会说不清,会变成他的团伙。 吴法天这话,在当时,可是直接可以抓起来,到台上批斗,然后坐上几年牢了。 马恩列斯毛,五位伟人,他们的画像,张贴在每个学校每间教室前面的黑板上面,也张贴在大大小小,每一家单位的会议室里。虽然史达林確实已经去世,但把史达林叫成“死大林”,那就是没二话的现行反革命。 吴法天当下最应该担心的,是这话会不会从这里,扩散到外面社会上,要是扩散出去,公安再追查起来,那他就彻底完了。 他心里在瑟瑟发抖,担心著,但不管是他还是老莫,都没有胆子和在场其他人说,拜託大家不要往外面说。要是他们敢这样拜託,被查起来,就是在订立攻守同盟。 特別是吴法天刚刚那话,谁都没有胆子再重复一遍,重复也是反革命。 那一天大家都没心思,散得特別早。等他们走后,老莫这才长长地嘘了口气,他把大林叫过来,和他说,你刚才听到什么,不要去学校学嘴,晓得不? 大林嘴角一翘,不屑地说,晓得,我又不是蠢蛋。 每逢国庆、五一、元旦和七一、八一这样重要的节日,镇文化馆经常要举行绘画书法展览,镇上这些会画画写写的人,就会聚集到老莫家里,老莫家就在文化馆的后门。 文化馆在原来的孔庙里,大厅摆上长条桌子和椅子,就变成阅览室。到了这样重大的节日,阅览室四周的墙上,掛上画作和书法,又变成展览大厅。 睦城文化馆的藏书很多,抗战的时候浙大西迁,曾经在睦城停留了几个月,走的时候,把没有办法带走的书籍,都留在睦城。这个时候,这部分的书作为封资修的毒草,都不能外借。 <div> 文化馆馆长老何,是个落魄的文化人,解放前据说当过河南大学的副校长。一个大学的副校长,怎么会从河南来到睦城,侧身在一个小镇的文化馆里,老何自己从来不说,大家也无从知晓。 老何做事讲话,隱隱的,校长的架势还在,但他平时为人低调谦和,睦城人都很尊重他,凡事卖他面子,他想办法把这些毒草保存了下来。 即使在最动盪的那些年头,这些书也没让人抄走,一包包打包好,堆放在孔庙的那些厢房里。 老何一个人,据说有家有小孩,但不在这里,在哪里没人知道,逢年过节,也没见有人来这里探亲,他也从来不外出。 文化馆地方小,连老何自己住的那间房子,除了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把藤椅,其他的地方,也都摞满一包包用牛皮纸和麻绳綑扎好的书。这样,文化馆能提供给大家画画写书法的场地就没有了。 老莫家的房子,是以前五加皮酒厂老板宅邸的一部分。这房子的堂前,也就是客厅,是前后连在一起的两进,地方宽敞,可以摆得下两张条凳和床板搭起的台子,大家集中在这里画画写字,很方便。 画画写字的纸笔和顏料都是文化馆提供的,分散去画,文化馆也没有那个能力,可以提供一个人一套笔墨顏料,只能合起来用。 这样的展览是政治任务,大家是朋友,也都是从各个单位抽调到这里的,每到这个时候,大林也从学校请了假,和这些大人们一起画。 大林的画画得好,在整个睦城是出了名的,十字街头那幅《毛主席畅游长江》的画,就是大林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画出来的。还有他们向阳红小学大门进去,在一堵五米多高的墙上,大林模仿刘春华,在这墙上画了《毛主席去安源》。 大林画的伟人像栩栩如生,每次他画画的时候,脚手架下就围著一大群人,大家在下面看著,看著伟人的眼睛出来了,鼻子和嘴巴出来了,就像真的一样,大家都嘖嘖称奇,夸大林厉害。 大林画画得好,標语字也写得好。 学校大门口的毛体“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睦城镇委门口两边墙上,一边写著宋体的“工业学大庆”,另一边写著“农业学大寨”;还有镇上隨处可见的“敬祝伟大领袖xxx万寿无疆!”標语;“一对夫妇生两个,间隔四足岁以上为好”的计划生育宣传標语。 所有这些,一半都出自莫大林的手。 说一半,是因为別人来叫大林去写標语的时候,他总是很不耐烦,又推不掉,就想著快点结束,自己可以去玩了。 他到了地方,面对著要写的墙壁,不用尺,目测著拿粉笔在墙上把几个字分配布局好,也不用先拿铅笔打格子打底,直接拿起蘸了红油漆的排笔,在墙上不是写字,而是画著字。他画出的一个个都是空心字,也就是一厘米多宽的字的轮廓。 大林画字的动作很快,把一个个空心字画好之后,他就跑开去玩,由其他的人用笔蘸著红油漆,把里面空著的部分填实。搞完之后叫大林,大林走过来看看,在填得不像话的地方补上几笔,或做修改,然后交差。 凭著画宣传画和画標语的技能,睦城镇上的所有单位,几乎都请过他,知道他,这让大林的面子很大,小小年纪,可以在每个学校和工厂直进直出,传达室的人看到他都不会管他。 不知道的人都以为大林画画的本事是跟老莫学的,但其实老莫从来就没教过他,他甚至觉得画画有个屁用,学会了也不能混饭吃,哪里还会教儿子。那个时候,和后来不一样,不管是参加展览还是给人家单位画宣传画和標语,都是义务劳动,连一瓶汽水都没有。 <div> 老莫懒得教,大林画画,完全是自学的。 老莫家的四个小孩,就像音阶,也像是台阶,隔两岁一个,很均匀,到了老末,最小的那个,他的名字最霸气,叫莫双林,把大林小林都比了下去,这让大林小林两个经常为此气得半死。 莫双林今年五岁,他的大名在睦城没有几个人知道,面都熟,看到他就知道这是老莫家的老小,有些人叫他老莫家的小鬼,更多人叫他绰號,“去得快”。 莫家的四个小孩,老大大林小小年纪就有点拽,或者用现在话说,是傲娇;老二大头聪明,特別是心算很快,两只眼睛看人的时候滴溜溜乱转,转著的都是各种主意,有好有坏;老三细妹俊俏乖巧,人见人爱;到了老小双林,却有点呆傻。 他常常坐著或者站在那里,无端就开始走神,別人和他说话,他好像总听不到。他一双眼睛看著你,眼珠一动也不动,和他说话的人把话说完,他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等到你已经走开,他才突然反应过来,在你身后大声问: “你刚刚讲了什么?” 双林开始走神的时候,鼻孔里的鼻涕就缓缓地流下来,等到它们爬过他的上嘴唇,流到嘴里,尝到了咸味,他突然醒悟过来,身子猛地一下,像打摆子,脑袋往后一顿,鼻子一缩,再一使劲,两道鼻涕“呲”地一声被吸了回去。 这鼻涕来得没有去得快,因此大家就叫双林不再叫“双林”,而是叫“去得快”,双林自己,也很快接受了这个外號。 双林比小林小四岁,比大林小六岁,平常的时候,大林小林都极其討厌双林跟著他们一起玩,他要是想跟他们去,他们不是打就是骂,或者大头假惺惺和他说,他们在这里等他,让双林先去房间拿个什么东西。 等到双林老老实实回去房间,大林小林拔腿就跑,等双林拿著东西出来,这两个傢伙早就跑没影了。 大林小林跟不到,双林每天只能像只跟屁虫,跟在细妹身后,和女孩子们一起玩,看她们跳绳跳房子,跳橡皮筋的时候,他就站在那里,当永远的立柱。 细妹跳了一阵扭头看看他,冲他吼: “去得快,你思想是不是有问题了,快点去掉!” 双林知道,这是自己的鼻涕已经侵占自己的嘴唇,他赶紧身子猛地一下,像打摆子,脑袋往后一顿,鼻子一缩,再一使劲,两道鼻涕“呲”地一声,有弹簧一样,被鼻孔迅速地拉了回去。 已经五岁,双林现在在外面玩著跑著,还是会突然停下来,好像被“三三三,山上有个木头人,不会讲话不会动”点到,两脚分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细妹一见,大声叫道: “糕糟了,去得快,你你你……” 已经来不及了,双林的两腿中间,开始淅淅沥沥。 看著双林,睦城镇上的人都说,老莫的?到了末梢,没力了。 0003 莫祖荣和桑水珠 介绍完莫家的四个小孩,现在出场的该是老莫莫祖荣和他的老婆桑水珠。 莫祖荣和桑水珠都是睦城镇上的名人,他们两个,一个在他还很年轻,二十出头去上大学的时候,就被人叫作老莫,一直叫到现在。 莫祖荣身高一米七,体型很壮实,皮肤黝黑,一脸的武相,这让他哪怕青春年少的时候,也给人一种饱经风霜的味道。他的长相比他实际年龄要大好多岁,別人会叫他老莫很正常。 莫祖荣的母亲国爱香是个文盲,脾气很臭,几乎与她认识的人,就没有没和她吵过架的。平常的日子,哪怕没人和她过不去,她一个人衝著路边的电线桿和垃圾箱,都要骂骂咧咧。 莫祖荣的父亲莫绍槐,他自己在城外有一片菜园,两个弟弟是开学堂的,日本人轰炸睦城时,把他们家的学堂和老莫的两个叔叔,都炸死了,莫绍槐那天正好在菜园干活,侥倖活了下来。 莫绍槐平时菜园没活的时候,经常在学堂帮忙,干点杂事,他跟著也认识了几个字,算是半文盲。但他认字认的很怪,报纸或什么写有字的纸,他要倒著拿,倒过来他能认识个大概,但要是正过来,他马上一个字也不认识。 老莫从小就喜欢画画,无师自通,在这点上,大林倒是隨他。他喜欢画画又没有纸笔,就拿棍子在地上画,跑到河滩,在沙地上画。除了画画,他还喜欢往家里搬黄泥,和上水,用黄泥做各种动物和人像,栩栩如生。 莫祖荣生於一九四零年,原来名字叫莫祖寿,在旧的学堂上课。睦城解放的时候,旧的学堂被废除,建立了新的学校,老莫进了学校,重新从一年级开始学,教他们的老师,把他的名字从莫祖寿,改成了莫祖荣,告诉他说,现在是新社会了,建国光荣,报效祖国光荣。 莫祖荣的爷爷和奶奶,一个在他五岁,一个在他七岁的时候死了,加上他的两个叔叔都死了,家里的家產和菜园,都归了莫绍槐,不过没两年,就被国爱香输个精光,他们家变成了赤贫。 睦城解放的时候,大家心里七上八下,都不知道国民党会不会重新回来,算老帐,新政府组织大家建立农会,推举农会主席的时候,每个人都往后缩,最后是莫绍槐这个老实人,被大家推了出来。 推选农会主席的那天,老莫的妈妈国爱香跑出去和人打麻將,等到她回来,听说自己老公被推选成谁都怕当的农会主席,气得大骂,骂工作组,也骂村里那些投票给莫绍槐的人。 她天天到工作组去闹,和人家说,当这个主席可以,但分房子你们要照顾我们家,工作组为了安抚她,同意了她的要求,给他们家分了总府后街的好房子。 搬进这座房子的时候,国爱香很得意,她对莫绍槐,也对老莫和他的两个姐姐说,这一家还不是全靠我,要是我那个时候,不把那些地和房子都输掉,你莫绍槐现在就是地主,要和这房子的老主人一样被枪毙。要是我不去工作组闹,你们能住进这房子?做梦! 睦城那个时候不是镇,而是县城,一直到上游新安江水电站建成之后,县政府才从睦城搬走,搬去了水电站的所在。老莫他们家当时分到的房子,和县文化馆只隔一条街,左边隔一条弄堂是县邮电局,斜对面原来的国民党县党部,现在是县供电局。 莫祖荣经常去文化馆玩,认识了老何,老何好像是从解放的时候开始,一直就在县文化馆工作,那时还没什么职务,窝在图书馆的一角,过著与世无爭的日子,后来等到县文化馆搬去县城,他仍留守在这里,被任命为镇文化馆的馆长。 <div> 老何和莫祖荣很合得来,成为了忘年交,因这层关係,莫祖荣在老何这里,借到了一些解放前的画册,有些甚至是国外原版的,这不都是原来浙大的校產么。县文化馆搬去新县城,办公室比在睦城文庙还逼仄,这些书没有跟著搬去,而是留在睦城,继续让老何管著。 看著这些画册,莫祖荣感觉自己面前似乎打开了一扇窗,他每天津津有味地看这些画册,临摹上面的画和雕塑,还是因老何的关係,莫祖荣平时也经常会帮文化馆写写画画,老何提供给他不少的纸笔和顏料。 等到莫祖荣高中快毕业的时候,老何和莫祖荣说,你这么喜欢画画,可以去考大学,专门学美术。莫祖荣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学校,是可以其他什么事情都不用做,专门学美术的。 莫祖荣问老何,是不是真的有这样的学校?老何说当然有,在省城杭州,就有一所浙江美院,我还有一个朋友在那里教书。 老何给他那个朋友写了很长的一封信,让莫祖荣带著信去杭州浙江美院,找他这个朋友,当场画给他看看,听听他的意见,看你够不够格考他们学校。 家里那个时候很穷,穷在他妈妈是个赌鬼,好打麻將,即使是解放后,到处风声鹤唳,都在镇压赌博的时候,他妈妈还是有本事找到赌友,暗地里赌,赌技还是一如既往的差,把家里不多的一点钱,全都贡献了出去。 莫祖荣的爸爸是个老实人,在他妈妈面前,就更是个窝囊废,每天只有被骂的份,对老婆的所作所为,哪里敢吭一声。 莫祖荣的大姐和二姐,这时已经二十多岁,她们每天和国爱香不是吵就是打,还有就是,那个时候,经常有外地的工厂来睦城招工,两个姐姐都打算好,隨时准备离开睦城。她们听说莫祖荣要去考杭州的大学,当然大力支持。 睦城离杭州一百七十多公里,坐长途客车要坐半天,莫祖荣没有钱买车票,只有一只旧的军用水壶,装了一壶的冷开水,还有一书包他大姐给他做的梅乾菜麦饼,背在身上。他就这样沿著公路,徒步走去杭城,整整走了两天多。 好在那时是夏天,莫祖荣晚上在路边凉棚里睡觉,被蚊子叮了满身包,连脸都肿大起来,还有就是累,两条腿走到连抬也抬不起来。 那天早上,看到前面晨雾繚绕里的六和塔和钱塘江大桥,莫祖荣知道杭州到了,毕竟,六和塔和钱塘江大桥的组合图片,莫祖荣不知道见过多少次,这是不会错的。 莫祖荣心里一宽,倒在了路边的树荫里。 他后来是被太阳晒醒的,醒来之后,赶紧咕嘟咕嘟灌了几口水,吃了一个梅乾菜麦饼继续走。 这是莫祖荣第一次到杭州这么大的城市,他一路问过去,找到了西湖边的浙江美院,找到了老何的那位朋友舒老师。 舒老师看看老何的信,又看看眼前蓬头垢面,满身都是汗渍和泥垢,身上弥散开一股臭味,活脱就像个叫子的莫祖荣,调侃他,你是从睦城走过来的? 没想到莫祖荣老老实实地回答说是,没钱买票,走了两天多。舒老师睁大了眼睛,没想到还是真的? 他把莫祖荣带到画室里,让他坐在那里画,想画什么就画什么,舒老师自己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带回来麵包和一瓶汽水,让莫祖荣吃。 那是莫祖荣第一次吃到麵包和汽水,他想像不出来,这世界上还有这么美味的东西,汽水喝下去,一股气往上涌,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嗝,汽水的味道又散漫开,莫祖荣整个人都惊呆了。 <div> 舒老师看了看莫祖荣画的画,其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告诉他说可以来考考试试。他拿过一张纸,把考试的时间,还有要考的科目写在纸上,让他回去准备准备。同时还掏出两块钱,让莫祖荣晚上找个旅馆睡一晚,明天一早,去武林门长途汽车站,买车票回睦城。 莫祖荣说什么也没要舒老师的钱,他说自己学校里只请了四天的假,今天晚上走夜路也要回去,都已经走了一趟,回去熟门熟路,没有问题的。 那一年考试,莫祖荣考上了浙江美院雕塑系,去学校报到的时候,他是一根扁担,挑著自己的行李和一书包的梅乾菜麦饼,从睦城走路来杭城,到了六和塔下,他忍不住就把行李扔到路边,上去六和塔玩。 结果走到门口,说是进去参观需要买门票,五分钱。莫祖荣口袋里一分钱也没有,他和卖票的说自己到杭州是来上大学的,身上没有钱,走路来的,他把录取通知书给对方看,还拿出一个麦饼,说是要用麦饼换一张门票。 结果把那个阿姨都逗笑了,她从卖票的小屋里走出来,带著他到检票口,和检票的人悄悄地说,这是我乡下的亲戚。 检票的人点头会意,让莫祖荣进去。 莫祖荣从六和塔下来的时候,心里还担心自己的那担行李,会不会被人拿走了,结果到了山下,居然还在,莫祖荣大喜。 他接著走到学校,报完到,一切就可以安定下来了,莫祖荣长长地舒了口气。那个时候上大学,不仅不要一分钱的费用,莫祖荣报到的时候,还领到了他第一个月的生活补贴二十三元,这是他从未见过的一笔巨款,当时一个工厂的工人月工资,大概也就这么多。 莫祖荣因为皮肤黝黑,长得老相,到了浙美宿舍的第一天,大家就叫他老莫。叫他老莫,还因为这名字洋气,让人联想到苏联老大哥的首都莫斯科,北京当时有家很有名的西餐厅,就叫老莫西餐厅。 和老莫的黝黑老相不一样,桑水珠长得水灵,皮肤白,脾气还好,见谁都眯起眼睛,笑眯眯的。睦城镇上至七老八十的老人,下到十几岁的小孩,大家都叫她小桑,小桑这称號,从十几岁,叫到桑水珠现在三十多,还是小桑。 就连她手下的那些人,不管男女老少,也都叫她小桑,没人叫她所长,那些从睦城镇周围,推著独轮车,独轮车一边放著两只粪桶的各个大队的农民,看到她也都小桑小桑地叫著。 在桑水珠怀细妹的时候,马埠那学校,学生从三十几名,减到了十几名。加上从蚕种场到睦城镇,原来坎坷不平的泥巴路,现在改成了砟石铺的机耕道,路好走多了,大家商量之后,决定把这所学校关了,学生並进镇上的向阳红小学和育苗小学。 两位老师,李老师本来就是部队下来的,是城镇户口,她被並进了向阳红小学,继续当老师。桑水珠因为家里是农业户口,她要是去镇上的小学,也只能一直是民办老师,转不成公办老师。 这样,桑水珠自己觉得,再去学校就没有意思了,她选择去了镇里的环卫所,当出纳。 桑水珠人缘好,工作能力强,几年出纳当下来,上上下下的关係都处理得妥妥噹噹,老所长到龄退休,镇里就提拔她来担任环卫所的所长。 那个时候的环卫所所长,和房管所所长,百货商店的经理一样,都是吃香的岗位。 房管所所长管著镇上所有公房的分配,那些自己家里没私房的,都要求著他。包括正大街上的所有店铺,除了供销社,其他百货商店也好,食品商店和副食品商店也好,南货店北货店,照相馆新华书店和影剧院,这些地方,理论上占著的也都是公房,归房管所管。 <div> 虽然房管所所长没有那么大的权力,说是把这些房產收回来,不给这些单位用了,那是不可能的。但这些单位的房子漏水了,墙塌了,自来水管锈掉了,还是要报给房管所,房管所会派出他们的维修人员来修补。 这个派字就大有学问,他可以今天接到电话马上就派,也可以一个星期不派人,找各种理由拖著,就让你的屋顶一直漏著。或者维修的时候马马虎虎,天晴修好了,到了雨天又漏了,烦不胜烦。因此,就是这些在镇上属於有实力的单位,也一样要求著房管所。 百货商店下面还有五交化商店和布店,镇上居民的布票煤油票肥皂票火柴票等等,是每月照户口本按人头直接发放的,就是百货商店的经理也管不到。 但那些不按人头髮放的票证,什么手錶票自行车票缝纫机票等等,都掌握在百货商店经理手里,不开后门,你是拿不到的,百货商店的经理,因这些稀有珍贵的票证而吃香。一个有工作的人,工作一两年,要是手腕上还没有一块手錶,这就像现在人没有手机一样被人看不起。 而一块上海牌手錶,或者永久牌凤凰牌自行车,蝴蝶牌和西湖牌缝纫机,那比现在的苹果手机还吃香,这些都是结婚必需品,女方结婚时可以主张拥有的权利。 睦城镇里有三个生產大队,这三个生產大队的农民,和居民是混居的,一条街上上百户人家,住著的有农民也有居民,很多甚至一个院子里,一幢房子里,同时居住著的人家,也有居民有农民,没有明显的区別。 睦城是个大镇,人口三万多,地处三江口,也是自古以来的通商要埠。解放前镇上每条主要街道两边,都是大户人家的深宅大院,很多的院子,是以姓氏命名的,比如孙宅、李宅等等。街道两边的弄堂,也以姓氏命名,像什么戴家弄、顾家弄等等。 解放后,这些大户人家,定成分属於地主和资本家,他们人被打倒,房子被充公。政府再把这些房子分给大家,那肯定不可能一户一个大院,或者一幢大宅,几户人家合用一所院子或一幢大宅,那是常態,分到一起的人家,有居民也有农民。 老莫他们家的房子,就是以前五加皮酒厂老板的宅邸,以中间的堂前为界,堂前是公用的,左边的一半,是老莫家。右边那一半,住著两户人家。 老莫他们的邻居,那一半房子前面的部分,住著五加皮酒厂老板娘一家,老板被枪毙掉后,老板娘带著她的两个小孩住在这里。后面那一部分,是建筑公司一位石匠一家。 从睦城镇出去十里之內,还有十几个生產大队,一个生產大队,就是现在的一个村。 当时还没有什么化肥,这些生產大队的庄稼,靠的全是人粪。镇上所有居民家里的粪,还有公共厕所,都归属环卫所统一管理。每个生產大队,每天都要派出人,轮流到环卫所来买粪,粪总是供不应求。 环卫所的粪凭票,但粪不是说有就有,每天的供应总量是有限的,很多时候你就是有票,也不一定买得到粪。 每天都有生產大队派出精壮劳力,披星戴月,推著独轮车走上近十里路,就为了排队,爭取抢在前面能买到粪。但最后还是推著空车,失落地回去,自己都觉得脸臊。 为了抢粪,生產队和生產队之间,在出粪口大打出手,那是常有的事。 粪的求大於供,迫使这么多的生產大队,都要来找小桑开后门,来开后门,肯定不会空著手来,要拿著生瓜子苹果桔子大米年糕豆腐米酒等等,还有咸肉咸鱼和周转粮票,甚至木头,这所有的东西在当时都是稀缺品。 大林和小林他们明显感觉到,桑水珠当了环卫所长后,家里的生活一天天好过起来,哪怕是他们家有四个小孩,上面还有老人,就靠父母亲两个人的工资,他们也都比其他的小孩吃得好穿得好。 0004 总府后街的清晨 天还没亮,大林和小林就被吵醒。 一个沙哑而又悽厉的声音,刺破淡蓝的曖昧不清的夜空,突然响了起来,是建阳奶奶: “天吶,天吶,怎么有这么恶极的事情,大家都来看啊,这是多恶极的畜生,才做得出来这么恶极的事情,天吶,天吶,老天吶,大家都来看啊……” 建阳奶奶一叫,整条总府后街霎时热闹起来,远远近近的狗跟著吠,公鸡也跟著凑热闹,长长短短地打鸣,在狗吠鸡鸣和建阳奶奶的嚎叫里,紧跟著一串铃鐺“嘡啷,嘡啷”响起,有环卫工人的声音在空中晃晃悠悠地飘荡: “倒马桶嘍,倒马桶嘍。” 在这样的喧闹里,总府后街上空的黑夜碎了,每家每户的窗外都开始发白,人们也都醒了。 建阳奶奶一直叫著,大家都听清楚了她在叫什么,但没有人真的会起来,去他们家看热闹。建阳奶奶已经叫了三个清晨“都来看啊”,她叫的事情大家都晓得,但看热闹的一个也没叫过来,没有人会那么缺心眼,一大早跑去看这么桩糗事。 连续三天,建阳奶奶摸黑起来,到了灶间准备生煤球炉煮泡饭,发现煤球炉上的汤钵里,有人拉了一泡小便在里面,盖子一掀,一股尿骚味就直衝鼻孔,建阳奶奶忍不住就开骂了。 在睦城,往人家的锅灶里拉屎拉尿,那是最恶毒的事情,睦城人纷爭的时候自辩清白有理,都会说,“我又没在你家锅灶里拉屎拉尿,怎么就缺德,不讲道理了,昂?!” 建阳家的那幢房子,大门进去是堂前,堂前后面有一个小间,是建阳奶奶睡的,堂前左边的那一间,一分为二,里面的那间住著建阳的叔叔,外面这一间,是灶间。堂前右边的那一大间,是建阳他们一家三口睡的。 一幢房子里的五个人,本来就是一家人,但因为婆媳之间嘰嘰嘎嘎总闹不灵清,分成了两家吃饭,建阳奶奶和他叔叔是一家,建阳他们一家三口是一家。 建阳奶奶摸黑早起,要在煤球炉上做的是她和建阳叔叔的泡饭,把尿拉在自己要吃的煮泡饭的汤钵里,建阳叔叔肯定不会干,建阳没有这个胆子干,不然会被他爸爸吊树上打个半死。建阳奶奶骂天骂地,明里暗里指著的都是一个人,那就是建阳妈妈。 他奶奶认准了这种事,只有建阳妈妈这个恶人,才做得出来。 人家婆婆在指桑骂槐骂媳妇,哪个缺心眼的邻居,会这个时候过去凑热闹? 建阳妈妈还在床上,她脸憋红了,牙齿咬得嘎嘎响,但终於没有开口还嘴,而是用肘捅著睡在边上的建阳爸爸。建阳爸爸心里恼火,但也只能瞌睡懵懂地从床上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衝著门外自己的妈妈吼著: “鬼叫什么叫,大清早的,好看还是好听哦?!” 要是没人应她,建阳奶奶一个人站在房门口,叫一阵,自己觉得没趣,可能也就歇了。结果建阳爸爸跳了出来,这一来,建阳奶奶马上亢奋起来,一双小脚从地上蹦起来,手指著建阳爸爸大骂: “这种恶事,有人做都做得出来,不怕难看,你还怕我说出来难听?真是天不收的,我怎么弄出了你这么一泡?!” 建阳爸爸眼睛瞪著她,建阳奶奶更加起劲:“来啊,来啊,你还要吃人是不是?来啊,眼乌珠突得那么大,来把你老娘吞了啊!大家都来看啊,看有泡?要吃了自己老娘哦!” <div> 大家肯定还是听到装作没听到,建阳叔叔按捺不住,猛地把房门拉开,黑著脸走出来,端起煤球炉上的汤钵,看也不看,“咣当”一声,就扔到房门前的空地上,碎了。接著,他转身回去房间,“砰”一声把门砸上。 站著的两个人都愣了愣,建阳爸爸觉得这混蛋的一声“咣当”和一声“砰”,还有他黑著的脸,明显是冲自己来的,但人家没说,他又不好发作。 建阳奶奶一愣之后,更心疼的是她的汤钵,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捶胸拍地嗷嗷大哭: “天吶,天吶,我上辈子做了什么恶极事,会生出这么两泡?,老头子啊,你看到没有,你那么狠心一个人走了,剩下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啊,你怎么不把我也带带走啊……” 建阳爸爸见他妈妈坐到地上,知道这戏一下子收不了场了,他看了看他弟弟紧闭的房门,转过身,回去自己房间,把房门也“砰”地一声关上。 建阳奶奶在外面哭,建阳在里面床上,忍不住地乐,他知道奶奶坐在外面地上,妈妈肯定不会出去触这个霉头,家里今天没早饭吃了。待会起来,妈妈肯定会给他五分钱和一两半粮票,让他去饮食店买一副大饼油条当早饭。 建阳可以慢吞吞地吃著大饼油条走去学校,进校门的时候,其他的同学都会羡慕地看著他,他感觉自己真像一个大王。 建阳奶奶还在哭天抢地,总府后街的人,这时有不少都已经起床,不过谁都有各自的忙碌,反正这戏也听了三天,没人会在乎她在骂的內容,只把她的哭骂,当作是自己忙碌的背景声。 大林听到他们大房间的房门开了,妈妈一定是拎著马桶出去了。果然,不一会,就从门口的高磡下面,传来环卫工人有些巴结的叫声: “小桑,这么早?” 每天早上,环卫所的工人们拉著粪车一路走走停停,到了老莫家门口的高磡下,肯定是必停的一站,他们停在这里,似乎就是为了迎接他们的所长提著马桶出来,问个早。 桑水珠笑吟吟地和他们说了声辛苦,一位环卫工人走上两步台阶,从桑水珠手里接过马桶,把里面的屎尿倒进他们拖著的粪车里,另一位工人把马桶接过去,立即从木桶里舀了水进去,然后用刷帚唰唰唰唰地帮助刷马桶。 其他的居民可没这个待遇,他们倒完屎尿,都是需要自己把马桶拎回家,或者拎到水井那边去刷。 桑水珠站著和他们两个聊天,那个刷马桶的工人把马桶刷洗乾净,倾斜著放在台阶最底下一层,然后把马桶盖竖在马桶边上,这样等会太阳出来,可以直射到马桶里面,马桶更容易干。 三三两两的人拎著马桶过来,他们看到桑水珠,都小桑小桑地叫,还有人笑著朝建阳家那个方向努努嘴。桑水珠朝她笑笑,微微摇了摇头,然后她和两位环卫工人再说一声辛苦,走回去。 听到妈妈走回来,大林伸脚踢了一下睡在那头的大头,轻声叫著: “快点起来。” 大头把身子往边上挪了挪,咕噥一句,你让我再睡五分钟。 他已经听到细妹起来了,正在和老莫说著话,他准备多睡五分钟再出去,其实是不想被妈妈桑水珠逮到,让他去饮食店买大饼和油条。 对大头来说,大清早起来去买大饼油条,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买了大饼油条,走在回来的路上,看著油条尖尖的两个角,和大饼微微焦的四只角,头不趴下去把它们咬掉,那好像是不可能的事,而要把它们咬掉,回到家里就没办法交差。 <div> 桑水珠看到失去最头上尖角的油条和大饼,肯定会赏他一顿毛栗子,说不定还会罚他少吃半根油条。一时的贪嘴,到这时就变成得不偿失,让大头痛不欲生,他觉得还不如眼不见为净,乾脆不去买。 大头想躲,桑水珠却一巴掌把他们房门拍开,叫道:“起来了,大头,去买豆浆。” 去买豆浆,那就是今天没有粥或者泡饭了,买豆浆要提著两只热水壶过去,一只盛甜豆浆,一只盛咸豆浆,细妹一个人拿不回来,必须大头跟著一起去。 和细妹一起去买早点,对大头来说,是一件更加痛苦的事,细妹会牢牢地管著大饼和油条,他一个尖尖角都別想偷吃。他的手指刚刚掐到油条的尖角,细妹就会尖叫起来,骂著他,威胁他说回去就要告诉妈妈,嚇得大头不得不住手。 细妹为了管住大头偷吃,还有致命的一招,她让大头提著两只热水瓶,她自己拿著大饼和油条,那样,大头心里痒痒又无可奈何。 但桑水珠已经叫他,大头哪里还敢赖床,他马上“哦哦,起来了”地应著,一边在床上坐了起来,苦著脸看看床那头的大林,大林看著他,乐得大笑。 他知道这小子赖床是不想做事,这一下,他赖不掉了。 下面有弟弟妹妹,不管是老莫也好,桑水珠也好,指使小孩做家务事,像扫地倒垃圾,买早点买酱油之类,从来都不会让大林去,一般都是让细妹或大头去。 也可能是因为大林经常要和老莫一起做事,在他们眼里,大林已经是大人,不是小孩了,小孩才需要多指使多锻炼。 “这个死老太婆,吵死了!” 大头突然骂了一声,他满腔的怨气,这时衝著建阳奶奶发泄。 0005 向阳红小学 吃完早饭,老莫把双林放在他的永久28自行车后座上,带著他去上幼儿园。 幼儿园在睦城师范附小里面,离他们家不远。老莫扛著自行车,下了门口高磡的石阶,朝左骑,穿过总府后街和府前街的那个十字路口,进入对面的西门后街,再骑两百来米就到了。 大林大头和细妹也准备出门,大林把红领巾和红色塑料的“红小兵”胸章,隨手往裤子口袋里一塞。大头和细妹两个在镜子前面,对著镜子系红领巾戴胸章,两个人用胳膊推来搡去,抢著镜子。 桑水珠看到,骂了一声:“大头,你就不能让让你妹妹?” 大头振振有词:“她歪一点有什么要紧,我可以歪吗?” 桑水珠听了,苦笑著摇摇头。细妹瞪了一眼大头,骂道: “你臭美什么,我看你的思想有问题。” 她忘了,在这家里,其实最喜欢臭美的是她。 细妹是他们班第一批加入红小兵的六个人之一,她很珍惜。每天睡觉的时候,都要把红小兵的胸章摘下来,放在五斗柜上,还盖上自己的手绢,怕它被弄脏了。胸章上只要有一点点污痕,她就会叫一声“糕糟了”,然后用手绢擦啊擦的。 红领巾摘下来也是,怕皱了,她把它用手叠好抹平,放在枕头下面压著,这样第二天早上起来再戴,红领巾就像熨过一样,很挺刮。 红领巾很熟练地戴好,別胸章的时候,她別了两次都別歪了。细妹转过身,朝向站在一旁等他们的大林,大林从她手里拿过胸章,在她胸前端端正正帮她別好,细妹对著镜子照照,满意了,甜甜地说了一声谢谢哥。 三个人背著书包一起出门,下了门口的台阶往右转。他们三个都是向阳红小学的学生,大林五年级,大头三年级,细妹是一年级。 向阳红小学就在总府后街上,和睦城镇委隔著一条弄堂,三个人走五六分钟就到了。 在这之前,中小学都是寒假的时候升学,他们过完年就该升一级。但从这一年开始改成暑假升学,有说是因为学校的校舍桌椅等修葺需要时间,改到暑假,时间更充裕。也有说是因为印刷课本的纸张没有,教科书印不出来。 眾说纷紜。 已经好几年,大林他们每次开学之前,都要到处找比他们高一年级的同学借书,因为在开学的那天,他们都没有办法拿到新课本,要用这些借来的旧课本上课。等过了十天半个月,新课本才会陆陆续续地到来,有的甚至要过一个多月,才能拿到。 这好像是从另一方面,佐证了教材用纸紧张一说。 反正他们因此,本来两个学期的一个学年,必须多上一个学期,等於是上了三个学期才升级,而课本,用的还是去年的,同样的课,今年他们又学了一遍。 快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大头拉了拉细妹的胳膊,和她说: “细妹,你快帮我看看。” 细妹停下来,认真地朝他看看,看看他的红领巾,再看看他的胸章,点点头: “我觉得可以。” 大头吁了口气。这种事情,他知道不能问大林,要是他问大林,大林肯定头也不回就说,正了正了,真囉嗦。大林他自己的红领巾和胸章都还在口袋里,每次都是走到教室门口,再寥寥草草几秒就戴好,他哪里有耐心管大头戴得正不正。 在家里,他也只有对细妹有耐心。 大头这么郑重其事,是因为他是学校红小兵团的两名副团长之一,团长是贫宣队(贫下中农宣传队)代表贾大爷兼的。每天他们在做早操和唱歌,贾大爷也站在台上,脖子里戴著红领巾,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胸前別著红小兵的胸章。 红小兵团的另外一位副团长,是四年级的一位女同学,学习成绩好,还常年照顾他们家隔壁的一位五保户老奶奶,帮她洗脚洗头洗衣服,感动得老奶奶,经常写表扬信送到学校,她因此当选。 但这个女同学胆子很小,人多的时候说话就会脸红,在会议室开会的时候,看到校革委会主任和贫宣队代表、工宣队(工人阶级宣传队)代表坐在那里,她就埋著头,连抬都不敢抬起来。不像大头,不管是什么人坐在那里,他都会老气横秋地,说得头头是道。 这其实也有点仗著家里的优势,工宣队和贫宣队代表,都知道他是老莫和小桑家的老二,有事没事,他们还会直接点他名说,来来,老莫家的崽,说说你的看法。 大头能当这个副团长,除了他聪明,成绩確实好之外,还有就是,原来和桑水珠一起在马埠教书的那个李老师,现在是大头的班主任,她和桑水珠的关係很不错,桑水珠经常会到学校里来看她。向阳红小学的革委会主任是个女的,她和桑水珠的关係也很好。 桑水珠是镇上的名人,还是省里的劳动模范和三八红旗手,她的小孩,大家觉得,肯定也是又红又专。 大头不仅胆子大,还有点人来疯,每天早上做广播体操的时候,他上去台上领操,结束带著大家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和《大海航行靠舵手》,从来都不怵。他自己都不知道对不对,就敢昂著头,站在台上,煞有介事地挥舞著双手打拍子指挥。 碰到有什么重大活动,全校的师生们排著一个个方队,上街游行,大头站在队伍外面,负责领头喊口號,他喊一句,队伍就跟一句,大头是越喊越起劲。 有了大头,那个女同学心里感激不尽,她就更加往后面躲,遇到这种拋头露面的事,就让大头上。 大头也是真的敢上。 大头说话有点大舌头,口齿不清,学唱样板戏《智取威虎山》里杨子荣的唱段,“共產党员时刻听从党召唤,专拣重担挑在肩……”,前面有一句念白就三个字“参谋长”,大头念起来,就变成“叮咚挡”,但他不管,有需要他表演的时候,他双手握拳,站个丁字步,嘴张开就来: “叮咚挡。共產党员时刻听从党召唤,专拣重担挑在肩;一心要砸碎千年的铁锁链,为人民开出那万代幸福泉!……” 每天做早操大合唱的时候,需要站在前面台上领操和打拍子,这也是大头刚刚在家里,对桑水珠说细妹“她歪一点有什么要紧,我可以歪吗?”的底气。我可是要上台的。 对细妹来说,虽然在家里她最看不上,和她吵得最凶的就是大头,但这个时候,她心里还是感觉有些得意,每次都儘量会凑到台子前面,和大头说几句话,好像生怕別的同学,不知道大头是她二哥。 就好像大林在学校里画画或者写標语的时候,细妹也喜欢挤在人群中,叫著“哥,我帮你调顏料好不好?”“哥,我帮你加水好不好?” 大林扭头看看她,没吱声,而是把头往前一甩,细妹马上屁顛屁顛跑上去帮忙。 而她每次去和大头搭话的时候,大头总是扳著脸,装没听见,更装没有看见她,气得细妹在心里大骂: “这个死大头臭大头,我看你思想真的是有问题了。” 三个人走到学校门口,学校大门进去就是大林画的油画《毛主席去安源》。毛主席穿著青布长衫,手里拿著一把油纸伞,健步向从校门外涌进来的同学们走来。 这幅画立在这里,风吹日晒,顏色会变淡,所以大林每年的暑假,都会在脚手架攀上爬下,重新上一遍色。 这幅画像的背面是一个水泥台子,水泥台子前面是学校的操场,大头待会就要在这个台子上领操,打著拍子领唱。 大门进去的右侧,是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树荫如盖,树围需要两三个同学才能合抱。 去得早的同学,每天都能看到校革委会施主任领著她的女儿,在这梧桐树下打太极拳,施主任的女儿叫施然,和细妹是同班同学。 大林暑假里在这里画画,梧桐树会帮他遮阴。五六月份,梧桐树开花的时候,树枝顶端好像掛著一盏盏灯笼,四五瓣汤匙形的花萼笼在一起,风吹过来,淡褐色的花萼纷纷扬扬落下,花萼的边缘长著绿色的梧桐子。 每到这个时候,上学的同学们都会停下脚步,爭捡著地上的梧桐花萼,把花萼上的一粒粒梧桐子摘下来,塞进嘴巴里,鲜嫩的梧桐子微甜中带点青涩,就像是在嚼嫩豌豆。 摘完梧桐子的汤匙形花萼,很多像细妹这样的女孩子还捨不得扔掉,她们会在花萼的尖角处,小心地涂上原子笔油,把花萼放进水洼里,沾到水的原子笔油开始融化,推著汤匙形的花萼就像一条船,在水里游动起来,载去了她们的梦想。 现在是六月,正是梧桐树的汤匙形花萼掛上梧桐子的时节,可惜,今天天空瓦蓝,阳光明澈,一丝的风也没有,地上乾乾净净。 细妹抬头看看头顶,禁不住嘆了口气。 他们刚走进校门,建阳从后面追了上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著手里的大饼夹油条,却发出夸张的吧唧吧唧咀嚼声。 建阳是大林的同班同学,大林一伸手,作势要去抢他手里的大饼油条,建阳身子一缩,哇地一声怪叫,转身就逃,细妹衝著他的背影哼了一声,叫道: “你思想是不是有问题,谁要抢你的,我们今天早上也吃大饼油条了,还有豆浆!” 大头在边上骂了一句:“他那个大饼是臭的,上面有尿。” 大林和细妹一听,嘎嘎乱笑,他们知道大头这是联想到建阳奶奶,天没亮就指桑骂槐在骂,说建阳妈妈把尿拉到她的汤钵里。 幸好大头声音小,建阳没有听到,不然他就要和大头急了,不过大头也不怕。放学之后,建阳是他们那一块的孩子王,在学校,大头是孩子王。这个转换很自然,没人封过,但大家就这么认了,在学校里,建阳看到大头,也老实很多。 