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功不唐捐开始证神》 第1章 乱世 瑜城,芦苇弯。 瑟瑟寒风中,大片芦苇沙沙作响。三人高的大船泊在湾內,挡板重重砸在码头上,扛活的汉子们一人扛起一只半身大的木箱,闷哼著往岸上挪。 年少的江澜也在其中。木箱坚硬的稜角磨破了手心的旧伤,新的裂口钻心地疼,他咬著牙把木箱码好。 刚码完最后一箱,旁边突然“咚”一声闷响。 一个扛活的汉子直挺挺栽倒在地,木箱砸在地上裂开,里面的货物滚了一地。周围的人愣了一瞬,工头已经大步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摆摆手:“抬走,別挡道。” 两个杂役上来,一人拽一条胳膊,把人拖到边上。那人嘴角还在往外渗血,脸色惨白得像纸。 江澜认得他,姓王,上个月刚来,和他一样是家里死了顶樑柱的。没想到才扛了一个月,就…… “江澜,你这手该上药了。”李安田扛完最后一箱,抹了把满脸的汗,声音里全是熬干了的疲惫。 “一剂药要八钱,咱们累死累活一天才挣六钱。”江澜扯下腰边粗布袋的一截,抹上自己磨的草药,草草缠在手心的伤口处,“自己弄的,划算。” 李安田伸长脖子四下扫了圈,確认没人,才凑过来压著嗓子道:“明晚,黑虎帮又要来收灯火费了!” 黑虎帮,仗著和府里贵人的关係,养著几百號打手,是这片地界的活阎王。 每逢十五,他们就提著猩红的灯笼挨家挨户索钱,笼面上那个张牙舞爪的黑“虎”字,能把孩子嚇得整夜哭。 交不上钱的,先砍家里最年轻男子的手指,再交不上,就把妻儿掳走抵债,从来没有例外。 “三十钱啊,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回了!”李安田的声音里全是绝望,“半年攒下的那点钱,全被他们颳走了,这日子还怎么过?” 这话,江澜的母亲每晚对著空了大半的钱罐,翻来覆去说过无数遍。家里来年开春的种子钱,早就没了著落。 半年前,父亲就是在这码头上扛活压折了腰。熬了半个月,临终前攥著江澜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三个字:“你娘……你……” 话没说完,人就去了。 下葬那夜,江澜陪著母亲在石头坟前站了一宿。寒风颳得脸生疼,他冻得意识模糊之际,脑海里忽然炸开一行烫人的金字—— 【命局:天道酬勤,功不唐捐】 从那天起,他就把所有出路都想遍了。 读书?笔墨纸砚都买不起,县里先生不收泥腿子。做生意?连本钱都没有,还要被官府、帮派层层盘剥。老老实实扛活?姓王的刚才被人像死狗一样拖走,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他们这些底层人,就像芦苇盪里的草,被风死死摁在泥里,永世翻不了身。 想要活下去,想要护住母亲,想要不再任人宰割—— 唯有习武,以双拳打破困局。 “江澜,你还年轻。”李安田粗糙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嗓音沙哑,“別跟我们一样,在这码头上耗一辈子,谋条別的出路吧。” “把头说了,这阵子效益不好,再加上朝廷的杂税、黑虎帮的灯钱,”李安田嘆了口气,“后日开始,每天的工钱再减一钱。” 江澜的眉头猛地锁紧,沉默了许久,抬眼道:“我打算习武。” “习武?”李安田直接愣住了,隨即急了,“江澜你说什么胡话!” “你家现在连灯火钱都快凑不齐了,哪来的钱习武?”李安田的声音发紧,“隔壁村二狗子,攒了两年钱去武馆,人家说他根骨不行,钱白花了,现在还欠著一屁股债呢!还有城西那个姓周的,跟武馆签了十年活契,最后累得吐血,武馆一分钱不给就赶出来了!” 他越说越急,生怕江澜也走上这条路。 但江澜只是静静听完,说了一句话:“我不一样。” 李安田一愣:“哪不一样?” 江澜没有解释。 他没法解释。他脑子里那行金字,他后来反覆琢磨过,终於搞明白了它的意思—— 【命局:天道酬勤,功不唐捐】 不是一句空话。是实打实的能力:任何技艺对他而言,没有资质门槛,没有瓶颈阻隔。 別人学武要看根骨、拼天赋,他不需要。只要肯下苦功,就一定能成。 这是他唯一的底牌,也是他敢说出习武二字的底气。 话音刚落,芦苇盪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混著砸门的巨响、男人的粗骂,还有女人的尖叫,顺著寒风飘了过来。 紧接著,两盏猩红的灯笼从芦苇秆间晃了出来,笼面上的黑虎字在昏沉的天光里格外刺眼——是黑虎帮的人。 李安田的脸瞬间惨白,一把拉著江澜蹲到了木箱后面,压著嗓子道:“別出声!” 江澜屏住呼吸,从木箱的缝隙里看过去。 一共五人,四个挎著腰刀的嘍囉,簇拥著中间骑劣马的疤脸七——左脸那道从眉骨劈到下頜的深疤,码头的人没人不认得,黑虎帮里最手黑的狠角色。 他们踹开了隔壁张寡妇家的门。张寡妇尖叫著被按在地上,孩子嚇得哇哇大哭,死死扒著门框,指甲都劈了,哭喊著“娘——”。 疤脸七扯著嗓子喊:“明晚的灯火费,涨了!一户五十钱!少一个子儿,先剁手,再抢人!规矩你们都懂!” 张寡妇趴在地上哭求:“官爷,我家男人去年就没了,就剩我和一个娃,实在拿不出五十钱啊……” 话没说完,疤脸七一脚踹在她肚子上,对嘍囉摆摆手:“拿不出钱,就把这小子带走,卖到矿上去,正好抵帐!” 孩子被嘍囉一把扯过来,小手还在空中乱抓,哭声尖得刺耳。张寡妇扑上去抱腿,被一脚踹开,额头磕在门槛上,血顺著脸淌下来。 江澜蹲在木箱后面,指甲抠进掌心。 他看著那两盏猩红的灯笼晃进下一户人家,哭嚎和骂声一路没停。孩子被拖走的方向,哭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直到那队人马走远了,李安田才鬆了口气,拉著江澜站起来,手还在抖。 江澜没说话。他看著张寡妇家被砸烂的门,门槛上的血,芦苇盪里还在飘来的哭嚎,心里清楚得很—— 下一个,就轮到他家了。 李安田看著他发白的脸,从怀里摸出一个灰扑扑的小药瓶,塞到他手里:“这药你拿著,把手好好处理一下。” 江澜攥著那个温热的药瓶,指尖冰凉。 脑海里再次浮出那行金字—— 【天道酬勤,功不唐捐】 芦苇在风中狂乱摇晃,少年单薄的身影站在码头,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他把药瓶揣进怀里,转身往回走。 不管拜师费要多少,他都要想办法凑出来。哪怕去借,去偷,去抢—— 身后,码头上那盏昏黄的灯笼还在晃,照著这群被摁在烂泥里的人。 第2章 天道酬勤,功不唐捐 推开家门,一股米糠糊糊的热气混著鱼腥味扑面而来。 母亲程氏蹲在角落里织网,手指上的布条又被血水浸透了。油灯豆大的火苗晃著,把她佝僂的影子投在船板上,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 “回来了?”她头也没抬,“锅里留了碗米糠糊糊。” 江澜没动,盯著她的手:“娘,別织了。你手都烂了。” “不织哪来的钱?”程氏的手没停,“你爹要是还在……” 她没说完,声音断了。 “娘,”江澜开口,“我想去武馆。” 程氏的手停了。 她慢慢抬起头,船舱里光线很暗,但她的眼睛却很亮。 “武馆?”她的声音很轻,“那得多少钱?” “城西广昌武馆,拜师费五百钱。” 程氏低下头,又开始织网。 “五百钱……咱家米缸里还剩半袋米糠,铜板拢共不到三十……” 她没再说下去。 第二天中午,江澜刚从码头回来,就看见家门口停著一辆驴车。 车上铺著黑布,坐著一个穿绸缎褂子的女人,正用手帕捂著鼻子打量这座草房。是奶奶。旁边站著爷爷,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衫,背著手看江面。 “江澜回来了?”爷爷点了点头,“我和你奶奶来看看你们。” 奶奶从驴车上下来,脚刚踩上泥地就皱了眉:“这地方,潮气太重了。” 程氏从里屋迎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爹,娘,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爷爷从驴车上拎下一个布包,“带了些吃的。你二叔家杀的年猪肉,还有你嫂子醃的咸菜……” “还有这个。”奶奶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塞到程氏手里,“拿著,你们娘俩不容易。” 江澜站在门口,看著那个红纸包,心里没什么感动。 奶奶话锋一转:“你二叔家的江浩,上个月进了广昌武馆。” 江澜心里一动。 广昌武馆,就是他想去的那家。 “教头说了,江浩根骨好,是个练武的料子。”奶奶的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得意,“这才一个月,马步就扎得稳稳的,比那些练了半年的都强。” 爷爷在旁边点头,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翘:“武馆的刘教头说了,要是江浩一直这个进度,明年就能考武秀才。” “武秀才?”程氏的声音有些发颤。 “可不是嘛!”奶奶腰板挺直了几分,“武秀才可是有功名的!中了秀才,家里的税赋就免了,县衙还发廩米。要是往后能中武举人——哎呦,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绸帕,递给程氏:“摸摸这料子,武馆刘师傅的夫人赏的。內城才有的货色,一尺要好几两银子呢。” 程氏的手指在绸面上摩挲,浑浊的眼里泛起光彩。 “江浩那孩子,打小就聪明。”奶奶继续说,“不像有些人,木木訥訥的,扛了几年活也没出息。” 她没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是谁。 程氏低著头,手指绞著围裙边。江澜站在门口,看著奶奶眉飞色舞地夸江浩,看著爷爷满脸骄傲地摸著那块绸帕,看著母亲佝僂的背影在船舱里显得更加瘦小。 江澜只觉得喉咙里堵著一团东西。 “江澜啊。”爷爷转过头看著他,语,“你也別灰心。你二叔家条件好些,能供江浩学武。你们家……唉,各人有各人的命。” 他从怀里又摸出一个布包,比刚才那个大些:“这是二十两银子。你拿著,做点小买卖,或者学门手艺。別在码头扛一辈子活,没出息。” 江澜没接。 “拿著吧。”爷爷把布包塞到他手里,“你爹早早地去了,留下你们母子两个,我们老两口心里也过意不去。这点钱,就拿著好好学门手艺。” 学门手艺。 江澜攥著那个布包,布面上还带著爷爷的体温,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二十两银子。 可江浩去武馆,光拜师费就五百钱,加上学费、药浴、肉食进补,一个月少说三两银子。这二十两,也就够江浩花半年的。 而给他的,是让他做点小买卖,学门手艺,安分过日子。 一个是投资,一个是施捨。 “澜啊,你也別怪你爷爷偏心。”奶奶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怜悯,“你们家这条件,就算去武馆,也供不起。药浴要钱,肉食要钱,武馆里那些师兄弟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你去了也是受罪,抬不起头。还不如拿这点钱,学门手艺,安安稳稳过日子。” 江澜低下头,看著手里那个布包。沉甸甸的,像是压在心口上。 “行了,不说了。”爷爷摆摆手,“我们还得赶回去,你二叔家今天杀鸡,江浩练武辛苦,得补补。” 奶奶已经转身上了驴车,用手帕扇著风:“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驴车吱呀吱呀地走了。 码头上又安静下来。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著腥气,冷得刺骨。 程氏站在船舱门口,手里还攥著那个红纸包,一动不动。 “娘……” “別说了。”程氏打断他,声音很轻,“你爷爷说得对,各人有各人的命。” 她转身进了船舱,背影佝僂,像是又老了好几岁。 夜深了。 程氏在里屋睡了,呼吸声很轻,偶尔翻个身。 江澜坐在船头,手里攥著那个布包。 二十两银子。够他做点小买卖,学门手艺,在这座城里苟活著。像码头上那些人一样,像父亲一样,像老周一样——被压弯了腰,被榨乾了血,最后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走。 他想起奶奶今天说的那些话———— “江浩根骨好,是个练武的料子。” “明年就能考武秀才。” “不像有些人,木木訥訥的,扛了几年活也没出息。” 他把布包放在膝盖上,解开。 里面是几块碎银子,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著几个字,是爷爷的字跡: “好好过日子,別想那些没用的。” 习武是没用的,翻身是没用的,改变命运是没用的。 江澜把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脑海里,那行金字又浮了上来—— 【天道酬勤,功不唐捐】 只要他下定决心做一件事,就一定能成。学武要看根骨?他没根骨,但他有这个命格。別人学三年,他可能只要三个月。別人花一百两,他可能只要十两。 这是他唯一的底牌,也是他敢和命运叫板的底气。 他深吸一口气,把布包揣进怀里。 然后从床底翻出一个旧陶罐,打开,里面是一对银耳环。那是母亲的嫁妆,她藏了很多年,说以后要留给儿媳妇。 他把银耳环和那二十两银子放在一起,数了数。 银耳环当了,大概能换一百钱。加上爷爷给的二十两——二十两银子是两千钱。两千一百钱。 广昌武馆,拜师费五百。加上第一个月的学费、药浴、伙食,少说还要再添三百。 两千一百减去八百,还剩一千三。 他愣住,一千三百钱,在武馆都够他撑好几个月。 原来爷爷给的钱,够他学武的。 那他为什么说做点小买卖,学门手艺? 江澜低头看著手里那个布包,突然明白了。 不是钱不够,是他不配。 在爷爷眼里,江浩是“好苗子”,值得花钱培养。而他,就应该安安稳稳过日子,別想那些没用的。 他把银耳环放回陶罐,只把碎银子揣进怀里。 明天就去武馆。 钱够,但武馆收不收他,看的不是钱。是根骨,是天赋,是你是不是那块料。 他不是江浩,没有二叔家供著,没有教头夸好苗子。 但他有一样东西,是江浩没有的———— 【天道酬勤,功不唐捐】。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芦苇沙沙作响。少年单薄的身影坐在门槛上,脊背挺得很直。 他把那张揉皱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 “好好过日子,別想那些没用的。” 爷爷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他盯著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鬆开手。 纸条被风捲走了,消失在黑沉沉的江面上。 第3章 拜师 天还没亮,江澜就醒了。 他摸黑穿好衣服,把那包碎银子揣进怀里,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江面上的风冷得像刀子,他没回头,踩著码头上的木板路往岸上走。 武馆门口两尊石狮子,朱漆大门敞著,能看见里面宽阔的青砖练武场。匾额上——广昌武馆,四个大字,笔力遒劲。 江澜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帐房是个乾瘦的老头,戴著老花镜,正在拨算盘。他抬头看了江澜一眼,目光从他补丁摞补丁的衣服上扫过,又低下头去。 “拜师费,五百钱。” 江澜把碎银子放在桌上。 帐房数了数:“到后堂去测根骨。” 江澜跟著一个中年汉子走到后堂。他穿著黑色短打,虎口有厚茧,走路带风,每一步都稳稳地踩在地上,像钉子扎进去一样。 是武馆的教头,姓刘。 刘教头走到练武场中间,从地上拎起一只石锁——那石锁比江澜的脑袋还大,少说也有四五十斤。 “拿起来,绕著场子走一圈。” 江澜走过去,弯腰抓住石锁的把手。 入手冰凉,沉得像块铁。 他咬著牙,猛地发力——石锁离地了,但他的手臂在抖,手腕上的青筋暴起来,像是隨时会断。 第一步迈出去,腿也在抖。 旁边有人摇头:“不行就別硬撑,摔了更丟人。” 江澜没理他,一步一步往前走。石锁的稜角硌进掌心,旧伤又裂开了,血顺著手指往下淌,滴在青砖地上。 走到一半,他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手臂像是被火烧,肩膀像要脱臼,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但他不能停。 最后几步,他几乎是拖著石锁在走。血从指缝里滴了一路,但他没鬆手。 走到终点,他把石锁放下,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栽倒。 练武场里很安静。 刘教头看著他,点了点头:“根骨不算最好,但心性可以。” 江澜撑著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跪下,磕了三个头:“多谢师傅。” 而后將准备好的银子奉上。 刘教头在手里掂量了下,收入怀中:“这些银子,够你后三个月的束脩。” “弟子一定谨记师父教诲,勤学苦练。”江澜抱拳说道。 学武的第一步,终於踏出去了! 刘教头把他带到练武场东侧,那里摆著几排木桩,地上画著白色的脚印。 “习武分两步:淬体和冲穴。”刘教头手里掂著一块铁尺,“淬体是熬筋骨、壮气血。等身体熬到一定程度,就要衝穴。冲开一个穴位,实力就上一个台阶。” 他顿了顿:“穴位一共九个。每冲开三个,算一重。三重之后,才算真正入了门。” “冲穴难吗?”江澜问。 “难。”刘教头的声音很沉,“普通人第一次冲穴,成功率不到两成。根骨越好、家底越殷实,成功率越高。冲穴失败,轻则伤身,重则经脉受损,以后再想冲就更难了。” 他看了一眼江澜:“你们这种穷人家的孩子,没有药浴补气血,没有肉食养身体,冲穴成功率更低。十个里面,能成两三个就不错了。” 几个新来的弟子脸色发白。 江澜低下头,看著自己开裂的掌心。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但他也知道自己有什么。 脑海里那行金字又浮了上来——【天道酬勤,功不唐捐】。只要他肯下苦功,就一定能成。 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我先教你们入门功夫——崩山劲。”刘教头走到木桩前,扎了个马步,双臂前伸,“这崩山劲,练的是筋骨之力。招式不复杂,但每一招都要用全力,练到筋骨酸痛、浑身发抖才算数。” 他示范了一遍。动作很慢,但每一拳打出去,空气里都带著“呼”的一声闷响。 “来,你们试试。” 江澜站到木桩前,学著刘教头的姿势,扎马步,出拳。 第一拳打出去,软绵绵的,像打在棉花上。 “太软了。”刘教头皱眉,“崩山劲,崩的是山,不是挠痒痒。用全力。” 江澜咬著牙,第二拳打出去,肩膀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人扯了一下。 “还是不行。”刘教头摇头,“你们先练站桩。崩山劲的根基在腿上,腿都站不稳,拳头打出去也是飘的。” 他教了一个站桩的姿势:双脚抓地,膝盖微屈,腰背挺直,双臂前伸,像抱著一棵大树。 “先站一个时辰。站完了,再练拳。” 刘教头走后,练武场上只剩下江澜和另外几个新徒弟。 他重新扎好马步,双臂前伸,像抱著一棵看不见的大树。 第一遍。 腿开始抖,汗从额头淌下来。他咬著牙撑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 第二遍。 腿抖得更厉害了,像两根隨时会断的绳子。汗把衣服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手上的旧伤又裂开,血和汗混在一起,滴在青砖地上。 第三遍。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模糊。身体里像有一团火在烧,从腿烧到腰,从腰烧到肩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片。 就在这时,他脑海里那行金字突然亮了—— 一股暖流,从胸口蔓延开来,像一双无形的手托住了他快要散架的身体。 【天道酬勤,功不唐捐】 【崩山劲桩功:1/300】 暖流是实实在在的力量,数字是清清楚楚的刻度。 他感觉自己还能撑下去。 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 每一次快到极限的时候,那股暖流就会出现,不多不少,刚好够他再撑一轮。而每撑完三轮,那个数字就跳一下—— 【崩山劲桩功:2/300】 像是一只手在他背后扶著,不让他倒下,但也绝不替他走路。脚下的路,每一步都得他自己迈出去。 …… “江澜?” 江澜回头,看见一个少年从练功房走出来。他穿著乾净的青色练功服,身板比江澜壮实一圈,眉宇间带著几分英气。 是江浩。 江浩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怎么在这儿?” “来学武。” 江浩没接话,旁边的师兄弟凑过来:“江浩,你认识?” “我堂哥。”江浩的声音很淡,“以前在码头扛活的。” 他说完就走了,没再多看江澜一眼。 江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旁边有人小声嘀咕:“扛活的?那来武馆干啥,浪费钱……” 他没吭声,转身继续练桩。 练到中午,江澜浑身像散了架,靠在廊柱下喘气。肚子咕咕叫,他摸了摸怀里——没带吃的。 “新来的?”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走过来,手里端著两个馒头,还冒著热气。 “我叫孙庚三,你三师兄。”他把馒头塞到江澜手里,“头一天来,怕是没带饭食吧?院里管一顿早饭,晚饭得自己想办法。这两个你先垫垫。” 江澜接过馒头,入手温热,一股麦香扑面而来。 “多谢师兄。” 他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孙庚三笑了笑:“慢点吃,別噎著。明儿记得自己带吃的,院里可不管饱。”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对了,你刚才举石锁那段,刘教头挺满意的。他这个人不爱夸人,能让他点头不容易。” 江澜愣了一下:“那个石锁……” “那石锁六十五斤,老弟子都不一定举得起来。”孙庚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有股狠劲。” 下午,江澜继续练桩功。 一遍,两遍,三遍…… 每一次站桩,都像是在受刑。腿抖得厉害,汗把衣服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手上的旧伤又裂开了,血和汗混在一起,滴在青砖地上。 …… 【崩山劲桩功:4/300】 到傍晚的时候,他已经练了十六遍。 旁边几个师兄弟早就走了,练武场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刘教头从后堂出来,看见他还在练,没说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江澜面前,丟下一句话:“明天別迟到。” 江澜喘著气点头。 刘教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你那个堂弟江浩,练了两个月了。桩功他练了一百遍才过关。” 他没回头,说完就走了。 江澜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刘教头的意思。 一百遍,那是江浩的成绩。 而他,今天练了十几遍。 他低头看著自己发抖的腿,开裂的手掌,浸透汗水的衣服。 还差得远。 但他不怕。 天黑了,江澜走在回家的路上。推开门,程氏正在灶台前忙活。 “怎么这么晚?” “没事。”江澜把手藏在身后。 程氏从锅里端出一碗热粥:“张婶送来的,说让你补补。” 江澜端著碗,想到张婶之前额头磕破的样子,手攥紧了碗沿。 黑虎帮的人说过,明天还要来收没交够的人家的钱。 明天,继续练武。 练到能保护身边的人为止。 他低头看著自己开裂的掌心。 今天练了十几遍桩功,离过关还差得远。 刘教头说,江浩练了一百遍才过关。 他不知道自己要练多少遍。但他知道一件事—— 只要不停,就一定能到。 脑海里,那行金字又浮了上来—— 【天道酬勤,功不唐捐】 第4章 根骨 “阿澜,今天……武馆那边怎么样?” 程氏手里的梭子不停,正借著窗缝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织渔网,指腹上全是被网线磨出来的硬茧,问话时声音都带著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江澜刚从门外进来,身上还带著江边的寒风与练武场的尘土,浑身肌肉都透著挥之不去的酸胀。 他回头冲母亲笑著点头,声音里压著一点藏不住的亮:“娘,成了,武馆的师傅收我了。” “啊呀!” 程氏手里的梭子“噹啷”一声掉在竹筐里,她猛地站起身,脸上的皱纹都跟著舒展开,大喜过望地念叨:“我就知道我阿澜有本事!练武最耗身子,最费吃食!明天我就把这几天织的渔网拿到集市上,说什么也要给你换只鸡鸭回来补补!” 欢喜劲刚过,她又立刻皱起眉,满眼担忧地拉住江澜的胳膊:“阿澜,那师傅人怎么样?凶不凶?一个月要多少束脩银钱?咱们家……” “师傅人很严,对所有弟子都是一样的教法,没有偏颇。”江澜顺势坐到母亲身边,接过她手里的梭子,指尖熟稔地跟著她的动作一起织网,语气放得很稳,“月钱的事您別操心,暂时够用了。” 