0006 橡皮 做完早操,大头回到教室里,今天第一节课是算术,上课铃响,班主任李老师手里拿著一个盒子,笑眯眯地从外面走进来。 李老师脸圆圆的,剪著齐耳短髮,戴著一副圆圆的眼镜,眼镜的度数很高,可以看到上面一个个圆圈。 “莫小林,你上来。” 李老师把盒子放在讲台上,叫著大头。李老师可以说是看著大头长大的,从在马埠,他爷爷莫绍槐抱著他去找桑水珠餵奶的时候,她还不知道抱过大头多少次。 李老师对大头很好,但也很严厉,要求很严格。大头知道,肯定是他妈妈桑水珠专门叮嘱过李老师,让她就把大头当自己的小孩,不听话就打。 那个时候的学生家长,看到老师都会这么说,小孩子要是在学校,不听话你打就是,打死不要紧的。 那个时候脾气暴躁的老师,拿著教鞭,碰到不听话的学生,还真的会猛抽一顿,抽完打电话到家长的单位里,让家长去学校,把自己的小孩领回去。 回去的路上,家长基本都是一路用脚踢著赶著自己的小孩回家。 大头往前面走,心里忐忑不安,细数著,觉得自己好像这几天没做错什么事,没有把柄落在李老师手里,叫自己上去干什么?黑板都是乾净的,值日生早就已经擦过。 大头走到李老师身边,李老师看著他,继续笑眯眯的,大头放下了心,知道应该不是什么坏事情。 李老师下巴朝那个盒子点了点,和大头说: “你把盒子打开。” 大头把盒子打开,顿时呆在那里,他看到盒子里面,居然都是橡皮,还是那种五顏六色的半透明的香橡皮,盒子一打开,就有一股好闻的香气扑鼻而来。 坐在前排的同学也闻到香味,看到橡皮了,他们纷纷站起来,眼睛都盯著那盒橡皮。 当时学生的橡皮很紧张,睦城镇上的文具店,橡皮已经脱销很久。没有橡皮,有同学都已经用麵团或者旧轮胎的橡胶块,当橡皮用。再没有的,就把手指头放在舌头上舔舔,当橡皮用。 这一盒香橡皮摆在面前,真的就好像阿里巴巴叫了芝麻开门,然后门就打开了。 大头扭过头看著李老师,不知道接下去要干什么,李老师拍拍手,叫道: “大家先鼓掌,谢谢许波和许涛的爸爸!” 许波和许涛是班上的双胞胎姐妹,她们的父亲,是电子管厂的供销科长。李老师说了,班上的同学就都一起扭过头,看著许波和许涛鼓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老师接著和大头说:“莫小林,你把这橡皮发下去,全班同学一个人一块。” 下面同学马上亢奋起来,大头拿著盒子,走到第一排的同学面前,数出七块橡皮,让他像传试卷一样传到后面去,结果后面的同学马上叫了起来,这个说他要蓝顏色的,那个说他要红顏色的,黄色的,绿色的。 大头说:“不许挑,挑的人就没有,想要什么顏色,拿到之后自己再换,我第一个同意和谁换。” 下面的同学听了这话,大头又这么高姿態,大家就不敢说什么。李老师看著大头,讚许地点点头,觉得这个班长做得还不错,有威信。 到了第一排第三个女同学谢春燕面前,大头把七块橡皮放在她桌上,她赶紧把橡皮往边上推,不肯要,脸涨得通红。 大头正想骂她,李老师马上知道了,谢春燕同学家里很穷,从来就没见她穿过一件新衣服,她的衣服和裤子,不是补丁打著补丁,就是裤脚或者袖口,用其他的布料,又接上一截。 李老师知道她一定是没有钱,觉得自己买不起这样高级的橡皮,李老师咳了两声,和大家说: “刚刚我忘记说了,这橡皮是我请许波和许涛的爸爸,帮我从上海带回来的,我送给同学们,不要钱。” 李老师话音刚落,教室里马上响起一片欢呼声,身上没钱的,其实远不止谢春燕一个人。 大头口袋里也没有钱,他都已经想好了,中午的时候,他要把这香橡皮拿回家,拿给妈妈看,再问妈妈要买橡皮的钱。现在听说是李老师送给大家的,大家怎么可能不开心。 中午放学,走在回家的路上,细妹从后面追上来,叫著:“大头,大头,等等哥。” 大头站住,知道细妹这是让他等大林,倒好像自己不是她哥。 细妹已经到了跟前,大头再看看后面,五六米远处跟著大林。 细妹问:“大头,你们班今天有什么好事情?” 大头一听,马上紧张起来,手伸进裤子口袋,握住那块香橡皮,橡皮虽然是李老师送给他们的,大头不需要去问妈妈要钱,但他还是想把这香橡皮,带回去显摆显摆。 细妹这么一说,大头心里嘆了口气,知道自己失策了,没显摆,细妹都已经衝著自己口袋里的香橡皮来了。 大头赶紧摇头:“有屁好事。” “哼,还没有,全校都已经知道你们班里的事情了,你还想瞒,你是小气吧,怕我知道。”细妹说著笑了起来,“放心吧,我不会要你的,我也有。” 细妹说著,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香橡皮,在大头眼前晃著。 大头问:“你哪里来的?” “当然是李老师送给我的。看,还有一块。”细妹说著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块香橡皮:“这是李老师让我给哥的,哥说他不要,香喷喷的,女孩子才用,他送给我了。” 大林不屑用香橡皮,甚至不屑用学生橡皮,他有很大块的绘图橡皮。一块绘图橡皮,有一般学生用橡皮两三块大,整个学校用这橡皮的独他一份,其他的人有也不配用。他这橡皮,是帮文化馆画画的时候,文化馆发给他的。 大头暗自鬆了口气,看样子今天自己可以逃过这一劫。 他的手刚从口袋里拿出来,细妹突然朝他伸出手:“拿来,你也是哥哥,把你的橡皮拿出来。” 大头心里在骂,这下你知道我是你哥了?他问:“你都已经有两块,我还要给你?你也太贪心不足了。” “给双林啊。”细妹说,“双林看到,还不会哭著要。” “要你不能给他一块,你不是有两块?” “我一块红的,一块绿的,这两个都是我最喜欢的顏色,我怎么能给他?好好,你不给,我让他自己来找你要。” 大头觉得自己真的头都大了,他说:“去得快连字都还不会写,他要屁的橡皮。” “我不管,那你给他屁的橡皮。” 细妹笑著,大林在边上看著不耐烦了,他和大头说: “你给她吧,你不是有橡皮吗。” 大头確实有橡皮,他有那种平行四边形的一头白,一头深灰色,財务人员常用的橡皮,这还是妈妈桑水珠给他的。不过,这橡皮,和香橡皮怎么能比?大头还是捨不得。 大头说:“我那橡皮只剩一点点了,没多少时间好用。” “给她,你要是没有,我的橡皮给你。”大林说。 大头一听,眼睛都亮了,大林那个大橡皮可是买都买不到的,文化馆是从杭城的杭州书画社门市部採购来的,大头已经垂涎很久。 大头吞吞口水,问:“你给我了,那你用什么?” “我不用橡皮。”大林说,“写错了打个叉就行,要不就涂个鸭蛋。” “你们老师骂死你。”细妹说。 “那我就给鸭蛋添上头和脚,画个乌龟,看陈乌龟敢不敢骂我。”大林说,大头和细妹一阵乱笑。 陈乌龟是大林他们班主任的外號,因为他的背有点驼。 那个班主任,看大林不顺眼,大林也看他不顺眼。曾经,陈老师让同学们用“是……也是”造句,大林写了一句“老师,我是短命鬼,你也是短命鬼。”然后交了上去,气得陈老师打电话把桑水珠叫去学校。 那一次,桑水珠动了怒,狠狠地揍了大林一顿。 大头虽然心里不舍,还是把香橡皮拿出来,交给细妹。交出去之后,一阵肉痛,这高兴都还没过半天,香橡皮就没有了。不过,他马上想到,全班的同学都在用香橡皮,就我一个用大橡皮,拽不拽?这样想著,他心里就好过了。 三个人回到家里,看到双林一个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捧著一只碗,碗里是米汤。 大头从他手里,把米汤抢了过来,和他说,我肚子饿死了,给我喝。 双林两只手还在空中,保持著端碗的动作,眼睛呆呆地看著大头,两道鼻涕流了下来。 细妹大喝一声: “去得快,快点去!” 双林一个哆嗦,头往后一仰,“呲”地一声,把两道鼻涕吸了回去。 这个时候,大头咕嘟咕嘟把米汤都喝完了,碗翻过来,让碗底残留的米汤一滴滴滴下来,滴在石板台阶上爬著的蚂蚁身上,想淹死它,却怎么也滴不准,那只蚂蚁机敏地绕了开去。 双林好像这才突然想到,他和大头说:“你要喝米汤,你就拿去喝好了。” 大头哈哈大笑,把碗塞回到双林手里:“不喝了,还给你。” 后脑勺上马上挨了大林一下,大林骂道,你就会欺负他。 细妹问双林:“谁去接你的?” 双林说:“爷爷。” 细妹又问:“饭快好吃了吗?” “快好吃了。”双林见到细妹的时候,他好像脑子都清楚不少,对答很快:“今天有好菜,姐姐。” 大头和大林马上问:“什么好菜?” 双林嘻嘻地笑著:“不告诉你们。” 细妹拿出一块香橡皮,递给双林说:“给你,你告诉我吧?” 双林一见大喜,一把把橡皮抢过去,放在鼻子下面拼命地嗅著,同时不停地点头。 他把头凑近细妹的耳边,轻声和她耳语,细妹叫了起来: “真的?” 双林点点头。 细妹伸手拉住双林的手,把他拉了起来,和双林说:“那我们快走。” 还没等她说完,大林和大头两个人,已经往里面跑了。 0007 老莫家 老莫家的高磡,离下面总府后街,有八级石板台阶,很高。 台阶上去,离大门还有十几米远,地上铺著石板,拼成一条通道。通道尽头还有两级石板台阶,上去是一道木头门槛,走的人多了,加上时间也有些久远,门槛已经有了一个弧度,中间凹两头凸。 跨过这道门槛,就到了堂前,前面一进堂前和后面一进堂前之间,还有一道木头的门槛,这道门槛很高,到大人的小腿肚,进进出出多有障碍,特別是对双林这么大的小孩来说,几乎要翻爬过去。 老莫曾经想过,乾脆把这道门槛拆掉,拆下来的门槛送去锯板厂,一分为二,拿回来还能当床板用。 这堂前是公用的,要拆门槛,肯定需要其他两家同意,老莫去徵求他们的意见。建筑公司的那个石匠,大林他们叫他石头爷爷,他和老莫说,別拆,留著,有小偷半夜进来,黑咕隆咚摔死他。 老莫想想有道理,就没有拆,让它继续留著。反正住在里面的人,早就习惯它的存在,就是再漆黑的时候,也不会被它跘到。 这道门槛留著,还有一个好处,老莫家和石头爷爷家,都在里面天井养了鸡,这些鸡从天井跳到堂前,走到这里再想往外走,就出不去,这道门槛,等於是把它们围在了里面。毕竟因为几家人混居,外面的大门,白天都是敞开著的。 到了晚上,天黑下来,大门会被虚掩,但不会上閂。过了九点左右回来的人,进了门,站在黑暗中会大叫一声:“还有没有人”,其他两家都有人隔著板壁回应:“没有了”,这人就会拿起竖在门边上的门閂,把大门閂上。 要是谁家还有人没回来,会大叫:“不要閂,xx还没回来”,门继续虚掩。等到这xx回来,他们自家的人会叫:“把门閂了”,这人知道,自己是最后一个了。 高磡上来的石板通道两旁,左边是一块空地,空地上种著两棵杨树,这两棵杨树枝繁叶茂,已经有两个房顶那么高。 杨树在睦城隨处可见,大林他们睦城的小孩,都把杨树叫做是“霸王树”。 杨树的叶子落在地上,他们会捡起来,杨树叶有一根长长的叶柄,他们把叶子擼掉,把叶柄留著,经常会各自拿一根杨树的叶柄,互相横竖交叉套在一起,手指握紧叶柄的两端,然后往后用力拉,谁的叶柄断了,谁就输了,贏的那个,就是“霸王”。 几个小孩围在一起,一个个这样比试下去,贏到最后的那个小孩和他的杨树叶柄,就是“大霸王”。 新鲜的杨树叶柄很嫩,一拉就断,要捡那种老到枯萎,掉落下来的叶子,它的叶柄才有“霸王”的潜力。 双林从幼儿园回来,一个人不是呆呆地坐在门槛上,就是去门口空地上捡杨树的叶子,等到大林和大头回来,他就巴结地把自己捡的叶子给他们,心里想著能不能换来跟他们出去玩一次。大林和大头对此都不屑一顾。 大林和大头在这条街上,一直都是“大霸王”,这里面有个秘诀,主意是大头想起来的,而做,是大林上手。大林手巧,不管是做什么,纸弹枪还是炮纸枪、呱呱枪、火柴枪,还是轴承车,他都比別人做得好。 大头想起来,他们把电线里的那种细铜丝拿出来,取两三根穿到叶柄里面,叶柄顿时变得坚韧无比,拿著这叶柄去和人比试,个个都是他们的手下败將。 高磡上的这块空地和这两棵杨树,都是老莫家的。老莫家的房子已经够用,就没有在这里另外加盖房子。 石板通道的另外一边,原来也是空地,现在是五加皮酒厂的老板娘,大林和细妹他们叫她肉肉奶奶,她在这里加盖了一间房子,作为厨房加餐厅。 大门进去两进堂前,边上的房子,靠右手两间,各十四五个平方,前面一间是肉肉奶奶的,后面那间,是石头爷爷的家。 另外这半边,一大一小两个房间,小的只有八九个平方,里面放著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大林的爷爷莫绍槐和奶奶国爱香住在这间。不过,基本上只有莫绍槐一个人在,国爱香不在,她嘴上说是嫌弃莫绍槐,不想和他生活在一起,其实心里还是有些忌惮桑水珠。 大的那间房间,有四十来个平方,里面一横一竖,放著两张床,占据了两只房角。老莫和桑水珠那张老式的有围屏的眠床,围屏上画著西厢记天仙配和八仙过海等等。这张眠床,应该属於以前哪个大户人家,分房分家產的时候,一起分来的。 细妹和双林的那张,是高低床。 房间里还有一张八仙桌,是他们家吃饭的餐桌,来歷和那张老式眠床差不多。还有一张写字檯,一个五斗柜和一个大衣柜,这些都是新打的捷克式家具。还有一只房角,臥著一只谷柜,边上的架子上,叠放著三只有些年头的樟木箱。 回到外面。堂前过去,莫绍槐和国爱香的房间窗外,是一条过廊,过廊靠外面的一边有四根立柱撑著屋顶。立柱外面,凹下去的一片,原来是个一百来平方的天井,现在天井只剩下中间二十来个平方的一小块。 靠石头爷爷家那边,石头爷爷盖了一间房子,房子一分为二,一半当作厨房,还有一半,是他们唯一的一个儿子的房间。不过他们的儿子不在家,是知青,去了北大荒,两三年才回来一次。 靠近老莫家这边,他们也起了一间房,也是一分为二,一间是厨房,还有一间里面摆著一张床,是大林和小林的房间。 原来的老房子层高很高,除了堂前,两边的房间里面,都隔空铺了一层地板,顶上加了一层天花板,砖砌的外墙,房顶雕樑画栋,整幢房子,足有四五米高。 而所有这些后来加盖的房子,都很低矮,高度不足三米,门窗也是又小又窄,进出门的时候,人下意识就会低低头。造的时候抠抠搜搜,能省则省,还不是因为没有钱。房子的地面没有挑高,几乎和外面的天井齐平,雨大时,雨水还会倒灌进房子。 大林和大头早上醒来,懵懵懂懂下床,啊地一声惊呼,发现自己脚已经踩在水里,再看看自己的鞋子,像船漂出去很远。房间里还有癩蛤蟆蹲伏在那里,鼓著一双眼睛和他们对视。 桑水珠十七岁的时候,她爸爸就已经去世,嫁到莫家之后,莫绍槐对她很好,桑水珠也很尊重他,一直把他当自己的亲爸爸看。 国爱香和莫绍槐在一起的时候,她处处都要压著他,欺负他。睡觉的时候,两个人一人睡一头,国爱香的习惯动作,就是用脚踢莫绍槐,莫名其妙,想到什么不顺心的,就躺在那里开始大骂,一阵乱踢。大冬天的,甚至会把莫绍槐踢下床。 莫绍槐不敢吭声,但他们家的房子隔墙是木板的,国爱香半夜里在那边骂骂咧咧,老莫和桑水珠在这边都能清楚听到。桑水珠最看不下去的,就是国爱香欺负莫绍槐,心里恨死了她。 桑水珠对谁都笑眯眯的,只有对著国爱香,她总是黑著脸,连说话都没有好语气。 国爱香在这里,时时都能感受到桑水珠给她带来的压力。她心里憋得慌,总有一股无名火,却不敢发作,她自忖不是桑水珠的对手。要打,她只有老莫这一个儿子,这儿子还不向著她,而桑水珠还有一个哥哥和两个弟弟,有什么事,几分钟就可以杀过来。 要骂的话,国爱香最多只能作河东狮吼,她吼的时候,桑水珠不急不恼,当她是在放屁。 等她吼完,桑水珠开始反击,她语调不高,但语速很快,连一条缝都没给国爱香留著。最討厌的是她讲起来的时候条理清晰,逻辑性强,一二三四五地数落著,像在做工作总结,或者是重又站上了马埠的讲台。 又像是隨手撒出一把绵密的针,针针都扎在国爱香的要害。 国爱香很快,就感觉她自己的脑子,已经跟不上桑水珠的嘴,又气又急,想说什么说不出,组织不起来什么有力回击的话。一口口没有出去的气反闷回来,像挨著一记记闷拳。 国爱香因此不愿意待在睦城,不想在她的视线里有桑水珠。 老莫的两个姐姐,虽然已经如她们所愿,成功地逃离睦城。大姐跟著县政府的迁徙大军,迁去新的县城,先是在一家越剧团演老生,后来县里把几家越剧团,合併成一家县越剧团,大姐他们这些年纪偏大的演员,就离开剧团。 她被调到县副食品公司下面的,果品商店当营业员。 也就在老莫去浙江美院上学的那年,新建成不久的杭州玻璃厂来睦城招工,那时候城镇居民户口和农业户口,还没有像后来分得那么清楚,城乡的差別也不大,老莫的二姐虽然是农业户口,也一样可以报名。 二姐被杭州玻璃厂招了进去,户口也隨之迁去厂里,变成杭州半山居民,后来在杭玻成了家。 但她们哪怕逃离睦城,自以为可以远离国爱香,但最终,她们还是没能成功摆脱国爱香。 国爱香在睦城待不住,就去县城大女儿家,到了那里,三天两头,不是和女儿吵,就是和女婿吵,她还摆出一副我到你们这里来,是看得起你们,你们不要不识抬举的姿態。最后她生气了,撂下一句狠话,从大女儿家,翘到了小女儿家。 到了杭州小女儿家里,国爱香还是老做派,三天两头,不是和女儿吵,就是和女婿吵,吵到在杭州实在待不下去,对大女儿的恨又还没消,大概也觉得没脸回去,狠狠心来了睦城。 只要看到奶奶突然来了,连大林他们都知道,她肯定是和大姑妈小姑妈,大姑父和小姑父,都吵遍了,翘到他们家里来的。 国爱香回到睦城的头几天,肯定是到处数落自己两个女儿的不是,逮到谁都说,搞得邻居和熟人,都怕看到她,见她衝著自己过来,就赶紧找个由头溜开去。 老莫作为儿子,还是一个老牌大学生,他自然不会和姐姐姐夫一样,三天两头和国爱香吵架,他是直接懒得理她,国爱香想和他说什么,他都摇摇头走开,乾脆不要听。桑水珠对国爱香,也是不屑,横眉冷对,不屑於和她吵。 国爱香只能把心里憋著的气,都发泄到莫绍槐身上。又不敢做得太过分,引来桑水珠的干涉。这偷工减料的发泄,到底还是让她觉得天天气都不顺,在这里待了不到一个月,找个由头,最后发作一次,拍屁股走人。 奶奶走了,连大林他们几个小孩,都觉得鬆了口气,家里那种战云密布的压抑的氛围,隨著一方的主动撤离而烟消云散。 0008 背饭碗 大林和大头,人还没跑到厨房,就闻到一股肉香,顿时口水都快滴到地上。 吃肉对当时睦城人,甚至全国人民来说,都是一件奢侈的事情。去食品商店买肉需要肉票,肉票按人头计,每人每个月半斤。拿著这些肉票,一般的家庭,都是用来买肥肉,回家可以熬猪油,补充油票的不足。油票也是按人头计,每人每个月二两。 那个时候的人,肚子里都没有什么油水,听到吃肉就会两眼发直,像红烧肉和辣椒炒肉片这样的菜蔬,基本只是想想,没人敢这么放开手脚吃肉。 大林和大头走进厨房,看到华平他们家的狗,比他们还早就守在这里。 华平他们家的狗叫黄毛,是条年纪已经很大的土狗,每到吃中饭和晚饭的时候,它就开始在总府后街串门,进这家看看,到那家看看,看看能不能碰到什么好运气。 不过,它今天到这里,应该是白等了。 大林和大头他们看到,爷爷站在锅灶前,他正在锅子里煎著咸肉。这咸肉和一竹篮鸡蛋,都是昨天有哪个生產大队的人,送到家里来的。 爷爷煎的咸肉,每一片有大头的手掌那么大,切成小拇指那么厚,在锅子里滋滋冒著油,五花的咸肉煎过之后,瘦肉部分微焦,而肥肉部分走了油,变成透明。 这样的肉,一口可以送好几大口米饭,太诱人了。 这肉没有骨头,他们会吃得连渣都不剩,哪里还会有黄毛的份,它也就只能掛著长长的涎水,趴在这里闻闻味。 锅灶边上,坐著一只盛水的千斤缸,水缸盖上,摆著一大碗加四小碗的丝瓜蛋花汤。大碗菜是他们三个大人吃的,四只小碗,给大林他们四个小孩一人一碗,免得他们互相爭抢。家里有好菜的时候,都会这样。 爷爷看到他们回来,叫道:“好吃饭了。” 大林和大头赶紧到碗橱里,各拿出一只大碗,然后走到爷爷跟前,把碗伸出去。 爷爷问:“就放这里?” 两个人赶紧点头。 爷爷用锅铲,把锅子里最大的两片咸肉,放进他们碗里,大头忍不住头趴下去,用舌头舔了舔咸肉。刚出锅的肉很烫,烫得他哇地一声叫了起来,爷爷看著他骂道: “老鼠放不了隔夜食,你这么急干什么?” 大头丝丝地吐著气,嘿嘿地笑著,赶紧又把嘴闭上,舌头上还有肉香,他捨不得让它们跑掉。 一个灶台上有两口锅,外面的小锅炒菜,里面那口大锅煮饭。大林和大头进去盛饭,他们把饭盖在那片咸肉上面,把咸肉埋在碗底,然后走到水缸盖那里,把饭放下,端起自己的一碗丝瓜蛋汤,喝一大口,把剩下的丝瓜蛋汤,倒在饭上。 两个人端起这一大碗饭,出去了。 只要天晴,总府后街的小孩,没人会在家里,老老实实坐桌子边上吃饭,他们都会端著碗,和其他的小孩聚在一起吃,大家把这个叫做是“背饭碗”。 大林和大头把咸肉藏到饭底下,就是为了大家坐在一起的时候,被其他的小孩看到,那样的话,这一块肉,很可能他们自己还没咬到一口,就被其他的小孩抢走。 两个人边走边挥舞著手里的筷子,儘量挑饭和丝瓜间杂著的鸡蛋花。 他们“背饭碗”的聚集地,在睦城镇委。 睦城镇委的全称是睦城镇革命委员会,这里原来是永城专署和县委县政府的办公地,因此它的规模,比当时一般乡镇的乡镇委,要大很多。除了一幢砖木结构,四层楼的办公楼外,紧挨著办公楼,还有一座可以容纳两三百人的大会堂,后面还有一个很大的院子。 办公楼和大会堂,原来各有一个大门进出,后来县政府迁走,这里变成镇政府,开大会的机会少了很多,觉得留著两扇大门没必要,就把原来通往大会堂的这扇大门给堵上了。 门被堵掉,但原来门口的石板台阶还在,这里的台阶,比老莫他们家的台阶矮两级,只有六级,但宽度宽出了一倍多,这里就成为他们男孩子们的聚集地。“背饭碗”到这里,每天晚上,他们也都是先到这里,商量好今天晚上干什么,然后离开。 大林和大头两个人走到这里,看到建阳、华平他们六七个人,已经端著饭碗坐在这里。两个人还没坐下,就听到建阳叫了一声“哇,鸡蛋!”,紧接著好几双筷子一起伸过来,把他们饭上面的鸡蛋花都搛走,还有人没抢到蛋花,连丝瓜都搛走。 大头大叫:“你妈逼哦,丝瓜都不给我留,我拿什么过饭?” 对方嘻嘻笑著:“你饭不是浇过汤了吗,有汤就够了。” 大头和大林互相看看,没有再和他们爭辩。今天他们显得很大度,是因为他们自己心里有数,碗底藏著的,才是他们真正的宝货和秘密。 大头想想还是气不过,他伸出筷子,从搛走他丝瓜的那个傢伙碗里,搛著他的菜。他的碗里只有辣椒炒大头菜,那傢伙很大方,把碗往大头面前递了递,叫著: “你要就都搛去好了,大头吃大头菜,刚刚好。” 其他的人一阵乱笑。 大家接著就开始坐在这里,一边吃饭一边吹牛。 说“大头吃大头菜”的这个傢伙叫许蔚,他们家和建阳家一个台门进去,只是在不同的院子里,解放前,建阳他们家的那个院子,是许蔚家的。许蔚家里成份不好,爷爷是地主,本来照道理,他应该和那个五加皮酒厂的老板一样,被镇压。 许地主有三个儿子,老大原来在《东南日报》任职,《东南日报》是国民党浙江省党部的机关报。杭州临解放的时候,他跟著国民党跑去台湾。 许家老二,也就是许蔚的二伯,走上了和他大哥不同的路,他原来是浙大的学生,大学读到二年级,不读了,和几个同学一起跑去四明山,加入了金萧支队。 解放睦城的时候,许家老二已经是金萧支队的一名连长,还是他带著二十几名战士进的城。当时驻守在睦城的国民党军队,在他们来之前就已逃走,睦城的老百姓,刚刚过了几天没有兵痞的日子,听说又有兵要来,家家户户都嚇得把门窗紧闭,躲在家里不敢出来。 许蔚的二伯从西门街进城,一家家拍著紧闭的门,躲在门里的人,就是不敢来开门。 没办法,许家老二把队伍直接带到自己家里,许蔚的爷爷不仅打开家门,还打开了家里粮仓的门,让进城的部队吃上饱饭。因为这,更因为他有一个革命的儿子,许蔚的爷爷,最后被定为开明地主,这才没有被镇压。 许家老三,许蔚的爸爸许昉一直都在睦城家里,后来他是和老莫同一年,考上南京医科大学,离开了睦城。也是和老莫同一年,从南京医科大学肄业,成为返乡青年,现在在龙山生產大队当赤脚医生。 大林和大头“背饭碗”走了,细妹和双林也没坐在桌子边吃饭,他们也一样要“背饭碗”,只不过他们两个,和大林大头不一样,他们是先盛好饭,然后把丝瓜蛋花汤倒在饭里,最后把那片煎咸肉,放在最上面。 他们“背饭碗”也不是去睦城镇委的台阶上,而是走到自己家的大门口,坐在自己家的台阶上。没过一会,附近其他四五个女孩,也都端著饭碗走过来,这里是总府后街女孩子们的聚集地。 细妹和双林,不用担心自己的咸肉会被其他人抢走,那几个女孩子,眼睛盯著他们饭上的咸肉,目光都拔不出来,喉咙咕嚕著,在一边不停地吞口水。 细妹知道她们嘴巴馋,她看看她们,然后伸出自己的右手食指,用大拇指掐出一截指尖,和她们说: “让你们每个人咬这么一小口好不好?” 那五个女孩大喜,一起点头,细妹用手指一个个点著: “你,还有你,你们两个去咬去得快的,你们三个人,咬我这块,说好只许咬这么一小口哦,不要赖皮,不能多咬哦。” 五个女孩能有幸分享他们的肉,都很开心,她们虽然答应细妹只咬她食指的半块指甲盖那么大的肉,但实际咬的时候,还是儘量咬大一点,特別是咬双林咸肉的那两个女孩子。 双林心里虽然不愿意,但细妹这么说,他也只能用筷子夹著那片咸肉,举在空中。这两个女孩依次头趴下去,等她们的头抬起来,双林看到,自己筷子上的这块肉,已经一半没有了,他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细妹骂到:“去得快,你怎么这么小气,我们小朋友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都要团结友爱你知不知道?你思想是不是有问题了?你要是这么糕糟的话,我们以后也不让你跟著我们玩了。” 双林一听细妹威胁不让他跟她们玩了,他马上嚇得闭嘴。 唉,少半块肉就少半块肉吧。 0009 嗑了嗑了响 大林他们坐著的那个台阶,后面是一堵高两米多,长二十几米的围墙,镇委的负责人小吴,来找过大林,想让他在这面墙上,帮助写“战无不胜的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万岁!” 大林差不多每天都会坐到这面墙前的台阶上,他对这里当然熟悉,他和小吴说,那个地方还是算了吧,写了也是白写,搞不好还要被人骂。 小吴想想也是,就放弃了。 大林之所以说这地方写了也白写,是因为这面墙壁,是总府后街的居民们晾晒酒糟饼的地方。 睦城酒厂出產大麦小麦酒,地瓜酒,金刚刺酒和黄酒,產量还不小,除了供应整个睦城之外,还销往外地。靠近宋家湖那里,有一个睦城酒厂的出水口,一天二十四小时,汩汩不断地往宋家湖里排著深褐色的废水。 睦城镇上的人,拿著竹编的簸箕过去,把簸箕放在排水口,不一会就能接到一簸箕的酒糟,把这些酒糟拿回来,一个个捏成饼状,拍在墙上晾晒,晒乾之后当引火用。 晒乾后的酒糟饼,深褐色,划根火柴一点就著,和松毛丝一样,不管是锅灶生火,还是煤球炉生火,这都是最好的引火材料。 睦城镇委的这面墙,是总府后街的人,一年四季晾晒酒糟饼的地方。就大林他们现在坐著的这会,后面墙上,还贴著一张张麦饼大小的酒糟饼。没有贴著酒糟饼的地方,也密密麻麻留著一个个褐色的,酒糟饼被揭去之后留下的印记。 要在这里写標语,光清理这些印记,就需要不少的功夫。等你標语写好,人家就不晾晒酒糟饼了?照样会把一个个圆形的酒糟饼,拍在你的標语上。酒糟饼可以做饭吃,这標语能当饭吃?刷了红油漆的墙面不吃水,酒糟饼粘不住,你还不要招人骂? 正午的阳光很大,台阶的左右两边和后面围墙里面,都种著杨树,杨树的树荫,被正午的阳光收拢在一起,只留下很小的两块面积。坐在台阶上的人,自觉地分成两拨,挤在这两块树荫里。 建阳他们碗里的饭已经吃完,把碗放在一旁的台阶上,继续吹牛。以往大林和大头也一样,吃完捨得离开这台阶,也是把饭碗放在一旁,继续吹牛继续玩,那粘在碗里的饭粒,都结了一层硬痂,很难清洗他们也不管。 直等到某个小孩的妈妈,站在自家门前,衝著这边大喊: “短命鬼,碗背出去,就不晓得背回来了?还不快点死回来!” 被叫的这才悻悻地站起身,用筷子噹噹地敲著手里的空碗回去,走到自家门口,妈妈的一个毛栗子已经在那里等候: “我让你敲碗,我让你敲碗,你他娘的这是要饭的?” 今天的情况不同,还没等老莫和桑水珠站在自家的高磡上叫,大林和大头就站了起来,因为他们碗里的饭快要见底,碗底那片煎咸肉將要暴露,他们必须离开这是非之地。 建阳在后面骂:“你们这两个逼,这就回去了?” 大头头也不回回骂:“菜都被你们抢走了,吃光饭?妈个逼,回家搛菜去。”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偷笑,一边心满意足地开始吃那片煎咸肉。 真香啊。 大林和大头把碗往灶台上一放,转身就跑,桑水珠看到,追过来骂: “你们还知道回来啊……又出去?喂喂,你们……” 桑水珠还没骂完,大林和大头两个,已经跑得影子都不见了,她只能摇摇头,把碗放进锅子里,接著拿勺子,在两只锅子中间,靠近里面烟道处的那个,埋在灶台中的热水瓮里,舀出两瓢热水,加在锅子里,开始洗碗刷锅。 大头和大林跑到门口台阶那里,这个时候,细妹和双林他们已经退到高磡上的杨树树荫里,手里拿著棍子,在地上挖著蝉蛹,挖到之后,可以把蝉蛹放在纸盒子里,等著蝉从里面出来。 他们的头顶,杨树浓密如云翳的枝叶间,蝉鸣不绝如缕,在抗议著这些人类的小孩,抢夺它们的小孩。 八级台阶,大林两三步就跨了下去,大头乾脆连台阶也没有走,而是直接跑到台阶边上的高磡,纵身跳了下去。两个人到了下面总府后街,继续朝梅城镇委那边跑。 总府后街的男孩子们坐在这里,捨不得离开,哪怕天气这么热,头顶著这么大的太阳,他们仍然要坐在这里的树荫里,不是他们没地方可去,老莫家的堂前,和后面睦城镇委的大厅,都比这里凉快多了。 睦城镇委中午不上班,人都回家吃中饭睡午觉了,他们完全可以去镇委的大厅里,赤膊躺在水磨石的地上,要多凉快就有多凉快。但他们没去,他们坐在这里,流著汗,吹著牛皮,眼睛不停地往对面偷瞄。 对面是一扇石头的门洞,两扇漆黑的院门紧闭,就像是一个人沉默著。他们谁都不愿意承认,但其实每个人的心思都是一样的,他们都在等著这扇紧闭的门,能够突然打开,然后有一个人会从里面走出来。 他们要等著的,不停地偷瞄著的这个人,是“嗑了嗑了响”。 嗑了嗑了响是个四年级的女孩子,她也在向阳红小学上学,去年从外地转学过来的。前面放学的时候,坐在这里的这些男孩子,一定有不少都跟在她的身后,看著她的背影,转进这扇大门,然后门紧紧地关上,心里一阵失落。 可以说嗑了嗑了响刚一亮相,就在向阳红小学引起轰动,不管是老师还是同学,大家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穿著打扮的女孩子。 嗑了嗑了响转学来的时候是去年的三月初,那个时候,天气乍暖还寒,冬天还留有一个尾巴在这里,没有完全过去,睦城镇的杨树虽然已经开始暴出新芽,但人们感觉上的春天並没有到来。 这样的日子,一个女孩出现在向阳红小学的校园里,她上身穿著一件鹅黄色毛线衣,下身穿著的,居然是一条薄呢的暗红方格的裙子。要知道,睦城镇的女孩子,就是到夏天也没有穿裙子的,都是上面一件汗衫,下面一条短裤。 细妹已经是穿得最好的了,她也最多是上身的汗衫,变成一件花布的短袖衬衫。 大林和大头,夏天的时候,穿著的是背心和田径裤,一条田径裤,就已经让他们能在其他男小孩面前得意了。其他的男小孩,只能穿一条鬆紧带的普通短裤。田径裤不仅鬆紧带比普通短裤紧,还多了一条绳子,可以在前面系个活节。 那时小男孩们在一起,最喜欢的恶作剧就是,偷偷地走到你的身后,蹲下身,双手抓住你短裤的下摆,突然往下一拉,你的光屁股还有前面,就在大庭广眾之下露了出来,引来一阵狂笑。 有人走到大林和大头他们身后,也是这样,蹲下身子,双手用力一拉,却发现裤子根本拉不下来,他们的田径裤绳子已经打了结。大林大头转过身,反而是他们衝著来拉他们裤子的人狂笑,得意不已。 想一想,一个在这么冷的天气,穿著裙子的女孩子,出现在这些男孩和女孩面前,带来的会是怎样的震撼。 震撼到此並没有结束,女孩的裙子下面,露出来的是一双睦城镇的小孩,见都没见过的白色长筒袜,脚上穿的,居然是皮鞋,还是红顏色的。 睦城镇的小孩,不是穿著解放鞋,就是布鞋,细妹有一双白色的回力牌球鞋,她就已经当成宝贝,每次洗完鞋,她都要拿饼状的白鞋粉,仔仔细细把鞋面和鞋底连接处,有些发黄的地方涂白。 大林有一次看到,和细妹说,你那么麻烦干嘛,拿过来,我给你用油画顏料涂一遍,以后就再也不会发黄了。 细妹信以为真,把鞋子给了大林,大林真的用白色的油画顏料,沿著鞋底鞋面的连接处,涂了一圈,涂完之后的结果让大林都没预料到。这鞋子不但没有更好看,反而像是鞋匠修补过,手艺毛糙,补鞋的胶涂得太多,留下一圈的污渍一般,丑死了。 细妹捧著自己的白球鞋大哭,两只眼睛都哭肿了,直到桑水珠答应明天带她去百货商店,给她再买一双新球鞋,她这才止住了哭。 大林看著那双鞋,挠了挠头,他突然有了主意,和细妹说,我乾脆把你的鞋整个都画一下吧。 细妹哪里会肯。大林和她说,反正妈妈明天要带你去买新鞋,这鞋你也不会再穿出去,有什么捨不得的。 细妹想想有道理,就把一只鞋子给了大林,大林拿起笔,在她的白球鞋上画起了花,很快,一只白球鞋,变成了一只花鞋子,太漂亮了。细妹赶紧把另外一只鞋子也递给大林,让他接著帮自己画,大林帮她画好后,细妹爱不释手。 细妹很喜欢自己的这双花鞋子,心里又担心被妈妈看到,认为她还有鞋子穿,明天就不带她去买新鞋子。细妹钻到床底下,把这双花鞋子藏到妈妈拖地时看不到的角落,还让大林千万不要和妈妈说,自己给她画了花鞋子。 细妹看到,现在居然有个小姐姐,穿著这么好看的红皮鞋在那里走来走去,她真的快要羡慕死了。 大头看到这个女孩子,也是又喜欢又嫉妒,心里很想接近她,但那个时候,男同学和女同学之间是不讲话的,谁要是和女同学讲话,就要被其他人取笑。 大头很快有了自己的办法,来个迂迴,他给这个女孩子编了句顺口溜:“小皮鞋,嗑了嗑了响,资產阶级臭思想。”还给她取了个外號,就叫“嗑了嗑了响”。这句顺口溜和外號,迅速在全校所有看著这个女孩,目光和心情同样复杂的同学中流传开。 这个女孩,早上来上学的时候她的名字叫“郑雪”,中午回去,她的名字已经变成“嗑了嗑了响”。 她从此就以“嗑了嗑了响”在睦城存在,她的真名郑雪,很少有人会叫。 0010 什么人家 细妹长得好看,嗑了嗑了响也长得好看,不过,她们两个人的好看,是截然不同的。 细妹小鼻子小嘴,一双眼睛单眼皮,笑起来的时候眯成一条缝,脸上的每一处跟著也在动,她的好看,有著南方的嫵媚。嗑了嗑了响高鼻樑,双眼皮,即使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也不会眯成一条缝,笑得有些矜持,她的好看里,透著北方的舒朗。 把细妹和嗑了嗑了响区分开的,还有她们的说话。嗑了嗑了响说著一口官话,也就是普通话,还是那种比向阳红小学所有语文老师都更標准的普通话,字正腔圆,该翘舌的时候翘舌,一个一个字,就像放蒸笼蒸出来的米饭,粒粒分明,听上去特別的乾脆和利索。 细妹包括向阳红小学的语文老师们,说普通话的时候,其实z、c、s和zh、ch、sh不分的,r、l、n也常常搞浑,他们说的普通话里,带著睦城土话的一惊一乍和长长的拖音,经常嘴一张,那话就成串出来,含糊不清,就像是一锅粥。 作为老师们的好学生,细妹自然也免不了,所以第一次听到嗑了嗑了响开口说话的时候,细妹就睁大眼睛,觉得她说话也太好听了吧。 从气质上面来说,细妹虽然脾气好,笑脸好,隨她的娘桑水珠,但毕竟是在三个兄弟之间长大的,毕竟是在小地方长大的,她还是有她的野,她的疯,和她的小家子气。 相比之下,嗑了嗑了响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有她特別的沉静,不管是说话还是做事,她从来都是不急不缓。就是这样的沉静,把她和学校里其他的女孩子区別开,也让所有的男孩子,都在心里,不管是明晰还是朦朧地喜欢著她。 总府后街的大人们学著细妹的口吻说,再么糕糟了,我们细妹,原来是草鸡里的凤凰,现在来的这一个,是公主。 嗑了嗑了响真的就像公主出巡那样,再吵闹的地方,只要她站在那里,静静地看著你,她的周围,好像慢慢就会安静下来。大家都会把头转向她,好像听得到她均匀的呼吸。 实际当然不可能,哪个男孩子好意思盯著她看,都是故意装作没看见她,又弄出很大的声响,想引起她的注意。 嗑了嗑了响就这样降临在总府后街,降临在向阳红小学,让大家觉得看不够,也看不透。 她在她的格子呢裙子和红皮鞋,鹅黄色的毛线衣外面,好像还罩著一层无形的壳,让女孩子们觉得她很孤僻,不好接近,男孩子们觉得她高不可攀。 就是同班的女同学,她也很少和她们讲话,更从来没有邀请过哪一位同学,去他们家玩过。 要知道总府后街家家户户白天的时候,大门都是敞开著的。像大林大头和细妹这样的小孩,谁家不是直进直出,想找什么人,都是直接衝到他家里,进去看看家里一个人都没有,站在房间里,还要大喊一声,確定真的不在家,再走出来。 要是看到哪家的桌子上菜罩罩在那里,还会不客气地把菜罩拿起来,看到里面有一碗地瓜,拿起一个塞嘴里,边吃边退出来。 嗑了嗑了响他们家里,那两扇黑漆的门板,是这条街上,唯一一家整天都关著的,不仅是她的那些同学,连总府后街的大人们,也都很好奇,很想看看,那一扇门里,到底是怎么样的。 这一家人对他们来说,太奇怪太神秘了。 这一扇门里,解放前是一个大户人家的房子,解放后被充公,后来是镇办企业,睦城仪表配件厂的一个包装车间。有一天来了两位穿四个兜军装的人,在县革委会主任和镇委负责人小吴的陪同下,到这里看了看之后走了。 过了两天,小吴通知睦城仪表配件厂,要他们把这个包装车间腾出来,厂长问为什么,小吴严肃地和他说,这个不是你该问的问题,搬就是,这是政治任务。 睦城仪表配件厂的大门开在前面总府街上,这里成为包装车间之后,他们就在这幢房子后院的院墙开了个门,和前麵厂区连通起来,把开向总府后街的这道门,从里面用铁条钉死封掉。 房管会的维修队过来,把后院连通前麵厂区的那道门封了,把朝向总府后街的这道门重新打开。还把里面的地面重新做了水磨石,墙壁也重新粉刷。 修缮好的房子空了不到一个月,那天开来两辆吉普车,一辆黑色的上海牌小轿车,还有两辆军用卡车。大林他们看到一下来了这么多汽车,都跟著跑,拼命地抽著鼻子,狂吸著汽车尾气,他们觉得这汽油味太好闻了。 那时整个睦城镇,自行车都很少,汽车就更少,只有睦城医院有一辆救护车,还有就是农药厂、有机化工厂、电子管厂、酒厂,和从杭州搬迁过来的杭州电錶厂、杭州轴承厂和红卫化工厂,各有几辆货车,镇上其他的单位需要运送產品跑长途,都要向他们借车。 镇里每日在跑的,只有搬运队的柴油三轮车,吐著浓浓的黑烟,它们吐出来的气味,可没有汽车好闻,是臭的。就是这几辆柴油三轮车,每天跑的也是固定的路线,那就是从大坝脚的码头,到农药厂和有机化工厂,给他们运煤。 这两家工厂都在镇外,给他们运煤不需要经过镇里面,走镇外的一条路。往镇里运煤,只有一个地方,那就是从码头到酒厂。这也经过不了总府街、总府后街、正大街和府前街这几条主要街道。 往镇里其他单位运煤或其他物品,搬运队用的都是人力双轮车,有时你走在街上,听到后面有人叫著让开让开,你让到一边,接著你看到的,肯定是搬运队的那些人,拉著一辆双轮车在跑。 大林他们整天在街上疯跑,玩著装有轴承的他们叫便轮车的玩具车,或者在街上滚铁环,贏橡皮筋,打万棍。细妹她们女孩子在街上跳橡皮筋、跳房子,围成一圈丟手绢,从来就不需要躲避什么车,更不会被人叱骂说他们挡了道。 不要说他们睦城镇,当时整个县里,小汽车也只有一辆北京吉普,是县革委会主任坐的,大林他们住在睦城镇委边上,一年也最多见过几次,它停在睦城镇委门口,每次他们都要围上去看半天。 有一次建阳偷偷用刀片,把它的帆布车篷划了一道口子,结果派出所还来问东问西,问了好几天,好在当时在场的人,谁都没有当叛徒,出卖建阳。 不过从那之后,这辆车再停在睦城镇委门口,司机就坐在上面不离开了,大林他们要是围过去,司机会开门走下车,挥著手,去去去去地驱赶著他们。 上海牌小轿车,大林和建阳大头他们,只在电影和新闻简报里看到过,那天看到这么浩荡的车队,还有小轿车,他们当然彼此大叫大喊著,围过去看热闹。 小轿车停下,车上的人並没有马上下来,车窗拉著白色的纱帘,他们也看不到里面坐著什么人。只有透过前面的挡风玻璃可以看到里面,他们看到里面那个司机,穿著军装。边上副驾座,坐著一个干部模样的人,穿著中山装,连最上面的风纪扣都扣得死死的。 因为拉著帘子,车里面光线不是很好,大林他们影影绰绰,只看到车子的后排,好像还坐著人。开车的是个解放军战士,不是像县革委会那车的屌毛司机,大林他们都不敢靠得太近。 前面的两辆北京吉普,一辆是大林他们熟悉的,县革委会的车,从车上下来了县革委会主任。从第二辆吉普车上下来一位四个兜的军官,小吴听到动静,也从镇委跑了过来。 县革委会主任和小吴,领著那军官走进黑漆大门,过了一会,主任跑了出来,衝著卡车司机叫著,可以搬了。 卡车司机也穿著军装,他下来之后走到车尾,掀开篷布朝里面喊了一声什么。 从卡车上下来几名战士,他们开始搬卡车上的家具,家具都是一些老家具,没有什么特別的,只有一张写字檯,很大,还有一个文件柜,是总府后街的人家,一般不会有的。剩下的就是一只只纸箱和铁皮箱子,也不知道里面装著什么。 几名战士动作很快,家具很快就搬完,过了一会,那军官从门里出来,走到上海牌轿车副驾座那边,干部模样的人把车窗摇下,军官朝他点点头,低声说了句什么,干部模样的人下车,跟著军官进去转了一圈出来,打开车后座的门。 从车上最先下来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个子不高,面容很慈善,他戴著一顶军帽,脚上穿著一双布鞋,身著一套军装,不过领子上没有领章,帽子上也没有红五星,他下来之后,还笑著朝围观的人群挥著手。 接著下来的,就是嗑了嗑了响,那一天她是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还围著一块围巾,围巾把嘴巴和鼻子都遮了去,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头上还戴著一顶毛线帽。 大林大头和建阳他们,第一次看到嗑了嗑了响,只看到她一双眼睛,虽然从大林画画的角度来说,这双眼睛目光很清澈,有点不一样,但也没有被惊艷到。 最后从车上下来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她穿著一套藏青色的列寧装,和那老头一样,她也朝围观的人群笑著,不过她没有挥手,而是不停地点著头。 三个人很快就进了那扇黑漆的院门,在外面围观的人,心里都很好奇,想知道这三个到底是什么人,更想知道他们搬来的一个个铁皮箱子,里面是什么。但哪个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近前打听,更不敢擅自走进那道门。 0011 择井为邻 帮助搬东西的那些战士並没有马上离开,小吴跟著进去之后,隔一会出来,在门口围著的人都叫著小吴小吴,问他这家是什么人,怎么这么有来头? 小吴其实已经四十多岁,他和桑水珠小桑一样,睦城镇的男女老少,看到他都叫小吴,连大林和他说什么事,一样小吴小吴地叫,小吴也都应著。要是有谁不叫他小吴,叫他吴镇长或者名字,他自己大概一下都反应不过来。 小吴在睦城镇委,已经工作好久,在大家印象里,好像从认识他,他就在睦城镇委上班,一直都是负责人,从二十几岁负责到现在。有过把他上调的机会,他总是说,我就是一个土生土长的睦城人,土包子,连普通话都讲不好,算了,还是让我继续留在睦城。 睦城人多事杂,睦城人本土观念又强,碰到什么事,都喜欢说“大家都是睦城人,你还要怎样”,要是从外乡镇调一个干部过来,负责睦城镇的工作,还真不一定好搞。每次最后,组织都同意了小吴的要求,让他继续留在睦城。 有领导怒其不爭,看著小吴说,你这个人怎么就不求上进。 小吴笑笑:“没办法,睦城人嘛,看不到乌龙山会哭。” 乌龙山是包裹在睦城镇三面的一座大山,也是浙西第一高山,还有一面是新安江和三江口。乌龙山把睦城和外面世界隔绝开的同时,也保护和孕育了它和它的子民。“看不到乌龙山会哭”,是睦城人喜欢用来自嘲的口头禪。 小吴这个人,没有架子,谁都可以在路上拦住他,和他说事情。 他家住在大坝脚,到镇委上班,不骑车,每天都是步行,路程大概二十来分钟,但他每次,在来的路上都要花一个多小时,回去也一样,用他老婆的话说,这么一点点路,你每次都要从天亮走到天黑。 就因为他在路上,不停地被人叫著,小吴,我要和你讲一件事情。小吴就站住,和他讲事情。 事情讲完,他还要一边手举起来,不停地往下甩著,好像要把手里的什么甩掉,嘴里说著,好好,今天就先这样讲,我还要去上班,有什么事情,你再来镇里找我。一边就往前走。要是和他说事情的,觉得还有话要讲,就追著他,两个人一前一后,一边走一边讲。 小吴走路的步频很快,那个人跟不上,就在后面小跑,好像一个追债的。 小吴路过老莫家高磡下面,经常会叫:“小桑,小桑。” 桑水珠要是在家,就会应他一声,然后从家里出来。要是桑水珠不在家,细妹总是会跑出来,站在高磡上,居高临下看著他说: “糕糟了,小吴,我妈妈不在家。” “好好,你在也一样。” 小吴看著细妹笑,接著把要找桑水珠讲的事情,告诉细妹,细妹歪著脖子仔细地听著。 小吴讲完,问:“细妹,你现在思想有没有问题,都记住没有?” 细妹用手指敲敲自己的太阳穴:“没有问题,脑子刮灵清,我都记住了。” 小吴继续笑:“那你妈妈回来,你转告她。” “我知道了,小吴。再见,小吴。”细妹朝他挥著手。 这么多人围上来,小吴看看大家,神情严肃地摇摇头,接著说: “我也不知道,你们也別多问,不管是什么人,住到了这里,以后邻里邻居的,大家互相照顾。” 他说完匆匆离开,跑回去自己的办公室打电话,过了不到十分钟,房管会的维修队,派出两个人,骑著两辆人力三轮车到了。他们一到,那些战士从车上拿起磅锤,开始砰砰地砸著水泥路面。 围观的人更加好奇,他们问这些战士不敢问,就悄悄地问维修队相熟的人,这是要干什么?对方和他说,要在这里埋一条水管,从镇委接一路自来水过来。 我的天,听到的人都惊呆了,居然是要接一路自来水过来?! 那时的睦城居民,大家喝的用的都是井水,还没有一户人家,家里有自来水。自来水只有在一些很重要的单位才有,总府后街,像睦城镇委和邮电所、供电所才有自来水,文化馆的一个自来水龙头,还是从隔壁供电所接过来的。 向阳红小学里有水龙头,但那个不是自来水。他们自己在校园里,打了一口机井,造了一座水塔,把机井里的水抽到水塔里,然后从水塔压下来。向阳红小学有一个校办工厂,用水量大,镇里的自来水厂,供水量和压力都不够,凡是工厂用水,都要自己打机井建水塔。 这独门独户一份人家,居然要给他们接一条自来水,这到底是什么人家啊? 择井为邻,用这个词来描述睦城镇家与家之间关係的亲疏远近,是合適的。是不是邻居,感觉上是以在不在共用一口井划分的。 总府后街从头到尾,一共有三口井,靠近府前街的那个十字路口进来,以前的县邮电局和县供电局,现在是邮电所和供电所的营业部兼宿舍,接著就是文化馆,他们都用自来水。用自来水的和用井水的,虽然一墙之隔,但把他们划分成了好几个世界。 一个院子就是一个世界,邮电所和供电所的大人和小孩,只隔著一条马路,但彼此好像都不熟。 总府后街的第一口井,就在老莫家对面,文化馆的围墙外面,公共厕所边上这条路走进去。这一口井,周围二十几户人家,每天担水淘米汰菜洗衣服刷马桶,男人和小孩子们夏天洗澡,都在这里,大家一天不知道要碰面几次,想不熟悉都难。 总府后街的第二口井,在向阳红小学对面,第三口井,在街尽头的中山厅。 並没有人规定过,谁家只能去哪口井挑水,这都是自然形成的,而且形成得有点怪。比如华平他们家,吃的用的是在第一口井,他们家对面那户人家,却是吃用向阳红小学对面那口井。 很自然地,华平和大林大头建阳他们天天在一起玩,对面那户人家也有两个小男孩,他们就没和他们一起玩,连和华平都不会在一起玩。三口井把这条街上的大人,特別是小孩,很自然地就分成三个群体,小孩子们打纸弹仗的时候,彼此会是仇家。 每一口井需要浇筑井边上的水泥地面;砌水泥台子,方便大家洗菜洗衣服;清理整修下水道。修缮的钱都是共用这口井的人家,三块两块集资的。领头修缮的人,往往会是建阳爸爸,因为他是建筑公司的泥瓦匠。 建阳爸爸募款的时候,也绝对不会跑到没用这口井水的人家,去募一毛钱。 甚至,老莫家对面这口井,边上有一棵很大的石榴树,石榴树的枝叶,在夏天正好把这口井边遮掩到,大家在这石榴树荫里干活,觉得很適意。从井里提水上来,经常会在桶里,看到有石榴树叶和石榴花,浮在水上面。 这棵石榴树,是国根他们家里的,每到石榴成熟的时候,国根奶奶会把石榴摘下来,挨家挨户去送,一家两个石榴。她送的范围,也就限於用这井水的二十几户人家,不会再多一家,好像这石榴树,是这口井的附属品。 共用三口井水的人家,自然地分成三个部落,一个个用自来水的院子,又形成了自己的一个个部落。嗑了嗑了响家里,居然自己一家用一根自来水管,很自然地,他们好像自己就把自己,与这些所有的部落隔离开,成为一个单独的部落。 也更形成了他们的神秘,时时诱发著总府后街的居民,想一探究竟的好奇。 嗑了嗑了响家里有自来水,他们自然就不会到任何一口井边上,担水淘米汰菜洗衣服刷马桶,和其他人碰面的机会就很少。加上他们家的大门一天到晚关著,大家见到他们家人的机会就更少。 但消息还是不脛而走,没过几天,总府后街的人就知道了,原来那个老头叫老周,以前是很大很大的一个官,现在下放到杭州电錶厂劳动。 到底是多大的官,这消息可靠不可靠,大家也不知道,反正就这么传著。 这老头现在虽然算是杭州电錶厂的工人,但大家也没看到他,每天和他们一样早出晚归,他好像白天都不怎么出门。 邮电所营业部门口,有很长的一排橱窗,上面用水泥做出“阅报栏”三个字。每天傍晚,邮电所会把当天的《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匯报》、《浙江日报》、《杭州日报》和《参考消息》,每一版都在橱窗里张贴出来。 总府后街的男人,甚至是睦城镇其他街道的很多人,都会聚集到这里。每天在这里看报,议论议论国家大事,是他们每天的日常。老莫每天傍晚,把饭碗一放,他也要走到邮电所前面的橱窗看报纸,一直看到天黑才回家。 老莫发现,老周每天也会来这里看报纸,不过,他不是挑天光最好,人最多的时候来,而是等天黑下来,因为橱窗里的日光灯瓦数太低,灯光昏暗,看时间长眼睛会酸,看报的人都依次散去。 这个时候,老周才走过来,站在这橱窗前面看报。 他没有再穿著那身军装,而是穿著一身褪了色的中山装,天气冷的时候,他穿著一件黑呢制服,戴著一副老花眼镜,手里还拿著一个手电筒,看报纸的时候,弯著身子,眼镜几乎贴著橱窗玻璃,把手电打开辅助著。 但手电的光打在橱窗玻璃上,晃眼睛,老周看一会眼睛就累了,他站直身子,双手叉在后腰,闭上眼睛,脑袋慢慢地在空中转上几个圈,然后重新弯腰,把眼镜贴著橱窗,打著手电继续看。 老莫看报纸看得很仔细,几乎每篇文章都会看完,因此他总是看到很迟,经常会在这里碰到老周。有几次,两个人都很认真地边看报纸边移动身子,还差点撞到一起,老莫赶紧和老周说声不好意思,老周笑笑,和他点点头,並不吭声。 还有时候,两个人会站到同一张报纸前面,这个时候,老莫就会嘆一口气,和老周说,光线太差了,我来打手电吧。老周既不客气,也不吭声,他把手里的手电筒递给老莫,老莫就打著手电。 老莫好像知道什么时候,老周已经看完了,他就移动身子,老周也跟著移动。眼前的这张报纸,其实前面老莫已经看过,但他也没有吭声,继续装著再看一遍。 碰到这样的晚上,老莫就会帮老周,打一个晚上的手电。 两个人看完,一起往回走,走到老莫他们家的高磡下,老周好像知道他家住在这里,他还是不吭声,抬抬手,和老莫表示再见,一个人继续往前走。 老莫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在一盏路灯下显现出来,又在黑暗中消失,接著在下一盏路灯下显现,然后消失。 0012 安居 《参考消息》是大家最喜欢看的报纸,上面的很多消息,和《人民日报》等报纸上的不一样,因为文章都是从外国报纸和外电,经过剪辑后转发的,常常语焉不详,很容易引发大家不一样的联想。 看过之后,经常有人会在这里不肯离去,兴致勃勃地高谈阔论,还时常爭得面红耳赤。 碰到这种时候,老周走过来,看到几个人在爭论,他就会站在远处,饶有兴趣地看著他们,听他们在吵什么,但他从来都不会插嘴。 老莫见老周看报纸看得吃力,他去找邮电所的所长,和他说,你们把橱窗里的灯泡换亮一点会死啊,报纸都看不清楚。 老莫的面子大,所长听他这么抱怨,就说,好好好,我就为你老莫一个人服务,给你换上一百瓦,好不好? 老莫骂道,一百瓦的日光灯,你家里做的?有你拿来,我吃下去。 那时的日光灯,最长的也就四十瓦,橱窗里这种短日光灯,大的也就十五瓦。所长叫来电工,让他把橱窗里的八瓦日光灯,都换成十五瓦的,整个橱窗,顿时亮如白昼。 老周再来看报纸,不需要带著手电一起过来了。不过,灯亮之后,在这里看报纸的人,散去也更迟,这样,老周来的也更迟,但橱窗九点钟是要关灯的,老周经常看到一半,里面就黑了。 老莫发现之后,又去和所长讲,所长让下面人,把关灯的时间,延长到晚上九点半。 那个老太太,两三天才上街买一次菜,她上街买菜,和別人不一样,別人都是提著竹篮,她是背著一个很大的,旧的军用挎包。 去了几趟,睦城镇的人都传开了,说是別人买菜,都要討价还价半天,只有她,买菜从来不会还价的,你说多少就多少,於是有一些人,看到她来问菜价,就故意多报高五厘一分,她也不在乎。 老莫家有一块自留地,他爸爸莫绍槐在种,地里种的菜,自己家里吃不完,或者说,种的时候就没打算给家里吃的,主要是为了卖掉换钱。 莫绍槐经常会挑菜去街上卖,他最看不过这些欺负外地人的,碰到老太太来的时候,他就报低个五厘一分。 结果老太太好像很快明白他的好意,每次来菜市场,看到莫绍槐,不管他在卖什么菜,她都要买上几斤。 老周以前是大官,这个消息,桑水珠很快从小吴那里也知道了,证明外面没有在乱传,不过再多的消息,小吴也不知道了。 再次印证这个消息的,是吴法天。 吴法天现在已经不在睦城师范学校当美术老师,他被调去县革委会,当宣传干事。 因为他能写能画,特別是普通话又说得好,开大会,特別是开批斗会的时候,他坐在主席台边上的扩音器后面,对著麦克风列数被批判者的罪行,声音洪亮,底气很足,连下面听的人都觉得很过癮。 因为种种积极的表现,吴法天很快就擢升为县革委会的副主任。 县城搬离睦城之后,但在县城,没有像样的可以供举行大型集会的广场。 睦城不一样,府前街走到底,一字排开三所学校,分別是浙江冶金专科学校、睦城中学和睦城师范学校,三所学校都有一个大操场。加上睦城的人口,比县城的人口还要多,因此县里面有什么重大的群眾活动,都会放到睦城举行,放在冶金专科学校的操场。 吴法天家还在睦城,他因此经常回来。 吴法天每次回来睦城,都会到老莫家来转转,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在这里会会老朋友,讲一些他在县城,在场面上,在其他人面前不敢说不方便说的话。 吴法天和老莫桑水珠说,这个老周,以前確实是个大官,现在靠边站了,老周只是他的化名,真名叫什么,连吴法天和他们县革委会都不知道。这也难怪,那个时候他们知道外面的世界,也就是通过报纸电台和电影放映前加映的《新闻简报》。 要是一个人没经常在《新闻简报》里出现,他就是再大的官,哪怕他们从报纸上经常看到他的名字,也难把名字和人对上號。何况一个靠边站的人,是不可能出现在报纸和《新闻简报》里的。 大林问那个嗑了嗑了响是谁,吴法天说是老周的孙女。孙女姓郑,而老周姓周,想想也知道,这老周肯定是假名。 吴法天说这不一定,也可能两个名字都是假的,他孙女其实也不姓郑。 我了个天,连姓名都可能是假的,大林和大头细妹,在边上听著咂舌,那个嗑了嗑了响,在他们眼里,就更神秘了。 吴法天叮嘱他们,这名字的事情,不要去外面说,三个人连连点头说知道知道。 吴法天这叮嘱等於是白叮嘱。没过几天,就是老莫小桑,大林和细妹他们没有出去说,睦城镇的人,也都知道老周以前是个很大很大的官。 小镇上的人,都是畏官的,哪怕是以前的官,也一样。 这样倒有一个好处,就是他们一家在这里虽然生活得有些孤傲,倒也没有人敢去骚扰他们。连那些以前卖菜,多要老太太五厘一分的,现在也不敢了。有些人甚至和莫绍槐一样,看到老太太来,也会便宜五厘一分,这就有巴结的意思了。 老太太在菜市场获得了平等的待遇,但是她每次来买菜,看到莫绍槐在,还是会照顾他的生意,甚至,她和其他人都不怎么讲话,和莫绍槐还会说上两句家常。 嗑了嗑了响他们家来的时候阵势很大,在睦城引起轰动,等到他们在这里安定下来,他们似乎又被人遗忘,甚至封存在这里。再没有小汽车到他们家门口停下,几乎没什么人登门来看过他们,即使是春节,他们家也是冷冷清清,就两位老人和磕了磕了响三个人一起过。 他们也从来没出过远门,离开过睦城。 睦城邮电所晚上有人值班,值班的叫陈大嘴,已经从邮电所退休,他因为无妻无子嗣,一个人没地方去,就留在所里晚上值班,多赚点夜班费。陈大嘴就住在值班室里,晚上值班的主要工作,一个是等电报,还有一个是等长途电话。 半夜里有电报过来,要是家近的,陈大嘴就懒得叫送报员,他直接把电报给人送上门。要是路远的,他就爬到邮电所的三楼,叫醒送报员,让他起来去送电报。 那个时候,掛一个长途电话,可能要掛一天,你上午掛出去,等电话接通的时候,可能都已经晚上。接电话也是,会先来一个电话,上面一级的话务员先通知本地的话务员,等会有一个长途电话,是从什么什么地方来的,要找谁。 陈大嘴掛掉电话就出门,到这人家里,叫他过来等长途电话,人到了之后,等二三十分钟,第二个电话过来,这长途才算是接通。 陈大嘴这人比较多嘴,谁家半夜里有电报或者长途电话过来,他第二天就到处宣扬,搞得人人都知道,谁家有什么急事大事。 据他说,他晚上的时候,也就接过两个嗑了嗑了响他们家的长途电话,都是找老头老太太两个人的,一个是从內蒙什么旗打来的,还有一个是从云南打来的,看老太太接电话的时候,眼眶红红的,陈大嘴猜测,这电话应该都是他们的小辈打来的。 至於白天,陈大嘴还特意去了解过,一个他们家的长途电话都没有。 睦城人因此嘆息,当再大的官有什么用,和林冲一样被发配到睦城,还不是一个亲戚朋友也没有,倒不如他们这些普通人,逢年过节,家里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 在睦城已经待了一年多,老周他们的大儿子应该来过一次,小儿子和小儿媳,也就是嗑了嗑了响的父母也来过一次。不过,他们是分別来的,每次都是来的匆匆,去的也匆匆,都只在这里待两三天,就走了。到了之后,进去那扇门,就没有再出来过,直到离开。 老周的儿子和媳妇来过睦城,这还是莫绍槐告诉老莫他们的。 买肉要肉票,买带鱼和黄鱼,需要带鱼和黄鱼票。但睦城地处三江口,河鲜很多,不管是鯽鱼草鱼鰱鱼河虾,还是泥鰍黄鱔螃蟹或河鰻,都不用票,但一般人平常的日子,也捨不得买。 莫绍槐看到老太太除了挎包之外,手里多了一个竹篮,里面装著几样河鲜,满脸笑容。就问她,今天伙食这么好? 老太太喜滋滋地和他说,大儿子或者小儿子、小儿媳今天来了,莫绍槐这才知道,她这是家里来客人了。过两三天,老太太手里的竹篮没了,又只背著一个挎包,莫绍槐就想,一定是客人已经走了,一问,果然。 让莫绍槐感到有点奇怪的是,他听说过大儿子,但从来没听说过大儿媳,又不好意思问。 在学校里,下课的时候,嗑了嗑了响总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埋著头看书,很少和其他的同学嬉闹。 向阳红小学的五年级,和老师的办公室一起,在后面操场边的一幢三层楼里。 一到四年级的教室是平房,一排连著一排,一共四排,呈目字型,每一排四间教室,教室前面有走廊,两边也有过廊连在一起,过廊一边宽一边窄,窄的那边完全作为通道,宽的这边摆有桌球桌和宣传橱窗。 教室前面的走廊外面,深下去一块空地,很像是天井,大头和细妹他们把它叫做是小操场,课间休息,大家都在这里打打闹闹。 课间休息的时候,嗑了嗑了响他们班教室门口的小操场,人最多,很多都是后面五年级,或者其他年级的男孩子,来这里打闹,其实是来看嗑了嗑了响的。嗑了嗑了响对外面的热闹充耳不闻,她就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或者出去上上厕所又回来,很少会去外面小操场。 即使去了,她也不会和其他同学一起玩,而是背对著人群,蹲在小操场的角落里。 有一次细妹路过,看到嗑了嗑了响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很好奇,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了下来,问: “你在干什么?” 嗑了嗑了响看了看她,回答说:“在看蚂蚁。” “蚂蚁有什么好看的?” “我在看它找妈妈。” 细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起来:“你思想是不是有问题,你怎么知道蚂蚁在找妈妈?” “我就是知道。”磕了磕了响转过头,看著细妹说:“我就是思想有问题,我们全家思想都有问题,要不然,我们也不会到这里来了。” 细妹看到磕了磕了响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里有些伤心,细妹忍不住嘆了口气,问: “那你家原来在哪里?” “北京。” 0013 本地人,外地人 嗑了嗑了响到睦城,距现在已经一年多,他们家和睦城本地人,看上去好像没什么交集,但实际是不可能的,他们家的到来,就像一粒石子,投入到平静的水面,盪起一层一层的涟漪。 特別是嗑了嗑了响。 如果说老头老太太,还把自己套在一个无形的套子里,有意识地减少和外界的接触,她是直接深入到当地人中间。她也没办法和老头老太太一样,不和外界发生联繫,除非她不去上学。 嗑了嗑了响每天和向阳红小学的同学们在一起,她的影响就更是潜移默化。她对向阳红小学男同学们的影响不用说,让他们粗野的变得更粗野,文气的变得更文气,每一个人,都竭力向她展示著自己更极致的一面。 她对女同学的影响,也慢慢开始发生。 一开始,大头班里的许波和许涛,她们都有了红皮鞋,还有了白色的长筒袜子,这是她们爸爸去上海出差的时候,给她们买来的。以前,即使她们爸爸会给她们买这样的鞋子和袜子,她们也不敢穿到学校里来,现在,她们敢了。 接著,桑水珠去杭州参加卫生系统的表彰大会,大会结束的时候,她特意去了一趟解放路百货商店。从杭州回来,她也给细妹带回一双红皮鞋,还有两双长筒袜子,一双白色的,一双粉红色的。细妹看到之后乐坏了,那个晚上,她都是抱著它们睡觉的。 大头在边上看著很眼馋,但又无可奈何。谁让他们家里,只有细妹一个女孩子,她上面又没有姐姐,她总不能穿桑水珠的衣服裤子和鞋子,那也太早了。 在他们家里,三个男孩子的衣服裤子,总是大林穿过的给大头穿,大头穿过的给双林穿,双林穿著也太短了,桑水珠就会找出碎布,坐到缝纫机前,把他的裤管袖管和衣服的下摆接上一截。 那个时候,除了的確良衬衣和假领子,针织的汗衫背心和卫生裤,还有女人的胸衣和卫生带之外,睦城百货商店没有其他的成衣卖。 大家的衣服,里面的纱线衫和纱线裤都是自己织的。工厂的劳保用品,发下来的纱线手套,大家都当好东西珍藏起来,捨不得用,集够了几双手套,看看可以打一件衣服、一条裤子或一件背心的时候,就把手套拆了,用这纱线打衣服。 女人们走到哪里,手里都捧著一件在织的纱线衣物,身边带著一个袋子或者篮子,里面装著纱线和毛线针是標配。连细妹她们小女孩的活动之一,都是拿著旧纱线和短毛线针,学著大人的样子,织小衣服,或者给自己的铅笔盒,织个纱线套子。 其他的衣服和裤子,包括男男女女的內裤,都是在布店买了布,自己有能力的就自己在家,踩著缝纫机做。没能力的,拿著布去被服厂开的裁缝店做。衣服做完,去裁缝店拿衣服的时候,会把裁剪衣服多下来的碎布一起拿走,就为了衣服破的时候可以补衣服用。 或者像这样需要把裤管袖管接长的时候用。接上去的这一截新布,和原来洗旧的衣服顏色不一样,形成很大的色差,很难看,但没关係,反正大家都这样,也就不觉得难看了。 小男孩们顽皮,整天爬上爬下,在地上打滚爬行。大头穿的裤子,很多还没到他这里,大林还在穿的时候,裤子的膝盖就会打上两个补丁,屁股后面也会打上两个补丁,好像屁股上长出了一双眼睛。 家里女主人的手巧不巧,就看你打补丁的水平。 大林在这方面很讲究,有补丁的衣服裤子,哪怕桑水珠的针脚很细密,补过的地方,尽最大能力让它不那么刺眼,但大林扭扭捏捏总是不肯穿,推说是太小了。桑水珠知道,其实不是小,而是他嫌破,別看他一天天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样子,他要好看。 在这方面,桑水珠好像总是对大林有些宽容。她去给大林买布做新衣服,把这衣服给大头,大头穿著显大,就把裤管和袖管捲起来。 鞋子一般不会有,大林和大头天天在外面疯,一年不知道要穿烂多少双鞋子,哪里还会有剩下给双林的。 他们的鞋子,都是外婆做的,从春秋天的布单鞋,到冬天的灯芯绒布面的棉鞋,都是外婆做。外婆好像一年四季,閒下来就在给他们做鞋子。夏天则穿塑料凉鞋和拖鞋,或者乾脆打赤脚。 从大头传到双林这里的这些衣服裤子,等到双林也穿不到了,桑水珠会把这些衣服裤子洗乾净叠好,放在五斗橱里。 每一年到了汛期,睦城镇上,都会出现很多安徽的灾民。他们都是家里遭了水灾,没办法出来要饭的。他们来的时间很固定,来的人也大体固定,一般都是七月底到八月初。过了七月中旬,莫绍槐就会抬头看看天,开始念叨,说是快了,快了,安徽人就要来了。 每年到老莫家里来要饭的,总有那么十几个,分四五批,桑水珠会提前把家里的旧衣服,也分成四五批。 这些人到老莫家之前,会特意先到东湖或者宋家湖边,把自己洗洗乾净,因为他们知道,到了老莫家,老莫和桑水珠,是要请他们上桌吃饭的,而不是把饭舀在他们碗里,让他们坐在门槛,或者门口的台阶上吃。 到了老莫家里,他们也不用把碗拿出来,莫绍槐看到他们,就和他们打招呼说来了啊?他们就说来了。莫绍槐请他们坐,请他们喝茶,他们也就坐下来喝茶。就像是家里来的客人。 等到老莫和桑水珠他们回来,看到他们,也是说来了啊,他们站起来点著头,有些难为情地说来了。 他们来的时候,一张八仙桌坐不下,大林和大头他们,虽然本来也是要“背饭碗”的,他们刚一拿起碗,桑水珠就催他们说,背饭碗去。 几个人在他们家里吃完饭,桑水珠明明知道他们肯定会要的,她还是把旧衣服拿出来,问他们,这些都是我们大人小孩穿不到的,不晓得你们要不要。 那几个人拿著衣服谢了又谢,桑水珠接著又会给他们每个人两斤全国流动粮票,这些人拿著粮票,再次谢谢桑水珠,谢谢老莫和莫绍槐,然后告辞。 自从那次一起看蚂蚁之后,课间休息,细妹就经常来找嗑了嗑了响玩,嗑了嗑了响好像也不反对和细妹交朋友。 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在学校里总是能看到她们的身影。课间休息的时候,她们不是在教室前面的小操场,而是去了校门进来的大操场,或者后面的那个操场,一圈一圈地走著,直到上课的预备铃声响起,她们才往各自的教室跑。 大家发现,细妹说话的口音,和嗑了嗑了响越来越像,她说话的时候,也经常开始翘舌了。接著,有更多的女孩子跟著她们,也在努力地改变著自己的说话方式,去掉带有睦城土话的口音,该翘舌的翘舌。 以至於在睦城街上,你看到两三个女孩子在一起,听她们说话,就能知道她们是向阳红小学,还是睦城师范附小和区校的学生。 睦城的小孩子们,原来除了上课的时候在班里,说著普通话,哪怕到了课间休息,下课铃一响,他们马上转换成睦城话,到了学校外面就更加,谁会说普通话啊,你是和冶校学生一样的外地人吗?还是像那些从杭州搬迁过来的工厂的杭州人? 睦城人本土观念强的另一面,就是排外,特別是排斥杭州人,杭州人的种种劣跡,通过睦城人的口耳相传,一倍倍地无来由被扩大,比如说他们小气,什么都要斤斤计较,最重要的一条罪状,是说他们认为睦城人是乡下人,很愚笨,他们看不起睦城人。 这就像一根刺,刺中了睦城人敏感的神经,哪怕没和杭州人打过交道的睦城人,也觉得杭州人太可恶了,怎么可以这样。 以至於那些工厂的杭州人上街买东西,其实,除了那个老太太,在睦城,谁上街买东西都要討价还价,但只要那些杭州人一开始討价还价,卖东西的人马上拉下脸,嗓门粗了起来,觉得这杭州人难搞,太贪小便宜。 边上的人听到,也马上加入进来,开始纷纷指责杭州人。被指责的杭州人肯定觉得莫名其妙,我买东西討价还价,不是很正常吗?他们心里当然不服,会顶嘴,只要他们一开始顶嘴,事態就升级了。 见这里围了很多人,更多的人就围过来,不知道原委的在外面问,怎么了怎么了?別人和他说,几个杭州人,在这里欺负我们睦城人。听到这话的人,立刻就毛了,大声叫道: “拷啊(打啊),和杭州人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他这话火上浇油,更是把事態拉升。这个时候,有搬运队的好汉拉著双轮车经过,一听说是杭州人欺负睦城人,把车往地上一停,叫著让开让开。他们天天在路上跑,搬运队的人力气大,在睦城,他们又以好勇斗狠著称,打群架总是贏。 大家都认识搬运队的每一个人,看到搬运队的来了,睦城人感觉就像电影里喊的“主力上来了”,他们马上给他让开一条路。 他走进去,不管对方是两个还是几个杭州人,抡起拳头就打。他一开打,接著就有无数的人加入,拳头和脚,如雨般落到杭州人的头上身上。 那个时候,杭州人和上海人也是势不两立,上海人认为杭州人是“乡窝银”,杭州人不服气,骂上海人小气。在杭州,杭州人也是如此这般对上海人,他们以杭铁头著称。 到了睦城的杭铁头,刚开始还抵抗,接著很快就寡不敌眾,开始討饶。 “打杭州佬”,於是变成睦城街上一道独特的风景线。一听说哪里在“打杭州佬”,平时再懦弱的睦城人,这时也陡然奋勇起来,朝那个地方跑去,找机会就送上几下冷拳。有时打了以后才发现,自己打错了,对方梗著脖子,瞪著眼睛朝他怒吼: “昂(我)也是睦城人!” 现在,向阳红小学的女同学们,在睦城街上,居然也都开始说起普通话,不怕被人看作是外地人,说“你一个睦城人,装腔什么”了。 这把她们和睦城其他的小朋友,迅速地拉开。她们还因此而得意,在睦城街上,讲普通话讲的更加起劲,更肆无忌惮,不仅该翘舌的地方翘舌,连不该翘舌的地方,也翘了起来。 她们在睦城街上,变成了另外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嗑了嗑了响和细妹,现在在学校,成为了形影不离的朋友,又像是两个开派教宗的宗主,她们在学校操场上一圈圈走著的时候,不光是男同学,连女同学们,也都默默地注视著她们。 不过,等到放学,走出校门,她们两个又好像迅速变回陌生人,嗑了嗑了响回到家就没有再出来,她不会和细妹她们一起在街上玩,也从来没邀请过细妹去他们家。她也没来过细妹家。 0014 大林在十字街头 大林和建阳他们坐在睦城镇委废弃的台阶上,眼睛不时地瞄著对面那扇门,终於有些倦怠,大林站了起来,走到台阶下面,拿一块石头在水泥地上,画出了一个手掌大的正方形,叫道: “来来,我们来贏梅核。” “来就来,谁还怕你。”建阳马上应道。 大家都围到那个方框四周,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把梅核(杏核),建阳问: “来五颗还是十颗?” 大林看看大家手里的梅核,都超过了十颗,他伸脚在水泥地上蹭著,把刚刚画出的那个正方形擦掉,重新画了一个更大的正方形,和建阳说: “十颗。” 每个人都拿出十颗梅核,放进了方框里面,然后开始是正反手,依次淘汰那个出手和大家不一样的,最后两个人锤子剪刀布,这样比出从第一到最后一个的顺序。 依次开始,人站直在方框边,手里拿著另外一个梅核,这个梅核是种,比其他的梅核都要重,里面做了手脚。大林和大头的梅核种,是去老莫厂里,在台钻上,用最细的钻头钻了个小洞,然后把最粗的保险丝在火上化成铅水,把铅水透过这个小洞,灌进梅核里。 手拿著这枚梅核种,瞄准,双手鬆开,让梅核种自由落体下去,击中下面方框里的梅核,只要把梅核击出方框,这一枚或者几枚出框的梅核,就是你贏的。贏的人可以接著再来一次,直到你没把方框里的梅核击出去,你就让给下一个。 轮到了许蔚,他正拿著梅核种在瞄准,对面那扇黑漆的大门突然打开,嗑了嗑了响穿著一条碎花连衣裙,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还撑著一把雨伞。晴天还要撑雨伞遮太阳,这又是整个向阳红小学没有的。 建阳在许蔚后脑勺拍了一下,大声喊著:“快点啊,你这个扁毛,是不是討打?!” 许蔚看看那边,也大声地叫著:“你这个逼急什么,肚子大了难產啊?!” 许蔚的爸爸是赤脚医生,家里有很多医书,有一本蓝塑料封皮的《农村赤脚医生手册》是宝贝,他们必须討好或者贿赂许蔚,许蔚才会把它偷偷拿出来给他们看,他们主要是想看,里面女人岔开双腿生小孩的线描插图。 因为是医生家庭,许蔚嘴巴里,老是会冒出一些医学术语。细妹的脑细胞,就是从他这里学的。 其他的几个男孩子,一听许蔚这话,就是不好笑,他们也都夸张地大笑起来,同时眼睛往嗑了嗑了响那边瞟。磕了磕了响撑著雨伞,目不斜视地走远,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这让他们心里有些失落。 大林他们下午两节是劳动课,他已经请了假,建阳和大头他们去学校的时候,大林一个人回了家。家里一个人都没有,爷爷肯定是去睦城饭店,和一帮老头閒坐去了。 每到夏天,桑水珠都会把他们大房间的地板拖乾净,没有刷过油漆的地板,被拖到油光发亮,需要脱鞋进去。在地板上躺著很凉爽,大林推开门进去,在地板上躺了下来。外面太阳还很大,大林想先睡一觉,睡到三点钟,太阳小去,大头他们都快放学了,他这才出门。 马上就要到七月十六日了,七月十六,是毛主席畅游长江的纪念日,每年到这个时候,县里都会举行盛大的纪念活动,畅游新安江,几千人从睦城大坝,游到江对面的南峰。 县城地处新安江水电站的出水口,水很凉,在水里站五分钟都受不了,別说游泳。县里每年的纪念活动,都会放在睦城,到时候全县所有乡镇和厂矿企业,都会派出代表队来参加,睦城的家家户户,也会挤满客人。 睦城十字街头,有一幅巨大的画像,七十三岁高龄的毛主席,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袍,站在武汉长江边上,朝大家挥手,背景是他乘坐的船篷和武汉长江大桥。 