程氏鬆了口气,可心里还是忍不住琢磨起往后练武的开销,买米买肉、打点师傅、置办器械,哪一样不要钱?手上的动作不知不觉就慢了下来。 江澜看在眼里,默默递过去一个灰扑扑的小布袋,袋子往桌上一放,发出沉甸甸的碰撞声。 “明天的灯火钱,还有您买东西的钱,都从这里出。” 程氏看都没看,直接把布袋推了回来,月光落在她脸上,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妈手头上还有钱,这些是你拼来的辛苦钱,自个留著,要么打点师傅,要么买点好的垫垫肚子,一分都不能乱花。” 江澜拿著钱袋的手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再推让,重新把布袋收进了怀里。沾了一路寒风的钱袋贴在胸口,却半点不凉,反倒烫得他心口发紧。 ———— 翌日,天还没亮透,晨雾裹著刺骨的寒意漫在练武场上,江澜已经站在了木桩上。 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摆开了那套不算標准、却每一寸肌肉都绷得极紧的崩山劲站桩姿势。 酸胀、麻痹……熟悉的痛感顺著脚跟一路往上爬,像无数根细针,扎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江澜咬紧牙关,脊背挺得笔直,浑身经脉尽数绷紧。不过十息的功夫,粗布衣服底下就蒸腾起淡淡的白汽,在冷雾里格外显眼。 【天道酬勤,功不唐捐】 【崩山劲桩功:5/300】 金字在脑海里浮起的瞬间,暖流便从胸膛之中盪开,江澜原本发颤的双腿稳了稳。 武馆的弟子们陆陆续续地来了,看到木桩上那个早早就站定的身影,都忍不住窃窃私语。 “这谁啊?新来的?来这么早?” “嗨,还能是谁,昨天刚被收进来的弟子唄,肯定是根骨不行,不就得笨鸟先飞?” “再飞有什么用?练武看的是根骨,不是谁来的早。” 有人不以为然,有人嗤笑嘲讽,风言风语顺著晨风飘到木桩边,江澜却像没听见一样,眼观鼻鼻观心,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桩功的架势上。 没过多久,那些议论的声音便自觉没趣地小了下去。 晌午时分,日头升到头顶,却驱不散多少寒意。 练武场的弟子们三三两两歇了下来,各自掏出包囊里的饭食,低温没一会儿就把热饭吹得冰凉。 江澜跳下木桩,双腿虚浮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早上师傅说的话还在耳边响著——习武之人,四分练,六分吃。没有足够的肉食进补,练得再狠,也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他抬眼扫过院子,和他一样家境贫寒的弟子,都缩在背风的墙角,就著咸菜啃冷硬的馒头;而家境优渥的,比如江浩那群人,早就结伴去了附近的酒楼,此刻回来,身上还带著酒肉的香气。 江澜收回目光,走到没人的背风处,掏出早上晨练前武馆发给新弟子的白面馒头,就著怀里揣著的咸菜,一口一口慢慢啃著。 馒头的冷意顺著喉咙滑进胃里,他忍不住想起今早出门前,母亲说的话。她说,等他晚上回来,一定能吃上热乎乎的鸡肉。 他几乎能立刻想到,母亲在集市上是怎么熬的。 ———— 天刚亮,程氏就扛著织好的几张渔网去了集市,在冷风里站了快一个时辰,才等来一个脸庞黝黑的渔户问价。 那人翻来覆去地摸著渔网,撇著嘴压价:“手艺还行,可线太次了,最多三十文。” 程氏连忙摇头:“这网我整整织了五天,光买线就花了二十文,三十文真的不行。” “爱卖不卖。”那渔户转身就要走,“那边还有两家卖渔网的,比你这便宜多了。” “哎!你等等!”程氏咬著牙拉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带著点恳求,“三十五文,真的不能再少了,再少我就亏得底朝天了。” 渔网最终还是以三十五文的价格成交了。程氏把沉甸甸的铜钱揣进怀里,捂得严严实实,转身就往集市另一头的禽肉摊跑。可一问价,她就愣了——最便宜的一只鸡,都要四十文。 “老板,前些日子这鸡不还三十文一只吗?怎么涨了这么多?” 摊位老板压低了声音,冲她摆了摆手:“程二娘,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昨天黑虎帮又涨摊位费了!从七十文直接涨到一百文!我不涨价,这摊子就得黄!大家日子都不好过,互相体谅吧。” 程氏站在原地,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可一想到儿子练武要补身子,她还是咬了咬牙,挑了一只看起来最肥硕的鸡,花了整整四十五文。 谁知道提著鸡回家一洗,热水一衝,那原本蓬鬆的羽毛就塌了下去,露出的鸡身比正常的鸡小了整整一圈,分明是被人用粉把羽毛撑起来,还注了水。 “这杀千刀的奸商!”程氏气得眼眶发红,可骂归骂,还是压著火气拔毛焯水。不管怎么样,晚上阿澜回来,总得吃上一口热乎的鸡肉。 …… 下午的练武场难得安静了些。 刘教头搬了张太师椅坐在场中央,要给所有新入门的弟子摸骨——这是武馆里最直接、也最公平的测习武天赋的法子。 江澜早就从相熟的师兄那里打听过,和他一同入门的江浩,根骨是上等,是十里八乡都难得一见的习武料子。 在这武馆里,天赋从来都和资源掛鉤。江浩从不用在这公共木桩上站桩,他有自己单独的练武室,里面的器械江澜偶然见过一次,全是他叫不出名字的好东西。 正想著,刘教头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教头探出手,捏了捏他的肩胛骨,那手掌粗糙得像铁砂,隔著一层粗布衣服,都硌得江澜骨头生疼。没等他反应过来,教头手掌骤然发力,江澜疼得额头瞬间冒了冷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硬是没哼出半个字。 “几岁了?”刘教头收回手,语气听不出喜怒。 “回师傅,弟子差五个月就十九岁了。” 刘教头闻言,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根骨中下,好在年纪不算太大,骨头还没长死,还有练头。” 江澜脸上没什么波澜,垂著眼应了声是。 刘教头例行公事地拍了拍他的肩,提点了几句:“桩功是拳法之根,是打熬气血最基础也最管用的法子。等你把这入门桩功练透了,就能跟著早课,正式学崩山劲的拳法了。” 这番话说完,刘教头便转身走向了下一个弟子。整个武馆,唯有根骨卓绝、有希望继承他衣钵的弟子,才能得到他的悉心指点。这入门桩功,本就是武馆给新弟子的第一道考验。 而他江澜,在这场考验里,从来都不是最出眾的那个。 “是,弟子谨遵师傅教诲。”江澜双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再直起身时,眼里没有半分气馁。 他挽起衣袖,重新跳上了冰冷的木桩,再次摆开了崩山劲的桩势。 【天道酬勤,功不唐捐】 【崩山劲桩功:12/300】 …… 江澜依旧是练到最后一个离开武馆的。 他拖著浑身酸胀的身体,刚走出武馆大门,就迎面撞上了折返回来拿东西的江浩。江浩一眼就看出了他身上的疲惫,身上还带著酒楼的酒肉香气,走过他身边时,轻飘飘地丟下了一句话:“根骨都定死了,这么拼死拼活的练,有必要吗?” 江澜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抬头时,江浩已经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又涩又堵,却又无可奈何。像江浩这样生来就有上等根骨的人,永远不会懂,他们这些普通人,除了拿命去拼,別无选择。 江澜拖著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往家走,还没走到船头,就闻到了一股燉鸡的香气。那香味混著柴火的烟火气,顺著冷风飘过来,胃猛地缩了一下,口水瞬间就涌了上来。 “回来了?”程氏正守在灶台前,见他进门,立刻笑著迎了上来,“快去洗手,鸡刚燉好,还热乎著呢。” 江澜走到灶台边,往锅里看了一眼。奶白色的汤麵上飘著几片薑片和葱花,鸡肉在汤里燉得软烂,可哪怕燉得胀了起来,也能看出来,这鸡的个头比正常的鸡小了一大圈。 “娘,这鸡……” “別提了。”程氏嘆了口气,一边给他盛汤,一边把上午在集市上被坑的事说了一遍,语气里全是心疼,“四十五文啊,就买回来这么个小东西,都不够你补身子的。” 江澜没说话,接过碗,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 肉燉得很烂,却很柴,没什么油水,嚼起来像在嚼木头。可他吃得很快,一碗接一碗,连汤带肉喝了个乾乾净净,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了下去。 程氏坐在旁边看著他吃,眼神里一半是欣慰,一半是藏不住的心酸,不停给他递纸巾:“慢点吃,锅里还有呢,別噎著。” “嗯。”江澜闷声应著,把最后一碗汤喝了个乾净。 胃里暖洋洋的,可那点暖意没持续多久就散了。注了水的鸡肉,本就没什么油水,根本顶不住练武巨大的消耗。 师傅说的话又在耳边响了起来:四分练,六分吃。 他低头看著碗面上自己的倒影。瘦,黑,颧骨高高凸起,一看就是常年吃不饱、亏了气血的样子。 吃不上好的,根骨又不行,光靠这没日没夜的苦练,真的能练出来吗? 他不知道。 可他比谁都清楚,不练,他就什么都没有。不练,他和母亲就永远只能被黑虎帮踩在脚下,永远只能过这种任人宰割的日子。 江澜深吸一口气,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就在这时,心头那行熟悉的淡金色字跡,再次缓缓浮现,比以往更加清晰,还多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天道酬勤,功不唐捐】 【崩山劲桩功:15/300】 【持续突破身体极限,筋骨渐强,根骨微有精进,中下→中平】 江澜猛地睁大了眼睛,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沸腾了。 原来他的每一分苦练,都没有白费。 隔日再见江浩,定能叫他刮目相看! 第5章 藏锋 清晨,江澜站上木桩,沉腰扎马,一整套崩山劲桩功缓缓收势。 他纵身跳下木桩,双脚稳稳落地,膝盖竟没像昨日那般发软打颤。 换做从前,练到这个时辰,他早已浑身脱力,经脉像被抽乾了力气,可此刻,四肢百骸里还残存著一丝温热的劲气,並未彻底透支。 天道酬勤,功不唐捐。先天的短板,他便用百倍的汗水后天来补。 若是练不出一身本事,他和守著渔船度日的母亲,迟早要被这城里的恶势力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压下心头那点不敢外露的欢喜,他再度跃上木桩,咬著牙,又硬生生多练了两遍,直到汗水浸透粗布衣衫,顺著下頜滴落,才肯停歇。 …… 日落西山,武馆的弟子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去,喧闹的演武场渐渐冷清,只剩江澜还在木桩上重复著枯燥又熬人的桩功。 最后一式劲气收归丹田,他才从半人高的木桩上轻跃而下,落地稳当无声。 昨日此刻,他双腿早已如灌铅般沉重,挪一步都费劲,今日虽依旧酸胀难忍,却还能挺直腰板行走。 他心里透亮,这是连日苦修让根骨微有提升,身体终於能扛住更重的打磨,而这份细微的变化,也让他心里多了一丝底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就在这时,两行淡金色的字跡毫无徵兆地浮现在脑海,清晰得如同刻在神魂中—— 【天道酬勤,功不唐捐】 【崩山劲桩功:30/300】 江澜心头猛地一震,隨即涌上狂喜。 有这东西在,他的逆袭,从来都不是空谈。 他定了定神,快步走向帐房,要领这周的免费药浴。这药浴是他打熬经脉、提升实力的唯一依仗,对资质平平的他而言,比什么都珍贵。 路过连廊时,两道压得极低的窃语声,猝不及防钻入耳朵,让他脚步猛地顿住。 “我刚才偷摸听管帐先生和师傅说话,耳朵都快惊聋了!” “你不要命了?敢偷听师傅的私话,被发现直接逐出师门!” “这次值了!老头说,这个月黑虎帮给咱们武馆送了三百两孝敬银子,那可是实打实的巨款!” 黑虎帮! 江澜身形一缩,悄无声息躲到廊柱之后,心臟骤然收紧。 “武馆和黑虎帮有往来,又不是什么秘密,至於这么大惊小怪?” 江澜的心彻底沉到谷底。 黑虎帮盘踞城中多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是敲骨吸髓的恶徒。 但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一心学艺的武馆,竟与这伙恶势力勾结颇深! 那些在街上横行霸道的黑虎帮打手,说不定根本就是武馆培养出来的。 “还不止这个,”那弟子声音压得几乎细不可闻,“黑虎帮看上了师傅的亲传弟子江浩,想花大价钱把人挖走,师傅气得脸都青了,正发愁呢!” “江浩可是师傅的衣钵传人,师傅怎么可能放人?” “所以才说这事棘手,咱们装作不知道,千万別往外传,惹祸上身!” 脚步声渐渐远去,连廊重归寂静。 江澜靠在冰冷的石柱上,心绪翻涌,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死死裹住他。黑虎帮挖人、武馆勾结黑恶势力,这潭水远比他想像的更深,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可他很快清醒,以他现在的实力,这些事他根本无力插手,唯有埋头苦练,先护住自己和母亲,才是唯一的出路。 到了帐房,管事將药包丟给他,语气淡漠:“这药只够一日用量,想多要一剂二十钱,每周就这一副免费的,別想著多要。” 江澜躬身道谢,將药包紧紧揣在怀里,心口发堵。一剂药二十钱,对家境贫寒的他而言,是根本掏不起的数目,想要更快修炼,只能靠自己死磕苦练。 他攥紧拳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儘快变强,摆脱这种任人宰割的困境。 刚走到家门口,两盏猩红如血的灯笼,便死死堵在他家渔船船头,刺得人眼睛生疼。 疤脸七斜倚在船板上,嘴里叼著烟杆,脸上那道刀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笑眯眯地朝江澜招手,语气里的恶意藏都藏不住:“江澜小子,可算回来了?听你娘说,你去广昌武馆学武了?倒是长本事了。” 江澜压下心底的寒意,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意:“劳刀爷记掛,只是混口饭吃。” 疤脸七上前一步,粗糙的手掌狠狠揽住他的肩膀:“学武要花不少钱吧?你家这穷酸样子,怕是撑不住。刀爷给你指条明路,一百文本钱,一日两文利息,按日结清,拿点值钱物件抵押就行,多划算。” 江澜浑身发冷,心底的恨意翻涌,脸上却不敢表露半分。 这哪是借钱,分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高利贷,日息看著零碎,利滚利下来,用不了一个月,就能把他家彻底拖垮。 “多谢刀爷好意,”江澜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坚决,“眼下还能勉强支撑,实在过不去了,再来叨扰刀爷。” 疤脸七拍了拍他的脸颊,满是轻蔑,转身朝草屋里喊了一嗓子:“程二娘,下个月的渔节,城里大老爷要来看货。你们家这批渔网,万一交不上,我拿什么跟上面交代?” 他大步迈进草屋,一脚踹开里屋的破木柜。 程氏正在织网,被嚇得浑身一抖,梭子掉在地上。她看见疤脸七翻箱倒柜,脸色煞白:“刀爷,您这是做什么?渔网我们一定按时交,不会让您为难的……” “嘴上说没用。”疤脸七从柜底翻出一个旧陶罐,打开一看,里面静静躺著一对银耳环。他捏起来对著灯光照了照,咧嘴笑了,“先押点东西,交上网了自然还你。放心,刀爷替你们保管,丟不了。” “那是……那是阿澜他爹留给我的……”程氏声音发颤,眼眶通红,却不敢再上前。 江澜衝进门,正好看见疤脸七把银耳环揣进怀里。 他浑身血液瞬间凝固,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刀爷,”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渔网我们一定交,您高抬贵手……” “高抬贵手?”疤脸七嗤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脸颊,“小子,不是刀爷不信你,是上面的大老爷不信。等你们交上网了,这东西自然还你。” 他带著两个嘍囉,提著猩红灯笼扬长而去。 江澜站在船头,浑身紧绷,胸腔里的怒火与屈辱几乎要炸开。 他转身走进昏暗的草屋,母亲程二娘坐在桌前,手里攥著织网梭子,眼眶通红,满脸愁容,看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无声的嘆息。 “娘,別怕,有我在。”江澜声音很轻,却带著前所未有的坚定,他將药包放在桌上,眼神冷得像冰。 他独自走到滩头,將手伸进冰冷刺骨的江水中,寒意顺著指尖蔓延全身,却压不住心底的怒火。 脑海里,金色面板再次浮现: 【天道酬勤,功不唐捐】 【崩山劲桩功:30/300】 他缓缓攥紧拳头,骨节泛白,周身的气息都变得冷冽———— 杀了他,阿娘的陪嫁就回来了。 第6章 毒杀 江澜躺在冰冷的船板上,一夜未眠,脊背始终绷得像张快断的弓。 疤脸七不死,他和母亲就活不成。这是铁律。 可正面硬拼?他连疤脸七的一根手指都打不过。 借刀杀人?黑虎帮一手遮天,上哪去找能制衡的人? 报官?官府和黑虎帮穿一条裤子,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躲?整个码头都是人家的地盘,又能往哪藏? 天快亮时,江澜猛地攥紧拳头,眼底迸出一丝狠戾——是药三分毒,武馆药房,或许是他唯一的生路。 武馆药房看管虽严,却总有疏漏。江澜蹲在墙角暗察三日,终於摸准了药房先生每日正午必去如厕的空档。 药房毗邻大堂,隨时可能有人闯入,容不得半分耽搁。 看著药房先生的背影拐过街角,江澜深吸一口气,矮身从小窗翻入。足尖落地时轻得像片羽毛,野地里的狸花猫都没他警觉。 一墙的药瓶药罐晃得他眼晕,一大半认不全的药名密密麻麻排著。 拉开一个抽屉闻罢,不是;再开一个,依旧不是。刺鼻的药味漫进鼻腔,鼻子渐渐变得麻木。 “哎,那木头中午咋不在练拳?” “谁知道呢,根骨平平还那样死磕,怕是扛不住跑了吧。” 两道閒话从窗外飘进来,江澜浑身一僵,汗水瞬间沁湿了手心。他屏住呼吸,不敢动分毫,指尖的颤抖连自己都能察觉。 稳住! 他加快动作,指尖抚过一个个抽屉,最后在角落的橱柜里翻到了那味药——白江毒。 父亲死前,他在小药堂当学徒时,听师傅提过,成人口服少许,便会呕吐不止、冷汗淋漓,一个时辰无医便必死;剂量稍重,神仙难救。 江澜抖著手,用提前备好的芦苇叶將毒粉紧紧裹住,揣进贴身的衣襟。原路折返跳出小窗的瞬间,一只宽大的手掌突然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江澜,在此做甚?” 是刘教头。声音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却像块冰砣子砸在江澜心上。 怀里的芦苇叶硌得胸口生疼,江澜咽了口唾沫,垂著头不敢抬眼:“弟子……弟子隨便走走。” 刘教头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依旧平淡:“没事就回去练桩,別在这儿瞎晃。” 江澜如蒙大赦,躬身应下,转身小步跑开。直到拐过两条走廊,才猛地靠在墙上,大口喘著粗气。后背的衣料早已被冷汗浸透,凉得刺骨。 毒药,到手了。 ———— 下午练桩功时,江澜依旧稳得住心神。 旁人不知,这几日他忙著谋划投毒,却依旧雷打不动早晚各练五遍桩功,不敢有半分懈怠。 回到家,他捉来一只老鼠,將少许白江毒掺在米粒里。 老鼠凑上前嗅了嗅,便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老鼠先是焦躁地乱窜,接著剧烈呕吐,最终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再无动静。 剧毒,不假。 江澜提起老鼠尸体,確认死透后才鬆了口气。他收拾好两张刚编好的渔网,又拎起一壶廉价的烧酒,对母亲谎称去岸边捞鱼,今晚给她加餐。 疤脸七的家门口,江澜抬手敲了敲。开门的是疤脸七的媳妇,她脸色苍白,身形瘦弱,听说疤脸七手上沾了太多人命,至今没能生下一儿半女。 疤脸七正坐在桌前,一手抓著鸡腿啃得满嘴流油,油脂顺著嘴角滑落,滴在粗布衣衫上。他眼皮都没抬,瞥了眼江澜,含糊道:“江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肯来见我?” 江澜赔著笑,將酒壶往前递了递:“刀爷,家里实在撑不住了。您之前提的那笔钱,我是来借的。” 疤脸七放下鸡腿,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桌面,目光像毒蛇的信子,在江澜脸上扫来扫去:“借钱?前两天不是硬气得很吗?怎么,扛不住了?” “硬气顶不了饭吃。”江澜苦笑,低下头,眼底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武馆束脩要交,家里娘织网织到手指发麻,实在没门路了,刀爷就帮帮我。” 疤脸七盯了他几息,忽然笑了,露出几颗黑黄斑驳的牙齿:“识时务就好。酒拿来,先敬刀爷一杯。” 江澜心头一紧。 敬一杯,这是规矩,也是试探——他要先饮尽杯中酒,疤脸七才会接。这是下马威,更是对他骨气的践踏。 “好。”江澜没有犹豫,倒满一杯酒,双手端到疤脸七面前,隨即给自己也满上。他仰头將酒液一饮而尽,烈酒烧得喉咙火辣辣地疼,呛得他眼眶瞬间泛红。 疤脸七见他饮毕,这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咂嘴道:“这酒太差劲。” “是是是,刀爷见谅,家里实在买不起好的。”江澜赔著笑,將酒壶放在桌角,左手顺势往前伸,想去拿那只啃了一半的鸡腿,“刀爷,这鸡腿凉了不好吃,我帮您换个热的?” “不用。”疤脸七隨意摆了摆手。 就是这一瞬的抬手! 江澜右手早已缩进袖口,指尖捏著那包芦苇叶毒粉,猛地一弹。 细如尘埃的毒粉无声飘落,精准落在鸡腿油汪汪的表面,转瞬便被油脂包裹,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他脸上的赔笑纹丝不动,唯有手心的汗水,黏腻得发慌。 “你是来借钱的,还是来送酒的?”疤脸七又咬了一口鸡腿,嚼得咔嚓作响。 “都是。”江澜搓了搓手,往前凑了半步,“刀爷,那笔钱……” “急什么?”疤脸七打断他,转著手中的酒杯,慢悠悠道,“借钱可以,抵押的东西呢?” 江澜面露难色:“刀爷,我家的情况您清楚,实在没什么值钱的……” “你娘那对银耳环,不是还在吗?”疤脸七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刀扎进江澜心里。 江澜心头一沉。耳环早被疤脸七抢去,他自然清楚。这话是试探,也是在拿捏他的软肋。 “刀爷说笑了,”他垂著头,声音微微发颤,“那耳环不是……不是已经被您收走了吗?我哪敢再要。” “哦,对,我差点忘了。”疤脸七拍了拍脑门,哈哈大笑,“那耳环在我这儿替你保管著呢,等你把钱还上,自然还你。” 江澜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始终掛著,指尖却悄悄蜷起。 疤脸七又啃了几口鸡腿,咽下去后抹了抹嘴:“借钱的事,明天再说。今晚让你娘把渔网赶出来,別耽误了渔节。” “刀爷,那钱……” “说了明天!”疤脸七猛地瞪了他一眼,语气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 江澜不敢再多言,躬身告退,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疤脸七又忽然叫住他:“等等。” 江澜脚步一顿,后背瞬间绷紧,冷汗再次顺著脊背往下淌。 “这酒留下。”疤脸七晃了晃半壶烧酒,“我喜欢。” “刀爷喜欢就好。”江澜压下心头的慌乱,躬身应下,转身快步走出了门。 直到拐过巷口,確认身后无人跟踪,江澜才猛地靠在墙上,大口喘著粗气。 后背的衣料早已被冷汗浸透,冻得他浑身发僵。他低头看著右手,指尖还残留著一点白江毒粉的痕跡,微微颤抖。 赌对了。 疤脸七的傲慢,就是他最大的破绽。 江澜没有回家,而是绕了个大圈,钻进了岸边的芦苇盪。 夜风裹著水汽吹在身上,刺骨的冷,他趴在芦苇丛中,一动不动地盯著疤脸七家的房门,手脚冻得麻木,却不敢眨一下眼睛。 等待的时间里,过往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翻涌—— 疤脸七踹开张寡妇家的门,拖拽著哭嚎的孩子,张婶跪在地上磕得头破血流;他骑在马上,对著码头的穷人们吆喝“五十钱,少一个子儿就剁手”;还有前几日,他一把推开母亲,翻出柜底的银耳环,母亲瘫坐在地上哭,他连上前扶一把的勇气都没有。 江澜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丝。 这个人,该死。 约莫一个时辰后,屋里终於传来动静。 “当家的,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还冒这么多汗?”疤脸七媳妇的声音里满是惊慌。 “没事……酒喝多了……”疤脸七的声音发虚,再也没有了往日的中气十足。 一盏茶的功夫后,“哇”的一声呕吐声猛地炸开,夹杂著疤脸七含糊的骂娘声。紧接著是“哐当”一声巨响,像是连人带凳子摔在了地上。 “当家的!