这幅画是老莫和大林一起画的,也是为了配合每年的纪念活动而作。在睦城,能画画的有那么十来个人,但他们只能画国画和水粉宣传画,能画油画的,只有老莫父子。 老莫虽然是浙江美院肄业的,但他在学校里学的是雕塑,睦城的很多主席塑像,都出自老莫的手。画油画他是外行,他自己也承认,论油画他还干不过大林。 小吴拎著一麵粉口袋的马利牌油画顏料,昨天来找过大林,让他去十字街头,把这幅画重新上上色,他今天会叫人去把脚手架搭好。 大林本来没这么急,反正中午大太阳的,他也没办法在脚手架上干活,完全可以放学之后再去,但有这么个机会可以请假,可以不用去上课,不用做作业,何乐而不为,大林已经一连请了十个下午的假,建阳大头他们看到,都觉得这也太爽了。 可惜啊,他们没有这样的好命。 大林一觉醒来,拿起自己的油画箱,又从那一麵粉袋的油画顏料里,挑出几管,里面还有几瓶调色油,大林拿出一瓶,准备出去。 其实大林,从心里喜欢给小吴干活,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小吴每次给他的油画顏料,他画完之后,会剩下很多,小吴也不会要回去,这样大林就可以用来自己画画用了。 油画顏料很贵,一管油画顏料,和一管牙膏差不多钱,要不是有文化馆和睦城镇委供著,桑水珠和老莫也供不起。 爷爷已经回来,正在天井里整理他的粪桶,准备去菜地里给菜浇水。天井的一角,埋著一只水缸,原本是用来盛他们自己家人拉出来的屎尿,积起来给菜施肥用。桑水珠嫌粪缸埋这里太臭,这个粪缸荒在那里没用,老莫在上面盖了一块木板。 桑水珠和莫绍槐说,你要粪的时候,直接去所里挑就是。 从家里到在城外的菜地,正好路过环卫所,给菜施肥,都是在傍晚的时候。环卫所卖粪,一般是从早上六点,没到十点就卖完了。傍晚这个时候的环卫所,一个买粪的农民都不会有。 所谓的卖完,並不是环卫所里就没有粪了。环卫所的粪车,每天把睦城家家户户的粪,和公共厕所的粪拉回去,都储存在两个封闭的,面积有篮球场那么大的化粪池里,採用厌氧发酵法,对粪便进行无害化处理。 接著,把处理好的一部分粪便,导引到另一个同样篮球场大小的化粪池里,进行除臭处理,然后加入大量的水,进行稀释,再屯在这里,准备第二天一大早,出售给排队来买粪的生產大队。所以在环卫所,粪便始终有的是。 值班的看到莫绍槐来了,就给他放满一担粪,莫绍槐挑著去菜地,根本不需要在家里储存粪便。他们家虽然是农业户口,也像总府后街的那些居民一样,需要每天清晨倒马桶。街上的那些农业户,是不会倒马桶的,他们家里都有粪缸,用来储存粪。 有粪缸的人家,大人小孩的一泡屎或者一泡尿,都捨不得拉在学校的厕所或公共厕所里。你看到一个小孩放学就往家里跑,那肯定是他屎尿憋坏了。要是看到一个大人在街上匆匆地走,叫他,他会告诉你说,等下,等下,我先回家拉屎去。 桑水珠给那些来走关係,急需要粪的生產大队开后门,也是让他们傍晚或者晚上的时候来环卫所,不要去出粪口那里,直接进去环卫所的院子里,不用排队,轻轻鬆鬆就把十几辆独轮车上的粪桶装满,浩浩荡荡地回去。 看到大林起来,莫绍槐问:“你是不是去十字街头画画?我看他们架子都搭好了。” 爷爷他们坐著聊閒天的睦城饭店,就在十字街头。 大林和他说是,爷爷从扁担上,摘下自己的笠帽,递给大林说:“太阳还没有下山,把笠帽戴去。” 大林接过来,心里在想,丑死了,谁会戴这个。 走到堂前,大林把笠帽放在桌上。走出大门,还没走到高磡的台阶那里,就觉得太阳晒在脸上和身上,还是火辣。他退回来,拿起笠帽扣在头上,这才出去。 太阳已经西斜,但站在脚手架上,背部被太阳晒著,不一会,大林还是汗流浹背,他把背心脱下来,扔在一边,头上戴著笠帽,光著膀子继续画。 脚手架下面,已经围了很多人,大家看到大林来给这幅画重新上色,就知道“716”就快到了,心里都有些期待,有人叫著: “毛主席又要来畅游新安江了!” 另外有人跟著叫:“我向毛主席保证,今年毛主席肯定会来,周总理都来过新安江了,毛主席还不会来?” 其他人都点头同意,觉得没错,毛主席应该会来。 “哥,哥,哥哥。” 大林正在画著画,他听到细妹的喊声,转过身,脸霎时红了,他看到嗑了嗑了响,居然站在细妹的身边,细妹踮起脚,朝他挥著手。 大林慌乱地朝她们站著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回过身继续画著,装作是不在意。 不一会,脚下的脚手架开始晃动,大林扭头看看,看到细妹已经在爬连在脚手架上梯子,嗑了嗑了响还站在原处。 细妹爬上来,沿著脚手架上的踏板,走到大林身边,转身朝下面的嗑了嗑了响招手: “上来啊,上来啊,郑雪,你也上来。” 大林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里,他觉得自己口乾舌燥,心里有一个声音也在叫著,上来,你上来。 嗑了嗑了响犹豫了一会,走向梯子那里,细妹过去接她。 大林的心怦怦乱跳,趁著这个机会,他赶紧摘下头上的笠帽,捡起扔在一边的背心套回到身上。 细妹带著嗑了嗑了响过来,她看到踏板上的笠帽,捡起来戴在头上,接著又扣到嗑了嗑了响的头上,咯咯地笑了起来,嗑了嗑了响也跟著笑。 她把笠帽摘下来,拿在手里,笠帽外面一层格子状的竹篾她认识,里面的箬叶她不认识,问细妹:“这是什么叶子?” “粽叶,包粽子的,你见过粽子吧?”细妹说。睦城人確实都把箬叶叫作是棕叶。 嗑了嗑了响“哦”了一声,还是似懂非懂。 “箬叶,这是箬叶,你和人家讲粽叶,人家怎么知道。”大林白了细妹一眼,说。 嗑了嗑了响的脸霎时红了起来,她点点头,真的明白了。 0015 说大书的老莫 既然大林已经先开口和她说话了,嗑了嗑了响也就不再害羞,她有话想问大林,跟著细妹叫: “大林哥,这么大一幅毛主席,原来就是你画的吗?” 大林点点头,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细妹马上抢过去,得意地说:“还有我们学校大门口的那个毛主席,也是我哥画的。” “真的吗?那画得太好了,画得真像。”磕了磕了响说著,脸又红了起来,大林看看她,脸也红了起来。 这一个下午,大林觉得自己在脚手架上,头有点晕,心有点慌,手有点抖。 细妹和嗑了嗑了响说,我们下去吧,不要影响我哥画画,嗑了嗑了响点点头说好。 大林很想和她们说不影响,但他就是开不了这个口。 而实际,怎么可能会不影响,直到她们两个人爬下去,脚手架上重新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的心情才慢慢开始平復。 他故作镇定了好一会,趁著弯下腰去拿顏料的时候,偷偷地往下看,看到嗑了嗑了响和细妹还站在下面,站在很多人前面边看著他画画,边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讲些什么。 大林的心怦怦乱跳,好几个地方都画错了他才醒悟过来。 他竭力控制自己不要朝下面看,竭力让自己认真画,画著画著,油画笔很快就把他带了进去,让他真的忘记了下面,忘记了去看嗑了嗑了响和细妹,还在不在下面。 等到天已经暗了下来,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大林这才放下手里的笔,转过身看看,这个时候,脚手架下已经一个人都没有,十字街头的人们,步履开始变得匆匆。 大林蹲在脚手架上,发了会呆,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起前面,嗑了嗑了响好像和细妹爬上来过,自己和她还说过话。另一个声音马上说,不可能的,你昏头了。大林准备下脚手架,他看到边上的踏板上,放著爷爷的笠帽,他猛然想起来,前面这帽子好像还曾戴在嗑了嗑了响的头上,她还问这是什么叶子。 另一个声音马上响起来,不可能的,你一定是记错了。 大林拿起笠帽,放在鼻子前嗅了嗅,能嗅到的,只有陈年竹篾和箬叶散发出的淡淡的霉味。 暮色已经苍茫,覆盖向每一个在街上行走的人,十字街头昏黄的路灯亮起来,每天都会在这里出现的兰溪人,已经面前摆著两只箩筐,箩筐上面的竹匾,摆满散装的瓜子和花生。还有一包包,用报纸包成宝塔形的瓜子和花生。 这些用报纸包好的花生和瓜子,一毛钱一包,但对当时的睦城人来说,是奢侈品,他们的生意並不好,蹲在自己的摊子后面,面色有些愁苦。 大林提著画箱和顏料回到家里,发现家里居然摆著一桌子的好菜,大家都没有吃,在等他,大头和细妹双林他们,也没有“背饭碗”,乖乖地在家里坐著,看到大林回来了,三个人都欢呼起来。 大头光著上半身,他用手啪啪地拍著的肚子,大声叫:“总算是好吃饭了。” 桌子上,摆著的不仅有一大碗中午吃过的煎咸肉,还有韭菜炒河虾,红烧鱼,炒螺螄,野葱炒鸡蛋,咸菜大蒜炒兰溪豆腐乾。老莫和莫绍槐的位子上,还摆著两只酒杯,边上一只酒瓶里,装著零拷的小麦烧。看样子,家里一定是有什么好事情。 大林问大头:“什么好事?” 大头嘿嘿笑著,还没来得及说,细妹就抢了过去,告诉他,妈妈桑水珠被提拔了,现在除了还继续当环卫所的所长之外,上面还要她兼任镇卫办的主任,在睦城镇委,也有办公室了。 大林听了大喜,这当然是好事情,值得庆祝。 细妹嘰嘰呱呱地说著,桑水珠走过来,在她后脑勺轻拍一下,笑骂道: “就你嘴快。” 细妹嘻嘻地笑著。 看到细妹,大林心里痒痒的,他总想找个机会,问问细妹,前面你是不是带著嗑了嗑了响,到十字街头看我画画了,还爬上了脚手架?你们两个都说了什么?他犹豫半天,最后还是没好意思问。 大家坐下来吃饭喝酒,细妹扭扭捏捏,好像心里憋著什么话,而这话又实在太重要了,她要等全家人都到齐,才肯拿出来和大家分享。 桑水珠看到细妹欲言又止的样子,和她说: “想说什么,你说就是,別缩头缩脑的。” 细妹这才朝前欠下身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和他们说: “你们知道郑雪今天和我说了什么?” 听到郑雪这个名字,大林心里咯噔一下,看样子自己没有搞错,嗑了嗑了响今天確实是和细妹在一起,她们確实来看过他画画,自己还和她说过话。大林的脸红了起来,不过好在,大家都被细妹的神秘兮兮吸引,没注意到他。 大头听到嗑了嗑了响的名字,也忍不住,他问:“她和你说什么了?” “我们今天不是去十字街头,看哥画毛主席了嘛。”细妹说,大林心里一热。 细妹接著说:“回来的路上,郑雪和我说,她看到过毛主席,这么近,就这么近,毛主席还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她和我说,哥画的毛主席很像,和她看到的一模一样。” 嗑了嗑了响居然见过毛主席,毛主席还摸过她的脸?!在坐的不管是小孩还是大人,都被震惊到了。老莫和桑水珠心里在想,看样子说那个老周,以前是很大很大的官,真的没错,不然他的孙女,怎么可能见过毛主席。 “毛主席的头后面,是不是闪著金光的?” 双林突然问,大家都笑了起来,那个时候的很多宣传画,毛主席身后確实闪著一道道金光,双林在自己家的堂前,就看到他爸爸和哥哥,还有吴法天他们画过。还有那一枚枚毛主席像章上面,毛主席的头像后面也都闪著金光。 “笨蛋,那是画,哪里有真人会闪著金光。”细妹瞪了双林一眼,接著又和大林大头说:“这件事,郑雪她只告诉了我一个人,你们不要乱说。” 桑水珠交待大林和大头:“对,这种事你们不要乱说。” 接著又和双林说:“你也一样,不许乱说,知道没有。” 双林老老实实地点头。 他们饭才吃了没一会,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人,手里捧著一个很大的搪瓷杯,杯子上印著“抓革命,促生產”六个红字。他是老莫工厂里的生產科长,叫高佬,搪瓷杯里,装著的是茶。 高佬住在府前街新华书店对面,每天吃完晚饭,他都会端著茶杯走出家门,从十字路口左转进入总府后街,要是在邮电所门前的阅报栏,看到老莫,他就走过去,和老莫一起看看报纸。要是没看到他,就继续往前走,走到老莫家里。 “老莫,今天说不说大书?”高佬人还没进门,就问著。 高佬个子有一米八十多,將近一米九,大概是因为自己个子高的原因,他走进哪里的门,都会下意识地往下矬矬自己的头。 老莫摇了摇头:“716了,晚上要去镇里做事。” 高佬马上明白,这是七一六纪念毛主席畅游长江的活动快到了,老莫他们要去睦城镇委,做宣传標语,画宣传画。 桑水珠看到高佬进来,就已经站起身,走去厨房拿了一副碗筷和杯子回来,让大林他们让出个位子。桑水珠把碗筷和杯子放下,和高佬说: “坐下来,吃两杯酒。” 高佬连忙说:“不吃了,不吃了,我是吃饱饭过来的。” 老莫叫道:“坐下坐下,酒又吃不饱的。” 高佬就坐下来,和老莫、莫绍槐一起喝酒。 接下来,陆陆续续有人过来,他们走到老莫家的高磡下,看看高磡上面一个人都没有,不死心,还是走上台阶,不过他们没有走进堂前,直接走到老莫他们家里来,而是踅进有两棵杨树的空地,在老莫家的窗前,篤两下纱窗框,问: “老莫,晚上怎么没有大书?” 老莫叫著:“716了,要去镇里做事。” 来人哦一声,转身回去。 睦城人把讲故事,叫说大书,晚上有空閒的时候,老莫家的高磡上,会坐满人,大家都自己端著茶杯,还有人拎著可摺叠的小凳子过来,他们都是来听老莫说大书的。老莫说大书在睦城出了名,这也是让他在睦城成为名人的原因之一。 府前街和西门街的茶馆里,也有人在那里说大书,但那里基本都是白天的时候,像莫绍槐这样的老年人,閒著没事过去坐坐听听。稍微年轻一些的,都不爱听,他们讲,那些人说的大书,没有老莫说得好。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说来说去就那么几部书,不是《三国演义》就是《水滸传》,不是薛仁贵秦叔宝狄青,就是岳飞和杨家將,翻来覆去说,每一次说起来都是一样的,听的人去了那里,其实不是为了听书,而是打发时间,听得多了,那大书听的人自己都会背了。 老莫说的大书不一样,他会说《三个火枪手》、《基督山恩仇记》、《巴黎圣母院》,还会说《茶花女》,这些哪是茶馆那些说书先生会说的。 老莫说大书,每次都是在进行创作,他会现编很多情节和故事,包括这些外国故事里难记的外国名字,他也会替换成大家能听顺耳的名字,比如基督山伯爵,他会改成基督山老爷,《茶花女》里面的玛格丽特小姐,他会改成妈个小姐,大家一听就记住了。 就是那些传统的大书,他说的时候添油加醋,和那些说书先生也不一样,他说武松醉打蒋门神,在狮子楼,武松的脚踩在栏杆上,准备往下跳的时候,武松就开始想用什么招数对付蒋门神,这一想,老莫就讲了三个晚上。 武松的那只脚,在栏杆上放了三个晚上,蒋门神在楼下,摆好架势也摆了三个晚上,一高磡听书的人也急了三个晚上,到第四个晚上,武松终於跳了下去。 这样的本事,茶馆里的那些说书先生,怎么可能有。 大头小时候听他爸爸讲《茶花女》,讲了整整两个多月,让他误以为《茶花女》应该是和《战爭与和平》那样厚厚的四大本,结果他后来在老何那里,看到《茶花女》只有不厚的一本,大吃一惊,翻开看看,老莫讲的很多妈个小姐的故事,在《茶花女》里面影子都没有。 后来他看到《海上花列传》,在这本书里面,他找到了很多当年老莫说的,妈个小姐的故事。 0016 再说老莫 (谢谢娃娃锡兵成为盟主!) 老莫考上浙江美院雕塑系的那年,二十一岁,在当时已经属於大龄青年,早就可以谈婚论嫁。 第一个暑假回来,朋友和同学们围著老莫,眾星拱月,那个时候,大学生实在太稀罕,一个睦城三万多人,解放后十年间,能考去外面读大学的,拢共加起来,也就十几个人。 也就在那一个暑假,老莫第一次见到桑水珠,桑水珠那年十八岁,两个人可以说是一见钟情。桑水珠长得好看,老莫喜欢她不奇怪。老莫虽然其貌不扬,但挡不住他是大学生啊,一个大学生,哪怕长成歪瓜裂枣,人家也会认为,那是有学问的人不在乎打扮。 已经是新社会,处处都在移风易俗,他们就没有还要去请个介绍人,来个媒妁之言那一套,两个年轻人自己亲自上阵,进展很快,认识不到一个月,就到了准备结婚的地步。 那个时候结婚也简单,也没有彩礼和嫁妆什么的,莫绍槐和国爱香把大房子让给他们,把那张眠床让给他们,几个朋友过来帮忙,把房子的板壁和天花板,用白纸重新糊一层,就可以贴上喜字当新房。 睦城饭店请来一个掌勺的,外面空地和堂前摆几桌,双方的亲戚朋友一起吃顿饭,这婚就算是结完了。 最主要的,是他们要赶在暑假结束,老莫去学校上学之前,那时从睦城到杭城来回一趟不容易,老莫去了学校,就不太可能中间回来,加上学业也重。 桑水珠在此之前,从来都没有去过杭州,他们已经商量好,结婚之后,桑水珠要去杭州,老莫要陪她玩,这是一笔很大的开销,他们结婚的时候必须节约。 儿子大了,父母都希望他能早点结婚,那个时候,工农的差別不大,干部和群眾的差別也不大,当时大学生出来就是国家干部,国家要包分配,老莫已经是准国家干部。 桑水珠还是农业户口,大家也觉得没有什么。桑水珠要是真正想转城镇居民户口也容易,她的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都是在这前后被招工招走的,就像老莫的两个姐姐一样,真要想跳,跳出农门的机会很多。 加上当时国家已经开始进入困难时期,城市里的居民连饭都吃不饱。睦城属於歷史上的富庶之地,农民的口粮虽然也不够,但用地瓜和麦麩噹噹替代粮,也还不至於挨饿,当时睦城农民的生活条件,比城市居民的条件还好一点,大家就更没有户口上的歧视。 国爱香当时看到桑水珠,就很喜欢她,她是觉得桑水珠看上去柔弱斯文,嫁过来之后,自己很好控制她。只是后来的事实才让她认清,原来这个看上去柔弱斯文的女子,比她还厉害,水一样可以杀人。 老莫放暑假回来的时候,还是一个单身汉,等他回到学校,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 时间到了一九六二年,老莫在这一年碰到两件大事,一是桑水珠生下了大林,还有一件是国家大事,但也直接连动到他。 虽然国家已经度过最困难的三年,但很多难题並没有解决。前几年的“大干快上”、“多快好省”和“大招工”,造成大量的农村人口涌入城市,干部数量也在迅速增加,给政府带来沉重的財政负担,形成通货膨胀的巨大压力。 高校在校学生的数量同时成倍增长,当时这些学生,每个月国家都要发放补贴,实际就是发放工资,造成財政的极大压力。而农业人口的大幅减少,又促使国家財政积累的基础被削弱。 最重要的还有一点,这些高校和中专院校的毕业生,都是国家干部,国家要包分配。而事实上,在当时干部人数已经富裕的情况下,国家没有办法安置吸纳这么多新增的干部,不得不从源头解决这一系列问题。 五月十九日,教育部正式下达通知,確定进一步调整教育事业和精简教职工,对全国高校进行大裁併。 全国高校数量,从原来的八百四十五所减为四百所,中专学校从原来的两千七百二十四所减为一千两百六十五所,计划精简教职员工三十四万人,同时裁减大量的在校学生。 这是自一九五二年院系大调整后,教育系统的又一重大举措。而裁併的总体方向,是保留工科院系,缩减文科院系,特別是艺术院校。老莫他们美院的学生,正好在这个范围內,这一年他们就集体肄业,成为返乡青年。 正因为当时城乡差別,干群差別不大,加上城市里粮食供应紧张,有钱也买不到粮食,大家都觉得城市没什么可留恋的。这么多人从准国家干部的身份,一夜之间,变成了工人农民,大家也没有什么怨言,整个裁併工作进行得很顺利,並没有造成什么社会动盪。 对老莫来说,他家在睦城,老婆孩子在睦城,现在能够离开杭州,回去睦城当农民,他还觉得很划算。 许蔚的爸爸许昉,和睦城其他的五六个大学生,也是这一年从南京医科大学和其他院校,回到睦城。加上之前的五七年,在清华土木工程系和上海音乐学院作曲系的两名学生,因为思想问题被遣返回乡,睦城一大半出外求学的大学生,都回来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到了六六年全国大学停摆,解放后十年出去的十几名大学生,在学习並掌握了一定的技能和知识后,全部返回睦城,反倒在一定程度上,造成睦城这个浙西的古镇,人才济济,对睦城本身的社会生態影响很大。 老莫回睦城的初衷,是想回来当农民,但事与愿违,他並没有如愿能够当上农民。 睦城下游的富春江水电站,五八年开始建设,睦城在富春江水库的库区,当时要进行几万人口的移民,政府没有这个条件和財力。这样,就决定沿著睦城原来临江一面的古城墙,筑一条大坝,把水挡在大坝外面,这样睦城人就不需要移民。 一九六一年六月,即將完工的富春江水电站二期围堰被洪水冲毁,工程陷於困境。六二年春,浙江省委决定富春江水电站停工缓建。老莫回到睦城的时候,富春江水电站已经停工,但作为配套项目的睦城大坝並没有停工。 那时的工程建设,工地上隨处可见各种標语和宣传画,高音喇叭里,每天都在播放快板书和工地快讯,进行鼓舞动员。睦城大坝工程建设指挥部,也就是睦城镇政府,迫切需要一名能够写写画画的人。 老莫是从浙江美院回来的,画画肯定没有问题,写么,他当时自己也在写小说和小戏剧,这就正好。小吴找到老莫家里,动员老莫去睦城大坝工程建设指挥部,负责宣传工作。 一九六五年十月,经国家计划委员会、建设委员会和水利电力部批准,富春江水电站復工续建。而这时,睦城大坝的建设已经到了尾声。 睦城大坝完全建成,已经到了六六年,社会上开始动盪起来。睦城镇上的人,也分成两派,几个生產大队,组成了红暴(红色风暴),而厂矿企业工人,加入了省联总。老莫的户口还在龙山大队,但因为他在大坝工程建设指挥部,顺理成章就加入了省联总。 那段时间,老莫一个人编一份报纸,一天出一张,从文章的编写到排版,再到去睦城印刷厂,盯著报纸印出来,都他一个人干。 整个社会动盪期过去之后,国家实施备战备荒战略,杭州的一些工厂外迁到睦城。永城县政府和睦城镇政府,也趁著这个机会,在睦城建立了好几家地方国营和镇办企业,把原来参加睦城大坝建设,已经脱离农业战线很久的那些人,都安排进这些地方国营和镇办企业。 老莫在这个时候,被安排进睦城仪表厂。 睦城仪表厂急需技术人员,他们见老莫是个大学生,也不管他在大学学的是什么,就任命他为技术员,让他负责筹建当时仪表厂最急需的电镀车间。 老莫哪里懂这些,找厂长诉苦,厂长和他说,要是你一个大学生都干不了,那我们这些初中都勉强才毕业的,就更干不了。 没办法,老莫只能硬著头皮上。好在他的学习能力很强,通过去老何那里借书,还有给老何介绍帮他认识的,以前在河南大学任教的同事,写信请教,老莫还真的把电镀车间搞了起来。 当电镀车间的镀锌和镀铬產品整箱整箱出来,小吴还带著老莫和仪表厂的人,敲锣打鼓去县政府送喜报,这是他们县第一个电镀车间。 从那之后,老莫就在睦城仪表厂担任技术科科长,一直到现在。 要说老莫和桑水珠最后悔的事情,那就是他们在完全有条件的时候,没有把自己的户口从农业户口,转成城镇居民户口。 六二年老莫从浙江美院肄业,当时他是有选择的,他可以选择去杭城的某家单位,留在杭州,不返乡,结果他把户口迁回了睦城龙山生產大队。后来在睦城大坝工程建设指挥部,他那个时候,也没有在当农民,要求把户口转成城镇居民,也很方便。 桑水珠也一样,她从马埠那所学校,想转到镇上的小学教书会有困难。但她到环卫所当出纳,特別是担任了所长之后,环卫所的职工,本来就有城镇居民户口,也有农业户口,那个时候她要转户口的话,镇里也有指標,肯定会给她转。 但老莫和桑水珠吃亏就吃亏在太聪明,特別是桑水珠太会打小算盘。 他们人不在生產队里,在仪表厂或者环卫所,每个月有工资拿。到了年底,生產队粮食的分配是按照“人七劳三”的原则进行,也就是说,只要你户口在生產队里,按人头,你都能够分到百分之七十的口粮,另外那个百分之三十,是按照工分分配的。 他们没参与生產队的劳动,自然没有工分,但全家从双林到莫绍槐,百分之七十的口粮,还是可以分到的,这口粮是不需要钱的。怎么算,都是这样一边拿著工资,一边还享受口粮分配划算。因此他们,就没有想到要把自己的农业户口,转成城镇居民户口。 没想到后来形势转变很快,工农差別和城乡差別越拉越大,实行票证制度后,很多城镇居民能够分配到的票证,农业户口没有了。特別是,工厂不再招收农业户口的人,连镇办企业,农业户口的人要想进入都很难。农业户口的人即使进了工厂,也只能当临时工。 大学已经停止招生,想通过考大学改变自己的户口已经没有可能。一个青年农民,想改变自己命运的唯一途径,就是去当兵,在部队里被提干,户口会迁去部队,变成居民户口。要是提不了干,你当几年兵回来,还是农民。而能提乾的,又会有多少? 农转非的通道已经彻底关闭,你生下来户口是农民,你这一辈子都会是农民,没有机会可以转成工人,干部队伍就更加,你必须先是城镇居民户口,才有可能进入机关单位,除非你是特殊情况。 桑水珠人缘再好,能力再强,门路再广,政策的硬槓子卡在那里,她这个时候也没有办法把自己,特別是几个子女的农业户口,转成城镇居民户口。 对桑水珠来说,她个人可能还有这个机会,特別是她担任了镇卫办主任之后,如果再获得进一步提拔,她就可能成为特殊情况,变成国家干部,她的户口就会从农业户,转成城镇居民户口。 但那时的政策是,夫妻两个,只要有一个人是农业户口,那么他们的子女,就跟著是农业户口,不能是城镇居民户口。桑水珠要好,也只有好她自己一个。 莫绍槐看著大林小林,看著细妹和双林,想到他们长大之后,註定要和自己一样,当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那时的农民,已经越来越苦。 莫绍槐看著他们忧心忡忡,忍不住嘆了口气: “可怜啊,这一个个背脊上,都刻著一个『农』字,翻不了身咯。” 0017 枪 吃完晚饭,老莫要去睦城镇委干活,大林当然也要去,他每天晚上在睦城镇委大会堂,还有另外一幅画要画。 大头和细妹双林,也跟著去看热闹。等他们到了不久,建阳和华平许蔚他们,把纸弹枪插在腰里,口袋里再装上一大把纸弹,全副武装之后,肯定也会过来。 大头临出门的时候,他不仅把自己的纸弹枪插在腰里,知道大林今天晚上没空玩纸弹枪,把他那把,也插在腰里,哈哈,今天晚上,自己就是双枪李向阳了。 两把枪,担心自己的纸弹不够,都倒进口袋之后,把大林的纸弹也揣一把在口袋里,看到大林正瞪著他,大头连忙说: “明天还给你,我明天多还你一把纸弹好了。” 纸弹和纸弹枪,是当时男孩子们的標配,纸弹枪都是用八號铁丝和细铁丝,加上橡皮筋,自己做的。两股八號铁丝並在一起,用老虎钳弯出一把手枪的形状,枪后面凸起一个包,这是用来装纸弹的,枪头上,两股八號铁丝到这里分了叉,做成一个弹弓的形状。 所有连接的地方,用细铁丝扎紧,接著用八號铁丝,做一个s形或者z形的扳机,扳机的一头,拤在枪身后面凸起的部分里,另外一头,伸到枪把前面,用橡皮筋代替弹簧,把扳机和枪身绑在一起。 在枪头弹弓形状那里,装上橡皮筋,用纸折成﹤形状的纸弹,套在橡皮筋上往后拉,把橡皮筋拉开绷紧,纸弹装在枪身后面凸起部分,压住扳机的一头。 要开战的时候,把枪瞄准对方,枪头两股八號铁丝的分叉处,就是准星。一扣扳机,纸弹弹射出去,打到对方脸上身上,很疼,轻者马上起一个红斑,重者马上鼓起一个像被蚊子叮咬出的包。 白天上课的时候,几乎每个男孩子,一边口袋都藏著一口袋事先裁好的长条形的纸条。老师在前面上课,他们坐在座位上,两手放在课桌下,用纸条编折著纸弹,做好一粒,就放在另外一边的口袋里。等到放学,就有了一口袋的纸弹,晚上可以开战了。 这种手枪形的纸弹枪,主要是因为携带方便,插在腰里不影响他们爬上攀下,不影响爬树爬电桿和翻围墙,他们自己人打仗,一般都用这种手枪形的纸弹枪。 要是对外战爭,就要用上重武器,用上长枪了。 总府后街的小孩,择井为邻,分成了好几拨,类似於后来城市里的帮派,比如他们邮电所这拨,经常会和向阳红小学那拨,或者中山厅那拨开战,这还是边境战爭。要是发生国与国的战爭,比如总府后街和府前街开战,那他们总府后街这三拨,又是一国,同仇敌愾。 发生大的战爭时,大家都会搬出重武器,也就是长枪,长的子弹枪。枪身是用毛竹竿做的,短的一米多,长的有两三米长,在毛竹竿的一头装上弹弓形的枪头。另外一头,在竹竿上打个洞,装上扳机和凸起的装弹器。橡皮筋是用十几根橡皮筋连在一起的。 长枪的好处是射程远,威力大,被长枪的纸弹打中,没二话,马上就鼓起一个大包,要是打到眼睛,眼睛肿著,半个月也消退不下去。 长枪最大的好处,对方如果躲在哪个角落,或者墙上树上,你看到他,先把自己隱蔽好,然后把长枪悄悄地朝他伸过去,等到他发现,驀然惊觉一个枪头已经抵住自己的脸时,“哇”地一声大叫,你一扣扳机,他接著就“啊”地一声惨叫。 对方要是在树上或者高处,你接著就能听到他“哗啦——砰”地一声,重重地摔到地上。 大林做枪做得好,在他们那一带出了名,他做出来的枪,枪形很好看,很精致,结构设计合理,纸弹打出去的准头高。大头的枪也是他做的,包括他们的重武器——长枪,也是大林做的。大林是偷了桑水珠的一根晾衣杆,做了一桿三米多长的长枪。 这杆长枪怕被大人发现,不敢放在家里。大林和大头,还有华平,他们把这枪藏在睦城镇委后院公共厕所的屋檐下。睦城镇委后院的公共厕所,是他们三个人的据点,以后还会说到。 遇到有大战的时候,他们才会把这杆长枪请出来,这杆长枪一上场,威风八面,好像是枪神。 大头后来看著自己儿子玩枪战的电子游戏,老婆在一边嘰里咕嚕骂儿子,骂他沉迷游戏。大头从来不骂,他是觉得现在的小孩,玩得太小儿科,这有什么,比起我们小时候打纸弹枪,那才刺激,那是真的上手干,也真的吃苦头,真的痛。 儿子在一边玩游戏,老婆在骂,大头不骂,这个时候,他总是会想起一个人,那就是顾栋樑。顾栋樑是老莫和吴法天的朋友,也喜欢画画,很多人集中在老莫家里,或者睦城镇委大会堂画画,顾栋樑肯定是其中之一。 顾栋樑走到哪里,嗓门都很大,大头还没走进睦城镇委大会堂,就听到他的大喇叭,大头心里一乐。有顾栋樑在,他们小孩子顽皮,要是其他的大人骂,他会站在他们小孩子一边,骂他们大人说,你管什么,你小时候不也这样? 顾栋樑有一女一儿,女儿顾丽丽和大头一个班,儿子顾朝阳和细妹一样大,奇怪的却是,他儿子和女儿不在同一所学校,儿子不在向阳红小学,而是在区校。 顾栋樑家就住在中山厅边上,从他家出门走到区校,也就百来十步,奇怪的应该是他的女儿,怎么会来向阳红小学读书,不是区校。 顾栋樑的儿子放学在玩玻璃弹珠,玩纸弹枪的时候,他老婆经常要骂,顾栋樑在边上就说,你管什么管,这叫从小锻炼,现在准头练准了,长大去参军,当个神枪手,你嘴巴都会笑歪。 把顾栋樑放到一边,以后再说,先说回大林和大头。 子弹枪只是大林大头他们拥有的眾多枪枝之一,他们还有用八號铁丝,和把自行车链条拆开,那一节节8字形的链节,做成枪形的火柴枪,装上火柴,一扣扳机,撞针击中链节里面的火柴头,“啪”地一声,火柴射了出去,打到人脸,火柴会插在人脸上。 还有用筷子和橡皮筋做的苍蝇枪,专门用来打苍蝇。用毛竹片剖出一个个刀口,掰开竹片,在里面夹上一粒粒白色的桕子,对准人手指用力一按,一粒粒桕子齐射出去,就像霰弹枪。还有用大拇指粗的毛竹管,锯断,在里面塞上浸了水的擦屁股的草纸,后面是一个带活塞的击发器,用手用力一拍击发器的尾部,竹筒里的湿草纸“呱”地一声飞出去的呱呱枪。 还有用一整根带螺帽的自行车辐条,弯曲成一把手枪的样子,去街上的杂货铺,买来一张张粉红色的,上面有一粒粒牙籤头大小的火药的炮纸。把辐条的一头拉开,搭在螺帽上,把一粒炮纸塞进螺帽里,手握著枪一用劲,搭在螺帽上的辐条滑落进螺帽里。 “啪”地一声,辐条击打到螺帽里的炮纸,火药发出一声爆裂声。这是他们的炮纸枪。 炮纸还有一种更简单的玩法。去仪表厂或者仪表配件厂偷两个平头螺杆,一个螺丝,把一个平头螺杆旋进螺丝里,旋一半,在螺丝里放上一到两粒炮纸,然后把另外一个平头螺杆,也旋进装有炮纸的螺丝,两边旋紧,两个平头螺杆和螺丝,变成一个“王”字型。 看到有人走过来,把手里“王”字型的螺杆螺丝,翻滚著丟在他身边,一头的螺杆砸在地上,受了力,中间螺丝里的炮纸,“啪”地一声爆裂开,嚇那人一跳。 晚上的总府后街,路灯经常被他们小孩子用石头砸掉,就为了路上黑漆漆的,有行人这样走过来,他们把螺杆螺丝丟他脚边,炮纸的火光四溅,加上火药的炸裂声,嚇他一跳。 又惊又气的行人站在那里破口大骂,他们狂笑著逃开。 要是有女孩子走过,能这样嚇她们一嚇,嚇到哭,那就更过癮。对建阳和大头他们来说,总幻想著嗑了嗑了响会在黑暗中这么走过来,他们可以嚇她一跳。可惜,在晚上,嗑了嗑了响好像从来就不出门,他们每次等著,每次都失望。 总府后街的男孩们,玩的生猛游戏很多,玩具枪很多,不过,所有的枪比起来,他们用的最多,几乎每天晚上都带著出门的,还是纸弹枪。 对总府后街的男孩女孩们来说,大林他们在镇委大会堂里画画、干活,对他们来说,也是一个很难得的玩乐机会。 主要是,睦城镇委大会堂的灯光,因为大林他们要画画,需要亮度,晚上会全部打开。 大会堂所有灯光打开,是小孩子们晚上在其他地方,从来也不会看到的光亮,那个新鲜感,没有话说。 睦城镇委大会堂,最前面有个离地三十多公分高,三四十个平方大的木头台子,开大会的时候,这里是主席台,开联欢晚会庆祝晚会的时候,这里又是表演节目的舞台。 台子下面,是和电影院里一样的,一排排木头的长条椅子,一张椅子可以坐六七个人。 为了给老莫和大林他们腾空间,光那个舞台面积还不够,还要把观眾席前面的大部分空间都腾出来。就是这样还不够,睦城镇委后院,用篷布搭起棚子,在这里画好的画,写好的標语,都会先搬一部分到后面棚子里。 前面这些长条椅子,都抬到大会堂后面,一层一层叠起来,快叠到天花板那么高。这样的地方,就更是建阳大头和细妹他们爬上爬下,玩耍和捉迷藏的好去处。 这个热闹,他们怎么可能不来凑。 0018 大会堂 为了准备七一六的纪念活动,老莫和顾栋樑他们几个,要在大会堂里写巨幅的標语,画巨幅的宣传画,这个工作,他们大概要干十几天。 今天第一天开工,吴法天不知道是不是特意赶回来睦城,他背著手,在这个人的身后站站,在那个人的身后站站,不时还会拍拍老莫的肩膀,和他说: “祖荣,辛苦了。” 走到顾栋樑身边,拍拍谢栋樑肩膀:“栋樑,辛苦了。” 他和他们都是讲普通话,而不是睦城土话,顾栋樑最討厌讲普通话,他会用睦城土话回他: “我们辛苦个屁,没事在这里嬉。” 大林画画的地方,在舞台上,吴法天走过去,站在大林身后看著,不停嘖嘖称讚,转过身,隔老远朝老莫叫: “祖荣,你儿子这能力,又见长了啊,后生可畏,长江后浪推前浪,我看是一代更比一代强。” 老莫笑笑。 吴法天转了一圈之后,和大家又说了声辛苦辛苦,然后走了。 大会堂里,摆著大大小小呈⊿形的木头架子,直立的这一面,用来写標语,一个架子一个字,十六个架子,到时候会组成“纪念伟大领袖毛主席『七一六』畅游长江”这一幅標语。 木头架子的底部,到时候会绑上充足气的汽车轮胎,放进江里,浮在水面人推著走。 除了这幅標语之外,他们还要用gg顏料,画两幅高三米五,长六米五的宣传画,一幅画的是伟大祖国欣欣向荣、社会主义事业蒸蒸日上的场景,画面结合了工农兵,地上有金黄色的稻田和工厂的铁塔和烟囱,天空上飞著战斗机。 还有一幅,画的是五十六个民族手举著鲜花和红旗,欢欣鼓舞的画面。 除了这些,还有很多一个人可以在江里推著走的標语和宣传画,夹杂在游泳方队里,用来烘托气氛。 大林要画的,是一幅高四米,长八米的油画,再高再长,这个大会堂就摆不下,也抬不出去,不然,肯定是越大越好。 这三幅画,抬出大会堂后,也会在架子下面绑上充足气的汽车轮胎。 本来,每年纪念七一六毛主席畅游长江,大林就像十字街头那幅画一样,只需要把原来那幅,他画的巨幅伟人像,重新上色就可以。 今年的纪念活动,是由吴法天负责组织的,他就想著要有新意,让大林重新画一幅毛主席在长江里游泳的画像。吴法天给大林的那张照片,背景里有武汉长江大桥,还有两名在边上陪游的警卫员。吴法天让大林,保留武汉长江大桥,把那两名警卫员去掉。 两幅宣传画,由老莫顾栋樑他们几个一起画,是因为大林一个人画这幅油画,工作量已经够大,他没有时间。 而大林这幅毛主席畅游长江的画,一定要用油画顏料,而不是gg顏料,是因为这三幅画都要入水。到时候,五十六个民族沾到水,gg顏料渗开,画面花了,问题不是很大,吴法天可以解释为五十六个民族的人民看到毛主席,这是他们激动的泪水。 要是大林画的这幅,沾到水,画面花了,那组织这次活动的吴法天,就吃不了兜著走,连带著小吴和大林,都要吃苦头。 到了七一六那天,睦城大坝上人山人海,会涌过去几万人,新安江富春江和兰江的航运都会被暂停,在航运码头大楼前面,会搭出主席台,吴法天坐在主席台上。 排在第一批的,就是睦城搬运队的八名好汉,他们抬著大林画的这幅画,率先下水。接著就是从睦城各厂矿企业抽调来的工人代表,每两人抬著一个字,跟在毛主席后面下了水,再接著,是睦城三个生產大队派出的十二名农民代表,他们抬著那两幅宣传画跟著下水。 紧接著,后面是一百五十人的红旗方阵下水。 他们都下水之后,踩著水在水里等著。这个时候,睦城大坝的斜坡上,还有无数的方阵,几千名游泳好手在等著,大头也领著他们学校的方阵在其中。 隨著高音喇叭里,传出《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歌声,预示著这次活动將要开始。 歌声结束,吴法天宣布纪念伟大领袖毛主席七一六畅游长江活动现在开始,出发。 已经在水里等候的几支队伍马上出发,吴法天抑扬顿挫、高亢激昂的声音从高音喇叭里传出来,飘荡在几万人的头顶: “『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閒庭信步,今日得宽余。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风檣动,龟蛇静,起宏图。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更立西江石壁,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 “在今天这个大好的日子里,阳光灿烂,晴空万里,看,我们伟大的领袖毛主席,正引领著我们全县人民中流击水,力爭上游,奋勇前进……” 经过了两个多小时,七百多米宽的江面,最前面大林画的这幅画,已经抵达对岸南峰长满芦苇的堤岸,很多人都已经折了一根芦苇,举在手里朝这边挥著。 睦城人的习惯,平时到新安江(他们叫大溪)游泳,游到对岸,都要折一根芦苇回去,留作纪念,也是用来光著膀子,穿著短裤,扛著芦苇从大街上走回去的时候,向其他人昭示,自己今天又游到江对面了。 每年的七一六过后,南峰堤坝上的芦苇丛,就变得光禿禿,所有的芦苇都会被人折去。 那么多人已经在江对岸,挥舞著芦苇,而这边,睦城大坝斜坡上等候的方队,都还没有下完水。 大林在前面舞台上画著画,不时就转头朝大会堂后面看著,他看到建阳和大头他们,已经拿出纸弹枪,互相在打仗。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纸弹时常会击中细妹她们几个女孩子,她们疼得哇哇乱叫,然后破口大骂。 建阳和大头他们,每个都在叫著,不是我,不是我。 在这些女孩子里面,大林没有看到嗑了嗑了响的身影,他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到了晚上九点多钟,女孩子们都已经先回家了,老莫和大林他们还没有收工,大林看到建阳爸爸和许蔚的爸爸许昉,两个人走进大会堂,他转头朝建阳他们看看。 建阳和许蔚也看到许昉他们两个了,还以为是来抓他们的,两个人嚇得屁滚尿流,赶紧钻到椅子堆里面去。 没想到他们连看都没看他们,两个人直接走到老莫那里,和老莫交头接耳一阵,老莫跟著他们走了。 快十点的时候,小吴走了进来,他看看在后面椅子堆上爬上爬下的建阳和大头他们,骂道: “你们这几个野鬼,还不滚回家去,小心你们妈妈,拿著竹丝鞭来抽。” 几个人哈哈大笑,大头叫著:“小吴,你怎么还不回家,你不怕你妈妈拿竹丝鞭抽你?” 建阳和许蔚华平他们狂笑不已,手还抓住长椅的木条,哐哐晃动著。 其实小吴,平时老老小小叫他小吴,他都应著,这个时候,他佯装生气,大叫著: “嚎嚎,大头你这个僚鬼,这么没有礼貌,敢叫我小吴,看我不去和小桑讲,打肿你屁股。” 他作势要去抓大头他们几个,大头他们鬨笑著爬到更高处,还挑衅地和他说: “来啊,来啊,你来抓我们啊。” 小吴懒得再理他们,他转身和谢栋樑大林他们几个说,辛苦,辛苦,今天就到这里了,打烊收工,明天再接再厉。 大林他们收拾收拾,走出大会堂,小吴也不管大头他们有没有走,直接把大会堂里的电灯全关了。 大头他们“哇”地一声怪叫,连忙往下爬,从椅子堆那里,传来哗啦啦椅子倒下来的声音。 小吴把灯打开,看看大头他们几个都没受伤,他大叫著: “给我把椅子都堆堆好,不堆好你们今天一个都不许回家。” 大林走出睦城镇委的大门,朝嗑了嗑了响他们家那边看看,忍不住走了过去,走到他们时常坐著的那个台阶上,坐了下来,盯著对面紧闭的黑漆大门。 等到身后围墙里面,大会堂的灯黑了,大林这才站起来,走回到睦城镇委门口,大头和建阳他们几个,正好从里面出来。 大林说:“这么久,我在这里都快等烦了。” 建阳骂道:“妈个逼,被小吴抓住义务劳动了。” 大林和大头回到家里,大房间静悄悄的,两个人以为爸妈和细妹他们都睡著。他们躡手躡脚刷完牙,大林从水缸里舀出一瓢水,先用手掬起一把,擦擦嘴唇上的牙膏沫,然后把这瓢水浇在自己穿著拖鞋的双脚上,算是冲了脚。 大林把水瓢递给大头,大头如法炮製。 两个人躺在床上,迷迷糊糊都快睡著了,就听到大门那边,石头爷爷大叫一声:“都回来没?” 桑水珠马上接了一句:“荣荣还没有归来,不要閂。” 石头爷爷把手里的门閂,还是放回门边立著,把大门虚掩,他走回家去睡觉了。 大林和大头都吃一惊,大头用脚踢了踢大林,问:“爸爸还没有回来,他去哪里了?” 大林嘟囔著:“我怎么知道,他跟建阳爸爸和狗尾巴爸爸走了。” 狗尾巴是许蔚的外號。 0019 候夜 其实老莫已经回过一趟家,他前面匆匆忙忙回来,和桑水珠说了说事,又匆匆忙忙出去,他今天晚上到底什么时间能回来,连桑水珠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他是被建阳爸爸和许昉叫走的,去候夜,说是可能要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能回来。 建阳爸爸和许昉,两个人来找老莫,起因是建阳叔叔被他妈妈每天凌晨的鬼叫烦不过,而建阳爸爸又被他弟弟烦不过。他弟弟这两天一直和他说,要么晚上候候,不管抓不抓得到,候一个晚上,事情就清楚了,谁也抵赖不掉。 他的意思,暗戳戳还是想说,把尿尿到汤钵这事,是建阳妈妈乾的,她就是那个恶人。 建阳爸爸在心里回骂,你在这里贼喊捉贼有意思哦,建阳妈妈有没有干这事,他睡一张床的会不知道?建阳妈妈半夜起来小便,都是拉在房门后面的马桶里,连房门都没有出过,他心里很清楚。 外面的大门,大家晚上睡觉之前,又是閂掉的,外面的人进不来。建阳爸爸倒觉得,干这事的应该是他弟弟,要不然就出鬼了。他弟弟这么干,是他对自己的大嫂阴戳戳有看法,又不好直说,故意製造事端,挑拨离间建阳奶奶和建阳妈妈婆媳间,本来就有的矛盾。 现在,虽然明知他弟弟是贼喊捉贼,但他既然已经提出来,自己就不能认怂,认怂就等於是把这事认了。 建阳爸爸和他弟弟说:“候就候,不过不能我们两个人候,还要找个中间人,这样到时候谁都赖不掉。” 他弟弟表示同意。建阳爸爸就去找他们的邻居许昉,请他来当这个中间人,辛苦一下,晚上和他们一起候个夜。 许昉也应允,不过他想想,自己平时和建阳叔叔,两个人互相不对付,一个台门进进出出,平时碰到都当作是没看到,招呼都没一个。自己就是去候夜,到时建阳叔叔会不会说自己偏袒建阳爸爸? 许昉向建阳爸爸建议说,老莫在这条街上说话算话,我们去叫老莫一起来候夜,到时你弟弟没有话说。 建阳爸爸想想这建议不错,前面晚饭后,他已经去过老莫家,知道今天晚上没有大书听,老莫要去睦城镇委大会堂干活,他就和许昉两个人,走到大会堂来,找到了老莫。 三个人从大会堂出来,老莫回了趟家,接著,他先到许昉家的堂前坐著。 时间还早,也为了证明自己心里不虚,建阳爸爸回去把他弟弟叫了过来,四个人围著堂前的八仙桌开始打牌,打到快十二点,建阳爸爸眼乌珠突出,瞪著他弟弟问: “你说,时间差不多没有,好过去没有?” 建阳叔叔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扔,回到:“你说可以过去就可以过去,走走。” 四个人站起来,丟下一桌的乱牌,走出去。 他们走到建阳家大门前,里面黑咕隆咚的,建阳妈妈和建阳,还有建阳奶奶都睡著。 老莫朝大家嘘了一声,示意大家放轻手脚。 建阳爸爸用手轻轻地把门推开,四个人进去,建阳爸爸转身把门关上。不能开灯,里面漆黑一片。对建阳爸爸和他弟弟来说,开不开灯都无所谓,他们都没障碍,老莫和许昉就不行了,几乎寸步难行。 大家屏息静气,建阳爸爸伸出手,握住了许昉的手,许昉又握住老莫的手,建阳叔叔走在最前面,建阳爸爸拉著许昉他们两个,跟著一起走。 四个人走到建阳叔叔的房间门口,建阳叔叔打开自己的房门,四个人进去,建阳叔叔想开灯,又被老莫嘘一声嘘掉。 建阳叔叔摸黑走到自己床边,把床上的篾席掀下来,拿著走回来。 建阳叔叔把手里的篾席,铺到房门外面的地上,堂前最左边的角落里。四个人背靠著板壁坐下,这样从大门或者哪一扇门,有人出来,要走进厨房,他们都看得一清二楚。 老莫和许昉坐在那里,眼睛慢慢適应了眼前的黑暗,黑暗里的物件,也在他们的眼前一一显现出来,不过没显现多久,老莫觉得自己的眼睛就花了,他困了,闭上了眼睛。 老莫刚要睡著,他的呼声就已经起来,许昉赶紧推推他,把他推醒,老莫吞吞口水,拿手搓了搓自己的眼睛。过了一会,老莫又快睡著,许昉又把他推醒,搞得老莫痛苦万分,许昉也痛苦不已。 建阳叔叔实在忍不住,菸癮犯了,他站起来,嘴里轻声和他们说,熬不牢了,熬不牢了。他走进自己房间,把门轻轻关上,抽完一根烟,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这才出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房顶“咔嚓”一声,好像是有瓦片断裂的声音,四个人睡意顿消,支棱起耳朵,也亢奋起来。建阳爸爸和建阳叔叔心里均在想,莫非自己怪错了,是有外人翻房顶进来,在他们家厨房拉了泡尿,又翻房顶出去?到底是这街上哪一个人,会这么缺德? 还是一到了下雨天,就到华平他们家房顶来掀瓦片的那个疯子?他找错了房顶?可今天也没下雨啊。 他们等了好几分钟,从房顶传来“喵”地一声,原来是只猫而已,四个人立马泄了气,老莫把头又歪向一边。 老莫和许昉都不抽菸,他们就是困。抽菸可以提神,建阳叔叔又钻进房间,抽了一根出来。他刚刚坐下,建阳爸爸又站起来,他也走进他弟弟的房间,抽完一根香菸后再走出来。 一道亮光透了出来,让他们精神抖了一抖,亮光是从建阳他们房间门底下透出来的,他们听到建阳走到房门背后,掀开马桶盖,激激激激地乱標了一泡小便,然后把马桶盖盖回去,走回到床边,拉灭灯继续睡觉。 过了大概二十来分钟,他们房间门底下的光又亮起来,这次起来的应该是建阳妈妈,她走到房门背后骂了一声,大概是建阳的小便乱標,都拉到马桶圈上了,害她要拿草纸,先把马桶圈擦擦乾净,然后再在马桶上坐下。 接著从房间里,传来被压抑住的,沉闷的瞿瞿瞿瞿的小便声。没过一会,房间里的灯又黑了。 万籟俱静。 建阳爸爸嘆了口气,他轻声说:“看样子是候不到了。” 他弟弟哼了一声:“知道外面有人候著,敢出来才怪。” 这话针对的又是建阳妈妈,建阳爸爸恼了,低声斥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许昉赶紧说:“算了算了,都少说一句。” 四个人沉默著,不再吭声。睡意这个时候,比夜色更浓更深,四个人坐在那里,都扛不住了,头歪向一旁睡著了,老莫已经开始打呼,许昉也听不到,他自己都已经在云里雾里。 “咯吱”一声刺耳的开门声,把四个人都从睡梦中惊醒,他们用手搓搓眼睛,看到眼前还是一片黑暗,並没有哪扇门里的灯被拉亮。 接著,他们看到建阳奶奶从她的房间里走了出来,她目不斜视,直接从他们面前,走去厨房,厨房是没有门的。四个人赶紧起身,躡手躡脚过去,站在厨房的口子上,伸头朝那边看著。 他们看到建阳奶奶把煤球炉上的汤钵端了起来,放在地上,接著把汤钵的盖子掀开,褪下裤子,蹲下身,坐在汤钵上面,嘘嘘嘘嘘地拉起小便。拉完,她把汤钵盖子盖上,把汤钵端起来,坐回到煤球炉上,这才把短裤提起来,转过身。 四个人站在那里,看得目瞪口呆,连躲都忘记掉躲了,直接和建阳奶奶面对面站著,建阳奶奶看著他们,又好像没看到他们。 许昉顿时明白,建阳爸爸正想大叫,许昉拉了拉他,耳语般和他们说: “老姆梦游了,不要吵她,现在把她吵醒,会把她嚇去嚇疯的。” 四个人屏息静气站在那里,建阳奶奶朝他们走过来,许昉拉了一把老莫,把他拉开,给建阳奶奶让开一条路。 四个人心都提到嗓子眼里,大气也不敢出,建阳奶奶目不斜视,从他们眼皮前面走过去,走进自己的小房间,“咯吱”一声把门关上。 这里的四个人,面面相覷。 大头一觉醒来,睁著眼睛躺在那里,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大头感觉好像少了什么,他呆了呆,用脚踢踢大林: “喂,喂,今天建阳奶奶,怎么不鬼叫了?” 大林做了一个晚上的梦,梦里都是嗑了嗑了响,梦得他累死也困死,他嘟囔一句: “我怎么知道,多管閒事多吃屁。” 今天桑水珠还没叫他,大头自己就起来了,他走去大房间,看到细妹正在给双林穿衣服,他妈妈桑水珠已经起来,他走进去的时候,爸爸老莫也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两眼红肿。 大头问:“今天建阳奶奶,怎么不鬼叫了?” 老莫看看桑水珠,桑水珠转过身,轻轻地笑著,老莫骂大头:“小鬼头你不要多管閒事。” 大头撇了撇嘴,走去细妹和双林那边,他听到身后桑水珠在问: “大头,大林有没有起来?” “没有。”大头说。 桑水珠轻骂著:“昨天晚上那么迟回来,一定是画累了,这个小吴,用起人来,怎么不管人死活,我等下一定要说说他。” “说什么说,离七一六还有多少时间,大林自己有数,你就是让他早点回来,他都不会早回。”老莫说,“倒是那个吴法天,昨天晚上来大会堂,明明晓得活这么赶,都不知道搭把手,白噱(虚情假意)两句就走了。” “人家那是当官了,你以为还和在我们堂前的时候一个样?”桑水珠回道。 大头突然插进一句:“今天上午学校包场看电影。” 老莫说:“那就別叫大林了,让他睡,他下午还要去十字街头画画。” 0020 电影和蛇 今天周六,那时的学校,周六上午都要上课,下午才放假,一个星期休息一天半。 不过对向阳红小学的学生们来说,今天上午有课也等於没课,等会去学校,做完早操之后,他们回教室,听老师布置完这两天的作业,马上又要到操场集中。 接著,他们一个班级就是一个方队,排著队从校门口的总府后街走过,到了十字路口,右转进入府前街,经过果品商店,饮食商店,文化馆的大门,睦城照相馆,新华书店,南货店,最后抵达电影院。 这一路,大头要走在队伍外面,领口號: “一,一,一二一,一二三四!” 其他的人一起高喊:“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 大头再喊:“一,一,一二一,一二三四!” 其他人一起高喊:“不忘初心,批林批孔,爭当批林批孔的小闯將!” …… 这些口號,都是在学校操场里,事先排练好的。 在电影院看完电影,大家就放学回家,这一个星期的学校生活结束。 学校包场看电影,要交钱,一毛钱看三部,每三个星期交两毛,不看不行。大头他们班里那几个困难学生,像谢春燕和詹国標,就是这三个星期两毛钱也交不起,最后都是李老师用他们采橡子,卖给酒厂攒下来的班费交的。 电影票价不贵,但看来看去都是八部样板戏的其中一部,最多再加一部《闪闪的红星》和一部《地道战》,一部《地雷战》,《地道战》和《地雷战》都是作为科教片在放映。 后面的这三部电影比样板戏更受欢迎,但他们学校包场,不能常看到。 每次要去看电影,大林和大头他们对看什么,根本就无所谓,等到电影开映,片头肯定都是加映的《新闻简报》,那时的电影院里,每部电影正片前面,都会加映《新闻简报》。 《新闻简报》有点像后来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里面报导的都是国內外大事。报导国內都是喜事,国外都是坏事,不是饥荒战爭和灾难,就是大街上饿殍遍野。 总结一句话,我们社会主义事业蒸蒸日上、欣欣向荣,而国外腐朽资本主义正在一天天地垮掉,全世界四分之三受苦受难的人民,正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等著我们去解放。 当时流行一句话,叫“朝鲜电影哭哭笑笑,越南电影飞机大炮,阿尔巴尼亚电影搂搂抱抱,罗马尼亚电影莫名其妙,中国电影《新闻简报》”。 不管是哭哭笑笑的朝鲜电影,飞机大炮的越南电影,还是搂搂抱抱的阿尔巴尼亚电影和莫名其妙的罗马尼亚电影,他们学校包场是看不到的,要看只能晚上自己去看。 到了电影院,大家看《新闻简报》的时候还看得津津有味,毕竟每次的《新闻简报》內容都不一样,也是他们了解外面世界不多的窗口。等到《新闻简报》一结束,正片一开始,电影院里马上一片喧譁: “唉,又是《龙江颂》啊。” 或者“唉,又是《奇袭白虎团》啊。” 电影院里,马上吵成一片,每个班级的班主任都在黑暗中走来走去,手里的手电筒光柱,射向最吵闹的地方,大声叫著: “不许吵,不许吵。” 暂时地安静一阵之后,吵闹依然,老师叫喊过几次之后,他们也厌烦了,也懒得看这些电影,撩开门口厚重的布帘,走出去,站在外面三三两两聊天。 老师们一走,电影院里就更是乱成一团,大家从书包里摸出蜡笔头,或者用纸揉成一个个纸团,就趁乱朝其他人丟过去,也不管会丟到谁。 其他的人也一样,你坐在那里,隨时都会挨到不知道谁丟过来的东西,女孩子们哇哇乱叫,纷纷把自己的衣领拉上去,用衣服包著头。 更过分的,像建阳他们这些调皮的傢伙,还会偷偷拿出书包里的纸弹枪,装好纸弹,对准前面谁的脑袋,啪地一下就打出去。被打中的男同学妈逼妈逼地骂著,被打中的女同学,“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离开座位跑出去,跑出去找老师告状。 这个时候,老师们就开始集中行动,上面电影还在继续,他们打著手电筒,光柱照著一排排同学,让他们都把书包打开,开始搜谁带著纸弹枪。 碰到这个时候,建阳他们只能忍痛割爱,把纸弹枪偷偷扔在地上,然后一脚,踢到其他人的座位下面去,反正纸弹枪上又没有名字,老师就是捡到,也不知道是谁的。 其实趁著黑暗,大头按捺不住,也干过朝人射纸弹的事情,不过等到老师来搜纸弹枪,他不用像建阳那样,把纸弹枪扔在地上,用脚踢走,他可捨不得扔,他把纸弹枪放回到书包里。 没有一个老师会来搜大头的书包,反而会让大头,帮忙去搜其他同学的书包。大头为此暗暗得意。 最过分的是有一次,詹国標早上来上学的时候,在他们家门口的菜地里,看到一条蛇,他把蛇抓到,藏在书包里,到了电影院,灯黑下来,他拿出书包里的蛇就扔了出去。 有人被扔到,伸手一摸,软软凉凉的一条,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再一摸,手背上被蛇咬了一口,他把蛇扔了出去,尖叫起来: “蛇,蛇,蛇!” 马上,另外一块地方,也跟著狂叫起来:“蛇啊,有蛇,有蛇!” 电影院里顷刻乱成一团,大家都往门外跑,有几个同学在门口被挤倒,人在地上,还没有来得及爬起来,很多人就从他身上踩了过去。幸好都是小学生,一个个还都营养不足,脸是菜花色,身子瘦骨嶙峋,没什么个子和体重。 电影停止放映,把灯全部打开,电影院的工作人员和学校的男老师,手里拿著棍子,在电影院里找起来。最后在一张长条椅子下,找到了这条蛇,是一条无毒的菜花蛇。 学校开始破案,查找是谁干的好事,詹国標马上被出卖。这个鼻涕鬼,头髮里都是虱子,身上臭烘烘的,还有跳蚤,班上都没有人愿意和他同桌,他坐在教室的最角落里。 那个时候,大头他们一个学期,学费是两元,书费是一元五角,詹国標家里很穷,学费按规定是被免掉的,但书费不能免。他每个学期开学,书费始终都欠著,中间三毛五毛这样交,快到学期结束,才会把一块五角的书费交清。 在班里,大家本来就看不起他,他上午带著蛇到学校,还拿出一个蛇头,嚇过两个女同学,这两个女同学,这时马上就向李老师检举了他。 学校当天就做出决定,开除詹国標。 李老师知道后,跑去向校革委会施主任和贫宣队代表贾大爷、工宣队代表黄师傅求情,和他们说,要是把他开除了,这个小孩回家,每天肯定就是上山砍柴和扒松毛丝,他这一辈子,就完了。 贫宣队代表贾大爷听到这话心里不悦,他说,我们一有空,不也是上山砍柴和扒松毛丝,这砍柴和扒松毛丝,哪个不是活到老乾到老,怎么就完了? 李老师爭辩说,可是不一样啊,他才三年级,现在也就一个半文盲,离开学校,每天砍柴和扒松毛丝,他很快就会变成一个文盲。我们社会主义国家,扫盲扫了这么多年,现在又要製造新的文盲吗? 李老师这话,让三位领导都觉得无法反驳,最后是工宣队代表黄师傅说,不开除他可以,但要让他写检討书,还要全校师生集中在一起,他到台上去,自己念自己的检討书,做出深刻的检討,这小王八蛋,不能这么轻易放过他。 好好好,这个我去布置。李老师听到他们鬆口了,这才鬆了口气。 李老师找到詹国標,把学校的决定和他说,詹国標无动於衷,他说,我本来就不想上学,开除我正好。 他连检討书都不愿意写,说是不会写字,更不用说还要让他上台,去读自己的检討书。 李老师劝他不动,无奈,只能去家访。詹国標家住在中山厅还要过去,已经出了城,在大头他们家的菜地那边。孤零零的一幢泥土房,房顶是茅草的,有一面墙,还用三根圆松木支撑著,要不是这三根松木,大概这房子隨时都会倒塌。 房子里面,大白天也是黑咕隆咚的,家里几盏十五瓦的灯泡,只有堂前一盏是好的,其他两个房间,包括厨房的灯泡都是坏的,也没有钱买。 李老师见他们家,实在是比五保户家里还过得惨,但因为詹国標父母双全,他们又不能算是五保户。 站在那里站了好几分钟,李老师才適应了房间里的光线和污浊的气味。她朝因为肺癆,常年瘫在床上的詹国標的爸爸走过去。 李老师把事情和他爸爸说了,希望家长能劝詹国標写检討,去台上做检查,这样他才有可能继续去学校上学。 詹国標的爸爸听李老师说完,他抬起一双满是眼屎的眼睛,看著李老师说: “李老师,我下不了床,你去把这个狗杂种,叫到我床前来,你看我当著你的面打死他。” 说完,他再也不说一句话。 李老师摇头嘆息,只能退了出来。 走到门口,正好詹国標的妈妈带著他两个妹妹,一个人手里挎著一个篮子,她们拔猪草回来了。 李老师拉著他妈妈的手,和她说了半天。 妈妈把詹国標叫到身前,声泪俱下地和他说,国標,还能把你当个人看的,也只有李老师了,要是其他人,谁管你是死是活。你做人不要没有良心,就是看在李老师的面子上,你也给我去把这检討做了,听到没有。 詹国標梗著脖子不吭声,妈妈拿起一把剁猪草的刀,和詹国標说,今天只有三条路,一条是你给我乖乖地听李老师的话,一条是我死,一条是你死,你自己选择。 詹国標无奈之下,答应跟著李老师回去学校写检討书,並在讲台上念自己的检討书。 可他趴在课桌上,憋了二十来分钟,只在自己的作业本上,写出了“检討书”三个字,其中的“检”字,还写成了“脸”字,变成了“脸討书”,李老师哭笑不得。再问,詹国標就真的不知道怎么写了。 李老师没办法,只有让大头去帮他。过了十几分钟,大头和她说检討书写好了,李老师看看那检討书,从国內大好形势写到自己的错误,写得龙飞凤舞,一看就是大头写好,让詹国標抄的,抄还有很多地方抄错了。 李老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让詹国標把检討书读一遍,结果他读得磕磕巴巴,很多字他连认都不认识,照葫芦画瓢抄的。声音更是轻的像只蚊子,李老师让他大声一点,再大声一点,他擼擼自己的鼻涕,擦在衣摆上,接著还是嚶嚶嚶嚶的。 这样的表现,怎么会符合工宣队黄师傅深刻检討的要求? 李老师最后想出一个办法,她让大头把这检討书背熟了,然后上台去给詹国標当扩音器,不管詹国標在说什么,只要他嘴巴动动,大头就读一句检討书。 到了台上,詹国標嚶嚶嚶嚶著,大头站在边上,深情並茂地背著,背到后来,他都忘了这是詹国標的检討书,不是自己的。他都被检討书里写的,把蛇带到学校,並在电影院里乱扔这个十恶不赦,可以枪毙一万次的行为震惊到了,並且深刻反省,他深刻到眼泪都检討出来。 这事这才过去。 0021 死 嗑了嗑了响在向阳红小学,看过一次学校包场的电影,就知道这里的厉害,比她在北京的学校凶猛多了。 在黑暗中,那些小男孩,最喜欢针对她,其实是在调戏她,把手里的东西不停地丟向她。第二次再去看电影,嗑了嗑了响有了经验,她带去毛线帽,灯光一暗下来,她就把帽子戴在头上,帽檐放下来,把整个脑袋都包进去,就是怕被纸弹枪打到。 再后来,学校包场去看电影的时候,细妹就挤在了嗑了嗑了响身边。睦城电影院的长条椅子,和睦城镇委大会堂的一样,一张椅子上五个號,但实际看电影的时候,往往会挤著八九个人。电影不好看,大家到电影院主要是为了聊天,就找自己关係好的同学,挤到一起。 细妹坐在她身边,嗑了嗑了响就是不戴帽子,也没事了,没人再敢往她们这边扔东西,不是怕她,而是怕细妹。细妹是个狠角色,她要是被扔到,肯定会一排排一个个去找扔她的人。 而她二哥是学校里的孩子王,大哥又是大林,谁都不会得罪她,只会巴结她,那些朝她扔东西的人,总是会被边上人偷偷地出卖,细妹就会不依不饶,把这傢伙拖到老师那里去。 大家不爱看样板戏,其实情有可原,学校一个星期包场看两次电影,每次看的,都是样板戏,每一部样板戏,他们都不知道翻来覆去看过多少遍,故事情节和里面的人物,包括一段段唱词,他们都会背了。冷饭这么反覆炒,还不被炒糊。 不光是大林大头和细妹,这家里的大人,包括双林他们幼儿园,都不知道包场看过多少次样板戏,每一部样板戏,他们也都会背,这看和不看,一点区別都没有。 老莫让其他人不用去叫大林,这是让大林,与其去电影院睡觉,还不如在家好好睡一个上午,养足精神,下午和晚上才有精力画画。那两幅画,都是要赶时间的。 桑水珠让大头和细妹去买豆浆和大饼油条,细妹问:“我想吃麻球可不可以?” 桑水珠点点头,双林马上叫道: “那我也要吃麻球。” 桑水珠指使大头:“你去问问大林,他要吃什么,让他別起来了,继续睡。” 大头和细妹还没走出房间门,就听到一个叫骂声响了起来,是建阳妈妈: “有没有这样不要脸的老匹掰,自己做了这么恶极的事情,还要怪到人家头上来,污水往人家头上倒,每天还鬼叫鬼叫的。来啊,来啊,你今天怎么不鬼叫了,你喉咙不是很响吗,你今天怎么不来鬼叫,把你自己做的恶极事,和大家都讲讲,来啊,讲啊,不要躲起来啊……” 建阳妈妈把这几天受的委屈,在心里压著的火,都喊了出来,她端著那个汤钵,汤钵里黄黄的,她也要让街坊邻居,大家都去看看,看看谁才是做出这种不要脸事情的元凶。 但大家还是一样,没有一个人会走过去,谁会这么脑西搭牢,当这个阿木灵(傻瓜)。 但这种事情真是无孔不入,昨天晚上发生在建阳他们家里的事情,已经像一阵风,刮进总府后街的家家户户,很多人听著建阳妈妈的骂声,都在吃吃偷笑。 大头听著莫名其妙,问:“建阳妈妈在鬼叫什么?” 老莫和桑水珠都没有理他,不过昨天晚上老莫回来,他们在床上说著悄悄话,以为没有人听到,其实双林已经听到。 现在大头问,双林突然就说:“我知道,我知道,汤钵里的那泡嘘嘘,是建阳奶奶自己拉进去的。” “真的吗?”大头和细妹都惊奇地睁大眼睛,异口同声问。 “肯定是真的啊,你们问爸爸,爸爸亲眼看到的。”双林说。 老莫马上在双林后脑勺拍了一下:“就你多嘴。” 他接著交待大头和细妹:“你们两个也不要去外面多嘴,听……” 还没等他说完,大头已经跑出房间,他要把这个重大的消息,告诉大林。 这种事情,只要有一个人知道,总府后街的人就会知道,总府后街的人知道,向阳红小学就全知道。 这天上午,还在操场上集合的时候,大家都嬉笑著朝建阳看,还有人朝他做著鬼脸,有人嘘嘘嘘嘘地叫著。另外有人,朝这个嘘嘘嘘嘘的人叫,蹲下来蹲下来,给你汤钵。 平时很囂张的建阳,今天感觉到自己的头很痛,很重,抬不起来,他的视线是模糊的,脸先是憋得通红,后来又变得煞白。 大头在前面台上打著拍子,但下面唱的南腔北调,大家都把头扭向建阳他们班的方向,谁有功夫看著大头。 大头无奈地停下来,看了看施主任,施主任走到台子中间,大声喊著: “你们都给我把头转过来,看著前面!” 大家把头转过来,看著前面,操场上安静了一会。施主任朝大头点点头,退开去,把位子让给大头,大头举起双手,开始领唱: “军旗飘扬战鼓嘹亮,革命战士斗志昂,预备,唱。” 下面总算是跟了上来:“……毛泽东思想指引著我们,批林批孔当闯將。一手拿笔,一手拿枪……” “你妈个逼,老子打死你!”下面突然传来建阳的喊叫声,接著看到他猛扑向一个还在朝他挤眉弄眼,嘘嘘嘘嘘著的傢伙。 歌声戛然而止,整个操场乱成一团,大家都跑过去看建阳把那个傢伙按在地上,挥著拳头。 有几个同学帮著被揍的那个傢伙,去拉建阳,华平和许蔚也冲了过去,去帮建阳,接著就有更多的人加入这场混战。 大头也想参与这场战斗,又不敢,他扭头看看施主任和贫宣队的贾大爷,发现他们已经衝下台去了。 等到大头也衝到那边,建阳他们已经被几个老师拉开,建阳站在那里,气咻咻地朝那个傢伙喊著: “你等著,等下到电影院里,看我怎么收拾你!” 施主任用手指点著,一口气点了十几个人:“你,你,你,你……你们现在马上给我到办公室去,今天不许去看电影。” 中午“背饭碗”的时候,建阳一直阴著脸,大林上午虽然没去学校,操场上的那一幕他没看到,不过前面大头回来,已经和他说了,大林看看建阳,他说: “这么热的天气,我们去大溪里游泳去吧?” 其他的人都说好,只有建阳一个人没吭声,许蔚用胳膊捅了捅他,问:“你去不去?” 建阳瓮声瓮气地说:“去就去。” “去就马上走。”大林叫著。 他们纷纷站起来,拿著空碗回家,把碗往家里一放,怕被家长抓到,要他们午睡或者做事情,一个个马上逃了出来。 许蔚是最后一个到的,他叫著:“妈逼,逃出来的,游泳裤都没有带。” “我也没带,没带就没带,我们去老虎桥那里游,光屁股,说好了,你们几个逼也不准穿裤子。” 华平指著大林建阳和大头说,大头叫道:“光屁股就光屁股,游泳裤都省得晒了。” 整个睦城大坝,呈一个乚形,老虎桥在弯过来的这个河湾里,老虎桥就是大头小的时候,他爷爷背著他走过去,去马埠找桑水珠的那座石桥。 这里的地形很复杂,水漫上来之后,把石桥淹在水下面,一个个桥洞,就会形成很多暗流,加上这里又是一个河湾,上游本身还有水进来,从大坝那边的外东湖,排水出来的涵管也在这里。 每年夏天,老虎桥这里都会淹死人,所以本睦城人,很少会到这里来游泳,只有冶校的那些外地学生,他们会到这里来。冶校的学生们不喜欢和本地人混杂,在大坝朝向新安江的那边戏水,就集中到人少的老虎桥这边。 结果,他们外地人对这里的地形不熟,很多从內陆省份来的学生,水性又不好,一个猛子钻下去,钻到老虎桥的桥洞里,就出不来了,所以睦城大坝这里每年都会淹死人,淹死的还基本都是冶校的学生。 冶校的学生,傍晚才会来这里,现在这个时候,老虎桥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大林他们光著屁股也没人看到。 他们在老虎桥游泳游到两点多钟,爬上来,那个涵洞今天没有放水,他们躺在里面的阴凉处休息。 许蔚的妈妈今天在家里,回去看到他晒黑了,肯定会怀疑他去游泳了。许蔚抓一把沙子,在自己的大腿和手臂上摩挲著,这是他们对付家长检查的手段。游过泳回家被家长抓到,你要是不承认,家长只要伸出手指在他们的大腿或手臂上一抓,马上会出现几道白印。 用沙子这样摩挲之后,家长怎么突击检查,也抓不出白印。 休息够了,他们顶著大太阳,一路拖鞋踢踏踢踏走回总府后街,大林要去十字街头画画,许蔚要回家先报个到,再溜出来。大头和建阳华平三个人,走去了建阳家的院子里。 建阳家的院子里,种著一片蓖麻,蓖麻的叶子有荷叶那么大,在蓖麻地里坐著躺著很適意。 三个人走去蓖麻地里坐了下来,耷拉著脑袋昏昏欲睡,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许蔚快捷地跑过来,朝建阳叫著: “快点,快点,你妈妈回来了。” 他刚刚过来的时候,走到台门那里朝外看看,远远地看到建阳妈妈的影子,赶紧过来通报。 四个人都往蓖麻地里面爬,然后伏在地上。 过了一会,果然看到建阳妈妈回来了,四个人把身子伏下去,大气也不敢出。 建阳妈妈没看到他们,她走过去,推开掩著的大门,走了进去,紧接著,她“啊”地一声大叫,跌跌撞撞跑出门。 建阳和大头他们四个人,赶紧起身冲了过去,衝到门口朝里面一看,脸都嚇青了,跌坐在地上。 他们看到建阳奶奶,用一根绳子把自己吊在堂前掛篮子的,树叉做的鉤子上,自尽了。 她的面目狰狞,两眼鼓了出来,好像金鱼,舌头也吐在外面,脸是青紫色的。地上有一滩水渍,应该是尿。两只布鞋,一只还在脚上,另外一只掉在地上,那一只缠过足的小脚裸露著,脚趾和后跟拢在一起,像一只半生不熟的猪蹄。 那个画面,怪异而又恐怖,真的让人很想吐。 大头后来,只要有人说起死亡这个词,他就会想起这个画面。 大头二十来岁的那年,咖啡馆和诗歌在年轻人中间流行,在县城一家咖啡馆的卡座,有个写诗的傻逼和大头说,死亡是金句,是很浪漫的诗篇。大头甩手就给了他一个大嘴巴。 0022 后事 睦城的老人们念兹在兹三件事情:一是自己的寿材,也就是棺材有没有准备好;二是自己的寿衣寿被,也就是死的时候穿的衣服,垫的垫被和盖的被子有没有准备好;还有自己的老人像,也就是遗像有没有准备好,那时还没有这么大的照片,老人像都是要请人画的。 这三样东西都准备好,老人心里就坦然了,觉得自己走的时候,可以走得很安心。 还真的有老人病入膏肓,家人赶紧准备,老人也是一口气吊著,就是不肯走。直到家人把他的头扶起来,他看到自己的寿材,红油漆漆好了,这才闭上眼睛,喉咙咕嚕一声,咽下最后一口气。 建阳奶奶原来身体很硬朗,中气很足,走起路来,一双小脚登登登登,就像是踩著鼓点,她大概是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走得这么急,这么快。这三样事情,她一样都没有准备好,就一根绳子,把自己送走了。 寿材倒是已经做好,放在院子里的柴棚间,不过还是白色的,没有油漆,於是马上抬出来,请漆匠在院子里油漆。 寿衣寿被是一点都没有准备,只能马上做。 但这不是你说做就能做的,做寿衣寿被要买红白布,买布需要布票,那时布票一个人一年十一尺,这还算是好的,前几年还有一年一个人就六尺布票的,连做一套衣服都不够。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不是口头说说,而是大家真实的状况。 布票和粮票钞票一样重要和稀缺,家家都没有富裕的,紧张得要命,这一下子要做一套寿衣和寿被,再抠抠搜搜也要四丈多的布票,到哪里去拿? 只能大家隔壁邻居一起凑,你一尺我五寸地这样凑,桑水珠拿出最多,她一下子就给了一丈三尺的布票,建阳爸爸接过布票,眼泪都快滚下来了。 老人像倒是好办,现成就有老莫和大林两个人,老莫虽然是浙江美院雕塑系的,但雕塑系本来就要素描过硬,加上功底厚,这些年给人画老人像,也不知道已经画了多少。 大林是建阳的同学,给建阳奶奶画幅老人像,他本来义不容辞,但遗憾的是建阳奶奶生前没有照片,大林没有办法照著照片画,只能面对著死人的遗体画。小孩子看到死人,本来就嚇得要死,你让他还怎么画,所以这事,只能由老莫来。 老莫对著建阳奶奶的遗体,也只能看个大概,一大半还是要靠他自己的想像,他画一会就闭上眼睛,想想自己记得的建阳奶奶平时的模样。 因为建阳奶奶是吊死的,脸部扭曲得厉害,那两颗眼珠经过许昉,和来帮忙做白事的老项的帮忙,撳回去了,但终究是变了形。吐到嘴巴外面的舌头,许昉和老项也想办法塞回口腔,但整个嘴部还是鼓鼓囊囊,好像嘴里塞著一个包子。 老莫要是照著遗体原原本本画出老人像,这老人像掛在堂前,只怕会把看到的人嚇个半死,晚上不做恶梦才怪。 所以老莫在那个时候,就知道要给建阳奶奶进行美顏。 院子里搭了棚子,建阳奶奶还是穿著她平常的衣服,躺在一块门板上,等著她的寿衣做好。胸前压著一大丛带泥巴的青草,这是为了不让她的魂走丟。 出殯的日子,最快也是三天之后,因为等那寿材漆好,虽然现在是夏天,油漆干得快,但要等它干透,还是要这么多日子。 天气太热,怕建阳奶奶发臭,还是华平外公出面去想办法。华平的爸妈,都在离睦城几十里路外的一个公社供销社上班,他是跟著外公外婆和舅舅们一起生活。 华平外公大家都叫他杀猪佬,其实他不杀猪只卖肉,他是食品商店卖肉的。 肉铺前面每天都是人头攒动,大家拼命地挤著,只为了能够买到好点的肉。买多是不可能的,一个人一个月就半斤的肉票,那么多双眼睛盯著呢,杀猪佬也不敢给你多点肉,但他的权利还是很大。 街坊邻居手里拿著钞票和肉票,叫一声:“杀猪佬。” 同时手和他比划比划,告诉他半斤还是一斤,他看到有数了,挑著肥膘最厚的地方下刀,你把篮子举起来,隔老远,他把这块好肉准確无误地扔进你的篮子里,两分有效,就像是在投篮。你拿著这肉,去边上过磅付钱付肉票。 这一刀很准,说半斤不会六两,更不会四两九,一般会在五两二三的样子,过磅的心里也明白,这是杀猪佬要卖的面子,那就这样,算半斤。別小看多的这二三钱肉,这二三钱肉,就可以让这家多两三天炒菜的油。 肉店隔壁的冷饮店,和杀猪佬他们肉店是一个单位的,同属食品公司。杀猪佬带著建阳叔叔,去冷饮店要了大冰块,双轮车拉回来,放在一只大脚盆里,大脚盆塞在建阳奶奶躺著的门板下面,丝丝地冒著冷气,也丝丝地融化。 等到冰块变成冰水,冰水又变得一点凉意都没有,这就要又去冷饮店一趟。 建阳奶奶躺在那里,一边漆匠在漆著寿材,里面堂前,几个女人在帮著赶寿衣寿被,还有一桌子的人,是邻居和建阳叔叔和爸爸的同事,他们是来帮忙守灵的,还有山上,建阳爸爸建筑公司的同事,在帮著挖穴砌坟。 建阳奶奶人走的匆忙,她的后事也就变得匆忙,一切都是急匆匆地在赶。 