你怎么了!”疤脸七媳妇的尖叫声撕破了夜空,悽厉得嚇人。 江澜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深吸一口气,朝疤脸七家走去。 他推开门,疤脸七躺在地上,脸色青得发黑,嘴角掛著白沫,眼睛半睁著,已经说不出话。 地上的呕吐物酸臭刺鼻,他媳妇跪在旁边,浑身发抖,看见江澜进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江澜!你快看看他!他这是怎么了!” 江澜蹲下身,伸手探了探疤脸七的鼻息——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 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已经涣散,显然是毒入骨髓,无力回天。 “像是急病。”江澜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情绪,“我去请大夫。” 他站起身,走进里屋。床头的抽屉半开著,那对银耳环静静躺在碎银和铜钱中间,泛著冷光。 江澜伸手拿起耳环,揣进怀里。指尖碰到碎银的瞬间,他顿了一下。 没有拿。 他转身走出里屋,对疤脸七媳妇道:“嫂子,我去请大夫,你在这儿看著他。” 话音落,江澜转身走出房门,消失在夜色里。 他不会去请大夫。 白江毒的毒性,他比谁都清楚。到了这个程度,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活疤脸七。 到家时,程氏还坐在灯下织网,手指翻飞间,网线缠绕成茧。她看见江澜,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起身迎上来:“阿澜,你身上怎么这么凉?脸色也不好看。” “没事,娘,风大冻著了。”江澜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那对银耳环,轻轻放在她粗糙的手心里。 程氏愣住了。她捧著耳环,手指颤抖著,看著那对熟悉的银耳环,又看看江澜,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泪突然涌了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掉:“阿澜……你……你从哪拿回来的?” “刀爷说,我把渔网赶出来,就还我耳环。”江澜蹲下身,握住母亲的手,语气坚定,“娘,以后没人能再抢咱们的东西了。” 程氏捧著耳环,哭得说不出话,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银环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江澜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夜风很冷,江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点渔火忽明忽暗。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这双手,弹过毒粉,探过鼻息,拿回了母亲的耳环,此刻还在微微发抖。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疤脸七死了,黑虎帮绝不会善罢甘休,新的人很快就会来。毒杀只能解一时之危,他不能每次都靠这种手段。 他要变强,堂堂正正地变强。 这几天哪怕忙著谋划,他的桩功也从未落下。早晚各两遍,汗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印子,从来没有白费。 江澜深吸一口气,走上先前搭好的临时木桩,摆开崩山劲的桩势。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肌肉酸痛得像是要撕裂,但他咬著牙,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脑海里,一道金色的面板缓缓浮现: 【天道酬勤,功不唐捐】 【崩山劲桩功:105/300】 汗水顺著他的脸颊滑落,砸在泥地上,瞬间蒸发。 …… 第二天传来消息:疤脸七昨夜急病暴毙。 黑虎帮派了新的人来接替他的地盘,一切照旧。 没有人怀疑江澜。 但他知道,自己手上沾了血。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忍的码头少年了。 第7章 入门 “今天教你们杀人技。” 刘长青一句话,练武场瞬间落针可闻。 江澜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层层老茧,手心瞬间渗出汗——整整一个月,桩功站到双腿灌铅、饿著肚子硬熬到极限,他终於等到了这一天。 “你们桩功习练满月,”刘长青环抱双臂,冷厉目光扫过新弟子,“从今日起,可隨老弟子上早课,正式练拳法。” 他顿了顿,声音沉如淬铁:“我刘长青教的,从不是戏台花架子,是能保命、能搏前程、能考武秀才的——杀人技。” 话音落,他骤然扎开马步,双拳收於腰际,沉肩坠肘,气沉丹田。下一瞬,右拳如离弦之箭崩射而出,拳风呼啸,炸出一声闷响。 “崩山拳,第一式——虎賁。”他声音从牙缝挤出,“练的是劲,拳不出则已,出则猛虎出柙,一击断骨碎脏。” 腰胯猛然拧转,左拳从肋下翻出横扫,空气被撕开一道尖锐啸声,似钢鞭破空。 “第二式,虎摆。如猛虎甩尾,避实击虚,攻其不备。” 紧接著双拳齐出,身隨拳走,整个人如猛虎下山扑向虚空,落地双脚猛踏,青砖微微震动。 “第三式,虎扑。正面碾压,不留退路。” 三式打完,全场死寂。新弟子们目不转睛,江澜更是屏住呼吸,將起势、拧腰、出拳、收劲的每一处细节,死死刻进脑海。 这才是他拼了命要学的真功夫,不是花拳绣腿,是能护著自己和娘的本事。 “此乃崩山拳,广昌武馆的金字招牌。”刘长青收拳,丹田吐气,气息平稳,“孙庚三!” “弟子在!”孙庚三立刻上前,凝重摆开防御架势。 “都看好,三式连攻的用法。” 刘长青气势陡变,宛若蓄势猛虎,右脚一踏,地面微震,右拳裹著劲风直轰而出,正是虎賁。孙庚三双臂交叉格挡,闷哼一声连退三步,脚下青砖踩出两道浅痕。 他毫不停歇,身形一转,腰胯发力,虎摆紧隨其后,拳锋扫向孙庚三腰侧软肋。孙庚三不敢硬接,急忙侧身闪避,拳风擦过衣襟,啪地撕开一道口子。 “第三式!”刘长青低喝,双拳齐出,如猛虎扑食压向孙庚三胸口。孙庚三拼力护胸,仍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尘土飞扬。 练武场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半晌才有弟子咽著口水低语:“这拳打在普通人身上,骨头都得碎吧?”“刘教头当年,真是靠这拳考的武秀才?” 刘长青扫向爬起身的孙庚三,微微頷首,转身看向眾人,嘴角带傲:“瑜城第一位武秀才,凭的就是这崩山拳。” 他掷地有声:“正是在下。” 弟子们譁然,敬佩之情溢於言表。 “记住,拳法只是记劲力、步法的谱子,”刘长青声音压下喧闹,“临敌要忘套路,只念一件事:用最快、最狠、最准的招,打败敌人。攻其要害,才是杀人技。” 他最后扫视全场,声如洪钟:“想出头,就拿出骨气和狠劲练!” “是!”眾弟子齐声应和,声浪震得场地嗡嗡作响。 隨后,新弟子在老弟子指点下,开始正式演练崩山拳。孙庚三分发拳谱,耐心拆解动作要领。 “虎賁出拳,不靠胳膊蛮力,核心在腰胯拧转。”他侧身示范,腰胯一拧,拳头带风而出,“劲从脚起,传腰达拳,劲力连贯才有力道。” 又摆出闪避步法:“遇敌人持刀,侧身避锋,同时出拳打其手腕脉门,这是避锋打脉,是应对兵刃的基础。” 孙庚三身形壮硕,步法却轻盈灵动,转瞬便演示完闪避反击的整套动作。 江澜全神贯注,將每句点拨、每个细节牢牢记下,架起起势,一拳拳反覆练习。 一个月桩功没白费,他肩膀更厚实,个头也拔了些,出拳愈发稳当。 当他第一次顺通脚到拳的劲力时,脑中金光一闪——清晰滚烫,热流涌遍全身,酸胀的肩背瞬间鬆快,拳力也沉了三分。 【天道酬勤,功不唐捐】 【根骨:中平(原中下)】 【崩山拳(入门):1/300】 【崩山劲桩功:167/300】 热流在体內流转,似有低吼在耳边催他前行。 江澜压下心头激盪,抹掉额头汗水,继续出拳。 虎賁、虎摆、虎扑,一遍遍重复,他不知要练多少遍才能如教头那般震飞对手,只懂不停练,终有抵达之日。 晌午,弟子们散去饭堂,江澜花五文钱买了一碗热粥、两个杂粮馒头。粥里只有几片菜叶,馒头粗糙喇嗓,却能补上练拳耗空的力气。 他坐在角落慢慢吃著,心疼这每月一百五十文的花销,可他没得选,练拳消耗极大,家里的稀糊糊根本撑不住身体。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旧伤反覆开裂,新茧叠著旧茧,硬如树皮。挽起袖子,小臂满是青紫淤痕,肩背肌肉酸痛难忍,每动一下都牵扯著疼,这些伤痛,他从未对母亲提过一字。 傍晚,江澜拖著沉重的双腿回到江边的小渔船,还未进门,便闻到草药混著鱼汤的淡香。程氏蹲在灶台前添水,灶上小陶罐咕嘟冒泡,正熬著药。 “娘,我回来了。” 程氏回头,一眼便看出他左腿走路发僵拖沓,语气轻却满是心疼:“腿怎么了?” “没事,练拳扭了下。”江澜强装无事,笑著坐下脱鞋,刻意稳住身形。 程氏没多问,端来一碗热鱼汤:“先喝了暖身。” 汤清味淡,鱼肉寥寥,热气却熏得江澜眼眶发酸,他知道家里盐快见底,母亲捨不得多放。 程氏蹲在他面前,拉过他的手,粗糙指腹抚过掌心的茧子伤口,默默掏出怀里的陶罐,挖出自製草药膏,细细抹在他开裂的伤口上。 这药膏是母亲天不亮去江边采草药熬的,药铺的药膏太贵,她从捨不得买。 “娘,我自己来……” “別动。”程氏声音微哑,低头仔细涂著每一道裂口,眼眶泛红,却强忍著没掉泪。 涂完双手,她盖好陶罐放回怀里,抬手摸著江澜瘦削的脸颊,轻声道:“你爹走得早,咱们娘俩苦了这么多年,娘没本事,给你买不起好吃食,凑不起药浴钱……但娘知道你爭气,你安心练武,家里有我。” 江澜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声音低沉却狠绝:“娘,等我练出来,咱们再也不受气,谁也別想欺负咱们。” 程氏点点头,转身继续忙活。江澜望著她佝僂的背影,母亲没日没夜织网,腰早已直不起来,手上的茧比他还厚,指节都变了形。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船头,迎著刺骨夜风,再次扎开马步,打起崩山拳。 每一拳都比白天更沉,带著护母的执念与变强的决心,他要变强,强到让母亲顿顿吃肉,不用再熬夜操劳,强到把所有欺辱都討回来。 脑海中,金色字跡再次亮起,比白日更耀眼。 【崩山拳(入门):3/300】 …… 第8章 过招 母亲的手撑不了多久了。 渔节还有九天。 黑虎帮管理码头的新头目,至今没露面。 江澜没空想这些悬在头顶的事,天没亮透,就已经站在了练武场上。 除他之外,还有两个贫寒弟子各自扎著马步,场中只有拳风破空的轻响,没人说话。 没过多久,孙庚三拎著个布包来了,看见江澜便咧嘴一笑:“你小子又来最早。” “三师兄。”江澜收拳抱拳行礼。 孙庚三摆摆手走近,上下扫他一眼,眉头微蹙:“你最近练得太狠,肩膀是不是疼?” 江澜一愣,下意识动了动右肩——酸胀感確实钻得厉害,只是他从没跟人提过。 “看你出拳的架势就知道了。”孙庚三嘆了口气,“虎賁一式,你为了求劲道,腰胯拧转时肩膀硬顶,久了必伤关节。我以前也犯这错,躺了半个月。” 他从布包里掏出一包药塞进江澜手里:“我自己配的药浴,晚上回去泡,活血化瘀,別省著用。” 药包入手沉甸甸的,苦涩的草药味直衝鼻尖,江澜喉咙一紧:“三师兄,这……” “別磨嘰。”孙庚三拍了拍他的肩,“还有,下午別练到太晚。练武是长跑,不是衝刺,身体熬垮了,什么都白搭。” 江澜攥紧药包重重点头:“多谢三师兄。” 孙庚三嗯了一声,转身去招呼其他弟子。 江澜把药包小心揣进怀里,贴著胸口,那包草药带著孙庚三的体温。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开崩山拳的起势。 这一次,他刻意放慢了速度。拳出不再靠蛮力,而是顺著腰胯拧转,劲从脚起,传至腰,再贯到拳锋。他闭上眼,感受劲力在体內的流动——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脚底沿腿骨攀上脊柱,再从肩膀崩射而出。 一拳打出,空气里爆出一声沉闷的响,比之前更沉、更实。 他睁开眼盯著自己的拳头。原来,这就是——劲。 不远处的孙庚三余光扫到,嘴角悄悄扬了起来。 江澜越打越顺,虎賁、虎摆、虎扑三式交替,每一拳都更贴近那股崩的內核。他不再是模仿动作,而是真正懂了——拳不是用手打的,是用整个身体打的。 汗水顺著下頜砸在地上,浸透衣襟,他浑然不觉。 直到收拳站定,脑海中突然金光一闪—— 【天道酬勤,功不唐捐】 【崩山拳(入门):4/300】 【武学悟性:1】 江澜愣了一下。悟性?以前从未出现过这个条目。是今天摸到了劲力的门道,才触发的吗? ——难道悟性提升,以后悟拳、学武的速度都会变快? 他压下心头的翻涌,抹了把汗,走向木桩。 下午,他没再练拳,只专心站桩。桩功是根基,根基不牢,拳法就是空中楼阁。 双脚抓地,膝盖微屈,腰背挺直,双臂前伸。酸胀感从脚跟一路爬到肩膀,他咬著牙,纹丝不动。 日头西斜,练武场被染成昏黄。其他弟子早走光了,只剩江澜一个人,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崩山劲桩功:183/300】 …… 这时,连廊传来一阵脚步声。 江浩穿著乾净的青色练功服,手里拿著一本拳册,显然刚从师傅那里回来。路过练武场看见桩上的江澜,他脚步顿了顿。 夕阳下,江澜的身影笔直如松,脸上虽有疲惫,桩架却稳扎稳打,比一个月前判若两人。 江浩看了几息,淡淡开口:“你能练好崩山拳,日后去鏢局混个关差不成问题。” 江澜收桩跳下,喘著气:“你怎么知道?” “看你桩功的底子就知道。”江浩语气不咸不淡,却点了点头,“確实比以前稳了不少。” 江澜没接话。 江浩忽然道:“下来和我过两招。” 江澜一愣。过招? “就用崩山拳。”江浩脱掉外袍搭在木桩上,走到场中央,“放心,我不下重手。” 江澜犹豫一瞬,迈步走了过去。 两人相对而立,相距三步。 “开始吧。”江浩说。 江澜深吸一口气,右脚前踏,腰胯拧转,右拳崩射而出——虎賁。 江浩身形微侧,左手一拨,轻描淡写带偏他的拳锋,右拳同时如毒蛇出洞,贴著江澜的臂膀钻进来,停在他胸口前一寸。 “太慢了。”江浩收拳,“再来。” 江澜咬紧牙关,第二拳紧隨而至。这一次他加了变化,虎賁打出立刻转虎摆,拳从肋下翻出,扫向江浩腰侧。 江浩不退反进,身形一矮避开拳锋,同时一记虎扑撞入江澜怀中。江澜只觉一股巨力涌来,连退数步,脚下踉蹌差点摔倒。 “劲力断了。”江浩站在原地,气息平稳,“虎賁转虎摆,中间的停顿,就是破绽。” 江澜稳住身形,喘著粗气,心里却翻起一股不服输的劲。他死死盯著江浩的肩头——出拳前,肩会先动。 第三招。 江澜没有急著出拳,往前踏半步,虚晃一记虎賁。江浩下意识侧身格挡,江澜却猛地变招,腰胯一拧,虎摆从另一侧横扫而出。 这一次,拳锋擦过了江浩的衣襟。 虽未打中,江浩的眼神却变了,不是惊讶,而是微微点头:“有点意思。” 江澜喘著气,脑海中金光再闪—— 【武学悟性:+1】 江浩收拳拍了拍衣摆的灰:“黑虎帮想挖我,你知道吧。” 江澜一愣,没料到他突然提这个。 “我不会去的。”江浩语气很淡,“但二叔二婶,觉得黑虎帮有钱有势。” 他没再往下说,拿起外袍,转身就走。 江澜站在练武场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不会去黑虎帮,可二叔二婶动了心。这话,是提醒他什么,还是隨口一提? 江澜摇了摇头,想不通,拖著酸胀的身体走出了武馆。 天已经黑透,街上行人稀疏。他正低头想著白天的事,一个人影突然从巷口窜出来,和他撞了个满怀。 “哎哟,对不住!”那人连忙道歉,一抬头却愣了,“江……江澜?” 江澜也认出了他——李安田。 一个多月不见,李安田还是又黑又瘦,脸上掛著熬干了力气的疲惫,身上穿著码头扛活的粗布短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安田哥。”江澜心里一热。 李安田上下打量著他,眼睛瞪得老大,目光扫过他身上的练功服,又落在他手上厚实的拳茧上:“你……你真进武馆了?” “嗯,广昌武馆,正式弟子。”江澜点头。 李安田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伸手摸了摸他练功服的布料,像是在確认不是做梦。 “好……好!”他声音发颤,“我就知道你小子不是池中物!” 江澜看著他粗糙开裂的指甲,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安田哥,你最近怎么样?” 李安田苦笑一声:“还能怎么样,码头扛活唄。一天六钱,工头还剋扣,能吃饱就不错了。” 他顿了顿,搓了搓手:“我媳妇最近肚子疼,去药店给她抓点药。不说了,你好好练,別跟我们一样,在码头耗一辈子。” 他拍了拍江澜的胳膊,匆匆走了。 江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巷子里。 一个月前,他也是这样。扛活,被剋扣,不知道明天在哪。 现在他穿著武馆的练功服,手上是练拳磨的茧,怀里揣著师兄给的药包。 不一样了。 他攥紧拳头,转身往家走。 推开门,程氏正坐在油灯下织网,梭子在指间翻飞,速度却比以前慢了太多——她的手肿得厉害,每穿一针,都要咬著牙使劲。 “娘,我回来了。” 程氏抬起头笑了笑:“饿了吧?锅里还有粥。” 江澜走过去蹲在她身边,看著织了一半的渔网:“娘,还差多少?” “还差十几张。”程氏声音很轻,没有半句抱怨。 江澜没说话,拿起旁边的梭子跟著织。练拳涨了指力,他穿针引线比从前快了一倍。 程氏看著他的手愣了愣,隨即低下头,继续织网。 母子俩没说话,油灯的火苗晃晃悠悠,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船板上,一高一矮,紧紧挨著。 织完一张网,江澜起身烧了锅热水,把孙庚三给的药包倒了进去。 热气蒸腾,苦涩的药味漫开。他脱掉衣服,满身的淤青露了出来,肩膀、手臂、后背,青一块紫一块,斑驳一片。 他咬牙迈进木桶,滚烫的药水浸过伤口,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肉。 疼。 他攥紧桶沿,指节泛白,额头青筋暴起,却一声没吭。 程氏站在门外,听著里面压抑的闷哼,手里的梭子顿了顿,眼眶瞬间红了。她没进去,只是转过身,继续织网。 江澜闭著眼泡在药水里,脑海里反覆闪过几个画面:李安田佝僂的背影,江浩那句无奈的“我不会去的”,还有母亲肿得像馒头的手。 他睁开眼,低头看著身上的伤。 还差得远,但他在路上。 渔节还有八天。新头目依旧没露面,可黑虎帮的手,已经伸到了武馆里。这潭水,迟早要浑。 他攥紧拳头,药水溅出桶沿。 不能停。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伴隨著爷爷的愤怒的喊声:“江澜!你给我滚出来!” 第9章 冲穴 拐杖重重戳在青石板上,震得马灯摇曳。 “江澜!你给我出来!” 爷爷的怒吼撞开院门,江澜刚从药桶中起身,裹著一身草药气抓过练功服。 院门口,爷爷的目光刮过他身上的武馆短打:“我给你学手艺的钱,总共二十两,全被你扔去武馆了?” “是。”江澜站在门槛內,半步不退,牢牢护住身后的母亲。 “反了你了!”拐杖戳地石屑飞溅,“你爹就是在码头扛活,累死的!累死的!你还要走他拿身子搏命的老路?我不许!” 程氏衝出来挡在儿子身前,声音发颤:“爹,阿澜他只是想……” “闭嘴!”爷爷厉声打断,“当年就是你惯坏了他爹!现在你也要把这孩子也拖进火坑?” 江澜心头一痛,將母亲拉到身后,直视著爷爷:“爷爷,那二十两,我一年之內还清。还不上,我,这辈子再也不碰武功。” 老人愣了愣,隨即冷笑:“一年?你拿什么还?靠武馆的糙米饭,还是靠你娘织网织瞎眼睛?” “靠我自己。”江澜攥紧拳头,眼里没有退缩。 他知道没人会信他。 但天道酬勤,功不唐捐。別人熬几年才有的底子,他拼命一年就能补上。 “好!我就给你一年!”老人最终鬆口,却撂下狠话,“到时候还不上,你不仅要退银子,还要磕头认错!” 看著爷爷离去的背影,程氏的手止不住发抖。江澜握紧她的手:“娘,没事。” 屋里,他数了数仅剩的不到十两银子,深吸一口气。没有退路,这一赌,他赌上了所有尊严。 次日天未亮,武馆木桩上。 江澜闭目凝神,双脚如钉。他没有像其他弟子一样练拳,只是死死站著。桩功养气血,气血足,方能冲穴。这是通往武道的第一步,也是他还清赌约的唯一出路。 刘教头提著刀而来,瞥了他一眼:“站了多久?” “半个时辰。”江澜气息丝毫不乱。 刘教头点点头,没多言,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日子,江澜把所有时间都砸进了桩功里。 从天明站到日暮,双腿抖得像筛糠,汗水湿透衣背,结出白霜。同屋的孙庚三看不下去:“疯了?桩功够了就行,別熬坏了身子!” 江澜道谢,第二天依旧是最早到、最晚走。 他没有江浩的天生武骨,没有家族砸银子供著的资源,他唯一的本钱,就是肯熬,肯狠。 脑海里,金色字体跳动:【崩山劲桩功:178/300】……【185/300】。每涨一点,丹田的热气就更盛一分,离那二十两的目標,就更近一分。 撑不住的瞬间,他就闭眼回想母亲肿烂的手指,想爷爷的嘲讽,想父亲累死在码头的惨状。 不能放弃! ———— 几天后的傍晚。 弟子散尽,江澜刚下木桩,就被刘教头叫住。 “你的桩功,我都看在眼里。”刘教头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上下打量他,“桩功虽未圆满,但肉体积累已足,气血充盈,可以冲穴了。” 轰! 江澜的心臟猛地一跳。 冲穴!这是踏入武者的关键一步! “明天清晨,你来后院,我为你护法。”刘教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二日清晨,练武场空无一人。 蒲团之上,江澜面前摆著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辛辣刺鼻的热气直衝鼻腔。 “这是药引,助你气血狂飆。”刘教头沉声道,“喝下去,凝神聚气于丹田。切记,水满则溢,不可强冲,等气血自然满溢,顺势而下,一举冲开第一穴。” 江澜端起碗,一饮而尽。 滚烫的药汤入喉,瞬间化作一团燎原烈火,顺著血脉窜遍四肢百骸。他能感觉到热气在体內横衝直撞,像脱韁的野马,难以控制。 “深呼吸,引气入丹田。”刘教头稳喝一声。 江澜闭气,强行拉扯气血,想把乱窜的热气聚拢。 可越是强拉,越是散乱。经脉阵阵刺痛,额头冷汗狂滴。 “別急,顺其势。” 江澜压下躁动,缓缓吐纳。终於,热气开始向丹田匯聚,可总差那临门一脚的满溢感。 “就是现在!”江澜心头一狠,凭著一股蛮力,猛地向下引! 轰—— 剧痛! 如同烧红的铁针刺穿丹田,沿著经脉一路炸裂。江澜闷哼一声,身体前栽,一口浊气喷出。 “失败。”刘教头声音平静,“气血未盈,强冲只会伤经脉。休息半刻,再来。” 江澜撑地大口喘气,丹田隱痛。但他眼里没有丝毫气馁,只有更盛的韧劲。这条路,本就是千锤百炼。 第二次,气血临关溃散。 第三次,经脉刺痛更甚,依旧不破。 朝阳升起,刘教头看著汗流浹背的江澜,缓缓开口:“你的底子够了,是心太急。冲穴讲的是水到渠成,不是硬闯。回去继续站桩,什么时候你能自然感知到气血满溢,不用刻意去引,再来找我。” 江澜躬身抱拳:“弟子明白!” 又三日。 江澜的功课多了一项:静坐。 他不再强行控气,而是放空心神,静静感知体內气血的流动。他终於悟透了桩功的真諦:练骨,更要练意。 三天后傍晚,夕阳染红江面。 江澜站在木桩上,闭著眼。 一股温热的气息从脚底升起,顺著腿骨、脊柱,缓缓沉入丹田。这一次,他没有去聚拢,没有去拉扯,只是任由它自然流淌。 就像往水缸里倒水,水满了,自然会溢。 热气在丹田越聚越浓,越聚越烫,终於到了再也装不下的临界点。 满了。 江澜没有犹豫,顺著那股无可阻挡的满溢之势,轻轻往下一引。 轰——!!! 脑海里惊雷炸响! 没有撕裂的剧痛,只有前所未有的通畅与舒爽!如同堵截多年的河道决堤,丹田的气血如决堤洪水,顺著经脉奔涌而出,瞬间灌满四肢百骸! 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张,每一寸骨头都在发出欢悦的嗡鸣! 成了! 江澜猛地睁眼,大口喘气,浑身散发著前所未有的力量! 脑海金光一闪,面板赫然浮现: 【天道酬勤,功不唐捐】 【穴位:第一穴,已开】 【崩山劲桩功:197/300】 【武学悟性:2】 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 他踏入穴位了! 桩功未圆满,但他的气血已经足够。更重要的是,武学悟性的提升,让之前半懂不懂的心法瞬间通透,之前三次失败的癥结,一目了然! 他跳下木桩,对著刘教头重重磕了一个头:“多谢师傅指点!” 刘教头扶起他,眼里满是欣慰:“是你自己熬出来的。第一穴开了,只是个开始。后面的路更难,桩功未完,切勿骄傲。” “弟子不敢忘!” 走出武馆,夜色降临。 街上行人稀疏,晚风拂面。江澜能清晰地感知到风中的每一粒尘埃,每一丝水汽。 这就是第一穴武者的感知力!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轻快,浑身热血沸腾。 第一穴开了。 一年二十两的赌约,终於有了实打实的底气。 爷爷说他十年也追不上江浩,那他就用一年时间,打烂这张脸! 推开家门,程氏正坐在那里织网,指缝还缠著渗血的布条。 “娘,我回来了。”江澜走过去,按住母亲要起身的手。 