这所有帮忙的人,从周围乡下赶过来弔唁的人,都要吃饭,出殯那天还要吃豆腐饭。 建阳叔叔拿著电瓶和渔网,带著几个小兄弟,去大溪里电鱼捞虾,大头和华平他们,帮著建阳去东湖摸了螺螄和河蜆,建阳妈妈又去好几户邻居家,拼借来一篮子鸡蛋,这样就有几个菜了。但没有肉肯定不行,没有肉成不了席啊。 家里又没有这么多的肉票,於是只好四处去借肉票,问人家借来这个月的肉票,接下来每个月,再把自己家发到的肉票还给人家。按他们现在借来的肉票数量,接下来的一年,建阳大概都不用想闻到肉味了。 大林和大头“背饭碗”的时候,要是没把肉在碗底藏好,那建阳两眼冒著绿光,真的会来个饿狼扑食。 还有香菸,这么多的菸鬼来帮忙,香菸肯定是要提供的,还不能太次的香菸,不然没有面子,要被人说好几年。而香菸也是要香菸票的,香菸票上印著號码,几號烟票买什么烟,都是规定的,像牡丹和凤凰这样的高级捲菸,建阳他们一家一个月也没有五包。 还是桑水珠帮忙。桑水珠的妹妹,大林和大头的阿姨,最早是被县里的一家煤矿招工招走,离开了睦城。后来是桑水珠帮忙活动,把她从煤矿调到县城,现在在县委招待所负责採购。 县委招待所经常会举行各种会议,需要会议香菸。还有县领导长住在那里,和上面的领导下来检查工作,需要招待香菸。包括县委招待所的小卖部,还需要向参会和住宿的人员,定量供应香菸,可以说,县委招待所,是县副食品公司捲菸的最大特供单位。 桑水珠给她妹妹打了电话,她妹妹托人,从县城带过来五条牡丹香菸,这就帮忙解决了香菸的困难。 姐姐突然走了,建阳奶奶的弟弟,也就是建阳爸爸和叔叔的舅舅,从乡下匆匆赶了过来。这种场合,舅舅最大,舅舅来了,建阳爸爸和叔叔,就和他一起坐下来,商量出殯的事,请舅舅帮助拿主意。 三个人坐在那里说著说著,建阳叔叔突然暴跳起来,掀了桌子,桌上的茶杯茶壶,咣啷啷碎了一地,把大家都嚇了一跳。 其实建阳叔叔已经憋了两天,他一直认为自己的老娘是嫂嫂逼死的,虽然嫂嫂昨天在老娘的尸体前,已经哭晕过去,现在还两眼红红的。 建阳爸爸不服气,他说建阳叔叔这是借端生事,其实是想趁舅舅在这里,要分家。 建阳叔叔大骂,说这家还有什么好分的,这个家里的几口人,不是早就分得清清爽爽了,早已经不在一口锅里吃饭,什么时候像过一家人?你说我要分家,好好,今天舅舅在这里,那我们就把这家分分清楚,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建阳奶奶还躺在那里,都还没有出殯,连胸口的那丛草,都还是碧绿的,没有枯萎的跡象,这里俩兄弟已经水火不容,闹著要分家了,连舅舅都摁不住,只好当个中人,给他们分家。 舅舅自忖没有文化,又是从乡下来的,对这城里的事,他百般的不明白,就让他们俩兄弟,再找个街坊过来一起做中人,这事才好继续下去。 俩兄弟这时又想到了老莫,老莫推不掉,只能勉为其难,给他们去做这个中人。 分家其实也很简单,他们的老娘,又没有留下什么財產,全家唯一有的就是这幢,解放的时候分到的房子和院子。俩兄弟就房子各一半,院子也是各一半。 问题是这房子各一半没有办法分割,老莫提议,建阳叔叔就拿现在他自己住的那间和厨房,还有就是原来建阳奶奶住的那间,这样他把自己的房间和他老娘原来的房间打通,然后再从厨房那里开个门,就独立了。 现在的堂前给建阳他们家当厨房,他们还是从原来的门进出。 建阳叔叔不同意,他说一半就是一半,从大门进去切开,一人一半,等於是堂前一人一半,他老娘原来的房间,也是一人一半。 老莫和舅舅哭笑不得,那这样的话,原来的大门两扇,也要变成一人一扇了?建阳奶奶那间房,本来就只有八九个平方,一分为二,一边四个平方,这还能算个房间?能派什么用场?当个鸡笼还差不多。 建阳叔叔不管,他说就这样,有没有用以后再说。 建阳爸爸看弟弟这么囂张,他赌气地说好好,那就这样,我现在就叫人来砌墙。 结果,建阳奶奶还躺在那里,她的寿衣寿被都还没有做好,坐在堂前帮助做寿衣寿被的那几个女人,被请到了外面院子里临时搭起的棚子下,堂前开始砌起了墙。 建筑公司的几个人效率很高,这堵墙不到一个下午就砌好了,从大门的门槛进去,砌到了里面小房间,小房间靠建阳他们房间的这边,没有门,变成了一个密封的空间,建阳爸爸让他们,朝向堂前这边打了个洞。 房子的大门本来是朝里开的,正中间竖起了一堵墙,这门就没有办法关了。於是把两块门板卸下来,各裁去一大块,在中间这堵墙这里,立起一根立柱,这样原来的对开门,就变成了一个台阶上去的两扇单开门,里面的堂前,变成两条弄堂。 人来人往,看到这样子的门和墙,无不摇头嘆息,都觉得太怪异了,比躺在院子里的,建阳奶奶那张扭曲的脸,还要怪异。 0023 莫绍槐 建阳奶奶的丧事,在吵吵闹闹中总算是办完了。 大林的爷爷莫绍槐,不知道是不是被建阳奶奶丧事的乱鬨鬨触动,他早上起来,连睦城饭店都没有去,一直坐在房间门前的连廊下,看著外面的天井发呆。 中午的时候,老莫回来,莫绍槐和老莫说:“要么,把我那副寿材漆漆好。” 老莫心里咯噔一下,问:“什么意思?” 莫绍槐笑了笑说:“总是要准备起来的,时间也差不多了。” “不要乱讲。”老莫骂了一句。 莫绍槐的寿材,早就做好了,还是下面生產大队,给桑水珠送来的柏木,是上等的做寿材的好木料。莫绍槐看著这一堆的柏木就爱不释手,堆在天井里,他早上走过去摸摸看看,晚上又走过去摸摸看看,嘴里不停地喃喃,真是好木料啊。 本来,桑水珠是想给国爱香一起打一副的,没想到她刚和国爱香提起,国爱香就呛她一句: “你是想咒我死?” 头斜著,眼歪著,嘴巴下嘴唇努出来,包住了上嘴唇,一副阎王老子来我也不怕的样子。 桑水珠只能作罢。 这一拖拉机的柏木,最后是请了两个木匠师傅到家里,给莫绍槐打了一副寿材,还给她自己的娘打了一副,剩下的,打了四张板凳和一张双林的毛毛凳。 给她妈妈打的那副寿材,打好之后,她弟弟来拖走了。给莫绍槐打的这副,做了个木头的架子,就架在天井的角落里,上面蒙了塑料布和油毛毡,阴乾在那里,都已经快两年了。 桑水珠回家,老莫把这事和她说,桑水珠想想,嘆了口气: “爸爸这是有心事了,也好,我叫个漆匠给他漆漆好吧,这样他心也不要吊在那里。” 老莫点点头。 桑水珠还要和老莫商量的是另外一件事情,她和老莫说,家里的菜地要么借给別人种算了,让爸爸不要太吃力。 老莫说好。 今年开春之后,莫绍槐常常就感觉到气闷头晕,让他去医院,他又不肯去,总是说坐坐就好,要么就是睡一觉就好。桑水珠知道,他是捨不得钱。 那时候去医院看病,即使是像老莫和桑水珠这样有单位的,到了医院,也要自己先贴钱。看完病之后,再拿著医药费的单据,去请领导批,再去找財务报销。 很多人家,口袋空空,是连贴的这个钱也没有,自己心里有数,什么疼都忍著,不要到医院去触这个霉头。碰到那种效益不好的单位,你看完病,医药费几年也报不了都很正常。 莫绍槐没有工作,是个农民,农民生病了,除了到大队部的赤脚医生那里打打青霉素,吃点草头药,就没有其他的办法,要是去医院,那医药费就完全要自己承担。 谁都捨不得花钱去医院,很多人也根本没有这个钱。农民一年忙到头,要到年底分红才能分到一点钱,而对一个病人来说,身体不好,他的工分肯定不高,到了年底,分到的粮食会比人家少很多,能拿到手的钱,也少得可怜,有些甚至还要倒贴。 像大头的同学詹国標家里,他爸爸是家里的正劳力,他一病倒,家里最主要的经济来源就没有了,马上下顿接不上上顿,加上还要买药吃,这一个病人,就把他们一家都拖倒。 大多数人生病了,要是草头药吃不好,就在家里拖著,小病拖成大病,最终臥床不起,就这样在家里走了也就走了,没有说什么送医院抢救一说,死在医院病床上的人也很少。 莫绍槐头晕得最厉害的时候,桑水珠强迫著他,让老莫用自行车把他驮去医院,桑水珠也在后面跟著去。 不过那时的医院也是阿弥陀佛,医生一个个都来歷不明,很多是上了一个月的赤脚医生培训班,就来医院上班,然后就靠著自己慢慢摸索,慢慢积累经验的,检查的手段也简单,不过是温度计量量,听筒听听,听不听得出什么,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们对付所有病人的三件宝,就是青霉素、阿司匹林和红药水紫药水。 去了两次医院,打了一次青霉素,开了一次三鱼牌正痛片,医生就让莫绍槐回家,问到底是什么病,医生也语焉不详。 回到家里,莫绍槐还是头晕,老莫想到了,这医院的医生,一个个还不如许昉,许昉虽然只是生產大队的赤脚医生,但他好歹在南京医科大学读过。 老莫把许昉叫过来,许昉给莫绍槐检查之后,把老莫和桑水珠叫到一边,和他们说,老伯应该是高血压。 老莫和桑水珠一听高血压,人都快晕过去,高血压在当时属於不治之症,摊上了高血压,就像现在得了什么肺腺癌和白血病差不多。 这还不是当时高血压的人不多,而是很多人头晕头痛,根本就不会去医院,就算得了高血压,自己也不知道。 老莫问许昉,有没有什么办法。许昉摇了摇头,他说,除非送到大城市的大医院去。 这个想都不用想,哪里可能去得起。 再问有没有办法可以缓解,许昉说:“去药店买点头痛粉吃吃,这个可以缓解症状。” 许昉还和他们说,想血压不高,主要还是靠养,让老伯不要太吃力,多休息。 因此之故,桑水珠想起来,要把家里的菜地,借给別人去种,让莫绍槐不要再去种菜卖菜了。 老莫他们家人多,分来的自留地有很大一块,可以种很多品种的菜。莫绍槐解放前就是菜农,他对种菜有经验,他把各种蔬菜的成熟期交叉安排好,隔两三天,他就要去菜地收一次菜,上街卖一次菜。 每天天还没亮,莫绍槐就起来了,他把鸡笼打开,把蟈蟈放出来。蟈蟈是他们家的母鸡,这只母鸡的年纪很大了,还是桑水珠生双林的那一年,莫绍槐抲来的十几只小鸡当中的一只。 莫绍槐从檐下,拿出叠在一起的两只毛竹编的簸箕,分开,在一只簸箕里放进一把镰刀和一桿桿秤。 这个时候,蟈蟈就会走到另外一只簸箕里,臥著。莫绍槐拿起一根两头带链子带鉤的扁担,鉤起簸箕担在肩膀上。走到堂前,跨过两进堂前中间的门槛,走到大门那里,取下门閂,开门走出去,再把门给虚掩上。 莫绍槐做所有这些事情的时候,那扁担一直都在肩上,不会滑落下来。 走到门外的高磡上,莫绍槐抬头看看,头顶稀疏的星星还掛著,高磡下昏黄的路灯还亮著。空气里瀰漫著一层淡淡的薄雾,这也是整个睦城將醒未醒,最困也是最安静的时候。 莫绍槐挑著担子走下台阶,这个时候,臥在簸箕里的蟈蟈站起来,蟈蟈蟈蟈地自言自语著,又好像是在和莫绍槐说著悄悄话,莫绍槐知道它,他把扁担斜了斜,一只簸箕落了地,蟈蟈走出簸箕,走在了总府后街的水泥路上。 莫绍槐挑著担子往前走,蟈蟈一直跟在他身后,蟈蟈蟈蟈地自言自语。莫绍槐走过斜对面,许昉建阳他们家的那个台门,走过华平他们家的台阶,走过睦城镇委的大门口,走过老周他们家的那扇黑漆大门,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向阳红小学和对面的井,走过耶穌教堂,走过门头有“徐宅”两个字的石头台门,走过龙山大队的加工厂,这里是碾米和碾麦粉,加工年糕和米粉的地方。 走过收购站的后门继续往前走,走过老的环卫所办公室,桑水珠最早在这里当出纳。走过通往区校和睦城林场的那条路,走过勘测队的宿舍区,走到了中山厅,总府后街也就已经走到头,再往前是片菜地。 在这里,莫绍槐会碰到环卫所的工人,中山厅是他们在总府后街,停下粪车倒粪的第一站。两名环卫工人也看到莫绍槐,和跟著他的那只母鸡,他们和莫绍槐打著招呼: “老伯,去菜地了?” 莫绍槐也会和他们打招呼:“开工了?” 莫绍槐担著担子左转,走一段路之后右转,继续往前,从詹国標他们家的那幢破房子前面走过去,一直走,就走到了环卫所的出粪口,环卫所的大门在边上的一条路进去。这里已经停满了来买粪的独轮车。 很多人都去过他们家,认识莫绍槐是小桑的公公,他们和他打招呼,他也和他们打招呼。从隨便哪辆装有稻草的独轮车上,抽出一把稻草,举起来和人家说: “借一点。” 对方笑笑:“稻草,拿就是。” 睦城人问人要东西,不会说要,也不会说討,习惯的都是说借,这个借,大家都知道是有借无回,也没想到它会回,就是客气。 桑水珠站在锅灶前炒菜,拿起酱油瓶,发现瓶子已经空了,去打酱油来不及,就会叫: “细妹,去肉肉奶奶那里借点酱油。” 细妹就会跑开去,跑到肉肉奶奶那里,拿著酱油瓶回来,站在那里等著,桑水珠用好了,细妹又会拿著酱油瓶,跑过去还给肉肉奶奶,桑水珠在后面叫: “別跑,別跑,酱油瓶打掉。” 细妹边跑边给自己辩解:“肉肉奶奶也在烧菜,她等著酱油用。” 农民们独轮车上放著稻草,是因为等会车上粪桶装满粪,他们要把抓一小把稻草在手上绕绕,然后放在粪上面,这样推著独轮车走的时候,粪桶里的粪不会漾出来。 莫绍槐要这一把稻草,是等会到菜地,割了菜,他要用这稻草把菜捆成一把一把,然后码在簸箕里。 农民们看著莫绍槐挑著担走过去,看到那只老母鸡,像一只狗一样跟在莫绍槐的后面,摇头晃脑,蟈蟈蟈蟈地叫著,都笑起来,说,小桑家的这只母鸡,也是稀罕。 莫绍槐继续往前走,沿著一道斜坡,上了一个高磡,就看到睦城医院的围墙了,再沿著一道斜坡,下了这个高磡,就到了他们家的菜地,他们家的菜地在睦城医院病房的围墙外面。 睦城医院刚解放的时候,是浙江省第三康復医院,收治战爭中受伤的官兵,医院的病房区面积很大,都是一幢幢的平房,一条长廊连著,有十几进。 莫绍槐有时候走到这里,能听到从围墙里传出来的哭声,就知道,有一个人,终於没熬过这个夜晚,已经走了,莫绍槐站在那里,看看头顶的天空,嘆一口气。 到了菜地,莫绍槐把肩上的担子放下,蟈蟈这个时候已经走到菜地里,去找虫子吃。 0024 身为菜农 把菜一捆一捆捆好,在簸箕里码齐,莫绍槐挑起这担菜,走到菜地头上的水洼里,把簸箕连同里面的菜,浸在水里。连著这个水洼上去,有一条小溪沟,沟里的水,是从后面钟楼山底下流出来的。莫绍槐要是渴了,会趴下去喝一口水,顺便洗一把脸。 下午的时候,他挑著粪桶来菜地,这水洼里的水,又可以给他舀起来浇菜用。 这个时间,周围其他的菜地,也有人在收菜,看到他就和他打招呼: “百脚,这么早,又是你第一个。” 莫绍槐心里哼一声,种菜的人赖床可以吗,人家等著你的菜,开早市呢。 他这个说的,其实是解放前,或者是解放后,还没有公私合营那一会的事。那个时候,正大街上一爿爿都是私人的麵店、小吃店、小饭馆,莫绍槐挑著菜从门口过去,那些店老板就叫著他说,百脚,歇一歇,歇一歇。 莫绍槐把担子放下,老板就走过来,从担子里拿了菜,莫绍槐也不用称,毛估估算算大概几斤,报个数,收下钱。挑起担子继续走,一条正大街,还没有走到一半,他挑著的菜就都卖完了。 公私合营之后,街上的这些小店都没有了,併到国营的睦城饮食店和睦城饭店里,他们也要买菜,但不在乎菜的好坏,而是面子,採购了你的菜,就算是给了你一个面子。 睦城饮食店和睦城饭店的採购员,莫绍槐都认识,但他不愿意把菜挑去卖给他们,他不想他们是看他的面子,而不是看这菜好不好,水不水嫩的份上,要了菜。莫绍槐觉得,要是靠那样卖面子,自己这面子也就不值几个铜鈿。 百脚是莫绍槐的外號,意思是说他逃得快,莫绍槐逃得快,在睦城也是有名的,他被日本人抓去当挑夫,他逃了回来,后来被国民党的部队抓去当挑夫,他又逃了回来。 后来那次逃的时候是个晚上,四月初,晚上天气还冷。兵打著枪在后面追,他伏在早稻田里,整个人都陷在水和烂污泥里,就这样伏了一个晚上,一动也不敢动,结果落下了关节炎,一到下雨的时候就浑身疼。 和他一起被抓去的一共四个人,回来的只有他一个,那三个人从此再也没有回来。有人说他们都被打死了,也有人说,他们帮人家挑著子弹炮弹,一直挑去了台湾。莫绍槐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逃回来了,別人叫他百脚,说他逃得快,他自己觉得,只是运气好。 蟈蟈跟著莫绍槐走到水洼边,啄著水,莫绍槐坐在那里抽菸,烟雾飘飘裊裊,很快就融入眼前淡蓝色的晨雾里。 抽完一支烟,菜也已经吸饱了水,莫绍槐把两只簸箕从水洼里拎上来,鉤子勾住簸箕的把手,扁担一弯一弯挑著走,蟈蟈跟在后面。 莫绍槐把菜放在水洼里浸浸,让菜吸饱水,不是为了要增加菜的份量,而是这样浸过的菜,能保持新鲜,过一个两个小时,菜的枝叶支棱著,呆头呆脑,好像还长在菜地里。 同样的菜摆在那里,边上的菜摊,他的菜都已经开始蔫了,莫绍槐的菜还水嫩水嫩的,人家肯定先买他的。 莫绍槐蹲在担子后面卖菜的时候,蟈蟈就蹲在他的身边,来买菜的会和他开玩笑,问: “百脚,你这鸡隨不隨大头,会不会帮你算帐?” 或者直接问蟈蟈:“蟈蟈,细妹有没有给你看过,你今天思想有没有问题?” 蟈蟈点著头,蟈蟈蟈蟈地叫著。买菜的人大笑,莫绍槐也跟著笑。 说起老莫家的小孩,睦城人总是喜欢拿大头和细妹来开玩笑,细妹是人人都喜欢,说著她好玩。大头呢,是他领著向阳红小学的学生老是在街上游行,他喜欢在边上领喊口號,很出风头。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老莫家的老小双林,大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像说多了,老莫和小桑听到会不高兴。而他们家的老大大林,大家总觉得他和睦城隔著点什么,他似乎根本就不属於这里,他是有翅膀的人。有翅膀的人,总是会飞得很高,飞得很远。 九点刚过,莫绍槐的菜就卖完了,他挑著空担子,走到睦城饮食店,这个时候,饮食店里面已经空了,没有什么人。饮食店的门,是一块块木板竖著拼起来的排门,白天门板卸下来,整个门面都是畅通的。 莫绍槐坐在他们每天坐的,最靠近外面正大街的桌子,把两只空簸箕叠起来放在脚边,蟈蟈臥在簸箕旁。歇一歇,莫绍槐起身走到后面台子,买一碗豆浆,两根油条,或者是一碗粥,一小碟萝卜乾,端回来吃。 不管是豆浆还是粥,莫绍槐一边吃著,一边不时用筷子在碗里撩撩,然后甩豆花和粥在地上,蟈蟈蟈蟈蟈蟈地啄著。 莫绍槐喝完豆浆或稀饭,他起身把空碗收到后面台子上,然后走回来,继续坐在桌子边上,看著外面的正大街。 接著,莫绍槐的那些老哥们,陆陆续续地来了,有和莫绍槐一样,早上忙完一阵,过来吃早餐的,也有人是在家里吃过,就是过来坐坐的,还有人乾脆就自己带著早饭过来,来这里坐著吃。 他们坐在一张桌子前,一张桌子坐满了,就再坐一桌。坐在那里,互相也不怎么说话,相互点头打过招呼之后,坐下来,大家都抽著烟,烟也不分,自己抽自己的。烟都不是什么好烟,不是旗鼓,就是雄狮和新安江,还有人叼著菸袋,大家一边抽菸一边看著外面的正大街。 夏天的时候,大家都是穿著稻桶裤,光著膀子坐在这里,手里的蒲扇,普拉普拉,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著。 要是有谁两天没来,问起来,另外人会说,起不来了,大概日子也到了,其他的人都沉默。 再过几天,这人还没有来,有人会说,他已经走了。大家就知道,在这里再也看不到他了,就好像他没买到票,进不了场,或者赶不上车。而他们,还在这辆时间的车上,摇摇晃晃地朝前走著。 大概十点钟的时候,杀猪佬猪肉卖完,也来这里坐著。饮食店只做早餐,到十点半左右,他们就要关门打烊,莫绍槐他们也都站起来,蟈蟈跟在莫绍槐的身后回家。 要是莫绍槐早上没有菜卖,他在家里吃早饭,吃过早饭之后,在连廊前坐著。一直坐到堂前的自鸣钟,噹啷噹啷敲九下,他站起来,带著蟈蟈出门,一路慢慢踱过去,到饮食店的时候,差不多九点半,已经有人到了。 他进去和大家打个招呼,算是报了到,坐下来,抽著烟,看著外面的正大街。 他不能太早到,太早人家这里生意很忙,人很多,你占著桌子,虽然也不会有人来赶你,那是你不识相,自己会羞。 下午吃过中饭,在竹床上睡个午觉,差不多一点半的时候起来,还是带著蟈蟈,下了高磡左转,到了第一个十字路口,左转继续走,走到十字街头。 睦城有很多个十字路口,但叫十字街头的,只有这一个,那就是莫绍槐他们天天去的那个十字街头。四个角上,分別是睦城饮食店、睦城饭店、睦城百货商店和副食品商店,睦城饭店百货商店和副食品商店都是三层楼,只有睦城饮食店是老房子。 大林画的《毛主席畅游长江》,就在副食品商店侧面的墙上。 十字街头是睦城的镇中心。 在睦城,十字街头是个专有名词,只要说起十字街头,大家都知道是指哪个十字路口。其他的十字路口,他们不会叫十字街头,而是说,就那个,总府后街和府前街那里,听的人就知道,说的是莫绍槐和蟈蟈刚刚走过的这个十字路口。 莫绍槐走到十字街头,饮食店这个时候已经上起门板,关了门,他走到对面的睦城饭店,已经有人坐在这里,还是打个招呼之后坐下。 也不点餐,都是吃过再出门的,就这样坐著,坐到三点左右起身回家,挑起粪桶去菜地浇菜,蟈蟈还是跟在他的后面。 有很多时候,大头和细妹他们,回到家里,看到蟈蟈没有在天井里,就知道爷爷不在家,出去了。 桑水珠来和莫绍槐说,把家里的菜地,借给別人去种,莫绍槐愣了一下,接著点点头说:“你们定。” 莫绍槐对儿子,特別是儿媳的决定,从来也不会有反对意见,他知道桑水珠这个时候来和他说,把菜地让人家去种,是为了他好,让他歇著。 自己的身体自己最知道,莫绍槐觉得,开春之后,自己走路的时候,脚底没有那么实在了,有点飘。早上醒来的时候,不像是以前,眼睛睁开就可以坐起来,现在要闭著眼睛再歇歇,歇够了才能坐起来。 莫绍槐苦笑著说:“那我就只有天天去坐睦城饭店了。” 桑水珠点点头:“歇著吧,许昉讲了,让你不要太吃力,多歇歇。” 莫绍槐嘆一口气:“这样你们要吃力了。” 桑水珠说:“没事的,你身体好就好,我们年纪轻。” 晚上回来的时候,桑水珠一只手里捧著一捆红布,一捆白布,另一只手里提著两捆棉花,莫绍槐看到站了起来,桑水珠和他说: “漆匠已经定下来,后天过来油漆。这个你收好,小敏姆妈那里我讲好了,她现在手上还有点活,手上的活做完,下个礼拜过来给你做寿衣。” 莫绍槐接过布和棉花,心里鬆了口气,却又有些惴惴不安,嘀咕著: “这一下家里的布票棉花票,都被我一个人用光了,钞票也糟掉不少。” 桑水珠摇了摇头:“这个你不要管,是大事。” 大林回来的时候,桑水珠把他叫到一边,和他说,你这两天抽个时间,给爷爷画张老人像。 大林一怔,老人像,那不是快死的人才需要准备的吗,爷爷要什么老人像? 他看著妈妈想说什么,桑水珠没等他开口,就说: “他不讲,你要做,这是你爷爷的心事,他心里,也一定是希望你给他画,不是你爸爸,晓不晓得?” 大林好像明白了什么,他点点头:“晓得了,我会用心画。” 0025 馋 很多年以后,大头觉得自己可能得了厌食症,什么都不想吃,对什么都没胃口,每天只喝水,都感觉肚子很饱。 他站在凯宾斯基酒店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黄浦江和江对面的万家灯火,有那么一刻,他有一种灰灭的感觉。他不知道这么多的人在这个世界,每天这么忙忙碌碌尔虞我诈,到底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填饱自己的肚子,为了满足一张嘴吗? 可当嘴只要水就可以满足的时候,活著有什么意义,是不是还不如索性埋在水里? 这个时候,大头真的很想自己能像那些脑残的电影和电视剧里的傻逼一样,拥有穿越的能力。要是他能够穿越回一九七三年的睦城,穿越回总府后街,大头知道,自己的厌食症,马上就会痊癒。 对於一九七三年的大头来说,不是想吃什么,或者不想吃,而是只要能抓住什么,他都会往嘴里塞,如果用一个字来形容他当时的生存状態,那就是“馋”。 也不是光他一个人馋,而是整个总府后街的大人小孩,整个睦城,甚至……全国人民都很馋。 只要从一九七三年走过来的人,谁会没有经歷过那个馋的年代,没有对馋的切身体会。一杯麦乳精,一颗大白兔奶糖,就可以让人反覆回味好几个月,匝著嘴,误以为这是天下美味的时候,馋就在每个人的身体里,眼里,思想里扎了根。 现在面对一桌海鲜,大头连动筷子的欲望都没有,但那时,就是一碗豆腐渣,辣椒炒炒,他们几个小孩,大人还要先用小碗给他们分好,不然他们会抢。 真是馋啊,大头想起一九七三年的大头,就觉得那个时候,自己馋得彻头彻尾,馋得无始无终,馋得只要嗅到食物的气息,口水就要用茶缸接了。在地上看到一根棒冰棍,都要捡起来塞进嘴巴里,吮吮上面残留的甜味。 站在凯宾斯基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黄浦江和江对面的万家灯火,大头自己都不敢相信,曾经有过那么馋的时候,对食物有过那么渴切的时候。弹指一挥间,人间没换,但这个大头,真的还是曾经的那个大头吗? 大林天天晚上都在睦城镇委大会堂画画,大头他们在后面的椅子堆里钻来钻去,钻了三天就觉得钻厌了,几个人走到镇委门口,又过去那个台阶坐坐,盯著嗑了嗑了响他们家紧闭的大门看看,觉得这一个晚上太无聊了。 “我们去捡钱吧。”大头和建阳他们说,几个人马上从台阶上跳了起来,说好好。 华平飞快地跑回家,等他们走到华平家门口,他已经拿著一根头上磨扁的自行车辐条,站在门口等他们。这根辐条,是他们捡钱的重要工具,等会可能要派上大用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他们捡钱没有其他的目的,就是为了买东西吃。嘴巴太馋,对他们来说,只要有东西能塞进嘴巴,让嘴巴动动,这一个晚上就很好过。 走过大头他们家的高磡,再往前,邮电所阅报栏前面,人就开始多起来,几个人都低下头,在地上寻找著。 大头走到阅报栏对面马路边上的邮筒,还特意围著邮筒转了一圈,结果一无所获,心里不免有点失望。 这个邮筒,曾经给大头带来美好的记忆。 那天晚上,他们也是准备上街捡钱,从那个台阶起身,几个人比试谁先跑到府前街,大头跑到邮筒这里的时候突然一个急剎。 天已经暗了下来,邮电所门口没有路灯,邮筒这边很黑,只有从对面阅报栏里的灯光,把光线和人影一起投射过来。大头隱隱约约看到地上有一张小纸片,弯下腰去捡起来,大喜,他看到手里的这张小纸片,是五市两的浙江省粮票。 大头早上经常拿著粮票和钱去买大饼油条,他对这张粮票太熟悉了。浙江省粮票不大,只有全国流动粮票三分之二大小,五市两这张,是紫色的,上面印著新安江水电站的图案,大头就更熟悉了。 大头想也没想,赶紧就把粮票揣进口袋里,一抬头,看到前面不远处还有一张,他赶紧又捡起来,回头看看,看到邮筒的背面还有两张,大头心里一阵狂喜,抓在手里朝四周看看,就怕被人看到。 这四张粮票,肯定是哪个来邮筒寄信的人,从口袋里掏出信的时候,带出来的。 建阳看到大头好像从地上捡到什么,叫著:“大头,你捡到什么了?” 大头拔腿就跑,几个人在后面追,大头一直跑到十字路口,转到了正大街,这才停住。回头看看,只有建阳和大林他们几个人,並没有其他的人,这才放下心。 大头擂了建阳一拳,骂道:“你这个逼,就你嗓门大,也不怕被人听到。” 建阳嘿嘿笑著:“看看,看看,现在可以给我们看看了,是不是捡到宝了。” 大头这才把攥紧的拳头鬆开,其他几个人看到他手心的粮票,都叫了起来,许蔚伸手拨了拨,见是四张,大叫一声: “发財了,大头。” 睦城十字街头,晚上的时候很热闹,关著门的饮食店门口,和睦城饭店的台阶两旁,很多兰溪人面前摆著两只箩筐,在这里卖瓜子和花生,还有睦城本地人在这里摆摊,卖鸡蛋粿、苞罗粿、油炸臭豆腐和油煎粿。 白天的时候,这些摊子都看不到,他们不敢摆出来,工商所会把他们当投机倒把,抓到工商所去,工商所里面有个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 到了晚上,工商所的人下班了,他们就可以大摇大摆地摆在这里,即使工商所的人晚上过来,也不敢管。他们要是敢管,马上会有一大帮人围过来,十字街头,本来就是人多啊。围过来的那些睦城人,这时也会骂工商所的人,骂他们空劲道(假正经)。 说不定,还会吃黑拳。 毕竟,这是大家都需要的,哪怕自己今天买不起,捨不得吃,但总有要买的时候,把他们都赶走了,到时去哪里买?再说,十字街头就是要有这些摊位,才热闹啊。 睦城地处水路要津,歷来商贸繁荣,睦城人世世代代,都已经习惯这样的热闹了,包括工商所的那些人和他们的家人,上班时间是不得不做,下了班,就睁眼闭眼。 在这些摊位,粮票、油票、布票和豆腐票都可以直接换东西。兰溪人在睦城做生意,没有粮票他们连饭都没有得吃,不管是去睦城饭店吃麵吃饭,还是饮食店买大饼油条和馒头,都需要粮票。粮票多了,他们还可以带回去卖钱换东西。 在这里的摊位买鸡蛋粿、苞罗粿和油煎粿,是不需要粮票的。卖这些的,他们的用油和麵粉的量大,自己家里的这些票证肯定不够,他们只能跑去乡下买黑市粮油。但那时候就是乡下人也不够吃,还不一定买得到。 至於布票,人人都宝贝,没有人嫌多的。浙江不是產棉地,粮食和油,你还能去乡下买到黑市,棉花和布,你就是跑去乡下也买不到。 在兰溪人那里,一斤粮票值一块钱,他摊子上的一包包用报纸包起来的花生和瓜子,一毛钱一包。大头用一张五市两的粮票,和他换了五包瓜子,他们一个手里拿著一包。 走到卖油煎粿的摊位问问,一两粮票可以换一个油煎粿。大头拿出又一张五市两的粮票,换了五个油煎粿,一个人一个。 手里拿著一包瓜子一个油煎粿,五个人都觉得自己是个阔佬,其他的小孩,看著他们都只能吞口水,那一个晚上,对他们来说,太奢侈了。想到大头口袋里还有两张五市两的粮票,明天还可以当一次阔佬,他们就觉得更奢侈。 很多年以后,大头碰到一个傻逼,那傻逼还是一个大v,他和大头缅怀了一个晚上的七十年代,他说那真是一个人民幸福,风气清廉的年代。 大头听著就在心里冷笑,你他妈的,吃一包几十粒的瓜子,就觉得自己要上天的年代,到东阳人挑来的担子上,买几块霉豆腐,都要求著人家多给一点点汤汁,你说人民幸福?买粪买电影票都需要开后门的年代,你说风气清廉? 买粪需要开后门,就是大头自己家里的事,他有发言权。 买电影票,他班里一个女同学的父亲,是睦城电影院的经理,每次有新电影上映,睦城电影院最好的位子是六到十二排,一到十號。这几十张票,不在售票处,都在这经理的口袋里,专门用来卖给关係户和亲戚朋友。 阿尔巴尼亚电影《第八个是铜像》上映的时候,细妹找到大头,说她和磕了磕了响很想去看。他们男孩子,看电影当然不会去买票,都是想各种办法逃票,女孩子肯定不敢。 大头硬著头皮,去和以前从来没说过话的这个女同学搭话,让她帮助搞两张电影票,女同学脸红红答应了,第二天给他带来两张八排二號和四號的电影票。 他交给细妹的时候,细妹高兴坏了,看完电影回来,还和大头说嗑了嗑了响夸他真有本事,位子这么好的票子都能搞到。被嗑了嗑了响夸了,这让大头兴奋一个晚上。 那个时候,开后门是大家默认的事实,一张缝纫机票或一张自行车票,谁都知道,你不开后门根本就搞不到。这样一个开后门,都已经从潜规则变成明规则的年代,你他妈说是风气清廉的时代,你是不是饿得还不够? 大头一本正经地和这个傻逼说,其实,那个时候的个人收入是被低估的,因为除了钱之后,每个人还有票证发啊,这些票证,都可以算是有价证劵,比如一斤粮票可以卖一块钱,还有油票布票豆腐票烟票等等,都可以换钱,这样一算,是不是人均收入该翻好几倍? 这个傻逼一听就兴奋了,还说你这个观点很新颖,我要发到我的微博上去。 大头心里暗暗在笑,发吧发吧,让大家看看你这智商没充值的样子,大概也只能这样自嗨了。你他妈的忘了,你拿一毛三分钱去粮店,是买不来一斤米的,还要一斤粮票,一斤粮票可以换一块钱,那加起来,是不是等於一斤米要一块一毛三,这实际的物价又马上上去了? 大头那个时候,肚子开始鼓出来了,修养也比较好了,看著对面这个傻逼,他只是在心里偷著乐,没有像听到那个傻逼,说死亡是金句,是最浪漫的诗篇时,甩手就给他一个耳光。 第二天去学校,有同学向李老师上交她捡到的一分钱,受到了李老师的表扬。 大头脸和心都火辣火辣的,他觉得和这个女同学比起来,自己这个红小兵团副团长,真不是个东西。 他口袋里还揣著两张五市两的粮票,当时很想交出去,但舔舔嘴唇,想到瓜子和油煎粿的美味,他还是忍住了。 0026 混的一个晚上 (谢谢从上往下排第三成为盟主!) 建阳看到大头站在邮筒前面,盯著地上发愣,走过来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骂道: “你这逼还以为天天有那好运气,走吧走吧。” 几个人继续走,他们低著头,从总府后街转到正大街,一直走到十字街头,结果別说钱,连一块西瓜皮都没有看到。 不要笑,那个时候,西瓜皮对他们来说,真的是好东西,会捡起来,虽然那西瓜皮已经啃到全白,一点红色或者黄色也看不到,他们还是会把西瓜皮洗洗,然后咔滋咔滋,有滋有味地啃掉。 水果商店的木板上,会有一个带塑料纱帘的罩子,罩子里面,摆著一块块切好的西瓜,薄薄的一片也要五分钱,稍大点的一块就要一毛钱。在街上能看到的西瓜皮,都是有人零买来,吃完丟在地上的。 那些有钱买一整个或者半个西瓜回家的人,西瓜吃完,他们自己也捨不得扔,会把外面硬的那层皮,用刀切掉,剩下的瓜皮切成片,可以凉拌,也可以用盐醃过之后,炒炒吃。 大头他们到了十字街头,看到电灯泡在副食品商店门口的台阶上,歪著身子,右手的胳膊支在上一层的台阶,整个人斜瘫在台阶上,看著眼前人来人往,他大声叫著,也不知道在叫谁,然后自得其乐地呵呵笑著。 电灯泡是睦城的活宝,他的名字叫祝生,睦城人说起祝生的时候,不会就说两个字,一定会带著另两个字,“蹺子”,叫他“祝生蹺子”。 蹺子在睦城话里,就是瘸子的意思。祝生是瘸子,还是傻子,不管春夏秋冬,他头上都戴著一顶有帽檐的布帽。 从早到晚,他都在正大街上活动,正大街上,不管是哪家店里的灯泡坏了,营业员站在门口,大声喊著:“祝生,祝生!” 祝生马上一拐一拐跑过来,要是他不在附近,其他人听到营业员的叫声往前走,在前面什么地方,看到他坐在哪家店的台阶上,会和他说:“祝生,xx店叫你。” 祝生马上手一撑地,站起来,一拐一拐地跑过去,人刚跑进店里,就叫著:“哪一盏,哪一盏?” 营业员手指指坏了的灯泡,和他说这里这里。 祝生走过去,站在灯泡下面,摘下自己头顶的帽子,朝上面扔,很奇怪的,这样扔几下,那盏坏了的灯泡,真的就会被他扔亮。 营业员夸他厉害,祝生哈哈笑著:“那肯定的,神仙手唉。” 街上的路灯坏了,大家也是祝生祝生地叫著,祝生一拐一拐跑过来,还是一样,拿他的帽子往上面扔,路灯往往就被他扔亮。 祝生“电灯泡”的外號,就是这样来的。女孩子叫他电灯泡,他会朝她们呵呵地笑著,要是像大头他们这样的小男孩叫他电灯泡,他就会生气,要来追打他们。 大头他们没事的时候,就会逗他玩,凑到近前,“电灯泡电灯泡”地叫著,祝生“嗷”地一声站起来,他们拔腿就跑,祝生一拐一拐在后面追,直到看不见他们,他才站在那里骂骂咧咧。 大头他们今天是来捡钱的,没空逗他玩,他们走进副食品商店,副食品商店是木地板,松木的地板乾燥之后,露出一条条缝,经常有顾客来买东西,掏钱的时候,不小心会有一分钱两分钱滚落到地,掉进这些地板缝里。 华平手里的那根头上扁平的自行车辐条,就是用来撬挖掉进地板缝里的硬幣的。 大头他们进去之后,马上分散开,一条一条地板缝找著,结果大失所望,今天连钱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副食品商店那个叫三三的营业员,上半身趴在玻璃柜檯上,饶有兴趣地看著他们,问: “大头,你们又来捡钞票了?捡到没有?” 大头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屁都没有。” 三三哈哈大笑,朝他们招著手:“来来来,你们过来。” 大头他们没有过去,而是站在那里,看著他问:“过去干嘛?” 三三说:“你们一个人叫我一声爸爸,我给你们一个人两分钱。” 大头说:“我们叫你棺材,你还不快点给钱。” 建阳他们几个大笑,一起叫:“棺材,棺材。” 三三大怒,跑向柜檯的开口处,大头他们早就已经跑到门口,跳下台阶,沿著正大街往上跑掉了。 跑到印刷厂大门口,看看三三並没有追过来,他们这才停下,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许蔚脑西搭牢了,他站在那里想想,好像有点后悔,他说:“一个人两分钱,可以买一堆甘蔗了。” 过了一会,又说:“加起来可以买两个烂苹果了。” 水果商店里,甘蔗不是整根卖,而是削掉皮,去掉根和稍,一段段切成四五十公分长,摆在那里,一毛钱一根。 砍下来的甘蔗根和稍,营业员不会扔掉,会把外面的皮削掉,然后用切甘蔗的小铡刀,切成一寸长的一节节小段,两分钱可以买一小堆。 店里放的时间长,烂掉的苹果,也不会扔掉,而是用刀把烂掉的部分剜去,留下一个个空洞。这样的苹果,根据剩下部分的大小,分別卖三分到五分一个。 大头白了许蔚一眼:“那你去叫啊,你去叫他四声爸爸,他也会给你八分钱。” 建阳说:“凑一凑,叫五声,他会给你一毛,三三这个逼,最喜欢当別人爸爸。” 华平插嘴说:“明天你爸爸把你腿打断。” 许蔚要是真去副食品商店,叫三三爸爸,副食品商店来来去去那么多人,大家一定会在边上看热闹。第二天,许昉的儿子,叫三三爸爸这件事,肯定半个睦城都知道,许昉也肯定知道,他不把许蔚的腿打断有鬼。 印刷厂的铁柵门关著,门口没有灯,一片漆黑,印刷厂的传达室,在边上的厂房里,离大门有五六米远。 建阳叫著说来来,其他的人马上知道要干什么,他们一个人握住铁门的一根铁柵,然后一起用力,“咣当咣当”地摇著门。 传达室的门开了,看传达室的老冯,从里面走了出来,朝这边看看,骂道: “小鬼头,给我滚远点。” 大头他们嘻嘻笑著,握著铁柵,再用力,门继续“咣当咣当”地响著,老冯气恼了,他转身从传达室里拿过一把竹丝扫把,跑过来,边跑边叫: “你们这几个短命鬼,看我不打死你们。” 大头和建阳他们几个,转身就逃,一边跑一边大笑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几个人就这样在街上折腾了一个多小时,结果一无所获,嘴巴里还是馋,心里还是痒痒的。 建阳说:“要么我们去偷龙头烤。” 大头和华平马上说好,三个人一起看著许蔚,许蔚问: “又是我啊?” “当然是你,你跑得那么快,不是你是谁。”建阳说。 许蔚跑得確实快,学校运动会的时候,他是六十米的冠军,他们在一起玩,需要跑的时候,都是由许蔚出马。 “放心吧,我们会掩护你的。”大头安慰许蔚,许蔚说好好,反正我要是被抓到,我不管,我会把你们一个个全部交待出来。 四个人走去南货店,南货店晚上没有什么生意,一个营业员,坐在柜檯里面都快睡著了。 南货店也是老房子,和饮食店一样的排门,营业时间,排门的木板都卸去,店铺里面和外面正大街直通。 南货店里的格局是,面向街道这边,摆著一长排玻璃柜檯,玻璃柜檯的头上,转进去,是一排木头架子,架子上散放著一个个竹匾,竹匾里分別放著黄鱼鯗、龙头烤、虾皮、海带干、紫菜,还有茴香桂皮和干辣椒等。 再过去,是一个个立在地上的罈子,罈子里是榨菜、醃菜、大头菜和萝卜乾等。 四个人在南货店门口分成两拨,大头和建阳他们三个人,走去玻璃柜檯那边,徐蔚猫著腰,双脚迈著外八字,潜伏向放著龙头烤的架子这边。 大头他们三个人,在玻璃柜檯前互相推挤著,嘻嘻笑著,遮挡著里面营业员的视线。 柜檯里面的营业员,抬头看看,问:“大头,你们进来干嘛?” 大头嘻嘻笑著:“不干嘛,隨便看看,看看都不能看啊。” “隨便看看?”营业员狐疑地站起来,架子那边,一个人影嗖地一下跑了出去。 “妈逼!”营业员骂了一声,赶紧追出去,等他绕过那些罈罈罐罐,追到门口,许蔚早就跑得没影了。 营业员走回来,一把抓住大头的手说:“大头,老实交待,刚刚偷了东西跑出去的人是谁?你说不说?你不说的话,我明天去你们学校,告诉你们老师,不不,我现在就去你们家,告诉小桑。” 大头挣扎著,装出一副哭腔说:“你冤枉什么好人,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我不认识他,我们就三个人,三个人都在这里,你问问他们,他们知不知道那个是谁。” 建阳和华平一起摇头。 营业员问:“你真的不认识?” 大头说:“我向毛主席保证,真的不认识,我看都没看到过他。” 营业员无奈,把大头放开,他走到那排架子前面,看看好像被偷掉的东西也不是很多,他朝大头他们骂著: “滚吧,滚吧。” 大头他们出了南货店,加紧走,从正大街转到总府后街,看到许蔚坐在供电所的台阶上,他们赶紧跑过去。 “分分分。” 建阳急促地催著,许蔚嘴巴动著,一股咸鱼的味道从他嘴里飘出来,他伸出右手,手里抓著一把龙头烤。 许蔚叫:“你们一个人一根,剩下的都是我的,妈逼,我手上血都被扎出来了。” 大头他们一个人拿了一根龙头烤,看到许蔚手里也只剩下两根了,就没和他计较,大头说:“好好,这两根都是你的。” “还算你们有良心,看。” 许蔚说著伸出左手,大头他们一看,大喜,他们看到许蔚左手抓著一把虾皮。 0027 头痛粉 莫绍槐不再上街卖菜之后,家里少了一块贴补,老莫和桑水珠,顿时觉得手头重了。 虽然那些生產队,经常会来找桑水珠开后门买粪,而开后门都会送礼,但送的也只是东西,没有人会送钱,送钱桑水珠也不敢收。心里总觉得,礼不过是人情往来,钱就不一样,是贪污。 何况这礼,什么时候有或者没有,是不一定的,没有人会把收礼,列入家庭的正常收入和开支计划中。对他们家来说,这些收到的礼品,很多时候,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事。 有时候还说不定会是麻烦,这个以后再说。 有一些日常的需要,礼確实帮他们解决了,也省了不少钱。就像莫绍槐的寿材要油漆,桑水珠问了一个生產队长,她知道他们生產队,有一大片的漆树。桑水珠只是问他,他们那里有没有生漆买,结果当天晚上,队长就把生漆送了过来。 这些生產队送来的东西,往往都是他们自己的出產,比如玉米花生毛栗子,苹果梨桃子桔子和李子,春天的春笋,冬天的冬笋,养鱼塘里的鱼,大队养的活鸡活鸭。 生產队养猪场杀猪的时候,会有新鲜的猪肉,特別是猪后腿,桑水珠收到之后,会交给老莫,老莫用自行车驮著猪腿,去一趟大坝脚的食品公司,他有朋友在食品公司,请他们帮忙做成火腿。 每个生產队,也不常杀猪,一年也就那么一两回。基本集中在年底,你送他也送,那几天,桑水珠他们家里的猪肉吃不完。 但没有的时候,没有就是没有。 看著那么些猪肉,桑水珠心里会想,送这些猪肉,你们还不如给我送板油。但这话她说不出口,天底下哪有收礼的,去指定送礼的送什么的。只能是人家送什么你收什么,或者不收。 对他们家来说,最好的礼,还真的是到了年底,生產队杀猪的时候,给他们送来的一篮子一篮子的板油。 桑水珠把这些板油熬成猪油,装在一只只罈子里,坛口先用一层从南货店要来的,包酱菜用的干荷叶,外面再裹上一层塑料纸,用绳子扎好,这猪油只要不动,放一年都不会蚝。 熬完油剩下的猪油渣,淋上盐,也用广口的玻璃瓶一瓶瓶装好。以后用来炒梅乾菜或者放汤;煮麵条的时候,用筷子在麵条拨上几粒;或者梅乾菜油渣馅,用来包麦粿,都是很不错的选择。 有了这一坛坛的猪油,他们家一年炒菜的油就解决了,不然凭他们自己,每人一个月二两的油票,根本不够,要用肉票去买肥膘熬猪油。有了这些猪油,他们的肉票就可以用来买五花肉,一个月吃到一顿睦城其他人家,很难享受到的红烧肉,或者笋乾燉肉。 省下来的菜油票,买了菜油,可以做油炸食品吃,每到春节的时候,桑水珠会炸虾片,还会做油炸饊子。 睦城镇上和周边的生產队,也种植油菜,每年会有油菜籽採收,但油菜籽属於国家统购统销物资,不允许农民自己榨油。他们必须把油菜籽交给粮站,以籽换油,每个农民按人头可以分到统销油票,定额和城镇居民一样,也是每个月二两,他们也没有多余的。 生產队送的这些东西,虽然在当时都是紧缺物品,但大多数都不好保存,特別是在还没有冰箱和冷柜的年代。 加上当时的人还比较单纯,根本就不会想到,收到的东西可以拿去转卖赚钱。那样的话,性质就不一样,比投机倒把还要严重。桑水珠这个人做事有魄力,有魄力的另外一面,就是胆子大,她也没胆大到这么豁边。 生產队送来的东西,除了用於改善自己家的生活之外,用不了吃不了的东西,桑水珠会转送给他人,赚到的只是人情。 对他们家来说,物质上没有那么贫乏,但在金钱上,还是蛮紧张的。 老莫和桑水珠,每月工资都是四十多块,桑水珠每个月要给她妈妈五块钱,老莫厂里每个月要扣五块钱,作为互助金。这个互助金,是留给厂里的困难家庭,每个月快到月底,揭不开锅的时候,可以向互助金借钱,等到发下个月的工资,直接从工资里扣。 到了年底,每个人每月交的互助金,都会一起还给你,你可以拿著这一笔钱去过个年。 那个时候,所有单位都没有奖金这个说法,快过年了,工厂最多也就想办法去搞点鱼,便宜点卖给大家,然后一个人发两捆擦屁股的草纸,就算是年终福利。很多人还真的就要靠这退回来的互助金,才能把年过掉。 老莫和桑水珠,每个月自己还能开销的,加起来不到八十块钱,原来莫绍槐卖菜,每个月可以赚进二三十,现在这块没了,对他们家来说,其实损失蛮大的。莫绍槐那天说,你们要吃力了,也是这个意思。 莫绍槐没了卖菜的收入,桑水珠还要让老莫,每个月给莫绍槐五块零花钱,他就是每天去睦城饮食店,睦城饭店坐坐,总也要花钱的,还要抽菸呢。 桑水珠自己过得再紧张,她也不想莫绍槐在外面被人说,儿子和媳妇对他很苛刻,她和老莫,都丟不起这个人。 那个时候,人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有其他的门路和途径可以搞到钱,唯一可能的就是省。 这样,大林大头和细妹,他们每个月的固定零花钱,从原来的五毛,降到了三毛。而双林,老莫和桑水珠觉得他还小,用不到钱,本来一个月就只有一毛钱,再降,大概连老莫和桑水珠也觉得不好意思了。 一个月三毛钱,可以买两张电影票,或者六支奶牛棒冰,八支半赤豆棒冰,十支白糖棒冰,说是白糖棒冰,其实里面没有白糖,就是糖精水。白糖在当时是很珍贵的东西,也要凭票。不要糖票的,只有看上去类似於红糖的,结成一块一块的古巴糖。 古巴糖的甜度不高,三勺古巴糖冲泡的糖水,最多只能抵一勺红糖,或者半勺白糖。 零花钱不够,大林大头和细妹,三个人就要自己想办法。家里的牙膏快用完的时候,三双眼睛都紧紧地盯著,谁都想成为最后那一个,这样就可以把牙膏壳藏起来。铝的牙膏壳拿去收购站,可以卖两分钱,铅的可以卖三分。 其实,他们也不是现在才感觉到没钱,在零花钱还是五毛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感觉没钱,好像始终都没有钱,钱总是不够。 春节的时候,家里面拆猪头,猪头拆完的骨头,总是会被大头抢到,这些猪骨头晒乾之后,可以拿去收购站卖钱。 每次老莫在杀鸡,细妹就蹲在边上候著,有一点点鸡毛掉在脚盆外面,细妹都要捡起来。鸡胗里面的那层壳,细妹第一时间就要抢在手里,就怕被大头抢去。 鸡毛和鸡胗的壳晒乾,都可以拿到收购站去卖钱,也可以等到义乌人,挑著担子,戈丁丁丁戈来的时候,拿鸡毛和他换糖吃。 睦城的小孩,都把义乌人叫做“戈丁丁丁戈”,他们来的时候,挑著一对箩筐,箩筐是用来装鸡毛的,箩筐的上面有一个扁平的长方形的木头盒子,打开上面的盖子,里面是一整块顏色微黄的麦芽糖。 他们挑著担子来的时候,手里拿著一个小锤子,还有一把敲糖用的刀,一边走,一边“戈丁戈丁”敲著手里的锤子和刀子。 放下担子,小孩子们马上拿著鸡毛围过去,义乌人把鸡毛放在手里掂掂,接著就用锤子和刀,戈戈戈敲下一大块糖,看著拿鸡毛的小孩。 小孩子不满意,嫌太少,义乌人笑笑,说好好好,再给你一大块,接著戈戈戈,敲下一小块,小孩子这才把鸡毛递给他,拿著糖跑开去。义乌人把鸡毛放进下面的箩筐里。 睦城一年四季,有很多流动的小贩,根据这些小贩卖的东西,做的生意,大家就知道他们来自哪里。 鸡毛换糖和摇著拨浪鼓,嘴里喊著“洋针洋线洋袜子,牙刷牙膏牙缸子”,卖小商品的是义乌人;补缸补碗的是永康人;卖霉豆腐的是东阳或者诸暨人。 最厉害的那个,肩膀上扛著一条板凳,板凳上钉著磨刀石,一边走一边喊著“磨剪子勒,戧菜刀”的,是浦江人。 为什么说他最厉害,是因为大林和大头他们,学校包场看到吐的样板戏《红灯记》里,那个磨刀人老赵,就是肩上背著一样的板凳,喊的也是一样的词。搞得睦城的小孩一看到浦江来的磨刀人,就肃然起敬,以为他们个个都是地下党。 大头最喜欢干的事情,是去药店给爷爷买头痛粉。一包头痛粉一分钱,一次买三包,爷爷每次都会给他五分钱,多下来的两分钱,就是奖励给他的跑腿费。有时候,大林也想赚这两分钱,两个人就一起跑去药店,给爷爷买这三包头痛粉。 老莫看到总是说:“这头痛粉真重,还要你们两个人去抬。” 头痛粉的包装纸上面,印著一个人用手托著自己的脑袋,表示很头痛,大头看著却一点也不头痛,而是感到很高兴。 大头最早能记住的药厂名字就是何济公。 很多年以后,大头自己也经常头痛,去了好几家医院,吃什么药都没有用。他想起何济公的头痛粉,去药店找,还真的让他在一个柜檯的角落里找到,药的包装纸上,还是印著一个人用手托著自己的脑袋,表示很头痛,大头一看到,觉得马上就不头痛了。 头痛粉已经涨到一毛钱一包,还是良心价,名字也改成了阿咖酚散。大头买了一大盒回家,很神奇,不管他是感冒头痛偏头痛还是酒喝多了头痛,一包下去,立竿见影。 搞得大头后来经常在去赴酒局的路上,喝下两袋头痛粉,似乎对醉酒还挺管用。 大头看著头痛粉,就会想起爷爷,他想这头痛粉,已经伴著爷爷走完他的一生,直到去世的那天,爷爷还在吃著头痛粉。现在,自己对头痛粉已经有了依赖,它看样子也要陪著自己走完一生。 想到这个,大头就笑起来,他不知道,这会不会也是家族遗传。 0028 肉肉奶奶 生產队送给桑水珠的东西,他们家自己吃不完的时候会送人,最先要送的两份人家,就是他们的邻居,肉肉奶奶和石头爷爷家。 给他们送东西,桑水珠一般都是让大头或者细妹去,肉肉奶奶每次收到东西都很高兴,收到的要是吃的,她会想办法把它变成各种美食,然后让大林他们四个小孩一起去分享。 石头爷爷和石头奶奶收到,也会说谢谢,但在大头和细妹看来,他们脸上表现出的样子,似乎不是很高兴。大头甚至觉得,他们有些不情不愿,好像是迫不得已才收下的。 小孩子不是笨蛋,他们很会察言观色,有时比大人还敏感。 给肉肉奶奶送东西的时候,大头和细妹总是抢著去,而给石头爷爷家送东西,两个人会互相推諉,推到桑水珠以为他们是懒,脸放下来,他们才不得不去。 莫家的四个小孩,后来搬过无数次的家,有过数不清的邻居,但小时候的这两个邻居,他们一直记忆深刻,哪怕对年龄最小的双林来说也一样。 兄弟姐妹们后来聚在一起,经常会说起肉肉奶奶和石头爷爷。说起肉肉奶奶的时候,他们的言语间都充满温馨。 应该说,就肉肉奶奶自己来说,她的经歷不能说不坎坷,命运不可谓不跌宕。三十几岁,她就从一个衣食无忧的老板娘,变成一个带著两个小孩,独自苦撑的寡妇。原来的家也四分五裂,大部分的房子,都变成了其他人的家,只有一个房间,留给他们母子三人。 经歷这么巨大的变故,很多人可能早就已经垮掉,但从大林大头他们记事的时候开始,肉肉奶奶给他们的印象,都没有一点的苦哈,总是乐观而又精致。 肉肉奶奶一个人生活,她的女儿和儿子都不在她身边,女儿赵玉芬和桑水珠同年,桑水珠比她大两个月。桑水珠嫁过来,她们成为邻居之后,赵玉芬和桑水珠就好得像是一对姐妹,两个人一起逛街,一起玩。 桑水珠生大林的那一年,赵玉芬被离睦城一百多里路外的一家钢铁厂,招工招走了,后来在那里成了家。那时交通很不方便,一百多里的路,中间还要转车,要是回来,路上就要走一天,加上请假也不容易,结婚之后,赵玉芬一年也就回睦城两三趟。 每次回来,赵玉芬包一放下,第一件事就是走到隔壁,没进门前就叫著大姐大姐,来找桑水珠。桑水珠要是不在,赵玉芬会马上找去桑水珠的单位,桑水珠看到她也很高兴,让她等著,下了班,两个人一定要手挽著手先去逛街,然后才回家。 赵玉芬走后的第二年,他弟弟也被分配去了离睦城六十多里路外的一家供销社,后来也在当地成了家。 儿女都离开之后,肉肉奶奶一直都在睦城,一个人过。 睦城有四家副食品商店,分別是府前街一家,西门街一家,十字街头一家,还有大坝脚南门头一家,肉肉奶奶就在南门头的这家副食品商店当营业员。 肉肉奶奶虽然一个人,她却没有把日子过得悽苦冷清,反而过得有滋有味,在她身上,大林他们后面想起来的时候,都觉得还有小资情调,保留了她当年老板娘的风范。如果用当年的话来说,就是还有资產阶级臭思想,虽然她没有小皮鞋嗑了嗑了响。 她常年穿的是一双布鞋,一条藏青色的裤子和一件灰色的列寧装,看上去好像不换衣服,其实是有好几套。 那时男男女女的穿著都是这么简单,女的年纪大点的,还穿著斜襟的棉布衣服,年轻点,不是列寧装,就是改良版的简易列寧装。男的要么套一件劳动布的工作服,要么就是穿著一套没有领章的草绿色军服,或者是皱皱巴巴,已经被洗到走了形的中山装。 肉肉奶奶的列寧装没有腰带,但自己用针线收了腰,看上去很合身,加上每天衣服裤子都熨得很整齐,看上去总是乾净又利索。 她有锅灶,也有一个小炭炉,不上班的时候,肉肉奶奶总喜欢在小炭炉上做吃的,她总是和大林他们说,煤油炉上做出来的东西,没有炭炉的好吃,她不用煤油炉。当时很多单身的人,煤油炉才是他们的选择,在煤油炉上用钢精锅烧点开水,下一把麵条就把自己打发。 肉肉奶奶家后来加盖的厨房,就在高磡台阶上去的右手边,大林他们放学回去的时候,总是在台阶下面,就闻到香味,上了台阶,忍不住就踅进肉肉奶奶家的厨房看看。 肉肉奶奶看到他们进来,眯眯笑著,同时神秘兮兮地让他们猜,她今天又在做什么好吃的。 大林他们都装作猜不出,肉肉奶奶就会掀开炭炉上面的汤钵盖,给他们看看。 大林他们后来回忆起来,都觉得难以想像,他们不知道肉肉奶奶是怎么做到,在一个物质那么匱乏的年代,还让自己的生活变得香气怡人,把自己呵护得温暖舒適。最主要的,是她怎么会有那么好的心態,去从各种犄角旮旯,孜孜不倦地寻觅生活的乐趣。 大林大头和细妹都还记得,他们第一次吃的泥鰍滚豆腐,就是在肉肉奶奶那里吃的,第一次吃笋乾老鸭煲,第一次吃蜜汁火方,包括第一次吃到东坡肉和荷叶鸡,都是在肉肉奶奶那里。 一个人一个月只有五两肉票,肉肉奶奶一个人,她会用这肉票,去杀猪佬那里,让他给她取四四方方的一块五花肉,回到家里,就在小炭炉上,咕嘟咕嘟地燜上几个小时,煨出一方顏色酱红的东坡肉,让大林他们,连带桑水珠都来尝尝。 六个人拿著筷子,没两下就把那一块东坡肉吃完了。 大头说,我敢发誓,我后来再也没有吃到过那么好吃的东坡肉,楼外楼天香楼杭州酒家都比不上。 细妹在边上笑著说,我也是,还有那个笋乾老鸭煲,我觉得比张生记的还要好吃。 细妹还记得她第一次看肉肉奶奶做泥鰍滚豆腐时,她嚇坏了。做好后,肉肉奶奶叫她吃,她还不敢吃,直到看著大林大头吃得很香,她忍不住才动了筷子,结果一动就停不下来。 双林和肉肉奶奶分开的时候,年纪还小,记忆迷迷糊糊,他想不起来,问细妹,那我呢,你被嚇到的时候,我在干什么? 细妹白了他一眼:“你这个怂货,直接嚇哭了。” 大林和大头在边上哈哈大笑。 肉肉奶奶做泥鰍滚豆腐,她到街上去挑泥鰍,专门挑那种细细的,而不是肥硕的,卖泥鰍的人当然欢迎,那一盆泥鰍被她挑过之后,剩下来的,卖相都好了起来,当然很高兴。那些泥鰍,很便宜就卖给了她。 肉肉奶奶又去豆腐店,买了一块嫩豆腐,回到家里,泥鰍洗洗乾净,也不去除內臟。 接著把汤钵坐在炭炉上,把水烧开,然后把那整块嫩豆腐放进汤钵里,接著马上把那些泥鰍放进去,泥鰍还是活的,被开水烫到的一剎那,因为豆腐里面还是凉的,就都往豆腐里面钻,把豆腐都钻空了,再下佐料的时候,挣扎的泥鰍,把佐料都吸进了身体里。 这个做法,和醉虾异曲同工,做好的泥鰍滚豆腐,確实十分的美味,只是泥鰍在开水里挣扎的那个画面,有些恐怖,会把双林嚇哭。 “来来,我们大家分头来写,看看肉肉奶奶做的最结棍(厉害)的是什么事。” 大头突然来了兴致,他从桌上拿过一张a4纸,对摺一下,撕下半张,再把这半张a4纸,继续对摺又对摺,撕成四张,分別给双林、大林和细妹,和他们说,写自己的,不要偷看人家的,写好之后都对摺一下,放到桌上,然后再打开,看看我们是不是英雄所见略同。 其他的三个人被大头这么一说,也都来了兴趣,各拿过一张纸片,写了起来,写好之后对摺放在桌子上。 “我来,我来,我来开,按年龄顺序,从大哥开始。”细妹叫著,其他的三兄弟就垂著手,看著细妹。 细妹先打开大林的,大林的纸条上,写著“汽水”两个字,大头哈地一声笑了起来。 细妹接著打开大头的,大头写的也是“汽水”两个字,大林看到笑了起来。 细妹朝大头努努嘴:“大头,我的你来开。” 大头拿过细妹的那张纸,打开,结果细妹上面写的也是“汽水”两个字。 三个人大笑。 细妹接著要去开双林那张,双林用手按住,他说: “我都记不清楚了,你们为什么要写『汽水』,先告诉我,告诉我之后,我这张再给你们看。” 是啊,为什么是汽水,三个人坐在那里,都陷入了回忆,不是汽水还会有什么,还有什么会比汽水更结棍的事情。 肉肉奶奶在副食品商店上班,她每天吃完中饭,都一定要买一瓶汽水喝,她和大林他们说,要是没有汽水喝完后,嗝上来的那一下,她会感觉自己这一个下午,魂都守不住。 就是休息在家的时候,吃完中饭,肉肉奶奶也不睡午觉,而是马上要出门,要去街上,先买一瓶汽水喝下去,回来再午睡,要不然,她说她会睡不著。 大林大头和细妹他们听著,每次都目瞪口呆,一天一瓶汽水,这是什么人才能做到?一瓶汽水七分钱,天天喝,那一个月要多少钱? 对他们来说,要是能天天吃一支三分钱的白糖棒冰,或者两分钱一堆的甘蔗根和梢,或者一个烂苹果,都是他们不敢想像的事情。肉肉奶奶,居然一天一瓶汽水。就是大人,他们也从来没有看到过,有这么大手大脚每天喝汽水,还说不喝汽水,魂就丟了的。 大林他们第一次喝汽水,还是在街上有一个傢伙,拿著一叠油印的红纸,说是上面印著的,都是什么生活小窍门。他们花了两分钱买来,上面有怎么做汽水的方法,他们根据那个配方,自己做出了汽水,结果难喝得要命。 几个人不相信,凑钱去街上买了一瓶真正的汽水,一人一口这样喝著,这才知道,他们做出来的,根本就不是汽水,也才真正尝到了汽水的滋味。 在那个年代,能每天喝一瓶汽水,还有什么比这更结棍的事。 “拿过来,去得快,我看看你写了什么。” 细妹从双林的手底下,抽出他那张纸条,打开来,看到双林写著的是“一碗红烧肉”。 大林大头和细妹,看到这个,三个人都浑身一怔,沉默著。 过了一会,大林嘆了口气,他说: “双林写的没错,肉肉奶奶做的最结棍的事情,就是那一碗红烧肉,只是,我们都想把它忘记,不愿意去想。” 0029 石头爷爷 说完了肉肉奶奶,接著就该说说石头爷爷和石头奶奶他们一家,这样,高磡上的三户人家,就说全了。 石头爷爷是建筑公司的石匠,他有一个类似於电工包的帆布挎包,上班和下班都背著它,挎包里放著他的工具,两把大小不一的木柄的锤子,四根粗细型號不一的凿子,有扁头的,也有尖头的。 石头爷爷的工作是每天拿著锤子和凿子,叮叮噹噹地敲打著,把一个个圆鼓状的柱础,或一条条方形的栏杆,一块块石板,从一大块的青石里,叮叮噹噹地刨出来,就像是农民拿著锄头,从地底下刨出地瓜和土豆。 石头爷爷是建筑公司的劳动模范,党员,之所以要强调这点,是因为他平时都把“我们党员”这四个字掛在口上,连上街去买菜,和菜贩討价还价,他都会说“我们党员,怎么会让你吃亏,会乱还价。” 要是菜贩还无动於衷,他接下来的一句会是:“我是百脚的隔壁邻居,一个门进出的,菜的价格我怎么会不知道。” 大林他们的爷爷莫绍槐,百脚,用现在的话说,他是睦城菜贩第一人。 石头爷爷比莫绍槐年纪小,今年五十出头,那个时候的人寿命普遍比较短,五十多岁的石头,被人叫作是爷爷,也已经好几年了。 这一条街上,被叫作爷爷,或者到了爷爷级別的人,上午和下午没事的时候,都会和莫绍槐一样,走去睦城饮食店和睦城饭店坐著,还有就是去睦城照相馆对面的茶馆坐著。 莫绍槐是这样,杀猪佬是这样,许蔚的爷爷也是这样。只有石头爷爷不这样,他既不会去睦城饮食店和睦城饭店坐著,也不会去茶馆坐著,休息的时候,他都是拿把竹椅,坐在堂前檐口的石板上,看著外面的天井。 天井靠近他们家的那边,有一个不大的石头砌的养鱼池,池里有几尾金鱼在游动,池中有一座假山,假山上覆满了青苔和耳朵草,假山的顶上和中间,还有罅缝间,摆著青田石雕的小凉亭,架著青田石雕的小石拱桥。 石头爷爷一整个下午都会坐在这里,偶尔站起来,走到鱼池前面,低著头看看鱼,又走回来,还是坐在这里。 莫绍槐每次出门,都会礼节性地问一句,去不去,睦城饭店? 石头爷爷拍拍自己的腿,回一句:“太吃力,走不动。” 他的一条右腿,因为血栓,比另外一条腿粗了好多,小腿部位呈絳紫色,那个时候的人,包括睦城医院的医生,都不知道这是脉管炎,他们把它叫做是大脚疯。 但石头爷爷不愿意去睦城饭店,或者睦城饮食店,大头后来想起来,总感觉不完全是因为走不动,太吃力。 石头爷爷一家三口,儿子建林不在身边,去了北大荒的黑龙江生產建设兵团,家里就石头爷爷和石头奶奶两个人。 石头爷爷平时就寡言,和他比起来,石头奶奶就更是一个沉默的人,大头他们回想起来,都想不起她曾经什么时候话多过。不过,她其实並不沉默,这个以后再说。 石头爷爷给大头他们留下的印象,就是坐在那里,一个下午一动不动。而石头奶奶,更像是一个影子般存在著的人,她不仅沉默,还很少看到她的身影,她每天不是在厨房,就是在房间里坐著,像大林大头他们这样的邻居小孩,也很少看到她。 哪怕是冬天的下午,太阳暖洋洋,她也不会拿把椅子,像其他的老太太一样,坐在天井里晒晒太阳,做做手里的针线活,她像一个影子,躲进了房间,她就消失了。 他们的儿子建林一两年回来一次,每次回来,在家里待半个月左右。建林回来的时候,石头爷爷家的房门总是关著,从里面传出来爭吵的声音,是建林和石头爷爷父子俩在吵,石头奶奶就是在这个时候,也仍然没有声音。 石头爷爷是个要面子的人,怕人听到他们吵架,所以每次吵之前,都会把门关上。但他们在吵什么,为什么吵,连大林和大头他们这些小朋友,都知道。 建林只要一回来,石头爷爷的眉头就紧蹙起来,眉心间好像长著一个瘤,直等到建林怒气冲冲回去了黑龙江,石头爷爷眉心的这个瘤,才会一天天地平復。 建林和石头爷爷闹彆扭,原因很简单,就是他想回来,让石头爷爷想办法,石头爷爷不是和他说自己没有办法,而是劝他说,广播和报纸上都在说,要安心边疆建设。 在他们家堂前的板壁上,装有一个广播,这个广播是镇广播站来安装的,並不属於他们三户人家的任何一家。 对莫绍槐来说,广播最大的好处是可以调时间,他听到广播里传出“嘟嘟嘟—嘀”的声音,接著说,“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xx点”的时候,莫绍槐就走去自鸣钟前看看。 他们家的自鸣钟,还是解放前的產物,和这个房子一起分来的,每天的时间,总是要比北京时间慢四五分钟。 莫绍槐听到广播里的北京时间,就打开钟外面的玻璃罩,把分针拨准,接著给钟上上发条。 石头爷爷在堂前坐著的时候,他会竖起耳朵,很认真地听广播,他觉得,广播才是最好最快能接听到中央指示。因此,他吃过晚饭,也不会像老莫那样,去邮电所的阅报栏前看报纸,觉得“我们党员”已经比你们早知道国家大事了,不需要再看报纸。 父子两个吵架,石头爷爷老是说著广播广播,建林气极了,拉开门,走到广播下面,手拉住广播的拉绳,用力一扯,把拉绳扯断,觉得还不解气,拿起晾衣服的叉叉,三下两下,就把广播捅个稀巴烂。 广播没有了,对莫绍槐来说,就好像失去了时间,心里空落落的,他去和桑水珠讲,桑水珠就去和镇广播站的夏宝讲,夏宝就带著他的徒弟,扛著一架梯子,来给他们装上新广播。 新广播装上之后,没几天,石头爷爷他们俩父子吵架,这广播又被建林捅个稀巴烂。桑水珠又去叫夏宝,夏宝和他的徒弟扛著梯子过来,看到莫绍槐,就和他开玩笑: “老伯,你们家的广播这么容易坏,是不是有人在搞破坏?” “哎哎,小孩子顽皮,小孩子顽皮。”莫绍槐没有说这是建林乾的,而是揽到了自己家小孩身上:“夏宝你吃力了。” “哪个,是大头还是大林,你告诉我,我来打烂他们屁股。”夏宝问,莫绍槐嘿嘿地笑著。 夏宝第三次再来,什么话都没有讲,他把广播装好,头伸进石头爷爷家的厨房看看,里面没有人。他走到关著的房间门口,想敲门,想了想又没有敲,而是站在门口,故意提高声音,好像是在和莫绍槐讲,叫道: “广播装好了,一二不过三,再不要搞坏了,再搞坏,就是和我夏宝过不去,在调败(捉弄)我了。” 说完,他朝莫绍槐摆摆手,嘴巴张张,不出声地说了句“老伯,走了。” 和他的徒弟两个走了出去。 他大概已经听说建林回来了,猜出这个广播,不是大林也不是大头,而是建林捅坏的。只要建林回来了,他和石头爷爷就天天吵,还有建林闹著想从黑龙江回来这事,在总府后街,人人都知道。 建林他们那一批去北大荒的,睦城不是他一个,而是有四五个,那些回来探亲的人说,建林这个毒头(倔人),在兵团里,和连长指导员关係都处不好,他的日子比较难过。在兵团,他干过自己往拖拉机上面撞,说是自己眼睛有毛病,要求病退回来。 结果是连长和指导员戳穿了他的把戏,知道他在糊弄,不仅没同意他病退的要求,反而给了他一个处分,要求他在全连的大会上做检討。 连里面还曾经把他的这个情况,写信告诉过石头爷爷,这肯定让石头爷爷这个劳动模范和“我们党员”,觉得很丟脸。 夏宝那次这么站在他们门外叫过之后,总算是太平了,夏宝的脾气不好,总府后街的人都知道。建林再和他老子吵架,没有拿广播出气。 建林在家里和石头爷爷闹,也是在逼他,他心里知道,自己的老子虽然在建筑公司是劳动模范,但一个石匠,到社会上肯定吃不开,没有什么门路。 他知道隔壁的桑水珠门路广,她会有办法,他在家里逼他老子,是想让他老子过来求桑水珠帮帮忙。石头爷爷哪里肯抹下这个面子,当然不答应。 最后,还是建林自己来找桑水珠,他叫桑水珠大姐,和大姐说,自己在黑龙江,实在是待不下去了,真的想死的心都有,还是请大姐帮帮忙,把他调调回来。 桑水珠还真的去打听了,结果也是没有办法。建林在北大荒,是在兵团里,兵团不属於知青,要是属於知青还好办,只要这里镇里和生產大队同意接收,写个商调函过去,那边的公社同意放人,建林就可以调过来这边的生產大队插队。可兵团,商调函没有用。 桑水珠和建林说,这边镇里和生產大队,我都可以帮你搞定,你回去看看,你们那里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门路和办法,可以回来,去问问其他回城的,他们是怎么回来的,要是有,你写信给大姐,我去让这里镇里配合。 听了桑水珠这话,建林感觉有了一点希望,心里鬱积的怨气,这才去了一些。 0030 邻里 一个台阶上来三户人家,大家每天低头抬头都要见,但石头奶奶和肉肉奶奶的关係很生硬。 石头奶奶对肉肉奶奶好像有些敌视,而肉肉奶奶对石头奶奶直接选择了无视。 肉肉奶奶的厨房,门就开在高磡台阶上来的地方,她坐在门口洗菜,或者是用双手搓著脚盆里浸泡过的衣服,搓过之后,等会再去井边清洗。看到石头奶奶买菜回来,她头也不抬一下,继续干自己的,石头奶奶也一样,哼也不哼一句,更不会和肉肉奶奶打招呼。 两进堂前,肉肉奶奶房间的门,开在前面大门进来的右手边,她房间还有一扇门,是自己加开的,开向后盖的厨房,有三步台阶下去。 老莫他们家的大房间,也有两扇门,一扇朝向后面靠近连廊的天井,还有一扇,和肉肉奶奶房间的门面对著面。平常的时候,这一扇门要是开著,总感觉有人从大门进来,直接就可以闯进房间,所以这扇门总是关著,他们都习惯走里面朝向天井的那扇门。 这扇门也对著他们自己家的厨房,端著菜进进出出也更方便。 肉肉奶奶每次要到他们家来,不会从前面一进的堂前,跨过中间那道门槛,进入后面那进堂前,然后走过来,走到老莫他们家里来。她总是习惯从自己房间出来,走到对面,老莫他们家那扇关著的门,站在那里敲门。 桑水珠或者其他人,经常不在房间里,而在后面的厨房忙,肉肉奶奶敲敲门,没人应门,她就走回去自己房间,过一会再过来敲敲,过一会再过来敲敲,直到有人过去打开门。 两进堂前,包括后面的天井,其实是三户人家公用的,但肉肉奶奶似乎自己就主动放弃,后面那进堂前和天井的使用权。大头和细妹他们,从来也没见肉肉奶奶跨过堂前中间的那道门槛,走到后面来过。 石头爷爷从高磡的台阶上上下下,看到肉肉奶奶,两个人倒是会说说话,但石头奶奶听到他们说话,脸就拉长了,常常还会站在那里不动,也不进房间和厨房,竖起耳朵,在听他们讲些什么。 大林和大头他们后来说起来,细妹说,我现在想想,石头奶奶对肉肉奶奶態度那么冷,是不是她怀疑石头爷爷和肉肉奶奶,有什么曖昧关係? 大头说有可能,大林摇了摇头,他说我觉得不是,我想还是在石头奶奶看来,肉肉奶奶老公都被镇压了,儿女又不在身边,一个人,她应该过得苦哈哈,很悽苦才对。 她要是苦不堪言,石头奶奶说不定会对她很同情,和顏悦色。但是她,怎么可以过得很滋润,比自己过得还好,你一个万恶资本家的遗孀,怎么能和“我们党员”的家属比。 大头和细妹想想,觉得还是大林说的有道理,但细妹仍然坚持,一定有自己说的那个成分在。 睦城人家,每天主要使用的都是柴火灶,煤球炉的火力不足,只是用来烧开水和煮饭,特別是煮粥和煮泡饭。家家都用柴火灶,就需要大量的柴禾,家里的大人和半大的小孩,到了星期天,会去镇后面的乌龙山去砍柴,或者扒松毛丝。 砍柴的人多了,山上的柴就越来越少,在低矮处,只有一些毛柴,也就是一些小灌木,和草本的藤蔓或野生小毛竹。这些毛柴砍回来,要放在太阳底下暴晒,晒乾之后才可以用,不然起不来火,烟还会从灶膛里扑出来,把烧火的人呛到,搞得整个厨房烟雾瀰漫。 毛柴不经烧,一大把毛柴塞进灶膛,一过火就没有了,有时候一餐饭,就要用去小半担毛柴,还要有人一直在灶膛前面守著,一直添著柴禾,不然没一会,灶膛里面的火就熄了。 大家都喜欢用硬柴,也就是那些柞树和青冈木,或锯成一段一段的金钱松和马尾松。 柞树和青冈木越来越少,睦城人要砍柞树和青冈木这些硬柴,天不亮就要起床,爬到海拔八百多米的乌龙山顶,或者山的背后,才能找到,砍完一担柴下山回家,差不多太阳也跟著下山了。 睦城周围那些低矮的山脉,都是乌龙山的余脉,倒是有硬柴,但都是封山育林区,有守林员看管,你偷偷进去砍了一担柴,出山的时候,会发现守林员正好就守在出山的唯一道路上,你这担柴会被没收,一天白辛苦。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至於那些金钱松和马尾松,都是需要砍伐的林木,私人更不能去砍,砍了就是偷盗,派出所直接找你。 睦城镇上和周边的乡村,有一些以砍柴为生的农民,他们在山上砍了柴,或者扒了松毛丝,会一担担挑到睦城街上来卖,把柴和松毛丝靠在路边,拢著手等著。 买柴的人过去,双方谈好这柴和松毛丝多少钱一斤,从边上人家借来秤,当场过秤。那个时候,睦城的很多人家,家里都有那种很长的桿秤,用秤鉤勾住柴禾,两个人肩扛起穿过秤头绳子的木槓,让那捆柴离开地面,开始称重量。 称完重量,卖柴的就担起这一担柴,跟著买柴的回家,把柴卸下之后收钱走人。 柴米油盐,真是一样不能少,而把柴放在最前面,是有道理的,没有柴,你连饭都煮不了,只能吃生米。 老莫家的柴不用上街买,更不用老莫或者大林大头上山去砍,家里的柴快用完了,那些生產队,会一拖拉机一拖拉机地给桑水珠送来,送来的都是硬柴,好柴禾。怕太醒目不好看,他们给老莫家送柴禾,一般都会选择晚上九、十点钟这样子。 送到之后,几个人帮忙把柴从拖拉机上一捆捆卸下来,背上高磡,送到后面天井里,一捆捆码成一人多高的柴禾垛。 每次,桑水珠都会让他们留两三捆不要背进去,而是留在外面的空地上,堆在那两棵杨树的下面,这是留给肉肉奶奶的。桑水珠知道,肉肉奶奶不愿意跨过堂前中间的那道门槛,到后面天井里面来取柴。 堆在天井里面的柴,桑水珠和石头爷爷和石头奶奶说,你们直接拿去烧,不要客气。 石头爷爷和石头奶奶都说好好,谢谢小桑,但他们很少会来拿。石头爷爷下班的时候,经常肩上会扛著一小捆的门框和窗框回来,这是他们建筑公司拆房子的时候,拆下来的,已经废弃,他背回来当柴禾用。 很像是挑战,也很像是在赌气和宣示,石头爷爷会把这些废旧的木头,也堆在天井里,小小的一堆,在对抗著桑水珠的那个大大的柴禾垛。 桑水珠看到,也只能暗自嘆口气,她又不能强迫人家来用自己的柴。 桑水珠和老莫,还有莫绍槐,从来就没有和石头爷爷石头奶奶红过脸,吵过架,一直客客气气的,但他们两家的关係,中间总好像有一道罅缝,横亘著什么看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总是有一种生分在那里,不像是和肉肉奶奶之间,有那么一种类似亲人间的亲腻。 而且,好像他们和肉肉奶奶越亲腻,不管是石头爷爷还是石头奶奶,都在不起眼的地方冷眼旁观著,还发出不易察觉的丝丝冷笑,让人觉得背脊有些发凉。 还不光是老莫他们和肉肉奶奶的关係,还有,隨著桑水珠地位的提高,一步步爬升,石头爷爷和石头奶奶,不是像肉肉奶奶那样,为桑水珠高兴,而是一级一级,在降低著他们对桑水珠的热情,这种降低是那么明显,连桑水珠都好像看得到中间的一道道切痕。 最早是桑水珠开始担任睦城环卫所的所长,並成为杭州市的劳动模范。从杭州回来的时候,桑水珠就感觉到石头爷爷和石头奶奶看她的目光,好像冷了下去,桑水珠刚开始还觉得有些奇怪,是不是自己多疑了,后来还是老莫提醒,她才明白。 应该就是自己的这个杭州市级的劳动模范,刺痛了石头爷爷。要知道石头爷爷虽然也是劳动模范,但他只是建筑公司的,是县一级系统的模范。 桑水珠觉得有些可笑,你是长辈,还和我八竿子打不到一起,我是卫生系统的,和你一点边也挨不著,至於吗? 老莫说至於,说明人家很看中这个。 桑水珠听老莫这么说,开始还不太相信,觉得他这是又在编戏,不过等到她成为省里的三八红旗手,再从杭州开完表彰会回来的时候,她看到石头爷爷和石头奶奶的目光又冷了一截,和她笑起来的时候,那笑都有些尷尬和难看,桑水珠相信了。 去年的七一,桑水珠入了党。那个时候,全国只有三千多万党员,將近九亿的人口,党员的比例不高。 到了睦城这种小镇,党员人数就更少,一个人要是能够入党,是件很大的事情。桑水珠入了党,整条总府后街都知道。 那几天,石头爷爷看到桑水珠,乾脆就阴著脸,桑水珠叫他,他也只是哼哼著,不搭腔,转身就急急走开去,甩下一个背影。搞得桑水珠愣在那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 桑水珠愤懣地和老莫说,我得罪他了吗,他要这样对我。 老莫说:“你当然得罪他了。” 桑水珠不服气了,叫著:“我哪里得罪他了?你说,我哪里得罪他了?” 老莫笑笑说:“原来,我们这高磡上,只有一个『我们党员』,他说著『我们党员』的时候,其实在说的是『我这个党员』,现在你也入了党,那就真的成了『我们党员』了,你这是把他最后一点对你的优势,都拿走了,你还没有得罪他?” 桑水珠愣在了那里。 还真的是,从那之后,从石头爷爷的嘴里,就再也没听到他说“我们党员”这个词。 