程氏抬头,看见儿子红润的脸庞和不一样的气质,愣了愣:“阿澜?” “爷爷那边我去说,您別担心了。”江澜笑了笑,压住心头的酸涩,“一年之內,我一定把银子还上。以后,我不让您再这么熬著了。” 他走出屋,蹲在船头,把手伸进冰冷的江水里。 脑海里,【武者:第一穴,已开】的字样熠熠生辉。 一年二十两。 现在还不够,但他已经有了翻本的资本。 江澜抬头望向黑沉沉、浩浩荡荡东流而去的江面。 爷爷说他走不通的路,他已经踏上去了。 父亲用一辈子都没能挣来的安稳,他一定能挣到。 夜风猎猎,江澜缓缓站直脊背,如同迎风的標枪。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嘲讽的平庸少年。 他是江澜,一穴武者! 第10章 掛职 早课的晨雾尚未散去,练武场上已聚满了新弟子。 人声嘈杂,几个人围在角落低声打赌。 “肯定又是江浩哥第一!人家一年冲开六个穴,咱们半年能冲开一穴就不错了。” “是啊,那些穷小子还想靠练武翻身?做梦呢。” 閒话飘进耳朵,江澜站在队尾,脸上平静。 刘教头冷著脸站在中央,名册一甩,全场瞬间安静。 “上月冲穴考核,新弟子里,只有两人成功。” 他目光扫过眾人,最终停在队尾:“江澜和袁谋,第一穴已开。” 全场死寂。 几秒后,低低的议论声再次响起。 几个寒门弟子震惊、羡慕,却也带著不甘。 前排的江浩背对著人群,没有回头,可肩膀却轻轻抖了一下。 刚才还嘲讽江澜的两个弟子,脸瞬间涨红,把头埋得低到不能再低。 “他不是运气。”刘教头声音冷硬,“是苦练。你们自己算算,这一个月,他练了多少,你们又练了多少?” 没人说话。 江澜静静垂著眼,只有他自己知道—— 周围的目光彻底变了。 以前是“穷小子”,现在是“那个冲开穴的穷小子”。 地位变了,起跑线也不一样了。 刘教头放下名册,话锋一转:“你们既然入了武馆,就该知道武科举的规矩。” 他背著手踱步,声音掷地:“武者体系,三重穴位起步。九个穴位,每开三个算一重。想在武科举拿名次,就得九个全通。” 看向江澜:“你开了一穴,剩下八个。普通人半年一穴,四年打底。” 隨即,他瞥向江浩,语气缓和几分:“但总有人不一样。” “江浩入馆一年,冲开六穴。初次冲穴就连开两个。” 压抑的抽气声响起。 一年六穴,一次双穴。 这是大部分弟子一辈子都够不到的高度。 江澜默默攥紧拳头。 “江澜。”刘教头唤道。 江澜上前一步:“弟子在。” “你已是正式武者。”刘教头语气平静却稳如泰山,“月供减免三分之一,药浴额外增加一份。这是你应得的。” 江澜抱拳:“多谢师傅!” 声音里藏著压不住的颤抖。 下课之后,江澜径直找到孙庚三。 “三师兄,我想找个活干。” 孙庚三皱眉:“刚开穴,不先巩固?” “家里欠债,我娘不能再熬了。”江澜没多解释,眼神却坚定。 孙庚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给你指条路。” 他快速罗列:“大户护院稳但门槛高;鏢局钱多但玩命;码头看场子钱少事多但好进。还有一条——找资助,主城常见,但瑜城大户不赌穷小子。” “我明白。”江澜摇头,“不靠別人。” “去码头周记粮铺。”孙庚三拍了拍他肩,“跟武馆有交情,一天三十文,管一顿饭。这是最稳的路子。” “多谢三师兄。”江澜立刻应下。 下午,武场人去楼空,只剩江澜。 他扎桩、练拳,汗水砸在发烫的石板上。 汗水蒸发成白雾,拳头砸出破空声。 脑海中,金色面板微微跳动—— 【崩山拳(入门):14/300】 【崩山劲桩功(入门):212/300】 他大口喘气,却半步不退。 现在的每一拳,都是未来的底气。 傍晚,江澜到了周记粮铺。 周叔精明地打量他:“孙庚三介绍的?” “是。晚辈江澜,广昌武馆正式弟子,已开一穴。” 周叔眼睛一亮:“行,留下。干一天三十文,管饭。干得好,月底再加!” “多谢。” 第一天,搬货、扫地、守门口。 从正午站到日落,双腿酸到发麻。 收工时,三十文铜钱递到手心。 温热、踏实、沉甸甸。 一天三十文,一个月九百文。 加上武馆补贴,能还债,能让娘不再熬夜织网。 江澜揣好钱,脚步轻快往家赶。 推开门,昏黄的油灯亮著。 程氏正低头织网,手指红肿发亮,却一刻不停。 “娘,我回来了。” 程氏抬头,见他眼里有光,愣了一下:“阿澜,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江澜蹲下身,轻声匯报: “师傅夸我考核过了,成了正式弟子,月供减了,药浴也加了;我在粮铺找了活,一天三十文,管饭。” 程氏眼泪立刻掉了下来,砸在半织好的渔网上。 “你爹……要是能看见你现在这样,该多高兴啊。” 江澜握住她冰凉的手:“娘,以后会越来越好。我再也不让你受这份苦。” 程氏擦眼泪,笑了笑:“娘给你热粥,还留了个窝头。” 江澜看著她背影,心里发酸,却也涌起一股热流。 母亲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他攥紧拳头。 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要让娘以后不用织网,不用再为一文两钱发愁。 要让自己站到更高的地方,要让爷爷看见,要让江浩也看见。 几天后,江澜揣著第一笔工钱,到了爷爷家。 堂屋坐著爷爷、二叔、江浩。 见他进来,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爷爷。” 江澜把铜钱放在桌上:“这是我这个月挣的。欠的二十两,我一年內一定还清。” 爷爷扫了一眼,没说话。 二叔打圆场:“阿澜这孩子,有上进心,是块料。” 爷爷沉默片刻,指了指凳子:“坐。” 二叔又嘆:“渔节快到了,上城要来大人查渔网供奉。今年得交上等渔网,不然整个江家都要受牵连。” 江浩端著茶,眼皮没抬,从头到尾都没看江澜。 爷爷开口:“你在哪干活?” “码头周记粮铺,当护院。” 爷爷点头:“好好干,別给江家丟人。” 话锋一转,看向江浩,又扫江澜: “江浩一年六穴,是天才。你一边打工一边练,天赋本就不如他。別最后钱没挣到,功夫也耽误了。” 话说得平淡,却像针一样,扎进江澜心里。 他没辩解,只是点头:“是。” 二叔再圆场,爷爷却只端著茶,明显不想再多说。 江澜起身抱拳:“爷爷,二叔,我先回去了。” 爷爷摆了摆手,没看他。 走出爷爷家,天已经黑透。 巷口冷风一吹,爷爷那句“天赋不如他”在耳边反覆响。 江澜攥拳,骨节咔咔响—— 天赋不如? 那就用命拼! 他往家走,路过码头时,岸边停了一艘陌生的乌篷船。 船头站著一个魁梧男人,刀鞘镶铜钉,月光下冷光刺眼。 路人小声嘀咕:“这是新来的头目马三刀? “听说在府城犯过命案,手黑得很!” 江澜目不斜视,脚步却加快。 渔节,还有四天。 无论来什么风浪,他都得接。 推开门,程氏仍在织网。 江澜走过去,接过梭子:“娘,你歇著,我来。” 窗外夜色更浓,码头方向隱约传来几声粗野喝骂,隨风飘进巷口。 江澜抬眼,眼神冷了下来。 渔节在即,他不仅要把桩功练满,还要在风暴落下来之前,站稳脚跟。 有人不想让他安稳过日子。 那他就只能……让对方知道,开了穴的穷小子,也不是好捏的软柿子。 第11章 暗潮 渔节这天,瑜城码头的喧闹里,裹著一层化不开的戾气。 家家户户扛著织好的渔网来交,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黑虎帮的嘍囉挎著刀穿梭其间,骂骂咧咧地踹翻不合格的渔网,猩红的灯笼掛在棚子四角,大白天里亮著鬼火似的光,看得人心里发毛。 “都快点!马爷在这盯著,耽误了上城的差事,你们全家都赔不起!” 嘍囉的呵斥声此起彼伏,排队交网的人们个个大气不敢出。 江澜扛著最后三张渔网,挤到长队末尾,程二娘跟在他身后。 队伍最前方的太师椅上,坐著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正慢条斯理地擦著茶杯。 马三刀,黑虎帮新来的头目。 队伍挪得极慢,前面接连两户渔民的渔网被打了回来,哭著求饶也没用,直接被嘍囉推搡到一边。 终於轮到江澜,他把渔网往桌上一放,刚要开口,马三刀抬了眼,目光懒洋洋扫过他身上的武馆练功服,顿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在广昌武馆学武的穷鬼?” 旁边的嘍囉立刻鬨笑起来,眼神里的轻蔑像针一样扎著江澜。 江澜面不改色,抱拳平声:“江澜,来交渔网。” 马三刀嗤笑一声,指尖敲了敲桌面,“巧了,我也是广昌武馆出来的。按辈分,你得喊我一声师兄。” 江澜心里猛地一沉。 武馆和黑虎帮有勾结,他早有耳闻。 可马三刀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把这层窗户纸捅破,是明牌的威胁——他在武馆里的一举一动,对方都能摸得一清二楚。 他没接话,只是把渔网往前推了推。 马三刀隨手翻了两下渔网,朝身边的嘍囉摆了摆手,低声说:“去查查这小子什么来路,家里什么情况,都给我摸清楚。” 嘍囉立刻点头哈腰地跑了。 马三刀端起茶杯,也没看江澜一眼。 江澜拉著母亲的手转身就走,走出码头好远,程二娘的手还在抖。 他握紧母亲冰凉的手,低声安抚:“娘,没事,有我在。” 嘴上说著没事,可马三刀那句师兄,像一根毒刺,狠狠扎在了他的心上。 马三刀不是隨口一说,是盯上他了。 ———— 下午武馆休息,几个弟子围在廊下窃窃私语,江澜本来在桩前练拳,被孙庚三一把拉了过去。 “你们知道渔节来的上城大人是谁吗?”一个弟子压著声音,满脸神秘,“是府城刘家的管事!刘家是咱们州府的丝绸大户,每年光从咱们瑜城收的渔网就有上万张!” “收渔网跟咱们有什么关係?”有人接话。 “关係大了去了!”孙庚三压低声音,“刘家不止做买卖,人家在府城开了全州最大的武馆,专门培养护院和鏢师,出来的人,最差也能在大户人家当总教头,月俸几十两!听说这次刘管事来,除了收货,还要在瑜城挑好苗子,直接带去府城培养!” “那也得是江浩那种天才吧?咱们这种资质,想都別想。” 几人鬨笑起来,笑声里全是自嘲。 江澜站在原地,心臟却猛地跳了一下。 府城,刘家的武馆,不仅是更好的资源,也是更高的平台。 他之前只想著在瑜城的武馆练好拳,冲开穴位,参加武科举。 但现在,一条更宽的路,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没凑上去再听,转身回到木桩前,摆开了崩山拳的起势。 虎賁、虎摆、虎扑。 拳风带著破空的闷响,汗水砸在石板上,瞬间就被晒乾。他一拳比一拳稳,一拳比一拳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变强,快些变强。 傍晚,弟子们都走得差不多了,江澜收了拳,正准备去拿药浴,却在连廊里撞见了江浩。 江浩手里拿著一本密密麻麻的章程,眉头紧锁,脸色很不好看。 “怎么了?”江澜停下脚步,主动开口。 江浩抬眼看了他一下,难得没有像往常一样扭头就走,只是烦躁地晃了晃手里的册子:“师傅让我去试试今年的武科举。” 江澜愣了一下:“你才开了六个穴,师傅不是说,九个穴位全通,才有把握拿名次吗?” “所以只是试试。”江浩的语气里满是无力,“师傅说让我去见世面,感受考场的氛围。可他也明说了,以我现在的水平,连复试的门槛都摸不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澜身上,忽然问了一句:“你最近练得怎么样?” “还行,刚摸到气血运劲的门道。”江澜如实说。 江浩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攥著册子转身走了。 江澜看著他的背影,心里翻涌不已。 一年冲开六个穴,被全武馆奉为天才的江浩,连武科举复试的边都摸不到。 那这条路,到底有多难? 他转身回到空无一人的练武场,重新扎稳了马步。 为了自己——为了能抓住更多的机会,为了能护住母亲,为了能在马三刀这种人面前,有不低头的底气! 他闭上眼,沉下心神,清晰地感知到体內那股温热的气血。 桩功练了这么久,他早已不是只能模糊感受到热气的新手了。 现在,他能精准地捕捉到气血的流动路径——从脚底涌泉穴升起,沿著腿骨攀上脊柱,再稳稳沉入丹田,每一丝流转都清清楚楚。 他顺著气血的走向,沉腰、送胯、拧肩,一拳打出。 不靠肌肉的蛮力,而是丹田的气血顺著经脉,瞬间崩射到拳峰之上。 “呼——” 空气里炸开一声沉闷的响,面前的木桩被拳风带得微微晃动。 江澜睁开眼,盯著自己的拳头,眼底亮得惊人。 不一样了。 以前打拳,是身隨拳走;现在打拳,是气隨拳动。拳还是那套崩山拳,可力道、速度、劲力的连贯性,比之前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脑海里金光一闪,熟悉的面板跳了出来: 【天道酬勤,功不唐捐】 【崩山拳(入门):22/300】 【崩山劲桩功(入门):201/300】 【武学悟性:2】 江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激盪,再次扎稳马步。 悟性提升带来的变化,不只是练功更快,更是对武学的理解更深了。 以前他只知道死练,现在他能看懂拳谱里的每一招每一式,到底藏著什么门道。 他就这么一遍一遍地练,直到天彻底黑透,练武场的灯笼都快燃尽了,才收了拳。 走出武馆,路过码头时,江澜远远看见马三刀正陪著一个人说话。 那人穿著绸缎褂子,腰间掛著一块羊脂玉牌,气度不凡。 平日里凶神恶煞的马三刀,此刻弓著腰,满脸赔笑,语气恭敬:“刘管事,您放心,今年的渔网全是上等货,绝对耽误不了老爷的事。瑜城这边,有我马三刀在,绝对出不了任何岔子。” 刘管事淡淡点了点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码头,正好和不远处的江澜对上。 只是一瞬间,刘管事就移开了视线。 江澜低下头,快步走过,可心里却清楚——刘管事提前出现在这里,瑜城的平静,怕是维持不了多久了。 回到家,程二娘还在油灯下织网。该交的渔网早就交完了,可她还是不肯停,说多织几张,赶圩的时候能换点铜板。 江澜没劝,往母亲手里塞了一罐膏药。 母亲这辈子,就靠著手里的梭子撑著这个家,这是她的念想。 他烧了一锅热水,把武馆发的药包倒了进去,苦涩的药味混著热气,瞬间瀰漫了整个屋子。 脱掉衣服迈进木桶,滚烫的药水裹住全身,换做以前,早就疼得他咬牙攥拳了。可今天,只有温热的暖意渗进皮肉里,没有半分之前针扎似的痛感。 他的身体变了。 根骨从中下提升到中平,连身体的耐受性、对药力的吸收能力,都跟著上了一个台阶。 他闭上眼,清晰地感受到药力顺著气血的路径,一点点渗进筋脉、骨骼里,滋养著每一寸皮肉。 江浩一年冲开六个穴,他呢? 他不知道自己一年能冲开几个,一个?两个? 但他知道,自己走的这条路,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他的速度,只会越来越快。 江浩能去试武科举,他也能。 能追上,一定能。 他攥紧拳头,桶里的药水溅出了桶沿。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两个男人压低的说话声。 “马爷说了,就这小子家,盯紧点,別让他跑了。” “放心,一个穷小子,还能翻了天?等渔节的事了了,马爷自有安排。”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里又恢復了寂静。 江澜猛地睁开眼。 马三刀,果然没打算放过他。 脑海里的面板,那串数字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 【天道酬勤,功不唐捐】 【崩山拳(入门):32/300】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躲是躲不掉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变得更强。快些,再快些。 在对方的刀挥过来之前,他必须拥有能接住这一刀的实力。 第12章 破绽 接下来的日子,江澜下了武馆就在码头边的粮铺做护院。 头几天,马三刀天天都来码头。 太师椅往货栈门口一摆,粗瓷茶碗摔得震天响,骂人的嗓门隔著半条江都能听见,走路带风,活像个浑身是刺的煞神。 可江澜的目光,从来没落在他咋咋呼呼的架势上,只死死钉著他的右手。 那只手总会在没人注意的间隙,极快地按一下左肋。像是疼到极致时想捂,又怕露了怯,只能飞快地碰一下,又立刻收回去。 江澜把这个动作记在心里。他猜测,马三刀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 第七天,马三刀没来。 第八天,也没来。 第九天他终於现身,却只待了半个时辰就匆匆离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半点血色都没有,走路的时候,左腿已经隱隱有些拖步。 第十天,码头上的嘍囉们开始窃窃私语。 江澜路过,零碎的话顺著风飘进耳朵里——“马爷最近身子骨怕是不行了”、“漕帮那帮人又来踩场子了”、“听说上回火併,马爷吃了暗亏”。 那些话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进他脑子里。 伤、內斗、外患……马三刀的软肋,正一点点露在他面前。 两个星期下来,他摸清了一个规律:马三刀来的次数越来越少,脸色一天比一天差,而且每次踏足码头,第一件事就是往漕帮盘踞的下游方向望一眼。 武馆这边,江澜练完当日的拳路,擦著汗找上了孙庚三。 “三师兄,你之前说,马三刀也是咱们武馆出来的?” 他装作隨口閒聊的样子,递了块乾净毛巾过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孙庚三擦汗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他:“你打听他干什么?这人不是什么善茬,別沾。” “没什么,就是前几天交渔网的时候撞见了,他听我是武馆的,让我喊他一声师兄。” 江澜笑了笑,语气隨意得像真的只是隨口一问。 孙庚三皱了皱眉,把毛巾搭在肩上,靠著廊柱压低了声音:“他啊,你別跟他走太近,更別认这个师兄。” 他往左右扫了一眼,见没人注意,才说起了旧事: “马三刀比我早入馆好几年,那时候武馆还没现在这么严的规矩。他练了两年就开了两穴,天赋不算差,可心术不正,手太黑。” “怎么个不正法?”江澜顺著话头问。 “在外面跟人爭地盘,下手没轻重,把人两条腿都打废了。对方报了官,武馆怕惹上官司坏了名声,直接把他除名了。” 孙庚三嘆了口气,“后来他就投了黑虎帮,一路往上爬,混成了码头这块的二把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提醒:“最近码头不太平。府城来的漕帮想抢水上的生意,跟黑虎帮斗了快半年了,两边已经动过好几次手,死了人了。听说上回就是马三刀带人去的,折了好几个兄弟,他自己也受了伤。” 江澜心里一动:“漕帮?” “嗯,专做水上漕运的,人手多,底子厚,不是好惹的。”孙庚三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这些江湖浑水跟咱们没关係,你好好练你的武,把功夫练扎实了比什么都强,千万別掺和进去。” 江澜点点头:“知道了三师兄,多谢你提醒。” 他转身走回练武场,一拳一式练著崩山劲,脑子里却把所有零散的信息,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马三刀,武馆除名的弃徒,现在黑虎帮的码头堂主,如今外有漕帮步步紧逼,內有重伤缠身,连黑虎帮会不会弃了他这颗棋子,都还是未知数。 这是江澜的机会,却也不是。 就算马三刀只剩半条命,他现在只开了一穴的修为,也根本接不住对方三刀。 更何况,杀了一个马三刀,黑虎帮还会派来第二个、第三个,只要江澜还在这瑜城討生活,只要他没能力掀翻这压在头上的势力,仇报了,也只是把自己逼上死路。 只能等。 等自己的拳头足够硬,硬到能接住这世道的风雨;等这码头的乱局,烂到能让他浑水摸鱼的那天。 江澜一拳接著一拳打在木人桩上,拳风劲劲。 …… 夜里米铺收了工,江澜回到家门前的泥地上,扎开马步站桩。 江风裹著水汽扑在脸上,月光洒在江面,碎成一片晃眼的银光。 江澜闭著眼,全神贯注地引著体內的气血流转。 这套崩山劲桩功,他已经练了整整四个月。 从最开始站五十息就浑身发抖、汗如雨下,到如今能稳稳扛住三百息,桩功的进度条,已经卡在299的瓶颈整整三天了。 这三天里,江澜每天收工就扎桩,每次都站到双腿麻木、气血翻涌,可那临门一脚,始终差了半步…… 刘教头说过,桩功是武人的根,根扎得有多深,未来的路就能走多远。 他想要的,从来不止是扎稳这桩功,而是要靠这桩功,撑起能护住自己的天。 双脚抓地,膝盖微屈,腰背挺得如同一桿標枪。 酸胀感从脚跟一路窜到天盖,骨头缝里都像在被针扎,但江澜依旧纹丝不动。 又不知撑过多少息,当再一次沉息入丹田时,体內忽然一松。 像是堵在经脉里的淤塞,骤然被冲开。 一股温厚热流从丹田炸开,顺著经脉淌遍四肢百骸,原本滯涩的气血,瞬间变得顺滑沉稳,浑身都鬆快了一截。 【天道酬勤,功不唐捐】 【崩山劲桩功(小成):0/500】 江澜猛地睁开眼,大口喘著气。 以前站到这个时辰,早已脱力发软,如今虽仍酸胀,却只觉后劲绵绵,仿佛还能再站一个时辰。 这便是桩功真正扎稳了的滋味。 他攥了攥拳,只觉一身气血比往日更凝、更厚、更稳。 自己这一身根基,又扎实了一分。 刘教头说得对,桩功没有终点,今日圆满,不过是更高一层的起点。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闭上眼,重新扎稳马步。 江风依旧,月光如练,少年身影在立得笔直,如临江青松。 第13章 借刀 江澜在粮铺后门卸大米,一袋一袋扛进仓库。 活儿不重,就是费腰。 他抹了把汗,往码头方向看了一眼。 几个穿短褐的汉子在码头边转悠,不走货也不搬东西,就是到处看——看棚子的位置,看路有几条,看黑虎帮的人换班的时间。 是漕帮的人。 这不是江澜第一次看见他们了。 最近半个月,漕帮来踩点的次数越来越勤。有时候两三个人,有时候五六个,每次都在同样的几个位置晃悠。 周叔从柜檯后面探出头,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脸色不太好看。 “別看了。”他压低声音,“码头最近不太平,漕帮和黑虎帮抢地盘,迟早要出事。咱们早点打烊,你晚上也別在外面晃。” 江澜点头:“知道了,周叔。” “还有,”周叔指了指店门口,“平时多注意店里,別让閒人进来。” 江澜又点了点头。 傍晚,码头上果然出了事。 不是大火併,是几个手下碰上了,推搡了几句,动了几下手。等江澜跑过去看的时候,人已经散了,地上只留了几摊血和一只踩烂的鞋。 他蹲下来,假装繫鞋带,目光在地上扫了一圈。 草丛里,一块木牌半掩在泥里。他捡起来,翻过来一看——上面刻著一个“漕”字,旁边是水波纹的纹路。 漕帮的腰牌! 江澜攥著那块木牌,心跳加快了几分。 他站起来,把腰牌塞进袖子里,若无其事地走回粮铺。 晚上,江澜坐在床头,把腰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木牌不大,巴掌长两指宽,边角磨得发亮。 漕帮的人丟了腰牌,肯定会回来找。但如果这块腰牌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他心里有一个念头在慢慢成形。 让该杀的人,被別人杀。 江澜猛然攥紧腰牌,然后把它藏进了床底的陶罐里。 第二天一早,江澜借著搬货的机会,绕到马三刀的棚子后面。 棚子周围没什么人,马三刀还没来。几个嘍囉在远处吃早饭,没人注意他。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块漕帮腰牌,隨手扔在棚子门口的泥地上,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粮铺,他继续搬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到半个时辰,码头上就炸了锅。 “这是漕帮的东西!他们敢踩到咱们头上来?” “马爷还没来,要不要先去找他们算帐?” “去!怕什么!” 江澜站在粮铺门口,看著黑虎帮的人提著刀,一窝蜂地朝码头东边涌去。 周叔嚇得脸色发白,赶紧关了铺门:“今天不营业了,你赶紧回去,別在街上走。” 江澜点头,转身走了。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一个大圈,钻进了码头边的芦苇盪。 芦苇又高又密,蹲在里面,外面看不见。但透过芦苇杆的缝隙,他能看见码头东边的空地。 黑虎帮的人和漕帮的人已经对上了。两边各有二三十號人,手里拿著刀、棍、鱼叉,骂骂咧咧。 “你们黑虎帮先动手的!” “放屁!你们把腰牌扔到我们门口,不是挑衅是什么?” “什么腰牌?没见过!” “装你妈!”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一根棍子飞出去,然后两帮人就像两股潮水撞在一起。 刀光、喊杀、惨叫。血溅在码头的石板上,很快被踩成红色泥浆。 江澜趴在芦苇里,一动不动。 他不是没想过杀人,刀疤七就是死在他手上的。 但那是下毒,是暗处。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著一群人为了他扔的一块腰牌,互相砍杀。 他盯著人群,找马三刀的身影。 马三刀在人群后面,没有冲在最前面。他左腿还是有点拖,左肋的伤让他不敢用力挥刀。 但他毕竟是开过两穴的武者,比普通嘍囉强得多。 他连砍三人,浑身是血,像一头困兽。 可漕帮也有能打的。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从侧面衝过来,一刀砍在马三刀的右肩上。马三刀闷哼一声,刀脱了手。漕帮的人围上来,又砍了两刀。 马三刀倒在地上,血从肩膀和后背涌出来,把地上的泥染成黑色。 “撤!”漕帮的人喊了一声,呼啦啦地退了。 码头安静下来。 