第31章 酒糟饼 第31章 酒糟饼 老周他们俩夫妇,从来也没有去过睦城镇委,打扰过小吴。不过小吴记得自己该做的事,他隔十天半个月,会去老周他们家里一趟,看看他们有什么困难,需要自己帮助解决的。 小吴也是整个睦城镇,唯一能进入那两扇黑漆大门的人。老周他们家用的电,原来就和仪表配件厂的电是一路,没有另外分表,水是从睦城镇委拉过去的自来水管,也没有另外装水錶,连抄水电錶的人,都不会进他家。 虽然家里每个月的水电用数没有记录,老太太心里有笔帐,每个月小吴去的时候,她都要给小吴五块钱,说是水电费,小吴不肯收,老太太坚持要给。 那时的人家,家里除了电灯,就没有其他的电器,一个月的水电费,哪里用得了五块钱,小吴说太多了,两块钱够了,老太太说不行,坚持要交五块,小吴拗她不过,只能收下。 小吴要帮他们去买米,老太太说不用,我自己买菜的时候带回来就可以。老太太自己买米,太重她提不了,一次只买五斤。 要煤球,小吴说让人帮助买,这个老太太没有办法拒绝,她总不能提著篮子,五斤五斤地去买煤球,就让小吴帮了忙。小吴看看他们的院子大,门前的房檐也宽,就让煤球厂,给他们送来一双轮车的煤球,堆在屋檐下,够他们用大半年的。 一户人家,一个月没有这么多的煤球票,小吴就和煤球厂商量,老周他们家的煤球票先欠著,反正他们家的票证,都是小吴给送过去的,他以后煤球票就不给老太太了,每个月直接交给煤球厂,用来还欠著的煤球票。 家里面没有柴禾,小吴知道老太太上街买东西,从来不还价的,她去买柴,说不定会被卖柴的那些人坑。 街上卖柴和卖松毛丝,都是按斤算的,有一些不老实的人,会在捆著的柴和松毛丝里面,塞进一块块石头充份量,你又没有办法要求打开检查,一打开,就全散了,很难再捆回去。 小吴把这事和桑水珠说,知道她有办法,桑水珠就让下面生產队,给老周他们家送来一拖拉机的柴禾。 那也是桑水珠第一次进老周家的门,老太太请她在堂前坐,请她喝茶,很客气。 老莫和大林他们,包括细妹,都很想知道老周家里是怎么样的,问桑水珠,桑水珠说,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別的,堂前空空荡荡,都没有什么家具,只有一面墙上,整面墙都是地图,她从来都没见过这么大的地图,地图上还画著圈圈和箭头,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几个农民把柴背进院子里,堆成一垛,桑水珠看到,请他们帮忙,把柴靠著院墙,一捆捆竖起来,她和老太太说,柴要晒,晒乾了才可以烧火,堆在一起不容易干。 老太太笑著点头说是,还是你想得周到。 那几位农民准备走,老太太要给他们柴的钱,他们都摆著手说,队长没有交待过要收钱,就和我们说,小桑让把柴送到哪里,他们就送去哪里,这个钱他们不能收。 老太太说,要是你们不肯收钱的话,这柴你们还是带走。 几个人为难地看著桑水珠,桑水珠看著小吴,小吴低声和桑水珠说,收下吧,不收过不去,这老太婆脾气硬。 桑水珠就叫那些人把钱收下,回去交给队里。 莫绍槐在堂前坐了一会,听到自鸣钟嘡嘡敲了九下,他站起来准备去十字街头的饮食店,想起来还有事没有做,他走去天井,拿了一只簸箕,走了出去。 他走到睦城镇委外面,大林他们常常“背饭碗”的那个台阶那里,看看自己家贴在这里墙上的酒糟饼,用手掰了一下,发现它们已经干透了。他站在那里,把一个个酒糟饼,从墙上揭下来。 老太太背著一个挎包,刚刚从街上买菜回来,走到家门口,她看到对面的莫绍槐,走过去,站在莫绍槐的身后。她的身影,被阳光投到前面墙上,莫绍槐回头看看,见是她,问:“买菜回来了?” “是啊,上街买了点菜。”老太太说,“老莫,怎么没看到你去街上卖菜了,我还在找。” 她不知道睦城人都叫儿子莫祖荣老莫,而父亲莫绍槐,大家都叫他百脚,没人叫他老莫。老太太按著常理叫呢。 莫绍槐赶紧说:“难为情的,我忘了告诉你,儿媳妇把我们家的菜地,借给別人家去种了,不让我种菜卖菜。” “哦,为什么?” “我就是时常会头晕,那个许昉,生產队的赤脚医生,他讲我是有什么,有什么高血压,不能吃力,和我儿子儿媳讲了,他们就不让我卖菜了。” “高血压?这个要紧的,不让你种菜卖菜是对的。”老太太看样子对高血压很熟悉,她和莫绍槐说:“那你要听儿子和儿媳的话,老莫,你那个儿媳我见过,她还是孝顺,很不错。” 莫绍槐点著头。 “对了,老莫,你这是在干什么?我每天进进出出,见这里墙上贴著这些,很好奇,又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老太太问。 “这个是酒糟饼,当柴禾用的,这个酒糟饼,晒乾之后,用火柴一点就著,有了这个,就用不到松毛丝了。” “哦,真的吗?这个是哪里来的?” “宋家湖那里多的是,酒厂放出来的,一天到晚都在放。” “怎么买?” “不用钱,酒厂不要的东西,自己拿簸箕要么篮子去装就是。” 莫绍槐知道老太太的孙女,和细妹是好朋友,虽然她从来没到家里来玩过。莫绍槐说:“你要是想要,让你们家孙女,星期天跟著我们家里那几个小鬼,去宋家湖接就是。 “” “哈哈,那太好了,我还正在想,该怎么让她多参加参加劳动,去取这个酒糟,那是废物利用,很好啊。” 细妹虽然没有去过磕了磕了响家里,但嗑了嗑了响在家,和爷爷奶奶说起过细妹。老周知道这个细妹,是那个以前在阅报栏,给自己打过手电的老莫的女儿。老太太知道,她是给自己家送过柴禾的,那个小桑的女儿,他们都不反对自己的孙女,和细妹一起玩。 小孩子总是要有朋友的,不能太孤僻,虽然他们自己,避免麻烦,竭力减少和外界的接触,但不能让小孩也这样。 莫绍槐把手里一簸箕的酒糟饼,递给老太太,和她说,让她拿回去生煤球炉的时候试试,把这个掰成一块一块,用来生煤球炉,比松毛丝还要方便。 老太太听了很感兴趣,但她不肯要这一簸箕的酒糟饼,她从簸箕里拿了四片,抓在手里,和莫绍槐说,这么多就够了,试试就可以,这个星期天,让我们郑雪,和你们家莫慕和大林他们一起去。 没想到老太太,对老莫他们家的几个小孩,连叫什么名字都很清楚。 中午的时候,大林和细妹他们回来,莫绍槐把自己上午碰到老太太的事情和他们说了,让细妹去约老太太的孙女,星期天带著她一起去酒厂的排泄口,接酒糟。 以前细妹最不喜欢干这个事,她总是嫌宋家湖那里太脏,那酒厂的废水排出来,气味很难闻,很冲,人都快要熏晕过去,她去过一次之后,后面就没有再去,赖著,让大林和大头去。 细妹一听说,是要带磕了磕了响去,她马上就答应了,和爷爷说,那我下午和她定时间。 大林和大头一听说,嗑了嗑了响居然要去接酒糟,他们马上就兴奋了,大头说,好好,星期天我们也去,去弄很多酒糟回来。 两个人捧著饭碗,走去睦城镇委的那个台阶,一路上心里各怀鬼胎,都在想著要不要把这事情告诉建阳他们,快走到台阶那里的时候,他们心里都已决定,不告诉建阳他们,星期天,就他们兄弟两个,带著细妹和嗑了嗑了响过去。 没想到在台阶上坐下,没吹几句牛,大头就忍不住了,把嗑了嗑了响星期天要去宋家湖接酒糟的事情,和建阳他们说了,大林在边上捅他的腰,都制止不住他,他实在是太想把这事,拿出来显宝(炫耀)。 他还没有说完,华平马上说:“星期天我也要去接酒糟,你们看看,这墙上我们家的酒糟,一个都没有了。” 许蔚说:“我也是,我爸爸昨天就叫我,这个星期要去接酒糟了。” 建阳大声叫著:“去去,我们大家一起去,妈逼,来个大闹宋家湖。” 几个人都兴奋起来,大头却感觉十分的沮丧,心里在骂著自己说,都是你多嘴,都是你多嘴,本来四个人去多少好,现在,这些逼都要跟著一起去了。 到了星期天,这几个傢伙不用家长叫,早早就起床了,每个人都挑出自己认为最好看的衣服,穿在身上,要在平时,星期天他们基本上就打著赤膊。 吃完早饭,他们拿起簸箕,跑去睦城镇委的那个台阶,坐在那里等著,眼睛看著对面紧闭的黑色的门,想到再过一会,这门就会大开,嗑了嗑了响会走出来,跟他们一起去宋家湖,几个人就兴奋起来,按捺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 等了半个多小时,对面的那扇门,就像被电焊焊住一样,一点动静也没有。 他们明明都是在这里等嗑了嗑了响开门出来,要是不等她,他们直接去宋家湖就可以,何必坐在这里。几个人心里痒痒的,又不好意思说,最后建阳问大林和大头:“你们这两个逼,到底还去不去?现在都已经几点了?” 这话问得莫名其妙,什么叫我们还去不去。大林不耐烦地说:“你要去现在就去啊,又没有人拉著你。” 建阳瞪了瞪大林,嘆了口气:“好好,再坐一下就再坐一下,反正时间有的是。” 是啊,反正时间有的是,那我们就等著吧。 大林和大头其实也一样,他们都知道细妹肯定已经和嗑了嗑了响约好了去的时间,但细妹没有和他们说,他们也没好意思问细妹。 反正前面看到细妹,今天连妈妈给她做的新裙子都没有穿,而是穿了一条短裤,心里就有底了,知道事情没有变化,今天细妹是要带嗑了嗑了响去接酒糟。 第32章 宋家湖 第32章 宋家湖 他们又等了二十多分钟,对面的门还是没开,不过看到细妹带著双林慢吞吞地走过来,还没走到跟前,双林就大声叫著:“看到没有,我就说他们不会自己去的,肯定是在这里。” 细妹走过来,踢了踢大林和大头带过来的簸箕,问他们:“把簸箕拿走了,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害我还在找,喂喂,你们坐在这里干什么? “” 大林和大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建阳叫道:“不是说去接酒糟吗?” 细妹看了看他,点点头:“是去接酒糟,我们去接酒糟,关你什么事情,你思想是不是有问题?” 建阳嘻嘻笑著:“我也接酒糟去,那酒糟是你们家的,只许你们去,我就不能去?” 他们正说著话,对面的黑漆大门打开了,嗑了嗑了响从里面走了出来,等了太长的时间,这里的几个人看到她,都条件反射般站起来,细妹看著嗑了嗑了响,不由得睁大眼睛。 不过她还是伸出手,朝嗑了嗑了响招著。 她看到嗑了嗑了响穿著一条裙子,裙子下面是一双黄顏色的高筒雨靴,手里提著一个买菜用的杭州篮。 睦城人用的篮子,都是毛竹编的,一共有两种形制,一种篮形呈桶状,提手细长,携带方便,適合用来买菜和盛放轻的东西,这种篮子,睦城人叫它杭州篮。 叫杭州篮,不是因为这篮子是杭州出產的,而是当时的杭州人不吃辣,但杭州產的辣椒,俗称杭椒的很好吃,很辣。睦城人喜欢吃辣,凡出差到杭州的人,必买一只这种篮子,再装满一篮子的辣椒回来,下了长途汽车,走在路上,大家都知道这人是刚从杭州回来。 就这样,这种桶状的篮子,他们才叫它杭州篮。 还有一种篮子,扁平状,盆形,篮子的提手粗大,很结实,適合盛放和搬运重的东西,这种篮子叫猪头篮。大的猪头篮有井口那么大,还真的放得下一整个猪头,睦城人去拔猪草的时候,都挎著这种大的猪头篮。小的猪头篮,也有桶口那么大。 那时的人家,为了防止老鼠偷吃,也为了防止小孩子偷吃,从房樑上,会放下一根根绳子,绳子的一头带著一个鉤子,猪头篮里放著食物,就吊在半空中,小孩够不到。为了防止老鼠顺著绳子爬到篮子里,还有人家会在绳子上,绑上八角刺。 猪头篮的提手粗,结实,不容易拉断,杭州篮的提手细,但提著和携带方便,要是你有一篮子鸡蛋,肯定会用猪头篮,而不会用杭州篮。但你要是上街买菜,一般都会提著杭州篮,街上人挤人,提著猪头篮,磕磕碰碰的。 只有家里要办什么酒席,需要大肆採购,才会自行车后面绑著,或者两个人一边一只手提著猪头篮上街。 酒糟刚从水里捞(他们喜欢说接,確实接更形象)上来的时候,湿噠噠,很重,如果用猪头篮,可能还能承受,用杭州篮,肯定承受不了,篮子一提,提手不断的话,整个篮子也会散架。因此,细妹看到嗑了嗑了响提著杭州篮,穿著雨靴想去接酒糟,大为惊奇。 嗑了嗑了响不是笨蛋,她知道自己每次出来的时候,坐在对面的这些男孩子,都会很注意她,她每次都装作没看到他们,哪怕她和细妹的哥哥大林,上次在十字街头的脚手架上,已经说过话,再在学校里碰到,他们还是装作不认识,匆匆地擦肩而过。 在这里,就更加了,她更要装作是没看到他。 今天不一样,今天是细妹也在对面的台阶那里,和他们在一起,她走过去,是去找细妹,又不是去和他们讲话。 嗑了嗑了响看到细妹朝她招手,她的脸微微一红,朝对面走了过去,她刚走近,细妹就笑了起来,问:“你想穿著雨靴去接酒糟?” 嗑了嗑了响愣了一下,反问:“怎么,不行吗?不是要下水吗?” 细妹用手在自己的膝盖处比划了一下,和她说:“那里的水这么深,你这个雨靴有什么用?” 大头马上说:“没事,没事,你们两个不用下水,我们下去接就可以,建阳,是不是?” 不光建阳,连华平和许蔚也一起点头。 细妹说:“好吧,那就留给你们拍马屁了,不过,你这个篮子也不行啊,酒糟很重,你这个篮子会破。” 嗑了嗑了响听了慌起来,问:“那用什么?” 细妹踢了踢脚边的簸箕,和她说,用这个。 嗑了嗑了响脸红了起来:“可是,我们家没有这个啊?” 细妹眉头蹙了一下,叫道:“喂喂,你们哪个团结友爱,把你们的簸箕贡献出来。” “用我的。”昨天还说家里酒糟饼已经用完了的华平,这时马上说:“反正我们家酒糟饼还有很多,下次再去接也可以。” “好,那你就用他的。”细妹这时候像个指挥官,她和嗑了嗑了响说:“你把篮子放回家去,我们马上出发。” 嗑了嗑了响点点头说好,她提著篮子回去,过一会空著手出来,脚上的雨靴也不见了,穿著一双凉鞋。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他们沿著总府后街,走到向阳红小学对面的那口井,沿著井边上的弄堂穿过去,到了总府街,弄堂的一边是睦城收购站,另外一边是睦城幼儿园。 他们穿过总府街,进入对面的弄堂,经过无线电元件厂的大门,再走到睦城仪表厂的大门口,就看到了宋家湖。不过,睦城酒厂的排水口,在湖的另外一边,他们要沿著湖边上的一大片菜地绕过去。 睦城原来是典型的江南水乡古镇,镇里有西湖、宋家湖、东湖和外东湖,几个湖之间,有水路连接,新安江水从上游下来,进入西湖,最后从外东湖出去,进入了富春江。 一道睦城大坝,把上下两头的水路都切断了,几个湖的湖水,都变成了死水,加上镇里所有的工业和生活污水,都直接排到几个湖里,湖水的污染严重。 处於镇中心的宋家湖,是被污染最严重的,湖边上一墙之隔的睦城酒厂,二十四小时朝湖里排著生產废水,睦城仪表厂电镀车间的电镀废水,和睦城上半个镇的生活污水,都直接排到宋家湖里。 两年之前,大林和大头他们,还可以到宋家湖里游泳和摸螺螄河蚌,现在,宋家湖整个水面,已经布满绿色的水葫芦,密密匝匝,在水面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致使水面下的鱼虾都因为缺乏足够的氧气而死亡。 刚开始的时候,睦城镇上养猪的人家,还把水葫芦捞去餵猪,后来发现,这东西根本就没有什么营养,猪吃了几个月都不长膘,还越吃越瘦,现在连餵猪都没有人要,它就长得更加猖狂。 宋家湖现在已经没办法下水,湖水也开始发臭,大林和大头他们,再摸螺螄河蚌,只能转到东湖或者西湖。 一行人到了睦城酒厂的排水口,已经有人站到排水渠酱红色的污水里,用簸箕在接水里的酒糟。从睦城酒厂出来的废水,还是温的,水渠上面氤氳著一团热气,直衝人的鼻子。 太阳这个时候已经很毒辣,细妹和嗑了嗑了响,都把双手抬起来,用手掌搭成一个檐,遮住自己的脸。 排水渠的两边都是菜地,菜地里搭著丝瓜棚和豇豆棚,棚底下很阴凉,大林和细妹说:“你们去那里。” 建阳马上大叫:“对对,这里交给我们了。” 细妹和嗑了嗑了响大喜,两个人带著双林,赶紧钻进丝瓜棚和豇豆棚里。嗑了嗑了响吃过丝瓜和豇豆,但不知道,它们在地里的时候,原来是这样的,这让她大为好奇。双林和细妹,家里有一个种菜的爷爷,他们对丝瓜和豇豆,从秧苗到成熟,最后怎么败落都很熟悉。 嗑了嗑了响跟著细妹和双林,三个人马上开始研究起了丝瓜和豇豆。 建阳和华平,还有大林都跳下排水渠,大头和许蔚把簸箕递给他们,三个人在水渠里前后排开,把簸箕浸到水渠里,为了不被流水冲走,他们用一只脚踩著簸箕。 酱红色的废水里带著酒糟,水流过簸箕的时候,水从竹丝的细缝间流走,酒糟积聚在簸箕里,没过一会,簸箕里的酒糟就漫过他们踩著簸箕的脚背,这个时候,簸箕里的酒糟已经有了份量,不用脚踩著,水也冲不走簸箕,他们把脚移开。 只不过十几分钟,就接了满满一簸箕酱红色的酒糟。建阳和大林一人握住簸箕毛竹提手的一边,把簸箕举了起来,大头和许蔚在水渠上面也是一人一边握住簸箕的提手,把簸箕提了上去。接著,拿一只空的簸箕给他们。 不过半个小时,四只簸箕已经装满酒糟,他们招呼细妹和嗑了嗑了响,准备回去。 回去的时候,大林和建阳两个人力气大,他们站在中间,两个人一只手提著一只簸箕的提手,大头和许蔚在边上,四个人一排,抬著三只簸箕。细妹和嗑了嗑了响,从丝瓜棚里找来一根搭棚子的木棍,两个人抬著一只簸箕。 刚刚上路的时候,簸箕里的酒糟,还在往下滴著水,有些份量,细妹和嗑了嗑了响就是两个人抬一只簸箕,也很吃力,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歇,建阳看到了,马上提著一只簸箕走过去,让她们让开,把棍子和簸箕都给他,他拿这根棍子当扁担,挑起了两只簸箕。 细妹和嗑了嗑了响两个人,肩膀和手都空了出来,顿觉如释重负,她们忍不住都给建阳鼓掌。 棍子在建阳的肩膀上,好像掐了进去,肩膀很疼,但因为两个女生的鼓掌,建阳咬著牙坚持著往前走。 大林和大头,华平和许蔚,两个人抬著一只簸箕,顿时感觉轻鬆很多。他们看著建阳跌跌撞撞往前衝著,一阵乱笑,心里都在想,这个逼活该,你不是要逞好汉吗,那你就逞好了。但看到嗑了嗑了响在给他鼓掌,他们心里还是酸溜溜的。 沿原路绕到睦城仪表厂门口,建阳终於吃不消了,他招呼大林说:“快点快点,我们两个换换,我的肩膀都已经肿了。” 大林很不愿意干这个苦差事,不过他看到嗑了嗑了响正看著他,他就没有退缩,走过去和建阳换了。 第33章 大白兔奶糖 第33章 大白兔奶糖 他们回到睦城镇委的台阶那里,建阳指了指台阶右边,两棵杨树中间的那块墙壁。他们天天在这里坐,知道这块地方被树荫遮挡的时间最短,光照时间最长,酒糟饼晒在这里,最快干。他討好地问嗑了嗑了响:“把你们家的酒糟饼,晒在这里怎么样?” 嗑了嗑了响的脸红了起来,她迟疑一会说:“我回去问问奶奶。” 嗑了嗑了响转身走回去,这里的几个人,都开始把簸箕里的酒糟做成饼状,贴在墙壁上,不过大家贴的时候,都有意避开建阳刚刚说的那块墙壁,这是有心要留给嗑了嗑了响。 华平那只簸箕,他已经答应借给嗑了嗑了响,因此他那一簸箕的酒糟是嗑了嗑了响的,他没有酒糟,就帮许蔚和建阳贴了起来。大头他们家的那一簸箕,有他和大林就够了,细妹和双林坐在台阶的树荫里,还是热气蒸人,他们不停地用手抹著额头的汗。 不一会,磕了磕了响领著老太太出来,她们走到台阶这边,嗑了嗑了响指指华平那只簸箕,语气有些骄傲地和她奶奶说:“这一簸箕就是我们家的。” 老太太朝大林他们几个笑著点点头,说谢谢你们,又说,我们院子里面的墙壁空著,也可以贴,就不在这里占地方了。 她说著一只手就提起那只簸箕,轻轻鬆鬆走回去。 大林和建阳他们看到一个看上去这么瘦弱的老太太,居然力气这么大,他们都有些咂舌,互相看看,做著鬼脸。同时心里也有些失落,是啊,人家自己家有单独的一个院子,那么多的围墙,谁稀罕挤在这堵围墙上。 老太太和磕了磕了响走回去不久,那扇门关了又开,磕了磕了响拿著空簸箕走出来,她把空簸箕还给华平,和他说谢谢你。 华平满脸通红,大声叫著,谢个屁啊,一个破簸箕。 嗑了嗑了响手上提著一个小布袋,她从布袋里掏出糖,给建阳大林大头华平和许蔚一个人两颗,给细妹和双林一个人三颗,然后和细妹说,我要回去帮奶奶干活了。 细妹说好。 她给他们的是大白兔奶糖,其他人从来没见过,只有大头见许涛和许波她们俩姐妹,在班里显宝过一次。她们和班里其他的女同学说,这是全世界最好吃的奶糖,在上海都很难买,她们爸爸是排了很长的队伍,才买到的。 她们还把外面的糖纸剥开,把里面的糖衣小小心心剥下来,放进嘴巴里,然后把糖举在手里,让其他和她们要好的女同学挨个舔了一下。 舔过的女同学都在叫著好吃好吃,太好吃,比奶油棒冰还好吃一百倍。 大头当然是装出满脸不屑的样子,但他从那次记住了,这世界上有一种大白兔奶糖,比奶牛棒冰好吃一百倍。 嗑了嗑了响的身影刚消失在门里,这里的几个人马上剥开糖纸吃了起来,建阳哇哇地叫著:“这个奶糖,这个奶糖,到底是嗑了嗑了响家的奶糖,这个奶糖也太好吃了,给我肉我也不换。” 许蔚冷不丁来了一句:“屁,你们家还有肉吗?” 其他的人哈哈大笑,许蔚奶奶去世,他们家把邻居的肉票都借光了,接下来要一个个月还人家,大概一年都不一定能还清的事,这附近的人家都知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建阳恼了,弹起一脚踢向许蔚,许蔚大叫一声,跳下了台阶,嘴里的奶糖不小心掉在地上,他赶紧捡起来放回嘴巴里。 大林他们笑得更厉害了,不过他们笑的时候,都用手接在嘴巴下面,防止自己嘴里的糖也掉出来。 建阳骂了许蔚一声:“活该!” 细妹她们女孩子都喜欢收集糖纸,这么好吃的大白兔奶糖的糖纸,她当然要好好保管。她去问建阳和华平要,让他们把糖纸都给她,还和他们说好,另外一颗糖吃的时候,也一定要把糖纸留给她,不许给別人。 有了这么多难得的大白兔奶糖的糖纸,她就可以拿出几张,去和其他的女同学换其他的糖纸。 到了许蔚那里,许蔚没有把糖纸给她,而是把糖从嘴巴里拿出来,还剩半颗,他重新用糖纸把糖包好,和细妹说,这糖太好吃了,他要带回去让囡囡她们尝尝。 许蔚有两个妹妹,大妹妹叫囡囡,平时都跟著细妹玩,还有一个小妹妹,生下来的时候心臟就好像有什么毛病,整天都在家里,从来也不出门。 “糕糟了,你思想是不是有问题?吃过又包起来,那还不要煬掉(化掉)?”细妹说。 许蔚连忙大声叫著:“那我马上回去,华平你帮我搞一下。” 许蔚说完,就朝家里跑去。 把酒糟饼都在墙上贴完,他们几个也回家了,建阳把许蔚的空簸箕一起带回去。早上起得太早,上午又已经见过嗑了嗑了响,还吃了她的大白兔奶糖,建阳他们几个觉得心里很满足,等会就不出来“背饭碗”了,这个地方这么热,坐著不动都大汗淋漓。 至於下午干什么,那等吃完中饭再说。 吃过中饭,建阳和华平许蔚,陆陆续续都到大林他们家来报到。大林下午还要去十字街头画画,不能和他们一起混,其他的四个人,商量著他们下午干什么,是去东湖里摸螺螄,还是去捡废品。 摸螺螄也好,捡废品也好,这都是他们,甚至睦城男孩子们主要的零花钱来源。螺螄摸来,可以拿到街上去卖,废品捡来,可以拿到废品收购站去卖。 但那个时候,废品本来就少,家家户户,但凡还能用的纸盒子玻璃瓶子,都留著用,捨不得扔掉。家里有什么其他废品,也都被自家的小孩留著,不会扔。在外面捡废品的小孩,可以说比废品还要多。 建阳和大头他们说的捡废品,其实是带点小偷小摸的性质,就是看到哪个工厂或单位,有空隙可钻,就钻进去捞点可以卖的东西。 四个人商量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去捡废品。 他们下了高磡,第一个要去的就是冶校,冶校的那些学生,和睦城镇上的人家不一样,他们有什么废品,不喜欢在宿舍里留著,都扔到窗户外面。 冶校过去,隔著睦城中学,还有一个学校是睦城师范学校,建阳他们不会去睦城师范学校,那里没废品可捡。 睦城师范学校的学生,都是县里各个公社和大队来的,他们比建阳大头他们还要穷。 虽然他们上学,每个月都有补贴,但这补贴的一大半,都要寄回乡下家里去。睦城师范的那些学生,脸上都是一块块长期营养不良留下的白斑和痘痘,他们哪里会有垃圾可以扔。 四个人决定,还是先到冶校的学生宿舍那里碰碰运气。 他们沿著府前街走到底,冶校的大门,是原来睦城的老城门洞,城门洞里很阴凉,附近很多人拿著蓆子,铺在这里的地上睡觉,走到这里,他们四个也觉得有些累了,就在地上坐下来,背靠著长满青苔的古城墙,休息一会。 冶校的全名叫浙江冶金专科学校,学校不大,只有一幢教学楼,三百多名学生,主要是给全国冶金系统的厂矿企业,培养財务人员的。冶校的学生宿舍,就在教学楼后面高上的四五幢楼房里。 他们坐在那里,看到有两拨小孩子空著手从里面出来,大头叫著,完了完了,白跑了0 这些小孩,肯定和他们一样,也是来这里捡废品的,他们都已经空著手出来了,说明里面也没有油水。 大头一叫,建阳他们三个的心也凉了,不过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他们马上站起来,决定还是进去看看。 他们在几幢宿舍楼的窗户下面转转,结果发现这里乾净得就像刚刚搞过卫生一样,別说是牙膏壳纸盒子破塑料凉鞋和旧瓶子,连一张废纸都看不到。 四个人沮丧地往外走,走回到城门洞,建阳说:“妈逼,困死了,还不如在这里睡一觉。” 四个人刚刚坐下,华平突然跳了起来,叫著走走,我们快走。 大头问:“去哪里?” “我想起来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小舅舅在说,他今天下午要去厂里加班,有一副模具厂里急著要。” 华平兴奋地和他们说,三个人眼睛都一亮。 华平的小舅舅是睦城仪表厂金工车间的模具工,金工车间里,有的就是铜和钢铁,华平一说要去找他舅舅,其他的三个人马上明白,这是要去干什么。 四个人在去仪表厂的路上,很快分好工,他们经常去睦城仪表厂玩,对里面的环境很熟悉。 金工车间的窗户外面,是一片空地,空地的尽头是睦城仪表厂的围墙,围墙那里,会有一些旧的木头包装箱,只要爬到这些包装箱上,就可以爬到围墙上。这些包装箱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就为了要翻墙用。 睦城仪表厂上班的时候,为了防止工人们溜到外面街上去玩,看传达室的老头,会把铁柵大门锁起来,要想进出工厂,就必须经过传达室的那扇小门,而厂长经常会坐在传达室里,就为了要抓想逃出去的人。 所以厂里就有人,在围墙这里堆了一些包装箱,想逃出去的时候,可以从这里翻墙出去。 围墙外面,是仪表厂和隔壁无线电元件厂中间的一条弄堂。今天星期天,那弄堂应该一个人都没有,正好方便他们。 四个人分好工,大头不进去厂里,他是老莫的儿子,传达室的老头认识他,万一被他发现了,他明天会告诉老莫,那大头就死翘翘了。那他们的事情,就完全暴露了。大头就在围墙外面的弄堂里接应。 建阳和许蔚跟著华平进去,进去之后,他们两个不进金工车间,而是去金工车间后面的空地那里等著,华平进去金工车间找他舅舅,趁著他舅舅不防备,看到有什么废铜烂铁,就从窗户里扔出去。 建阳和许蔚在窗外捡到后,就跑去围墙那里,一个爬到围墙上面,一个在下面把东西递给他,他再把东西扔到墙外,大头拿著就走。 四个人一边走一边兴奋地商量著,到了这种时候,一般都是大头唱主角,出谋划策,其他的人不停地点头。每到这种时候,大头都会把自己放在最安全、最没有风险的位子,还振振有辞说出一堆的理由,让其他人觉得很有道理。 等他们商量好,也已经走到宋家湖边的睦城仪表厂大门口。 大头走去弄堂那里,华平带著建阳和许蔚,走到了仪表厂的传达室,华平和传达室的老头说,他有事情来找他舅舅,他舅舅在里面加班,老头就放了他们进去。 > 第34章 铜 第34章 铜 大头做贼心虚,他不敢走到弄堂里面去,怕万一被人看到他一个人在弄堂里晃来晃去,马上怀疑他是来偷东西的。他蹲在弄堂口子上,蹲了一会,又觉得蹲在这里也太醒目,別人看到他,肯定会想,这傢伙蹲在这里,又没有什么事情,他在干什么? 说不定还有人会因此躲在什么地方,偷偷地盯他的稍,等到从墙壁里面,有什么扔出来,他刚一去捡,这人马上就衝出来,抓住他。 不行,不行,就这样蹲在这里也不行。 大头朝弄堂里面看看,眼睛一转,马上有了主意,他自己都得意地笑了起来。 他低著头,四下里找著,在地上看到一块破碗的瓷片,他把瓷片捡在手里,走进弄堂。 无线电元件厂靠著弄堂的这幢房子,是老房子,浙大抗战西迁的时候,这里又是浙大的总教务处,这幢房子,已经有几百年的歷史。老房子墙脚的青砖,已经被腐蚀,上面有一层白白的硝。 那个时候的小孩,都被电影《地雷战》里“一硝二磺三木炭”,製造土製炸药的影响,到处在找著硝和硫磺,木炭不用找,家里现成就有,他们都想尝试著自己製造炸药。 大头暗忖,自己蹲在这里,装作是用瓷片在刮墙脚的硝,別人就是经过看到,也不会怀疑什么。 他於是在墙脚蹲下,用手里的破碗片,装模作样地刮著,眼睛不时就瞟瞟对面仪表厂的围墙,等著许蔚的脑袋,从那里钻出来。 华平走进金工车间,看到他舅舅穿著一身油腻的工作服,正在一张台虎钳上,用銼刀銼著一块钢,看到他进来,问:“你来干什么?” 华平撒谎说:“我来酒厂这里接酒糟,外面热死了,跑到你这里来吹吹电风扇。” 金工车间里面,有一架很大的铁製架子的电扇,电扇黑乎乎的,都是油污,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顏色,风扇的叶子“嘡郎郎”地响著。 华平搬了张金工车间里特有的高脚凳,坐到了它前面。 舅舅不再理他,管自己干著活。 华平坐在那里,朝四周看著,看得两眼发直,直吞口水。金工车间里在他看来,真是到处是宝,隨便拿一点什么出去,他们就可以卖钱,就发財了,晚上可以去十字街头,横著走到那些兰溪人的摊位面前,问他们瓜子和花生怎么卖,给老子便宜一点。 他的目光,很快被离他不远处的一张钳工台上,一块鋥亮的,闪著金光的铜块所吸引,这块铜块,长方形,应该有五六斤重,要是能把这块铜拿走,那该多好。要知道在收购站,铜的价格,可比铁贵多了。 华平的眼睛盯著这块铜,他觉得自己的眼睛都陷进去,拔不出来了,直到他舅舅叫他。 电风扇的声音很吵,他舅舅叫了他两声,他都没有听到,他舅舅走了过来,华平一抬头,看到舅舅站在自己面前,嚇了一跳,赶紧把目光从那块铜上面收走。 舅舅和他说:“你在这里好好坐著,不要乱跑,我到前面线切割车间,有个模具要他们线切割加工一下,他们在等我。” 华平心里一乐,赶紧说好好。 舅舅走到车间门进来地方,那里的墙上,钉著一排鉤子,鉤子上掛著舅舅换下来的衣服,下面地上,摆著几双鞋子。舅舅走到那里,把自己身上满是油腻的工作服换下,犹豫了一会,似乎是在考虑要不要把脚上满是油污的劳保皮鞋也换了,最后还是没换。 他走回来,拿起自己刚刚在銼的那块钢,走了出去。走到门口,舅舅双脚用力在地上跺了跺,把劳保皮鞋跺跺乾净。 仪表厂的线切割车间,在前面一幢楼的一楼,华平去过一次,觉得那里真是全睦城最乾净最好的地方。 线切割车间其实只是一个房间,里面摆放著一台机器,被切割的零件,罩在一个玻璃罩子里,有一根细细的金属丝,对钢块进行切割,有白色的液体,自动往下流著,就像牛奶。 线切割机据说很贵,也很娇气,线切割车间里面,居然装著一台空调,这是华平见过的,全睦城唯一的一台空调。就是像这样的夏天,走进里面,也都像掉进冰窟里。 线切割车间里有一个阿姨,工作的时候不像工厂其他人,穿著劳动布的工作服,或者像装配车间里那些大妈,围著围裙,她穿著的是一件白大褂。这个阿姨的皮肤很白,长得很好看,整个睦城仪表厂最好看的一个,头上戴著一顶白帽子,帽檐下露出的头髮还有点卷。 华平怀疑,自己的舅舅老是跑去线切割车间,其实是去看这个阿姨的,就好像自己老是坐在那个台阶上,想看到嗑了嗑了响一样,要不然舅舅怎么会想到要换衣服。 华平走到车间门口,躲在门后面,伸出一个头,看著他舅舅手里拿著那块钢,走在大太阳下,手里的那块钢,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舅舅走进前面那幢楼的大门,消失不见。 他很想跟过去,趴在线切割车间关著的玻璃窗外,朝里面偷看,看舅舅是不是和那个阿姨,趁著今天工厂里没有其他的人,在搞流氓。要是那样,就比看许蔚家的那本《农村赤脚医生手册》,里面那些没有头的,岔开大腿的女人图还要过癮。 华平竭力控制著自己的好奇心,吞了吞口水往回跑,跑到那张钳工台前,捧起那块铜块,铜块比他想像得还要重,应该有七八斤。华平拿起那块铜,头趴下去舔了舔,铜有一种辛辣的味道,还带著一点机油味。 不管了,华平捧起铜块,赶紧跑到窗户前,窗户本来就开著,华平把那块铜,从窗口扔了出去,边上马上闪出建阳和许蔚的身影。 华平的心怦怦乱跳,他跑回到电风扇前面,在凳子上坐下。 过了差不多二十几分钟,舅舅空著手回来,进了门,还是从那排鉤子上,拿下自己油污的工作服,换在身上。 华平站了起来,和他说,我风扇吹够了,要走了。 舅舅让他等等,他走到掛著衣服的掛鉤那里,从自己衣服的口袋,摸出一毛钱,塞到华平的手里,让他去买棒冰吃。 华平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建阳和许蔚两个人,躲在金工车间这幢楼侧面的阴影里,在等著华平,他们一起进来的,肯定要一起出去,不然传达室的老头会怀疑。看到华平出来,两个人赶紧跑了过来,建阳骂道:“你个逼怎么去了这么久,烂屁股?” 华平回骂:“滚你妈的,我要是马上就走,我舅舅还不要怀疑我?” 他更关心的是:“东西扔出去没有?” 建阳和许蔚都兴奋地点头,建阳叫道:“发財了,今天我们要发大財了,那一块铜,我觉得可以卖十块钱。” 华平赶紧“嘘”了一声,让他闭嘴,这个逼,都快走到传达室了,也不怕被看门的老头听到。 三个人出了仪表厂大门,加紧脚步朝那条弄堂走去,走到弄堂口,看到大头光著膀子坐在那里,他的衣服脱了下来,垫在屁股下面,应该是用衣服包住了那块铜。大头皱著眉头,一脸的不高兴。 三个人走近,建阳叫道:“快走,快走,你这逼怎么还坐在这里?” 大头问:“去哪里?” “当然是去收购站啊,还能去哪里,你这逼高兴昏头了?” “是你们昏头了吧。”大头骂道,“派出所就在收购站的隔壁,去派出所很近,我们抱著这么一块好好的铜块过去,收购站的人,还不马上把我们送去派出所?” 三个人好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愣在那里。 大头看著华平骂:“金工车间里破铜烂铁有的是,你要偷也偷一块废铁出来,那样才像是捡来的。这块铜,哪个笨蛋看不出来,我们是偷来的?” 三个人这个时候,也都意识到这事情搞坏了,自己刚刚白高兴了,许蔚问:“那怎么办?” 大头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他头朝华平一甩:“他偷出来的,你问他。” 华平苦著脸,他看看大头,又看看建阳,说不出话。 “要么这样。”建阳出主意说,“我们要么把这块铜,还是拿去收购站碰碰运气,要是他们不收,还问东问西,我们把东西放下就逃。” “逃得掉吗?收购站的人,我们四个他们谁不认识,我们逃了,他们不会带著老派(警察)找到家里来?”大头看著许蔚说,“你跑得快,要么你拿去卖?” 许蔚赶紧往后缩:“把我腿打断,我也不敢去。偷偷龙头烤也就算了,这么大一块铜,我找死啊。” 四个人愁眉苦脸地蹲在那里,建阳华平和许蔚都盯著大头的屁股下面看,前面还觉得捡到宝,今天要发財了,现在再看著这块铜,觉得是个烫手山芋。 “那这个现在怎么办?”许蔚问。 大头说:“肯定是要送回去,这块铜块,说不定厂里要派大用场的,没有了,我都担心他们会报告派出所。” 华平一听要送回去,脸色煞白,他马上说:“这个我不敢干,我要是送回去,我舅舅肯定知道,还不打死我。” “送屁啊。”建阳叫道,“把它扔在这里,我们逃走就是,管他。” 大头摇了摇头:“我不是说了,这块铜,厂里说不定是要派大用场的,扔在这里,就是有人捡去,要是老派来找,找到捡的人,再一追查,就你们三个人进去过,那也会马上怀疑是你们偷的,你们还逃得掉吗?” 大头的话,把三个人都唬住了,越想就越觉得大头说的有道理,这要是老派追查起来,他们怎么可能逃得掉,就是华平的舅舅不说,他也没看到建阳和许蔚,传达室的老头也看到了他们,不是他们,这么大一块铜,还会自己长翅膀飞出来? 拿走不敢拿,还又还不回去,这一下该怎么办? 三个人都看著大头,大头想了想说:“我们把它从墙上扔回去吧,只要还在厂里,就不算是被人偷走了,就没有人会来追查这事。” 三个人一听,都觉得大头的这个主意好,建阳催促著大头快快,那我们快走。 大头站了起来,建阳马上抱起那块用衣服包著的铜。 大头和许蔚说,你在这里站岗,要是有人来,你就大声唱歌,我们过去扔。 许蔚说好,他留在弄堂口子上放哨,其他的三个人,带著那块铜走进弄堂。 他们走到前面许蔚在墙头,把铜扔下来的地方,这块铜太重,一个人肯定扔不进去,建阳和华平两个人抬著,然后说著一二三,用力往上扔,结果铜块没有扔过墙头,砸在墙上又掉了下来,幸好两个人躲得快,才没有被铜块砸到。 大头走过去,和华平说,你这个逼干什么,被嚇到手脚都没力气了?走开走开。 大头和建阳重新抬起那块铜块,两个人退远一点,退到了无线电元件厂这边的墙脚,然后建阳叫著一二三,两个人一起用力。 铜块终于越过了墙,应该是砸在墙里面的包装箱上,发出“砰哗啦”的一声巨响。三个人被嚇到了,拔腿就跑。 他们一直跑到收购站和睦城幼儿园的那个弄堂口,回头看看,后面並没有人追过来,这才鬆了口气。 白辛苦了一个下午,四个人垂头丧气地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