黑虎帮的人死的死、伤的伤,还能动的拖著同伴跑了。 没有人管马三刀。 江澜趴在芦苇里,等了很久。 確认没有人再回来,他才站起来,拨开芦苇,走到马三刀身边。 马三刀还有一口气。 他趴在地上,脸埋在血泥里,眼睛半睁著。听见脚步声,他艰难地抬起头,看见是江澜,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不是希望,是明白了什么。 “你……坑我……”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含混不清。 江澜蹲下来,看著他。 “那腰牌,是你扔的……”马三刀的手在地上抓了一把泥,攥不住,又鬆开。 江澜没说话。 马三刀盯著他,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你……够狠……” 江澜抬手,一掌切在他喉咙上。 马三刀的眼睛彻底闭上了。 江澜从他怀里摸出一个钱袋,里面有五六两碎银。又摸了一下,袖口內侧缝著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一对银耳环,成色比母亲那对还好。 他把碎银和耳环揣进怀里,站起来。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马三刀趴在血泥里,和码头上的其他尸体没什么区別。 …… 傍晚,江澜回到家。 程氏正在织网,见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没事,码头那边打架,铺子关了,我就回来了。”江澜笑了笑,“娘,我饿了。” 程氏去热粥。江澜走到井桶边,蹲下来,把手伸进冰冷的水里。 手还在颤抖。 他看著水面上的倒影,眼神比以前更沉了。 江澜想起马三刀最后那句话——“你够狠。” 不是狠,是没得选。 他站起身,站上院子里的简易木桩,开始练拳。 一拳,两拳,三拳。 虎賁,虎摆,虎扑。 汗水砸在木桩上,混著掌心的汗,分不清是热是冷。 脑海中,金字微微一闪—— 【崩山拳(入门):157/300】 江澜看了一眼,眼神更定。 但这只是开始。 他收拳,望向码头方向。 夜色已深,往日里囂张的猩红灯笼,今晚一盏都没亮。 可他心里很清楚: 马三刀一死,黑虎帮不会善罢甘休。 用不了多久,他们一定会回来查,查是谁在背后搞鬼。 而他,已经被卷进了更深的浑水里。 第14章 远志 江澜刚抓上门栓,院墙外的议论声就顺著风钻了进来,每一个字都扎在他耳朵里。 “听说了吗?码头的马三刀死了!就死在漕帮手里,尸身凉透了才被人发现!” “我的天,那黑虎帮能善罢甘休?听说已经在挨家挨户查了,要找知情人!” “查又能怎么样?这世道,帮派火併哪天不死人?咱们平头百姓,把门焊死才是正经事。” 江澜的脚步顿住。 他蹲下身,假装繫紧鞋带,耳朵却竖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半分。 程二娘正在院外晾衣服,手里抖著湿衣。 隔壁的王婶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劝:“二娘,你们家阿澜在武馆学武,你可千万看住他。外面乱成这样,千万別让他沾那些帮派的浑水,咱们惹不起的。” 程氏点了点头,没说话,但手里的衣服攥得更紧了。 另一个婶子立刻接了话,语气里带著几分艷羡:“要说还是江家二房有福气,人家江浩,那可是要考武举的天才!一年冲了六个穴,连武馆师傅都夸百年难遇!等中了武举,直接搬去內城,哪用在这外城担惊受怕?” “可不是嘛!”王婶嘖嘖两声,转头看向江澜,摆出过来人的架势劝,“阿澜啊,不是婶子多嘴,你跟江浩是堂兄弟,平日里多走动走动,巴结巴结。等他以后发达了,带你们母子去內城谋个安稳差事,不比在这码头混强?” 江澜系好鞋带,站起身,只淡淡扫了她一眼。 “婶子,我出门了。” 他没接半句话,转身就走。 身后还传来婶子的嘀咕:“这孩子,怎么油盐不进……” 江澜走在路上,脑子里反覆转著两个词——巴结,內城。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又缓缓鬆开。 巴结?他江澜的路,从来不是靠巴结人走出来的。 江浩是他堂弟,不是他的主子。他想要的东西,只会自己伸手去拿。 早课结束,刘教头让眾人自行练拳。江澜连著打了三遍崩山拳,练到浑身汗透,才靠在廊柱下歇气。 孙庚三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挨著他坐下。 “三师兄,我想问问內城的事。”江澜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开门见山。 孙庚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怎么?听了两句閒话,动心了?” 江澜没否认,抬眼看向他:“我想知道,內城到底是什么样?怎么才能进去?” 孙庚三靠著廊柱,望著天边的云,语气里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悵然:“內城啊,跟咱们外城根本不是一个世界。路是整块青石铺的,两辆马车並排跑都不挤,没有遍地的血污,没有帮派火併,连巡街的都是官府的兵丁,不是帮派的嘍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最要紧的是,內城有真正的高阶武馆,教的不是咱们这种入门功夫,是能上阵杀敌的真本事。” “那边的大户人家,愿意砸钱养有天赋的武者,包吃包住包功法,只要你肯为他们效力。咱们瑜城外城没人有这手笔,內城遍地都是。” “那普通人,怎么才能进內城立足?”江澜的声音紧了几分。 孙庚三摇了摇头:“要么你有钱,在內城买得起宅子;要么你有天赋,被內城的武馆、大户看上。普通人就算进去了,连个柴房都租不起,更別说学武立足。” “而且內城的武馆不收外人,得有保人引荐才行。” 他拍了拍江澜的肩膀,劝道:“別想那些远的,咱们这种穷小子,能在外城练出一身本事,混口安稳饭吃就不错了。先把拳练好,多衝开几个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江澜没说话,把水囊递迴去,转身重新站上了木桩。 拳风破空,汗水砸在木桩上。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別人去得,我为什么去不得? 傍晚,江澜在连廊撞见了江浩。 江浩依旧拿著那本功法册子,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看见江澜,竟难得主动开了口:“你最近练得怎么样?” “还行。”江澜应声,反问,“你呢?武举准备得如何了?” 江浩沉默了片刻,语气里没了往日的炫耀,只剩实打实的嚮往:“师傅说,今年先去试试水,感受一下考场。考不上也没关係,明年再冲。” “考场在內城?” “嗯。”江浩抬眼看向他,“武科举的正考,就在內城。只要中了武秀才,就有朝廷的俸禄,有正经的身份,不用再在这鱼龙混杂的外城窝著。” 江澜看著他眼里的光,问:“难吗?” “难。”江浩说得直白,“师傅说,至少要九个穴全通,才有把握拿名次。我现在才六个,还差得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澜身上,说了一句让江澜始料未及的话:“但你不一样。” “你根骨虽然一般,但你够狠。这话是师傅跟我说的。” 江澜猛地愣住了。 师傅说的? 江浩没再多说,抱著功法册子转身走了。 江澜站在原地,心里翻涌著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师傅说他够狠。 不是天赋好,也不是根骨强,是够狠。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这双手,杀过两个人,都不是堂堂正正的擂台对决。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不狠,就活不下去。 …… 夜里,江澜坐在滚烫的药桶里。 药力顺著毛孔钻进皮肉,麻痒里带著刺痛,他闭著眼,任由药力渗入经脉,滋养气血。 耳边还在反覆迴响著白天的话。 王婶说,“巴结江浩,去內城”。 孙庚三说,“要么有钱,要么有天赋”。 江浩说,“九个穴全通,才有把握”。 他猛地睁开眼,看著药水里自己的倒影。 杀一个马三刀,改变不了什么。马三刀死了,黑虎帮会派新的人来,码头的火併永远不会停。 想要真正带著母亲跳出这泥潭,只有一条路——去內城,考武举。 他离那个目標还差得很远,但他不怕。 桩功別人半年练到小成,他四个月就做到了。 別人冲穴要几年,他就日夜苦练,总能追上。 他攥紧拳头,桶里的药水溅出了桶外。 他不巴结任何人!他要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想去的地方。 就在这时,脑海里金光微闪,熟悉的面板缓缓浮现—— 【崩山拳(入门):201/300】 【崩山劲桩功(小成):22/500】 【武学悟性:4】 江澜看著面板,眼神愈发坚定。 明天,继续练。 他刚要收心凝神,继续引导药力流转,院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带著刀棍、踩在石板上闷响的脚步。 跟著,一个粗哑的嗓门响了起来,隔著院门,清清楚楚地传进他耳朵里: “这家是江澜家不?黑虎帮查事,开门!” 远处码头的白灯笼,在风里晃了晃,像一双窥伺的眼睛。 第15章 护院 漕帮和黑虎帮码头火併的余波,没出三天就漫到了临河街的粮铺。 两帮死伤不少,黑虎帮被打缩回了城南老巢,漕帮忙著清点地盘、安抚商户,没顾得上收尾。 临河街正卡在两帮势力的真空地带,一夜之间成了各路游散混混趁火打劫的天堂。 昨夜黑虎帮虽有人上门查探,却並未察觉异样,只当是寻常护院,草草便退了。 江澜心中有数,却也没声张,只照常来粮铺当值。 江澜拎著米袋往仓库走的时候,耳朵里还兜著街面上的动静。 这天下午,铺子里没什么散客,江澜刚把最后一袋米码进仓库,铺门的布帘突然被人狠狠掀开,三道影子晃了进来。 领头的是个精瘦汉子,短褐扎著腰,后腰別著根油光水滑的短棍,三角眼滴溜溜扫过铺子,一看就不是来买米的主。 江澜手里的空麻袋没放下,靠在仓库门框上,冷眼盯著几人,脚步没动,先把周遭的退路、对方的身量都看在了眼里。 “老板呢?滚出来!”精瘦汉子“啪”一声拍在柜檯上,嗓门大得震得柜檯上的米斗都晃了晃。 周叔连忙从后堂掀帘出来,脸上堆著惯常的赔笑:“几位爷,是要买米还是打油?小店童叟无欺,价钱公道。” “买个屁的米!”精瘦汉子嗤笑一声,唾沫星子喷了一柜檯,“码头现在归我们兄弟管了,知道吗?你这铺子开在我们的地界上,每个月得交二百文管理费。不多,识相的赶紧交了,保你平安开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周叔脸上的笑僵了僵,腰依旧弯著:“几位爷,小店就是个小本生意,一向本分经营。以前不管是黑虎帮,还是漕帮的例钱,我们月月都没落下,这个月的还没到收的日子……”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精瘦汉子猛地又一拍柜檯,柜檯上的算盘都被震得滑了半尺,“少他妈拿漕帮压人!今天这钱不交,你这铺子就別想开门!” 他身后两个膀大腰圆的混混立刻往前逼了一步,手都按在了腰里的傢伙上,一脸凶相。 周叔嚇得后退了半步,额头上瞬间冒了汗,正想再赔两句软话,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平稳的声音,音量不大,却清清楚楚盖过了混混的叫囂。 “慢著。” 江澜放下手里的麻袋,缓步走了过来,伸手轻轻把周叔往自己身后挡了半步,抬眼看向那精瘦汉子。 他身上还穿著武馆的练功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紧实的胳膊,眼神平静,没半分惧色。 “你他妈谁啊?这里有你说话的份?”精瘦汉子上下扫了他一眼,三角眼里多了几分警惕,语气却依旧囂张。 “我是这家铺子的护院。”江澜语气不咸不淡,“你们要收管理费,没问题。先把漕帮开的条子拿出来。” 精瘦汉子一愣,像是没料到他会说这话,隨即骂道:“什么条子?老子的话就是条子!” “码头上现在乱,谁都能来收一笔钱。”江澜看著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道理却讲得明明白白,“我们今天把钱给了你们,明天漕帮的人来了,说不认这笔帐,再收一遍,这损失,你们担?” 周叔连忙在旁边附和:“对对对!这位小兄弟说得是!几位爷要是有漕帮的正规条子,我们二话不说,该交多少交多少,绝不含糊!” 精瘦汉子脸上掛不住了,脸色涨得通红,猛地从后腰抽出短棍,“哐”一声砸在柜檯上,指著江澜的鼻子骂:“你他妈少在这给老子废话!我说收就收!今天不交钱,老子先卸了你这条胳膊!” 话音未落,他就往前猛衝一步,手里的短棍带著风,直奔江澜的肩膀砸了过来。 周叔嚇得“哎呀”一声,脸都白了。 可江澜没躲。 就在短棍快要砸到他肩膀的瞬间,他右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铁,精准无比地扣住了棍头,往怀里只轻轻一带。 精瘦汉子整个人被这股巧劲拽得往前一个趔趄,重心直接飞了,脸朝著柜檯就栽了过去。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喉咙上突然一沉——江澜的左拳已经稳稳顶在了他的喉结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锁死了他的呼吸,让他半个字都喊不出来,浑身僵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別动。”江澜的声音依旧平稳。 那两个跟著来的混混刚想往上冲,看见自家老大被人一招制住,喉咙还顶在拳头上,脚步瞬间顿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江澜鬆开拳头,隨手把夺过来的短棍扔在地上,往后退了一步,给了对方台阶。 “码头现在是无主的地界,你们想捞钱,我们能理解。”他看著缓过劲来、捂著喉咙猛咳的精瘦汉子,话依旧说得明白,“但今天你们收了这笔钱,明天漕帮来了,第一个找的就是你们冒名收钱的,第二个找的就是我们坏了规矩的。这笔帐,怎么算都不划算。” “回去等漕帮的规矩定下来了,该交多少例钱,周叔一文都不会少你们的。” 精瘦汉子捂著喉咙,咳得脸通红,看向江澜的眼神里又怕又恨。 他知道自己今天踢到铁板了,眼前这年轻人看著不声不响,手上的功夫却硬得很,自己三个人加起来都未必是对手。 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江澜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你小子有种。咱们走著瞧!” 一摆手,带著两个手下灰溜溜地掀帘走了,出门时的骂骂咧咧声越来越小,半点刚才的囂张气焰都没了。 铺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周叔长长鬆了口气,一屁股坐在身后的凳子上,擦了擦额头满脑门的汗,拉著江澜的手,一个劲地晃:“多亏你了江澜!多亏你了!今天要不是你在,我这铺子怕是不仅要被抢钱,连门脸都要被砸了!” 他转身从柜檯的钱匣子里摸出一小块银子,硬塞到江澜手里,分量坠手,足足有半两。 “这钱你拿著!”周叔语气坚决,半点不容推辞,“本来就该给你的护院赏钱,今天你替我挡了这么大的灾,这是你该得的!” 江澜捏著那块银子,推了两下没推回去,便收了下来。 半两银子! 够他在粮铺干十几天的活,够给娘买好几支治手的药膏,也够他买上一副辅助冲穴的药浴包…… 傍晚收了工,江澜没直接回家,先绕去了街尾的药铺。 他买了一支活血化瘀的药膏,不是给自己用的,是给母亲程氏买的。 程氏靠给人织渔网补衣服过活,一双手被网线磨得全是口子,肿了小半年,一直捨不得买正经药膏,只用自己去河边采的野草熬了涂,半点用都没有。 药膏花了二十文,江澜把剩下的银子仔细揣进怀里,转身往家走。 推开门,程氏正在灶台前忙活,昏黄的火光映著她鬢角的白髮,背比前阵子又弯了些。 “娘,伸手。”江澜走过去,拉著她在凳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药膏拧开盖子,一股清凉的药味立刻散了开来。 程氏愣了一下,看著那药膏,连忙往回缩手:“你这孩子,乱花什么钱?我这手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有事。”江澜没放,拉过她的手,轻轻翻开掌心。 那些被麻绳磨出来的口子,有的结了黑痂,有的还在渗著血丝,十根手指肿得像发涨的萝卜,他看著,指尖顿了顿。 他低头,把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那些伤口上,动作放得极轻。 “哪来的钱?”程氏看著他,眼眶慢慢红了,声音有点哑。 “周叔给的护院赏钱。”江澜低著头,继续涂药,“今天有混混来铺子里闹事,我帮著解决了,周叔特意给的。” 程氏沉默了好一会儿,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声音软得一塌糊涂:“阿澜,你长大了。” 江澜没抬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涂完药,他把药膏塞到程氏手里,反覆叮嘱:“娘,以后每天早晚各涂一次,別省著。用完了我再给你买。” 程氏攥著那支药膏,点了点头,眼眶还是红的。 江澜站起身,走到门外船头的空地上,刚站上木桩准备练晚课的拳,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江……江澜?” 他回头,看见刘铁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死死攥著衣角,脸上全是窘迫和难堪。 刘铁是他武馆同期的寒门弟子,家里境况比他好不到哪去,两人平时没什么深交,只是武馆里见了会点头打个招呼。 “怎么了?”江澜从木桩上跳下来,开口问道。 刘铁支支吾吾了半天,脸涨得通红,头埋得快到胸口了,才憋出一句话:“你能不能……借我三十文钱?” 他怕江澜拒绝,连忙又补了一句,声音都在抖:“我下个月的束脩还差三十文,武馆的先生说,再拖就把我除名了。我……我实在找不到人借了,我爹病了,家里的钱都拿去买药了……” 江澜看著他。 他太懂这种滋味了。刚入武馆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到处凑不齐束脩,怕被除名,怕唯一能往上走的路就这么断了。 刘铁不是不努力,只是根骨差了些,家里又没钱买药浴辅助,练了小半年,一个穴位都没冲开,还在原地踏步。 江澜没说话,伸手从怀里摸出三十文钱,递了过去。 刘铁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接过钱的手都在抖,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多谢……多谢你!我下个月发了工钱,一定还你!” “不著急。”江澜收回手,只说了一句,“好好练功,別辜负了这钱。” 刘铁连连点头,把钱攥得死死的,转身快步跑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江澜看著他的背影,转过身,重新站上了木桩。 晚风卷著河水的潮气吹过来,少年的身影在月光下站得笔直如松。 一拳,两拳,三拳。 虎賁!虎摆!虎扑! 拳风带著破空声,汗水顺著下頜线砸在船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一套拳打完,他收势站定,微微喘著气,脑海里突然有金光微微一闪: 【崩山拳(入门):230/300】 【崩山劲桩功(小成):43/500】 江澜看著那行字,深吸了一口气,眼底亮了亮。 他重新扎稳马步,握紧了拳头。 只有拳术再进一步,他才能稳稳护住粮铺的活计,护住娘,才能在这乱世里,真正站稳脚跟。 第16章 涨势 江澜最近练功,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以前打拳,每一拳都是用尽全力,打完就散,像往墙上砸石头,石头碎了,墙还在。 现在一拳打出去,劲力不会立刻散掉,而是像水波一样在体內迴荡,为下一拳蓄势。 他站在木桩前,刚要闭眼起势,院墙外两道压得极低的议论声顺著风飘进来,黑虎帮三个字像淬了寒的针,扎得他指尖微微一紧。 他压下心头异动,闭上眼,依旧按节奏打完了一套崩山拳。 虎賁。虎摆。虎扑。 三式连贯,一气呵成。 以前打完会喘,现在气息平稳,胸口微微起伏,心跳都没怎么加快。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劲力从脚底升起,沿腿骨攀上脊柱,再从肩膀崩射而出。 一拳接一拳,劲不断线。 桩功也是一样。 以前站桩是熬,双腿发抖、汗如雨下,每一息都在咬牙硬撑。现在站桩是养,气血像水,桩功是挖井。井挖好了,水自然会满。 双脚抓地,膝盖微屈,腰背挺直,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深根的树。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气血顺著脊柱一路衝上肩颈,眉心骤然泛起一阵熟悉的温热,淡金色的光晕在眼前一闪,两行字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崩山劲桩功(小成):63/500】 【崩山拳(入门):254/300】 他睁开眼,攥了攥拳头。 桩功已经摸到小成门槛,拳法还卡在入门,但他能感觉到,那层壁垒越来越薄。 以前打拳,靠的是肌肉蛮力。现在打拳,靠的是气血流转。拳还是那个拳,但力道、速度、连贯性,都比以前强了一大截。 “来,试试。” 孙庚三站在他对面,朝他招了招手。他双手抱架,眼神比平时认真了几分。 江澜深吸一口气,摆开架势。 以前他和孙庚三过招,一拳都接不住。孙庚三是开了五穴的武者,在武馆练了三年,拳法早就小成。 每次对练,江澜的拳头还没碰到他,就被他拨开、带偏、反制,连他的衣角都摸不著。 这一次,不一样了。 江澜右脚前踏,腰胯拧转,右拳崩射而出——虎賁。 孙庚三侧身格挡,手掌贴上江澜的拳锋,顺势一带。 以前这一带,江澜整个人都会被带得重心全失,可这一次,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身体只晃了一下,拳头没有偏离半分方向。 孙庚三眼神微微一亮。 江澜没有收拳,借著体內迴荡的劲力,腰胯再拧,拳从肋下翻出——虎摆,带著破风声扫向孙庚三腰侧。 孙庚三后退一步,避开了锋芒,可脚步没有了以前的从容。 江澜往前猛踏一步,双拳齐出——虎扑。 孙庚三双臂交叉格挡,闷哼一声,脚下青砖蹭出一道浅痕,硬生生退了一步。 三拳!他接住了三拳! 虽然孙庚三没有用全力,虽然江澜打完这三拳就后继乏力,气息乱了几分,但他接住了。 以前一拳都接不住的人,现在能正面打出三拳,逼退了对手。 孙庚三看著他,眼睛里全是掩不住的欣赏:“你小子,进步真快。” 江澜喘著气,嘴角忍不住上扬。 旁边几个寒门弟子围了过来。他们和江澜一样,家里穷,根骨一般,全靠一股狠劲苦熬。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每次江澜练到最晚的时候,这些人也都在练武场上。 “江澜,你桩功到底怎么练的?教教我们唄。” “对啊,你那个站桩的法子,跟我们说说诀窍。” 江澜看了他们一眼。都是熟悉的面孔——刘铁、赵小石,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他们看他的眼神,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江澜抹了把汗:“桩功没什么诀窍,就是站。站到腿抖,站到汗干,站到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只有气血在走。”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每天多站一个时辰,少歇一会儿。一个月下来,自然不一样。”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人点头,有人若有所思。 从那以后,每天傍晚,练武场上多了一群人。不多,就五六个寒门弟子,跟著江澜一起站桩、一起练拳。 没人说话,只有拳风破空的声响。江澜不是他们的师傅,也没教他们什么独门法子。 他只是练得最狠、站得最久的那个人。他们跟著他,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做了什么。 傍晚,江澜正准备走,连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江浩走过来,脸色很差。眼下有青黑,嘴唇没什么血色,像是好几天没睡好。他的练功服皱巴巴的,头髮也有些乱——江澜从没见过他这副失了方寸的样子。 “你怎么了?”江澜问。 江浩看了看周围,確认没有其他人,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压抑的怒意:“黑虎帮又找我了。” 江澜心里一沉,刚才练功时听到的那三个字,瞬间在脑海里炸开。 “这次不是挖人,”江浩的声音更低,还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是警告。” “说什么?” “说让我考虑清楚。”江浩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还说武举路上人多眼杂,万一出点什么事,谁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江澜的手不自觉地攥紧。这不是明著威胁,却比明说更狠。武举路上出事——摔断腿、被人暗算、甚至丟了性命。查不到黑虎帮头上,但谁都明白是谁干的。 “师傅知道吗?” 江浩摇头:“不想让他知道。他要是知道了,要么让我躲,要么去找黑虎帮理论。都不是办法。” 他顿了顿,看著江澜,眼神里有一种少见的认真:“你別跟別人说。” 江澜看著他:“你不去黑虎帮,对吧?” “当然不去。”江浩的语气很硬,可眼神里的慌乱藏不住,“可我总不能天天躲著,武举的路,总不能不走。” 江澜沉默了一会儿:“你先练你的。黑虎帮那边,不一定真敢在武举前动手。” 江浩没说话,转身走了。 江澜站在原地,看著他落寞的背影。 他一直以为,江浩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才,不需要操心任何事。有天赋,有家底,有师傅器重,武举的光明大道就在眼前。 但现在他发现,天才也有天才的麻烦。黑虎帮不只是欺压穷人,也欺压有钱人、有天赋的人。 只要你不是他们的人,他们就要把你踩在脚下。 他不希望江浩去黑虎帮。 不全是因为和江浩有多亲近,而是江浩是这瑜城里,唯一一个不肯向黑虎帮低头,还能凭著天赋硬闯武举路的人。 如果连江浩都被黑虎帮的刀逼得弯了腰,那他们这些没家底、没背景的寒门子弟,这辈子就只能被踩在泥里,永无出头之日。 可他现在帮不了江浩,他太弱了。开五穴的武者,和他这个只开了两穴的新人之间的天堑,从来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填平的。 他没有別的路,只能练。往死里练。练到能正面接住黑虎帮的刀,练到能护住所有不肯低头的人,练到有一天,不用再眼睁睁看著恶人横行,自己却无能为力。 晚上,江澜在粮铺干活。 天已经黑透了,铺子里没什么客人。他站在门口,看著码头方向。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著浓重的水腥气。 一辆马车忽然停在了武馆门口。车上下来一个人,穿著绸缎褂子,腰间掛著玉牌,身后跟著两个腰佩短刀的隨从。 是刘管事,上次渔节来过的那个府城刘家的管事。 他整了整衣襟,朝武馆里走了进去,隨从提著灯笼跟在后面,昏黄的灯光在青砖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江澜心里一动。 刘管事又来瑜城了。上次是收渔网上的孝敬,这次是干什么?孙庚三说过,刘家在府城开了最大的武馆,专门培养护院和鏢师,每年都会从下面的县城挑好苗子带回府城。 是来挑人的吗? 挑谁? 他心里瞬间冒出一个名字——江浩。 江浩是武馆天赋最好的弟子,一年开六穴,马上就要去府城试武举。如果刘家要挑人,江浩绝对是最显眼的目標。 可如果江浩真的被刘家挑走了,成了刘家的人,黑虎帮还敢动他吗? 江澜站在门口,看著武馆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马车还停在门口,灯笼被夜风卷得微微晃动,像一双窥伺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孙庚三私下说过,刘家在府城的势力,和黑虎帮素来不对付,却也从不是什么心善的角色。 刘管事这次来,真的只是挑苗子?还是说,和黑虎帮的动作,本就脱不了干係? 就在这时,刚走进武馆大门的刘管事,忽然顿住脚步,隔著半条街,目光淡淡扫向粮铺的方向,不偏不倚,精准地落在了江澜身上。 江澜心头猛地一沉,浑身汗毛瞬间竖起。 他被盯上了。 不管对方是衝著江浩,还是衝著自己,今夜的瑜城,註定不会太平。 他攥紧拳头,眉心那股熟悉的温热再次泛起,金色面板在脑海中一闪—— 【崩山拳(入门):260/300】 还差四十点,就能突破小成。 可黑虎帮的刀,刘家的目光,都不会等他慢慢练。 江澜深吸一口带著江风腥气的夜风,弯腰扛起一袋沉甸甸的大米,转身走进了仓库的阴影里。 拳要练,路要走。 但这一次,他不会再只等著被动挨打。 第17章 夜袭 早课刚散,练武场尘土混著汗味飘在风里,空气却莫名发紧。 孙庚三从师傅正房钻出来,脸绷得神神秘秘,揣著能炸锅的秘密,往人群里扫了眼正对著木桩练拳的江澜,故意卖著关子。 “都闭嘴!”孙庚三压著嗓子,等眾人围死才吐惊雷,“刘管事哪是收渔网?分明是替府城刘家来挖人!” 哄闹瞬间炸开。 “府城刘家?挖武举苗子?” “还能有谁?江浩唄,一年通六穴的天才!” 各色目光齐刷刷砸向武馆內侧。 江澜收了拳,指尖沾著木屑,脸上没表情,心里早透亮——昨日刘管事马车停在门口,果然是衝著人才来。 整个武馆,唯有江浩配得上刘家眼。 他一个刚冲开第一穴的末流,崩山拳没磨透入门,连被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可胸腔里的火种烧得发烫:凭天赋不如人,就得困在瑜城,不得翻身? 他转身沉腰坠肘,一拳拳砸向木桩。 虎賁!虎摆!虎扑! 【天道酬勤,功不唐捐 【崩山拳(入门):268/300】 …… 傍晚,江澜领药浴时撞见江浩。 对方没带拳谱,眉头拧成死结,望著晚霞满脸犹豫。 “谈妥了?”江澜直问。 江浩点头,声音发闷:“刘家管吃住免学费,每月二两例银。但要入门籍,练三年先给刘家效力,三年后才让考武举。” 江澜心一沉。 入籍就是卖身契,也是他自己的活路;去刘家是躲祸,却把命交到別人手里。 “师傅让我选。”江浩苦笑,“去刘家稳当,黑虎帮不敢动;自己考武举,几百里路三道生死关,考不上全白搭。” “黑虎帮那边?” 江浩脸色骤沉,眼里翻戾:“他们不知道刘家的事。可他们背后是赵家,跟刘家是死对头。一旦知道,我就是替刘家挡刀的靶子。” 江澜后背一凉。原来天才也没选路,是被夹在势力夹缝里等死。 江浩走了三步,突然回头:“不管选哪条,我绝不投黑虎帮。” 江澜看著他的背影消失,指尖攥紧——他信江浩,可现在的自己,连帮兄弟挡一刀的资格都没有。 …… 滚烫药汁漫过肩头,滋养著拉伤的经脉。 江澜盯著臂上淤青,脑子里转著今日的事情。 爷爷的一年之约悬在头顶,娘的手还在疼…… 他没空想远方,只盯著脚下的路:先把崩山拳练到小成,冲开第二穴。 【崩山拳(入门):278/300】 ———— 次日清晨,江澜在粮铺扛米时,看著刘管事的马车碾过青石板,朝府城方向去了。 江浩没在车上。 周叔嘆气:“刘家走了,江浩的护身符没了。” 江澜没接话,扛起八十斤米袋,脚步稳得像钉在地上。他清楚,黑虎帮今晚必动手,江浩的劫难,快了。 傍晚收工,江澜路过货棚,瞥见黑虎帮的嘍囉咬著耳朵:“赵家催得紧,今晚必须扣人,不能让他沾刘家的边。” 江澜低头快步走,后背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劫数,到了。 回到家,娘程氏坐在船头织网,手还红肿著。江澜蹲下来帮她织,没提黑虎帮的事,只说活累。 娘替他理碎发,声音软得像江水:“別太累,身子要紧。” 江澜鼻尖一酸,梭子攥得更紧。他要变强,不止为了自己,还要护住娘,帮一把江浩。 夜深,江澜站在船头练拳。江面风卷水汽,拳风破开夜色,砸在船板上。 虎賁!虎摆!虎扑! 【崩山拳(入门):279/300】 【崩山拳(入门):280/300】 就在一拳虎扑砸到极致时,码头方向突然炸开一声惨叫! 紧接著,杂乱的脚步声、兵刃相撞的脆响、喊杀声,像潮水般朝武馆涌去。猩红的灯笼光,映红了半边夜空。 江澜的拳猛地顿住,木桩在脚下滑了一下。他指尖掐进掌心,渗出血丝,眼睁睁看著火光吞噬武馆的方向—— 他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江浩的劫,来了。 第18章 殊途 夜已深,瑜城码头的风裹著江水汽,冷得钻骨。 黑虎帮的棚屋却亮著灯,昏黄的光把丁七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条蛰伏的毒蛇。 丁七坐在太师椅上,指尖搁在桌面,一下一下敲著,节奏不急不缓,却敲得周遭几个嘍囉心头髮紧。 没人敢抬头看他,连呼吸都憋著,生怕哪一步踩错,成了他立威的靶子。 “刘管事的马车,走了?”丁七终於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磨过的砂纸。 “走、走了,七爷。”嘍囉头头哈著腰,后背全是冷汗,“一早便往府城去了,没半分停留。” 丁七缓缓点头,指节的敲击声停了。他抬手摸了摸脸上那道深疤——那是小时候被仇家用碎瓷片划的,留了十几年,倒成了他狠戾的標记。 丁七三十二岁,在黑虎帮混了十二年,从码头最底层的苦力,爬到帮主的位置。 他太清楚黑虎帮的规矩——这不是帮主定的,是府城赵家定的。 黑虎帮在瑜城扎根十几年,不是因为能打,是因为背后有赵家这座靠山。 赵家做码头生意,需要人替他们看场子、收保护费、压不服的人。黑虎帮就是赵家养的狗,主子让咬谁,就咬谁;主子让闭嘴,就得连气都不敢喘。 这次,主子咬的,是江浩。 原因简单得很——刘家要挖人。刘家和赵家是死对头,在府城抢码头、抢生意抢了十几年,瑜城的码头就是两家的必爭之地。 刘家想把江浩这个一年通六穴的天才挖走,赵家就绝不能让。 丁七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顺著喉咙往下滑,压下了心底的躁火。 “江浩今天,有什么动静?” “没出武馆门。刘管事找他谈了一下午,他没跟马车走。” 丁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跟车走,说明这小子还在犹豫。但只要刘家的大门还开著,他迟早会迈进去。 一旦江浩成了刘家人,赵家那边,他丁七就没法交代。 赵家已经放了话——“动不了江浩,你这个帮主就別当了。” “集结人手。”丁七猛地站起来,腰间的短刀“唰”地出鞘,寒光在油灯下一闪而过,“今晚去武馆,把那小子『请』出来。记住,不砸馆、不伤人命,只带江浩走。刘教头那边,就说请他徒弟喝茶,不犯法。” 嘍囉们齐齐应了声,转身往外走,脚步都放得极轻。 ———— 夜色如墨,武馆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只剩几盏廊灯,在风里晃出昏黄的光晕。 江浩的房间,灯还亮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坐在窗前,手里捏著刘管事临走前留的信,纸边被捏得发皱,只有一行字:刘家大门,隨时为你开。 舅舅临死前的模样,突然浮现在眼前。 那年江浩才十岁,舅舅浑身是血,被人抬回家里,攥著他的手,气若游丝:“浩儿,考武举……堂堂正正做人,別给人当护院……” 舅舅就是护院,死在仇杀里,连个全尸都没留下。主家给了十两银子,就把他打发了。 从那天起,江浩就告诉自己,这辈子,绝不做任何人的手下。 可现在,黑虎帮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选刘家,能活,能练功,能考武举,可身上永远烙著刘家人的印子;不选刘家,考武举的路不知道能不能走通,黑虎帮也绝不会放过他。 他把信揉成一团,又展开,反覆几次,直到纸页破烂不堪。 就在这时,院墙外突然炸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兵刃碰撞的脆响,紧接著,是丁七的冷喝:“江浩,出来!” 江浩猛地站起来,从床头抄起那把从不离身的钢刀,刀柄被他握得发热。 他推开门,只见院门口站著十几名黑虎帮的人,手里的刀在月光下泛著冷森森的光。 丁七站在最前,脸上的疤在夜色里格外扎眼,满眼的狠戾。 “丁七,你要造反?”江浩声音发沉,手已经握紧了刀柄。 “造反谈不上,只是请你去喝杯茶。”丁七笑了笑,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刘管事走了,没人陪你喝茶了。七爷我陪你。” 江浩没动,背靠院墙,后背的冷汗顺著脊梁骨往下滑。 他身后是院墙,翻过去是练武场,侧门就在练武场尽头,可他不確定自己能跑得掉——十几个人围著,他就算开了六穴,也难敌眾。 “別挣扎了。”丁七往前迈了两步,压迫感扑面而来,“跟我回黑虎帮,吃香喝辣,没人敢动你;不跟,今天这院门,你就別想走出半步。” 嘍囉们慢慢往前逼,刀光映著江浩的脸,让他脸色愈发冷白。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武馆东侧突然窜起浓烟!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紧接著是“著火了”的嘶吼声。 丁七脸色骤变,回头一看,只见马车停放的方向已经成了一片火海,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妈的!谁干的?!”丁七怒声大骂,手里的短刀直指前方。 嘍囉们瞬间乱了,有人喊著救火,有人喊有人偷袭,丁七连吼了好几声才勉强稳住局面。 可等他再回头,院门口的江浩,已经没了踪影。 “追!”丁七咬牙切齿,牙齿咬得咯咯响,“他跑不远!给我搜!” 武馆外的窄巷里,江澜拉著江浩,猫著腰往前冲。 巷子里又黑又窄,只能容下一个人,两人侧著身子,脚步放得极轻,身后丁七的骂声和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为什么帮我?”江浩喘著气,声音里满是疑惑。 江澜头也不回,拉著他拐进另一条巷子,低声道:“同族,不帮你帮谁。” 江浩沉默了,没再说话。 两人一路跑到码头边,江澜把江浩推到一艘小船的阴影里,自己也蹲了下来,屏住呼吸。黑虎帮的嘍囉从巷口跑过,脚步匆匆,根本没发现他们。 过了很久,脚步声渐渐远去。 江浩靠著船板,大口大口地喘气,江澜看著他,眼神严肃:“现在怎么办?黑虎帮不会善罢甘休。” 江浩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眼底的疲惫和决绝。 “我去刘家。”他字字坚定,“刘管事在瑜城留了人,我明天就去找他。”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无奈:“我爹想让我考武举,可舅舅他就是这么死在內城的。我不能死,死了,什么都没了。” 江澜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著江澜,眼神格外认真:“等我在府城站稳脚跟,你就来。九穴之后,別在瑜城耗著。这里没有出路,只有府城,才有你想要的一切。” 说完,他不再回头,大步走进夜色里,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江澜站在码头边,夜风卷著水汽,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江浩的话,在他心里反覆迴响——“你来府城找我。” 府城,那是另一个天地。有刘家,有赵家,有真正的强者,有武举人的考场。 那里的人,隨便一个护院,都比瑜城的教头强。他以前觉得这些都离自己太远,可现在,江浩去了,而江浩,给了他一条路。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冰冷的江水里,洗掉手上的灰。 抬头看向远处的码头,几盏猩红色的灯笼亮著,像一只只盯著人的眼睛,透著凶光。 原来,瑜城的这点纷爭,不过是府城大势力博弈的冰山一角。而他,连站在岸边看的资格,都差点没有。 他站起身,往家走。明天,太阳还会升起,他还要去粮铺搬货,还要练拳,还要还债,还要继续站桩。 出路不是等来的,是打出来的。 刚走到巷口,江澜突然顿住脚步,脸色微变。 码头的方向,传来丁七的暴怒嘶吼,清晰地穿过夜风传了过来:“给我查!今晚是谁放走了江浩!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小子找出来!” 紧接著,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还有黑虎帮嘍囉的呼喊声。 江澜猛地闪身,躲进旁边的阴影里,心臟猛地一缩。 他没想到,自己一时救人,竟把自己也拖进了泥潭里。 脚下的路,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 想要活下去,想要护住娘,想要走出瑜城,他只能比以前更狠地练,更快地变强。 脑海里,那道金色的面板微微一闪,【崩山拳(入门):285/300】的数字,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这是他唯一的底气。 第19章 蓄锋 天还没亮,江澜被砸在院门的碎石声惊醒,紧跟著就是一阵穷凶极恶的踹门声,厚重的木门被踹得哐哐作响,合页都快被踹断,刺耳的叫骂声毫无遮掩,直往院子里钻。 浑身汗毛瞬间炸起,心口压著一块巨石,戾气直衝喉头。 这半个月,黑虎帮的阴魂就没散过,往日只是暗中盯梢、尾隨,今日竟直接闯到武馆边上施暴,囂张到完全无视武馆的顏面。 他和母亲早已搬进刘教头安排的小院,院墙高耸,本以为能换片刻安稳,可这帮人摆明了是故意找茬,就是要往他最痛的地方戳,要逼得他母子二人走投无路。 自从崩山拳入了门,脑海里那方金色面板,便多了一丝隱晦的恶意感应。 而此刻,那股恶意浓烈得发腥,带著赤裸裸的羞辱、威胁,还有对他们的肆意践踏。 里屋立刻传来母亲慌乱的啜泣声,还有磕碰桌椅的声响——母亲本就生性怯懦,之前被盯梢就整日提心弔胆,如今被这般凶神恶煞的恐嚇,早已嚇得魂不附体,连声音都在发抖。 江澜眸色瞬间沉到谷底,闭著眼凝神细听,院门外足足三个壮汉,踹门、砸石头、嬉笑怒骂。 每一个动作都带著肆无忌惮的恶意,半点不把这武馆周边的地界放在眼里。 他缓缓坐起身,指尖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脑海中的金色面板微微亮起,只浮现一行淡金色小字: 【感知:周身三十米內,存有强烈恶意,无致命杀意,意在挑衅、羞辱,威胁家眷】 江澜眼底寒光翻涌,压著满腔怒火。 是丁七的人。 他们不敢明著对武馆弟子下死手,便用这种最下作、最阴狠的手段,扰得他母亲不得安寧,拿他最在意的软肋做要挟,就是要逼他失控、逼他退出武馆、逼他跪地求饶。 他悄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天色微亮,晨雾未散,三个黑虎帮打手斜叼著烟,一脸凶横,一脚重过一脚踹著木门,嘴里吐著最粗鄙不堪的污言秽语,句句都往江澜母子身上扎: “江澜你个缩头乌龟!赶紧滚出来给七爷、给赵家大公子磕头赔罪!” “真以为拜了武馆教头当师傅就了不起了?得罪了赵家,你和你那病秧子老娘都別想活!” “別躲在里面装死!昨儿你娘去买菜,老子差点就把她摁在巷子里教训,要不是看在武馆的面子上,她早没命了!” “今日先给你个教训,再敢硬气,下次老子们直接放火烧了这破院子,把你娘掳走,看你还怎么狂!” “七爷说了,要么滚出青阳城,要么就等著给你娘收尸,你自己选!” 每一句叫囂,都像一把淬毒的刀,狠狠扎进江澜的心里,把他的隱忍、退让,狠狠踩在脚下碾碎。 之前的忍,是为了不让母亲担惊受怕;之前的退,是不想落人口实,给师傅、给武馆惹麻烦。 可这帮人得寸进尺,囂张跋扈到了极致,非但要羞辱他、断他生路,还要把毒手伸向他手无寸铁、体弱多病的母亲,半点活路都不留给他们母子。 心底的怒火彻底烧穿了隱忍,却被他死死压著,没让情绪失控。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院门,一步跨了出去。 院外三人先是一愣,隨即收起错愕,露出满脸戏謔、阴狠又不屑的笑,非但没收敛恶行,反而得寸进尺,上前一步逼近江澜,满脸的有恃无恐:“终於敢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要躲在女人裤襠后面一辈子……” 江澜站定在三人面前,周身寒气逼人,没有丝毫怯意,只有压不住、藏不住的戾气。 袖中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关节咔咔作响,周身紧绷的姿態,早已不是隱忍,而是蓄势待发的杀意。 面板再次轻闪:【恶意暴涨,仍无致命杀意,气焰囂张】 “你们,在找死。” 江澜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言难尽的狠厉。 他往前踏了一步,周身习武之人的刚猛气势骤然散开,目光死死锁住三人:“这里是振威武馆刘教头的私宅,你们公然踹门施暴,辱骂威胁武馆弟子家眷,真当武馆没有规矩,敢肆意践踏?” 三名打手脸色瞬间微变,手指下意识按上刀柄,可看著江澜眼底的狠劲,终究是怯了三分。 真在武馆边上闹出人命,他们也没法跟丁七、跟赵家交代,但嘴上依旧死硬,放著最恶毒的狠话: “你狂什么狂!七爷和赵家公子已经定好了,早晚弄死你,你娘也別想跑!” “你给我等著!用不了几天,就让你亲眼看著你娘遭殃,看你还能不能硬气起来!” 放下几句狠话,三人狠狠啐了一口,满眼怨毒地瞪了江澜一眼,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走前还故意踢飞了院门口的花盆,极尽挑衅之能事。 江澜站在原地,看著三人离去的背影,面板提示隨之亮起:【恶意消散,解除锁定】 他久久没有动,心底的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烧越旺,烧尽了最后一丝犹豫。 这帮人,根本不是简单的骚扰,是赤裸裸的欺凌、是丧尽天良的威胁、是把弱者的尊严踩在脚下肆意摩擦。 他们仗著有赵家撑腰,无恶不作,视人命如草芥,不把他们彻底收拾掉,他和母亲永远没有安生日子可过。 回到院里,母亲已经跌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眼眶通红,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拉著他的手哽咽不止:“阿澜,我们走吧,我们离开这里,我不怕吃苦,我只求平平安安,我不想你有事……” 江澜心头一酸,眼眶微微发烫,伸手稳稳扶住母亲,语气放得无比轻柔,眼神却异常坚定,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娘,我们不走,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一根头髮,他们欠我们的,我一定会討回来。” 好不容易安抚住母亲睡下,江澜一刻不敢耽搁,直奔武馆,刚换好练功服,就被刘教头面色凝重地叫进了正房。 刘教头端著茶杯,指节微微用力,显然也动了怒气:“今早院外的事,我全知道了,丁七的人被赵家惯得无法无天,完全不把武馆放在眼里,太过放肆。” 江澜抱拳,声音带著未散的冷意与愧疚:“弟子无能,没能护住娘亲,还给武馆惹了麻烦,任凭师傅责罚。” “这不怪你,是这帮人欺人太甚。”刘教头放下茶杯,眼中既有对江澜隱忍的讚许,也有深深的担忧,“你没衝动动手,是顾全大局,但习武之人,可退不可怕,可忍不可辱。他们拿你娘亲做要挟,已经是踩过了底线,武馆绝不会坐视不管,但终究只能护你一时。”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透露了绝密消息:“码头那边,漕帮和黑虎帮早就抢红了眼,马三刀死后,丁七靠著赵家撑腰,吞了漕帮大半地盘,对方早已憋足了火气,这几日必定要爆发大火併,不死不休,整个码头都会乱成一锅粥。” 江澜心中猛地一凛,所有线索瞬间开始串联。 “还有一件事,你记牢。”刘教头语气沉了又沉,“五日后武馆弟子考核,不得缺席、不得迟到。这几日你安心练拳,別被外界的事乱了心神。” 一句话,彻底点醒了江澜。 考核全员到场、母亲独自在家、漕帮黑虎帮即將大火併、丁七联合赵家步步紧逼……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成一条线,丁七和赵家的毒计,他已经猜得明明白白——借考核困住他,让他分身乏术,再借两帮火併的乱局,要么对他母亲下手,要么直接把他拖进乱局灭口,最后再嫁祸给漕帮,一举两得。 好狠的心思,好毒的手段!根本不给他留半点活路! 看著刘教头担忧的神色,江澜躬身行礼,:“弟子谨记师傅教诲。” 走出正房,武馆角落两名弟子压低声音的议论,精准飘入江澜耳中,彻底印证了他的猜测: “丁七今早又灰头土脸从赵家出来了,听说赵家公子下了死命令,让他借著码头火併,彻底解决江澜,连他那个体弱的娘都不放过,要斩草除根!” “赵家也太霸道了,黑虎帮更是无恶不作,就会欺负老实人,江澜也太惨了,一直被这么拿捏……” 江澜的脚步骤然顿住,缓缓攥紧双拳,指节泛白,骨节咔咔作响,眼底最后一丝隱忍彻底散尽,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杀意。 丁七,赵家。 你们仗著势大,欺我辱我,肆意践踏我的尊严,还要伤我娘亲,斩草除根,真当我江澜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忍无可忍,便无需再忍! 退无可退,便无需再退! 你们想要乱,想要置我於死地,想要毁掉我仅有的安稳,那我便顺水推舟,亲手搅乱这盘局,让你们这些作恶多端的人,付出血的代价! 晨光照在江澜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隱在阴影里,眼神坚定如铁,又带著狠厉决绝。 变强,是唯一的出路;而主动出击,才能护住娘亲,才能让这些恶人血债血偿。 他转身走向练功场,每一步都沉稳有力,脚下的青石板仿佛都要被踩碎。 今日的崩山拳,要比往日更狠、更疾、更有爆发力。 【崩山拳(入门):291/300】 他不能再被动躲避,不能再一味隱忍。 属於他的反击,已然拉开序幕。 第20章 起戈 夜已经深了,码头的棚子里还亮著灯。 丁七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一口没动。 他指节粗大的手搁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外面站著的几个嘍囉大气都不敢出。 赵家那边又递了话过来——“那小子的事,怎么还没办好?” 信纸边角沾著青泥,丁七把信纸揉成一团,狠狠扔进炭盆里。火苗窜起来,把纸烧成灰烬,也烧不掉他心口的躁意。 ———— 巷口的晨雾已经开始聚拢,江澜靠在斑驳的墙面上,指尖按著腰间磨得发亮的短刀,闭著眼凝神调息。 这几日他日日留意码头动静,摸清丁七的焦躁,算准漕帮与黑虎帮的不死不休,更借著武馆弟子的身份,故意放出考核必到的假消息,引丁七落入圈套。 丁七不死,他和娘迟早要死在这阴沟里。 今天这局,他必须收了丁七的命。 …… “七爷,”一个嘍囉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漕帮那边又有动静了,今晚在码头东边加了三道岗。” 丁七的手指顿了一下。 漕帮,又是漕帮。自从马三刀死了,漕帮就步步紧逼,抢地盘、抢生意、抢人。 黑虎帮在码头的势力被蚕食了一半,赵家已经对他极度不满。如果再搞不定漕帮,搞不定江澜,他这个堂主的位置,就坐到头了。 “把人都叫来。”丁七猛地站起来,一把扯掉外袍,露出腰间那把镶著铜钉的短刀。 半个时辰后,棚子里挤满了人。丁七扫了一眼,十几个核心手下,都是跟了他好几年的老人。 “漕帮想吞了咱们的码头,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十几个人齐声吼道。 丁七点了点头,声音沉得像码头水底的石头:“那咱们就给他们一个教训。明天卯时,码头东边,所有人带傢伙,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七爷,那姓江的小子那边……”有人忍不住问。 丁七冷笑一声,眼底闪过狠戾:“乱战之中,刀枪无眼。他要是不长眼撞上来,死了也是白死。嫁祸给漕帮,赵家那边也好交代。”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志在必得的篤定:“武馆那边,我已经打听过了。明天是他们弟子考核的日子,所有弟子必须到场。那小子就算想管,也分身乏术。他去考核,他娘就没人护著;他不去考核,武馆的名头就护不住他。横竖,都是个死!” 底下人纷纷拍手叫好,只有丁七自己,心里莫名发紧。那小子最近太安静了,以前还会来码头练拳挑衅,这几天连人影都见不著。 但他没时间多想了,漕帮不等人,赵家不等人,他的活路,也不等人。 “都回去准备。明天卯时,码头东边,谁要是掉链子,我扒了他的皮!” 天还没亮,码头的雾浓得像一锅化不开的粥。 漕帮的人先动了,他们早就收到了匿名递来的消息,知道黑虎帮要卯时动手,索性先下手为强。 五六十號人提著钢刀,从码头西边摸过来,脚步轻得像夜里的猫。 黑虎帮的人也没睡,他们埋伏在码头东边的货棚后面,刀早已出鞘,刀刃在雾里泛著冷光。 两帮人在浓稠的晨雾里撞了个正著。 不知道是谁先挥出了第一刀,寒芒劈开雾气,狠狠砍在第一个人身上。惨叫声瞬间撕破了清晨的寂静。 刀光、血光、喊杀声瞬间搅成一团。青石板被温热的血染红,又被无数双脚踩成了暗红的泥浆。 丁七没有冲在最前面,他站在货棚的阴影里,死死盯著战局。 开局很顺,他的人都是刀口舔血的狠角色,不要命的打法很快压得漕帮节节后退。 可他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太顺利了……顺利得像有人故意铺好的路。 就在这时,一个嘍囉跌跌撞撞地衝过来,声音里全是慌意:“七爷!漕帮从后面包抄了!咱们被围了!” 丁七脸色骤变。 中计了! 漕帮根本不是要正面硬拼,是要把他和黑虎帮的核心人手,全围在这里一网打尽。 “撤!往码头外面撤!”他咬碎了牙,拔出腰间的短刀,劈翻两个衝上来的漕帮弟子,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远,跟著他跑出来的,只剩两三个浑身是伤的心腹。其他人,要么被砍死在码头上,要么被打散了。 刚衝到巷口,丁七猛地剎住脚步,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晨雾里,一道身影又瘦又直,像一桿淬了寒的標枪,稳稳堵在巷口唯一的路上。 江澜。 丁七的瞳孔骤然收缩,握著刀的手猛地收紧:“你怎么在这儿?武馆今天不是……” “我请了假。”江澜的声音很轻,却顺著晨风扎进丁七的耳朵里,“我说我娘病了,师傅准了。考核可以补,我娘的安全,容不得半点差错。” 丁七瞬间明白了。 什么武馆考核,什么漕帮动向,全是这小子布的局。他一直在等,等自己和漕帮两败俱伤,等自己力竭落单,等这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你以为你一个人能杀我?”丁七强压著心慌,冷笑一声壮胆,“你才开第一穴,老子开了三穴!你拿什么跟我打?” 江澜没有接话,只是往前迈了一步。 脚下的石板被晨雾打湿,他的脚步却稳得像钉在地上。 此刻他清晰感知到眼前三人扑面而来的致命杀气,让他瞬间进入极致专注的实战状態。 丁七身后的两个心腹对视一眼,嘶吼著挥刀冲了上去。 江澜侧身避开第一把劈来的刀,腰腹发力,一拳直直砸向第二个人的胸口——虎賁! 那人闷哼一声,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墙上,滑下来就没了动静。 第一个人愣在原地,刀停在半空,没敢再往前。江澜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拧腰转胯,第二拳带著风扫向他的太阳穴——虎摆! 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眼前一黑,直挺挺栽倒在地。 丁七的脸彻底白了。 不是江澜突然强得离谱,是他刚从生死火併里逃出来,浑身是伤,气力已经耗了大半。而江澜以逸待劳,等了他整整一夜,就等著耗光他所有力气的这一刻。 江澜没有半句废话,脚步一蹬,第三拳直奔丁七的面门——虎扑! 丁七下意识举刀格挡,却没料到江澜的拳锋中途变向,虎賁瞬变虎摆,擦过刀背,狠狠砸在他握刀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 腕骨断裂的剧痛瞬间窜遍全身,丁七的短刀脱手飞了出去,他捂著断腕,连退数步,后背狠狠撞在墙上,退无可退。 江澜没有停。 第四拳、第五拳、第六拳,拳拳到肉,招招致命。 虎賁、虎摆、虎扑三式交替,一气呵成。 他不是在乱打,是把丁七当成了活桩,把每一拳都砸在最要害的位置,把这些日子受的憋屈、担的惊怕,全砸了回去。 丁七滑坐在地上,嘴里不断冒著血沫,眼睛半睁半闭,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江澜收了拳,蹲下来,看著他气若游丝的样子。 “你盯了我家半个月,还想绑我娘嫁祸给漕帮。”他冷冷地说,“你以为我会一直躲?我不躲了。” 他抬手,一掌乾脆利落地切在丁七的喉咙上。 丁七的眼睛彻底闭上了。 江澜从他怀里摸出一个钱袋,掂了掂,三两多碎银。 又捡起他那把脱手的短刀,刀鞘上的铜钉在晨光里泛著冷光。他把刀和银子都揣进怀里,站起身,转身走进了还没散尽的晨雾里。 身后,码头上的喊杀声渐渐弱了。 天亮了。 漕帮彻底占了码头,黑虎帮残部四散奔逃。码头上横七竖八躺著尸体,暗红的血水顺著青石板的缝隙流进江里,把江水染成了淡红色。 没人知道丁七是怎么死的。有人说是漕帮的人补的刀,有人说是被乱刀砍死在巷子里,也有人说是被仇家摸上来寻了仇。 只有江澜知道。 他回到刘教头借的小院子,程氏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进来,程氏的手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衣角没擦乾净的血点上。 “阿澜,你身上怎么有血?” “没事,娘。练拳的时候蹭破了点皮。”江澜笑了笑,把藏著短刀的腰往身后藏了藏,“对了娘,粮铺那边周叔托人带话了,让我回去干活。以后咱们不用愁吃穿了。” 程氏看著他,眼眶红了,没再多问,只是转身进了屋:“饭给你温在锅里了,快趁热吃。” 江澜走进偏房,把丁七的短刀和银子藏进床底的暗格里,换了一身乾净衣服,才转身去了武馆。 考核早已经结束。 刘教头看见他进来,只抬眼问了一句:“你娘没事了?” “没事了,劳师傅掛心。”江澜抱拳躬身。 刘教头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没再多问,只挥了挥手让他归队。 傍晚,江澜又站在了码头上。 曾经亮了整夜的猩红灯笼灭了,黑虎帮的棚子空了,码头上往来搬货、吆喝收钱的,全是穿著漕帮服饰的人。 一个漕帮的小头目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你就是江澜?” “是。”江澜神色不变。 “我们老大说了,码头的事,跟你没关係。”小头目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但我们老大想见见你,明天一早,漕帮总堂,你跑一趟。” 江澜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没再多看一眼这片染了血的码头。 回到家,程氏已经做好了饭。一碗白米饭,一碟咸菜,一碗飘著葱花的鸡蛋汤,热气腾腾的。 江澜端著碗,低头喝了一口热汤,烫得他眼眶发酸。 “娘,等我再攒几个月钱,咱们就换个带院子的好房子,不漏风,也不吵。” 程氏笑了笑,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不急,有你在,哪儿都好。” 江澜没说话,低头扒著饭,心里却清楚得很。 丁七死了,可这事儿远远没结束。赵家不会善罢甘休,漕帮的邀约也绝非好意…… 第21章 试探 天刚亮,江澜就到了武馆。 昨夜巷口崩拳砸进骨肉的余劲还沉在骨血里,他压下心绪,儘量让自己和平日里无异。 考核已经结束了,练武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到的弟子在角落里站桩。 他是唯一一个补考的。 刘教头站在正房门口,手里端著茶杯,看他的眼神没了往日的平淡,倒像早已等他许久,只淡淡瞥了一眼,便转身进了屋。 江澜跟进去。 正房里烧著炭盆,暖意融融。刘教头坐在太师椅上,把茶杯放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开始吧。崩山拳,从头打到尾,完完整整的。” 江澜抱拳,退到屋子中央的空地上,深吸一口气,摆开起势。 虎賁。 拳从腰间崩射而出,劲力顺著腰胯拧转,从脚底一路传到指尖。 刘教头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虎摆。 江澜没有收拳卸劲,腰胯顺势一拧,拳从肋下翻出,横扫而过。 这一式最忌断劲,往日他打到这里总要顿半分,那半分停顿,就是实战里致命的破绽。 如今虎賁的余劲未散,虎摆的新力已生,拳不断,气也不断,扫过的拳风带著一股沉冷的狠劲。 虎扑。 双拳齐出,身隨拳走,整个人像一头蛰伏许久骤然扑食的猛虎。落地时双脚稳稳扣住地面,身形没有半分踉蹌,收拳时气息依旧平稳。 三式打完,江澜收拳站立,胸口只有微微起伏。 昨夜生死搏杀里磨出来的狠劲,此刻尽数沉淀进了拳架里。 刘教头没有说话,他盯著江澜看了很久,手指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不一样,和其他弟子打出来的完全不一样。 那些弟子的崩山拳,是照著拳谱一笔一划描出来的,一招一式都挑不出错,可就是少了魂。 江澜的崩山拳,每一拳都带著一股劲,不像是打木桩的练手劲……更像是要人命的实战劲。 “你是不是私下拿这套拳法打过人?”刘教头忽然开口,像一记闷雷砸在耳边。 江澜心里猛地一紧,脸上却没露出半分破绽。 他抱拳躬身,语气恭敬平稳:“弟子只在武馆和孙师兄对练过,不曾在外与人动手。” 刘教头看著他,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颳了一遍。江澜垂著眼,身形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过了几息,刘教头收回了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缓了下来:“你这一套崩山拳,打得比考核那天的任何弟子都好。劲力贯通,招式连贯,已经有了几分实战的意思。” 他顿了顿:“天赋这东西,是老天爷赏的,强求不来。但开穴这种基础,最要紧的不是天赋,是勤奋。天赋决定你能走多高,勤奋决定你能不能迈过第一道门槛。” 江澜抱拳:“弟子明白。” “你资质不算顶尖,但你肯下死功夫。”刘教头看著他,“这一点,比那些天赋好却不肯练的,强太多了。” 江澜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弟子和堂弟江浩比起来,还差得太远。” 刘教头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 “江浩在內城,刘管事已经把他安顿好了。”他的声音平淡,“暂避风头,等黑虎帮的事了了再说。不过他受了刘家的恩,以后免不了要入刘家的门籍。” 江澜心里一沉。 入刘家的门籍,就是签了身契给刘家当手下。江浩从前跟他说过,他不想给任何人当狗,不想活在別人的屋檐下。 可现在,他没得选。 他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心底的执念愈发清晰。 他绝不能让自己和母亲走到这一步,依附別人,就是把命交到別人手上。 唯有自己攥紧拳头,才能真正护住想护的人。 “他……自己愿意吗?”江澜问。 刘教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有时候,愿不愿意,由不得自己。”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刘教头放下茶杯,忽然换了话头:“你昨天请假,说你娘病了。你娘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没事了,劳师傅掛心。”江澜抱拳躬身。 “没事就好。”刘教头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黑虎帮和漕帮的浑水,不是你这个年纪的弟子能趟的。” 江澜垂眼:“弟子明白。” 刘教头摆了摆手:“回去练功吧。” 江澜退出正房,轻轻带上门。 走出正房,江澜在连廊站了一会儿,长长吐了一口浊气。 师傅看出来他的拳法不是同门对练能磨出来的,看出来他在外头动过手。 但师傅没有追问到底,只是点了一句,既是警告,也是给他留了余地,更是一层不动声色的庇护。 他攥紧拳头,往练武场走去。 下午,江澜在练武场对著木桩练拳。 孙庚三拎著水囊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补考过了?” “过了。”江澜接过水囊喝了一口。 “那肯定过。”孙庚三笑了笑,“你那崩山拳,打得比我都稳。” 江澜没接话,把水囊还给他,重新站到木桩前。 孙庚三跟著站起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认真:“听说漕帮老大要见你?” “嗯。” “漕帮跟黑虎帮可不一样。”孙庚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黑虎帮要是赵家放出来咬人的狗,漕帮就是刘家握在手里的刀。狗咬了人,主人赔钱了事;刀出了鞘,不见血是不会收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去可以,但千万別跟人家硬顶。霍元龙这人,比丁七狠一百倍。他要看你顺眼,你在码头上横著走都没人管;他要看你不顺眼,你恐怕走不出那艘船的门。” 江澜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对了,”孙庚三忽然想起什么,“今年新入馆了一个弟子,姓沈,叫沈青。听说根骨上等,比江浩还强。师傅很看重他,亲自给他开小灶。” 江澜心里一动。比江浩还强? 他没多问,只是应了一声,转身继续对著木桩出拳。拳风呼啸,每一拳都比往日更稳,更沉。 傍晚,江澜正准备收拾东西走,刘铁喘著气跑了过来。 “江澜!”他跑到跟前,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小心翼翼塞到江澜手里,“这是上次借你的三十文钱,还你。” 江澜打开布袋看了一眼,里面是三十文铜钱,一串一串码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得发亮,显然是攒了许久。 “你哪来的钱?”他问。 刘铁挠了挠头,脸上带著点憨笑:“我找了份活,在码头搬货。活不重,就是累点。攒了一个月,终於攒够了。” 江澜看著他,把布袋收好:“其实不著急还,你家里……” “没事了!”刘铁笑了笑,眼眶有点红,“我爹的病好了,能下床了。真的谢谢你,江澜,要不是你那笔钱,我爹都撑不过去。” 他说完,挥了挥手,转身跑了。 江澜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武馆门口,把布袋揣进怀里,转身往码头的方向走去。 码头的东边,江面上停著一艘气派的楼船。那是漕帮专门用来待客的总堂船,上下两层,雕花窗欞,船头掛著两盏白灯笼,风一吹,灯笼上的“漕”字微微晃动。 江澜走到码头边,一个腰里別著短刀的漕帮弟子立刻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江澜?” “是。” “跟我来。老大在上面等你。” 江澜跟著他走上跳板,踏上甲板。船身很稳,几乎感觉不到江面的晃动。 甲板两侧站著十几个漕帮汉子,个个气息沉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带著审视和警惕,又很快移开。 那人把他带到二楼的舱房门口,敲了敲门:“老大,人带来了。”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带著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门开了,舱房里点著油灯,烟雾繚绕,一股沉冷的气势扑面而来,压得江澜呼吸微微一滯。 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坐著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如刀,手里端著一杯热茶,抬眼扫过来的瞬间,像鹰隼锁定了猎物,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个遍。 霍元龙! 他没有起身,指尖轻轻敲击著杯沿,声音低沉,带著一丝玩味,一字一句直戳江澜心底最隱秘的地方: “你就是江澜?” “丁七死的那天晚上,整个码头乱成了一锅粥,偏偏你,刚好不在武馆。倒是巧得很。” 江澜垂在身侧的手瞬间绷紧,脑海里那方淡金色面板,骤然亮起了警示的微光。 第22章 对峙(求追读) “听说丁七死在巷口那天晚上,你不在家。” 江澜心里一紧,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他语气平稳无波,连呼吸节奏都分毫不差,带著远超常人的镇定,“回霍爷,我娘那天染了风寒,烧得厉害。我在家照顾她,一整夜没出门。外人不好照顾,只能我自己来。” 霍元龙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不轻不重。 “你娘病了?” “是。” “什么病?” “风寒。夜里受了凉,咳嗽,发热。”江澜的声音很平,字字清晰,没有半分磕绊,脑中思绪条理分明,“我去码头西街的百草堂抓了药,煎了一碗,餵她喝下。后半夜烧退了,我才睡。” “药铺?哪家药铺?”霍元龙问得漫不经心,目光却像鉤子一样掛在他脸上。 “码头西街的百草堂。老板姓孙,您可以去问。”江澜抬眼对视,眼神坦荡,没有丝毫闪躲。 霍元龙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你倒是个孝子。” “娘亲养我长大,我照顾她是本分。”江澜沉声回道。 霍元龙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这件事。 但江澜知道,他没有信,只是没有证据,所以不追问。 霍元龙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换了个话头:“你知道我们漕帮跟黑虎帮的恩怨吗?” “略知一二。”江澜说。 “黑虎帮仗著赵家撑腰,在码头上横行霸道了十几年。收保护费、强买强卖、欺压商户,什么缺德事都干尽了。”霍元龙说,“我们漕帮来了之后,他们不服,要跟我们抢地盘。抢了大半年,死了不少人。”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江澜:“丁七是他们里面最狠的一个。他死了,黑虎帮就散了。码头上清净了,商户们也能安安稳稳做生意了。” “那是霍爷的功劳。”江澜说。 “我的功劳?”霍元龙笑了,笑得很深,“我可没杀丁七。” 江澜没接话。 “丁七死在巷口,喉咙碎了,手腕断了,身上没有刀伤,全是拳头砸的。”霍元龙的声音不紧不慢,“能把他打成那样的人,码头上不超过十个。我那晚都在船上,没上岸。武馆的刘教头那晚在馆里,有人作证。漕帮的几个头目都在火併现场,没空去巷口。” 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目光逼视著江澜:“你说,会是谁呢?” 江澜抬起头,迎著他的目光,心中毫无惧意,“霍爷,码头上藏龙臥虎,能人多了。我一个刚开第一穴的小武者,连崩山拳都没练透,哪知道这些?” 霍元龙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哈哈大笑。“好一个藏龙臥虎。” 他靠回椅背,手指又在扶手上敲了一下,不轻不重。 “听说你在武馆练武,准备考武举?”他忽然换了话头,语气隨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江澜心里猛地一跳。 考武举,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念头——他要凭自己的拳脚,一步步往上走,摆脱码头螻蚁般的命运,不靠任何帮派施捨,不靠依附他人,只靠天道酬勤,一分耕耘一分收穫,靠自己的苦练挣来前程。 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执念,也是他所有行动的初心。 “弟子资质愚钝,不敢奢望。”江澜说。 “不敢奢望?”霍元龙放下茶杯,身体前倾,目光逼视著他,“你一个人敢在巷口站一夜,敢在丁七眼皮子底下练拳,敢在火併的时候混进码头——你跟我说你不敢奢望?” 江澜没说话。 他从没想过依附任何人,武馆师傅的教导、日夜不停的练拳、寒冬酷暑的坚持,都是为了靠自己叩开武举之门,活成自己的靠山,而非他人麾下的一把刀。 霍元龙靠回椅背,语气缓了下来:“內城的事,你了解多少?” “不多。”江澜如实说。 “內城有三大势力。”霍元龙竖起三根手指,“刘家、赵家、还有官府的武备司。刘家做丝绸生意,养了一帮武者,专门替他们看场子、押货、打点关係。 “赵家做码头生意,也养了一帮人。武备司是朝廷的,管武科举,也管各城的武馆。” 他顿了顿,目光在江澜脸上扫了一圈:“你想考武举,得先在內城站住脚。 “没有势力撑腰,你连考场的大门都进不去。报名要人引荐,备考要人指点,考上了还要人保你。 “这些,你都没有。” 江澜沉默了。 他清楚眼前的困境,可他更清楚,一旦踏入漕帮,就再也抽不开身,这辈子都只能做帮派的棋子,彻底背离自己苦练求道、考武举、护娘亲的初心。 天道酬勤,勤的是自身武艺,勤的是心中正道,绝非趋炎附势、依附强权。 霍元龙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他。窗外的江面上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几盏渔火的微光。 “我们漕帮虽然是刘家的刀,但我霍元龙在码头上说了算。”他的声音从背影传来,低沉而有力,“你帮我做事,我供你练武,送你去考武举。等你中了武秀才,再来帮我,咱们互不亏欠。” 他转过身,看著江澜:“你堂弟江浩去了刘家,是为了活命。你来我这儿,是为了前程。不丟人。” 舱房里安静了下来,炭盆里的火苗晃了晃,把霍元龙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高又大。 江澜站在太师椅前,低著头,指尖微微攥起。他想起母亲病弱的模样,想起自己每一次挥拳的汗水,想起天道酬勤终有回报的信念,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著霍元龙的眼睛,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迟疑:“霍爷看得起我,是我的福气。” “但我现在还在武馆学武,师傅待我不薄,我不能半途而废。考武举的事,还早。” “我只想一心练武,靠自己的本事去拼,等我练出了真本事,再来投靠霍爷,到那时,霍爷还能看得上我,我再替霍爷效力。” 霍元龙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这是拒绝我?” “不是拒绝,是还不到时候。” 江澜抱拳,腰弯得恰到好处,“我现在连崩山拳都没练透,冲穴也只衝了第一穴。这样的本事,投靠霍爷,是给霍爷丟脸。” “等我练出个样子来,再来投靠,到那时,我替霍爷做事也有底气。” 霍元龙盯著他看了很久。 舱房两侧的四个汉子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只要霍元龙一个眼神,他们就会扑上来。 江澜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心神稳如古松,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然后霍元龙笑了,这小子有点意思。 “你很聪明。”他走回太师椅前,重新坐下,端起茶杯,“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他喝了一口茶:“行,我不逼你。但你记住,码头上的事,你少掺和。好好练你的武,等你觉得自己行了,再来找我。”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不过,別让我等太久。” 江澜抱拳,深深鞠了一躬:“多谢霍爷。” 霍元龙摆了摆手。 江澜退出舱房,轻轻带上门。他沿著楼梯走下去,穿过甲板,走过跳板,踏上码头。 体內气血缓缓流转,先前紧绷的心神慢慢舒缓,天道酬勤积攒的底蕴,让他即便刚从生死局中走出,也能稳住身形,不露半分狼狈。 他刚踏出跳板三步,舱房內,霍元龙放下茶杯,对著身侧手下淡淡开口,声音冷硬不带一丝温度:“派人跟著他,日夜盯紧,查清他每日行踪。” “他若是敢耍花样,或是和黑虎帮残党有牵扯,不必回稟,直接把人带过来,连他那个生病的娘,一起押来。” 夜风吹过来,带著江水的腥气。江澜抬手摸了摸胸口,他这才发现,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可眼神却愈发清亮坚定。 他加快脚步,往武馆的方向走。身后,楼船上的灯笼在风里晃了晃,又稳住了。 前路,已是暗流汹涌。 第23章 小成(求追读) 武馆练武场,江澜收拳站定,拳风裹挟的余劲扫得地面尘土微扬。 入馆已满半年,离和爷爷立下的一年赌约,只剩不到九个月。 这半年里,他每日天不亮就上桩,月上中天还在练拳,崩山拳一招一式练了不下千遍,每一滴汗水都化作脑海里缓慢攀爬的数字。 此刻收拳的瞬间,丹田內的气血骤然翻涌,比平日强盛数倍的热流顺著经脉窜遍四肢百骸。 紧接著,熟悉的金光在脑海中亮起,不是凭空而至,是顺著他气血翻腾的轨跡,缓缓浮现出面板: 【崩山拳(入门):300/300】 【百日千遍苦练,技法圆满,满足突破条件】 【崩山拳(小成):1/500】 【额外增益:筋骨强度小幅提升】 一股暖流从身体深处荡漾开来,顺著经脉凝在拳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筋骨间彻底甦醒。他下意识沉腰拧胯,一拳砸在面前的榆木人桩上。 “咔嚓——” 脆响炸在安静的练武场里。坚硬密实的榆木人桩从拳锋落点处裂开一道深缝,上半截轰然歪向一边,木屑簌簌飞溅。 周围练拳的弟子瞬间停了动作,齐刷刷扭头看过来。这榆木人桩是武馆特意定製的,硬得能扛住二穴武者的常规拳劲,平时一拳打上去最多震一震,能一拳打裂的,整个武馆两只手数得过来。 孙庚三第一个快步衝过来,围著裂成两半的人桩转了两圈,眼睛瞪得溜圆:“你小子……崩山拳小成了?!” “嗯。”江澜收拳,指尖微微发麻,语气平静。 “这才多久?!”孙庚三掰著手指,声音都拔高了,“你入子馆才半年!老当年根骨中上,扎扎实实练了十一个月才摸到小成的门槛!你这……刘教头当初给你摸骨说根骨中下,这是摸错了吧?” 他拍著江澜的肩膀哈哈大笑,江澜却没接话,只是揉了揉拳峰。 不是师傅摸错了,是他练得比所有人都狠。別人一天练二十遍拳,他练五六十遍;別人站桩两个时辰,他站四个时辰;別人歇著的时候,他在粮铺扛米攒力气,夜里还在灯下悟拳谱。 这小成,是他拿小半条命熬出来的。 旁边的刘铁喘著气跑过来,看著裂开的人桩,眼睛亮得发烫,语气里全是崇拜:“江澜哥!你太厉害了!我什么时候才能练到你这个地步?” “练。”江澜言简意賅,“每天多站一个时辰桩,少歇两刻钟,拳谱一招一式抠透,你也能。” 刘铁攥紧拳头,重重点头,像是把这句话刻进了心里:“我一定苦练!绝不偷懒!” 就在这时,一道带著戏謔的笑声,慢悠悠从连廊那边飘了过来。 “练得再狠又怎么样?到头来,还不是个给人当奴才的命?” 江澜抬眼,就见一个穿著綾罗面袍的年轻公子靠在红漆柱子上,手里摇著一把乌木摺扇,嘴角掛著居高临下的笑。 他没穿著武馆统一发的麻布短打,一身绸缎在阳光下泛著柔润的光,料子是瑜城最好的锦云坊出的,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用,都未必够做这么一件袍子。 孙庚三脸色瞬间变了,伸手一把拉住江澜的胳膊,压低声音急道:“別衝动!这是夏家的少爷夏冬昇,瑜城有名的紈絝,花钱进来混个防身术的,家里在府城都有关係,咱们惹不起!” 夏冬昇摇著扇子走过来,目光扫过江澜袖口补丁摞补丁的麻布短打,嘴角的嘲讽更浓了:“哦,我倒忘了。就你这刚入一穴的武者,连给我夏家护院提鞋都不够格,还谈什么当奴才?” 他摺扇一收,嗤笑一声,转身径直走进了武馆最內侧那间单独的练功室,厚重的木门“砰”地关上,把满场的目光和压抑的气氛,全挡在了外面。 江澜站在原地,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又缓缓鬆开。 不值当。 跟这种含著金汤匙出生的权贵子弟逞口舌之快,甚至动手衝突,浪费的是他自己的练功时间,耽误的是和爷爷的赌约。 夏冬昇一句话轻飘飘的,可他说的是事实——现在的他,一穴武者,在瑜城这地界,別说和夏家抗衡,就是漕帮、黑虎帮隨便一个堂主,都能轻易捏死他,连护住娘都费劲。 怒火没有散,全被他压进了丹田,化作了更烈的韧劲。 “师兄,陪我过两招。”他转身看向孙庚三,眼神亮得惊人。 孙庚三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行!我给你当陪练,正好试试你这小成的崩山拳,到底有多猛!” 两人走到练武场中央,相对而立。江澜摆开崩山拳的起势,腰胯一沉,整个人像钉在地上的山桩,气息稳如磐石。 孙庚三双手抱架,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出手。 下一秒,江澜右脚前踏,地面都微微一震,一拳裹挟著沉猛的劲风砸出——崩山拳第一式,虎賁。 拳风比之前沉了不止一倍,带著一股透骨的劲. 孙庚三早有准备,侧身抬臂格挡,手掌刚贴上拳锋,就被一股沛然巨力震得蹬蹬退了一步,整条胳膊瞬间麻了大半。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小子!小成之后劲力全贯通了!这透劲,绝了!” 话音未落,江澜第二拳已经紧接而至——虎摆。拳锋带著破空的脆响,擦著孙庚三的衣襟扫过,劲风颳得他脸颊生疼。 不等他回气,第三式虎扑已经到了面前,双拳齐出,像下山猛虎直扑而来。 孙庚三不敢硬接,只能双臂交叉死死挡在身前,只听“嘭”的一声闷响,他连退三步,脚下的青石板都踩出了两个浅浅的印子。 “停!停!停!”孙庚三赶紧摆手,甩著两条发麻的胳膊,一脸苦笑,“不打了不打了!你这拳再打下去,老子今天就得躺床上去!这才小成就这么猛,等你大成了,我连你一拳都接不住!” 江澜收拳,胸口微微起伏,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挑了挑。 他的汗水没有白流,他的拼命没有白费。 这条路,他走对了! …… 傍晚时分,江澜收了功,径直去了码头边的粮铺。 周叔趴在柜檯上扒拉著算盘,见他进来,笑著直起身,从柜檯里摸出一块用粗布包著的铜钱,塞到他手里:“这些天的工钱,一共四百文,你数数。” “不用数,谢周叔。”江澜把铜钱揣进怀里。 药浴、日常吃用,挤出来的钱,加上粮铺的工钱,当初欠爷爷的二十两银子,已经还了三两。 还差整整十七两,离赌约到期,只剩九个月。靠粮铺这点死工钱,別说半年,两年都还不清剩下的债。 而他接下来要衝第二穴,要练实战,要把崩山拳练到大成,每一步都要烧钱。孙庚三跟他说过,冲穴气血消耗极大,最好的补物就是药铺的补血丸,二两银子一副,吃一副,顶他三四天的苦练。不吃,他就要多熬好几周,赌约到期之前,根本不可能冲开第四穴。 江澜攥著怀里的银子,站在码头边,江风卷著水汽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买,还是不买? 买了,手里这点银子瞬间去了大半,还债的钱更少,离赌约的红线更近一步。 不买,他的进度会被死死拖住,半年之內根本完不成赌约,到时候不仅要磕头认错,还要兑现承诺,这辈子再也不碰武功,那他这半年的拼命就全成了笑话。 他抬头看向江面上渐渐亮起的灯笼,渔船上白惨惨的光,和远处漕帮总堂掛著的猩红色灯笼遥遥相对,一样的冷,一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夏冬昇那句嘲讽,又在耳边响了起来:“一穴武者,连进我夏家的门都不够格。” 他现在这点实力,別说去府城闯出路,就是在这瑜城,都护不住自己。 不变强,就只能任人宰割。 江澜深吸一口气,把怀里的银子攥得更紧,眼神里的犹豫瞬间散尽,只剩下不容动摇的坚定。 先买补血丸。 只有变强了,才能接武馆的护卫活、码头的押鏢活,才能挣到快钱大钱,才能更快还清债务。这不是绕远路,是唯一能赶在赌约到期前,破局的近道。 他转身,脚步坚定地朝著街口的药铺走去。 夜色越来越浓,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刚走到药铺门口,还没等他迈进门,两道黑影就从旁边的巷子里闪了出来,径直拦在了他面前。 两人都穿著黑色短打,腰间別著寒光闪闪的砍刀,胸口绣著漕帮的標记,为首的络腮鬍汉子粗著嗓子开口,眼神上下打量著他: “江澜?” 江澜脚步顿住,双拳瞬间绷紧,丹田內的气血悄然运转。 络腮鬍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我们老大霍堂主有请,有笔大买卖,想跟你谈谈。” 第24章 交易(求追读) 江澜跟著络腮鬍汉子走进漕帮总堂,脚下的青石板被往来脚夫踩得油亮。 大堂里灯火通明,旱菸的烟雾繚绕不散,两侧坐著五六个漕帮头目,个个腰里別刀。 正中央的太师椅上,霍元龙端著个白瓷茶杯,指尖慢悠悠摩挲著杯沿。 “坐。” 江澜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杆始终挺得笔直,像武馆里钉了数年的老桩,半点不怯。 霍元龙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崩山拳小成了?” 消息传得比江澜预想的快得多。 他点头应声:“刚突破不久。” “不错。”霍元龙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是贬,“我当年练这套拳到小成,扎扎实实熬了两个月。你只用了半年,天赋不算顶尖,但够能熬的。” 江澜没接话头,他心里清楚,霍元龙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两侧的头目听的。 果然,话音刚落,左侧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就拍了下桌子,粗声粗气地开口:“霍爷,一个刚入一穴的毛头小子,连趟鏢都没走过,咱们的货交给他?万一出了岔子,上个月的亏空还没补上,再来一次,咱们弟兄喝西北风去?” 旁边一个瘦高个立刻附和:“就是!这小子来路不明,万一和劫货的人是一伙的,咱们不是引狼入室?霍爷,您三思!” 霍元龙全然没理会两人的叫嚷,目光始终锁在江澜身上,像在掂量一块石头的斤两:“我有批紧俏药材要送到府城,路上不太平,山匪路霸不少,需要人手押鏢。你跟著车队走一趟,来回三天,事成之后,给你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 这笔钱,刚好能解他眼下的燃眉之急。 买了补血丸,他冲二穴的进度能提前不少,离还清爷爷的赌约,也能往前迈一大步! “为什么找我?” 江澜压下心头的波动,抬眼直视霍元龙,问得直白。 “三个原因。”霍元龙竖起三根手指,语气不紧不慢,“第一,你缺钱。第二,你是武馆的人,不是漕帮的,出面押鏢,不会落人口实,也不会惹来盐铁司的注意。第三——”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绵里藏针:“前几日我路过武馆旁的巷子,见你母亲夜里还在灯下织网,一个妇道人家,拉扯你不容易。你够孝顺,也够有担当,不会拿自己母亲的安稳赌运气。” 江澜的瞳孔骤然一缩,脊背瞬间绷紧。 这话听著是感慨,实则是赤裸裸的威胁。 霍元龙在告诉他:你的底细、你的软肋,我全都摸得一清二楚。你跑不了,也不敢耍花样。 两侧的头目瞬间露出恍然的神色,再看江澜时,眼里的轻蔑更重了——原来是个被捏著软肋的穷小子。 霍元龙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饶有兴致地看著他,等著他低头服软。 江澜沉默了几息。 他知道,只要他此刻低了头,应下所有条件,往后在霍元龙面前,他就永远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棋子,再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货送到,二两银子,我接。”江澜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但我有一个条件。路上若遇劫杀,我拼力护货,可若最终货损,非我主观之过,这二两银子,必须照付。” 话音落下,满堂譁然。 “你小子疯了?!敢跟霍爷谈条件?”瘦高个猛地拍案而起,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满脸横肉的壮汉更是冷笑出声:“一个一穴的武者,口气倒不小!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轮得到你討价还价?” 霍元龙却没动怒,也没制止手下的叫嚷,只是饶有兴致地看著江澜,像在看一头敢对著猛虎呲牙的幼兽。 江澜全然没理会那些暴怒的头目,目光始终迎向霍元龙,半步不退:“霍爷,您亏得起一批货,亏得起二两银子,我亏不起。我拿命替您押鏢,您总得给我一个卖命的安心。” “货要是丟了,我凭什么给你银子?” 霍元龙挑眉,语气里带了几分压迫。 “货丟了,您损失的是几百上千两的药材,我损失的,要么是这条命,要么是半残的身子。”江澜的声音带著一股韧劲,“不管哪种结果,这二两银子,都是我拿命换的。” 大堂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炭盆里木炭噼啪炸裂的轻响。 霍元龙盯著江澜看了许久,江澜始终迎著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 良久,他靠回椅背,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切的讚许,“脑子够活的。” 他摆了摆手,两侧原本暴怒的头目瞬间闭了嘴,纵然满脸不服,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行,我答应你。货送到,无论中途出什么岔子,只要你尽力了,银子照付。”霍元龙放下茶杯,语气沉了下来,“但我也有两条规矩,你必须守。” “霍爷请讲。” “第一,货可以丟,你的命不能丟。你是刘教头的弟子,你要是死在这趟路上,我没法跟他交代。”霍元龙顿了顿,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第二,这趟鏢你替我跑下来,就算欠我霍元龙一个人情。往后我有需要找你帮忙,只要不违逆你的底线,你不能推。” 第一条是保他的命,第二条,却是给他套上了一个看不见的枷锁。无期限的人情,是最说不清、也最容易被拿捏的东西。 “第二条,我不能答应。”江澜抬眼,语气依旧平稳,没有半分犹豫。 霍元龙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大堂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是我不能说空话。”江澜不慌不忙地解释,“霍爷能看得上我,是我的福气。” “可我现在连第二穴都没开,崩山拳刚入小成,这点微末实力,就算答应了您的人情,真遇上事,也帮不上您任何忙,反而坏了您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分篤定:“等我练出真本事,有能力替霍爷摆平事的时候,您再提人情二字,我江澜绝不说半个不字。” 大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两侧的头目面面相覷,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著不起眼的穷小子,明明是在拒绝霍爷,却说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霍元龙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出声,笑声震得房梁都仿佛在颤。 “好!好一个练出真本事再说!”他站起身,走到江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里满是欣赏,“行,我不逼你。但你记住,码头上的浑水,你少掺和。好好练你的武,等你觉得自己行了,隨时可以来找我。” 他伸出手。 江澜愣了一瞬,隨即起身,伸手与他交握。 霍元龙的手掌厚实粗糙,力道极大,握得很紧,像在丈量他的骨头。 “后天卯时,码头东边渡口,跟车队一起走。”霍元龙鬆开手,转身坐回太师椅,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淡,“別迟到。” 江澜躬身抱拳:“多谢霍爷。” …… 他站在码头边,望著黑沉沉的江面,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霍元龙用母亲的安危拿捏他,他忍了;漕帮头目们轻蔑嘲讽,他也忍了。但他终究没有低头,没有把自己活成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让霍元龙知道,他值这二两银子,从来不是因为他有软肋可以被拿捏,而是因为他有胆子接这趟鏢,有底气跟漕帮老大谈条件。 他摸了摸怀里刚拿到的五钱定银,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心里也定了几分。 话已经说死,后天卯时,码头出发。 这趟鏢走的是府城山路,山匪横行,上个月刚出过劫货杀人的事,他一个刚入小成的一穴武者,单枪匹马,根本扛不住。 江澜深吸一口气,转身加快脚步,朝著武馆的方向走去。 …… 第25章 夜访(求追读) 夜已经深了,武馆的灯几乎全灭了,只有正房还亮著一点昏黄的光。 江澜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刘教头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著一本拳谱,面前摆著一壶凉透了的茶。见江澜深夜前来,他合上拳谱,眉头 微蹙,目光却带著几分惯有的温和:“这么晚了,不在房里调息,跑来做什么?” 江澜没急著说事,上前一步,默默端起茶壶,將凉茶尽数倒净,拎起墙角热水壶,沏满一壶新茶,双手捧著递到刘教头面前。 刘教头望著杯口氤氳的热气,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语气瞭然:“你这孩子,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遇上难事了?” “师傅,弟子的崩山拳,今日小成了。”江澜退后一步,躬身抱拳,腰杆挺得笔直,没有半分骄矜。 刘教头愣了一下。他放下拳谱,接过热茶,站起来,上下打量了江澜一眼:“打一套我看看。” 江澜退到屋子中央,摆开起势。 虎賁、虎摆、虎扑,三式连贯,拳风破空,在狭小的正房里带起一阵风声。收拳站定,呼吸平稳,连汗都没出几滴。 刘教头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天道酬勤。”他端起那杯热茶,喝了一口,“你入馆半年,桩功圆满,崩山拳小成。资质中下,练出了一流的速度。” “不错。” 他放下茶杯,目光在江澜脸上扫了一圈:“拳法小成了,接下来就该准备冲第二穴了。你入馆时开的第一穴,到现在快半年了。一年之內开两穴,在武馆不算顶尖,但对你这资质来说,算是不错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自言自语:“中下资质,一年两穴……可塑之才。” 江澜垂眼:“弟子不敢当。” “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说这个吧?”刘教头坐回太师椅,手指敲著扶手,“说吧,什么事。” 江澜把霍元龙的话一五一十说了。押鏢,二两银子,后天卯时出发。 刘教头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你想去?” “弟子需要钱。”江澜说,“赌约只剩半年,粮铺的工钱不够。这一趟二两银子,顶我干五个月。” “但路上危险。”刘教头说,“赵家的人盯著,黑虎帮的残部也在找机会。你一个一穴武者,去了是送死。” “所以弟子来求师傅。”江澜抱拳,腰弯得很深,“弟子想请孙师兄跟我走一趟。他走过那条路,熟悉情况。真出了事,他能帮我。” 刘教头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漕帮和武馆的关係吗?”他忽然问。 “弟子不知。” “以前是井水不犯河水。”刘教头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他,“现在漕帮占了码头,武馆在那边的影响力就弱了。我需要有人在那边盯著。” 他转过身,看著江澜:“你去押鏢,我不拦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漕帮那边有什么动静,回来告诉我。” “弟子答应。”他说。 刘教头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扔给他:“这是孙庚三的辛苦钱。不是白给的,他分你一半工钱。” 江澜接住银子,揣进怀里:“多谢师傅。” “去吧。”刘教头摆了摆手,“別死在路上。” 江澜退出正房,轻轻带上门。 孙庚三的偏房在练武场东侧,灯还亮著。 江澜敲门进去,孙庚三正在擦刀,看见他,咧嘴一笑:“这么晚了,你小子不睡觉,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江澜在他对面坐下,把事情说了一遍。 “我想请你跟我走一趟。”他说,“师傅答应了。这是他给的辛苦钱。” 他把那块碎银子放在桌上。 孙庚三看了一眼银子,没有立刻拿。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面,像在算帐。 “你知道那条路有多危险吗?” “不知道。” “上个月漕帮有一批货,在路上被劫了,死了三个人。” “所以我才来找你。”江澜说。 孙庚三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银子拿起来,掂了掂,揣进怀里。 “行,我跟你去。但有两条规矩。”他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真打起来,我护你,不护货。货丟了可以再挣,命丟了就没了。” “第二呢?” “第二,这一趟回来,你欠我一个人情。以后我找你帮忙,你不能推。” 江澜点头:“成交。” 孙庚三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澜走出偏房,夜风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家,而是走向练武场。 月光洒在青砖地上,白得像霜。他走到木桩前,脱掉外袍,搭在桩上,赤著上身,摆开桩功的起势。 双脚抓地,膝盖微屈,腰背挺直。夜风很冷,吹在他的皮肤上,像针扎。 一百息、两百息、三百息。 汗从额头滴下来,砸在青砖上,碎成一小片湿痕。 脑海中,金色面板微微一闪—— 【崩山劲桩功(小成):375/500】 【崩山拳(小成):32/500】 他睁开眼,看著那行字。 后天卯时出发,来回三天。等回来再冲,就晚了。他必须在走之前,把第二穴冲开。 他闭上眼,继续站桩。 气血在体內奔涌,比平时更烈,像有一条河在血管里咆哮。他咬著牙,把那股气往丹田下面引——第二穴的位置,那个地方越来越热,越来越胀。 还不够,还差一点。 远处,码头的方向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三更了。 江澜站在木桩上,双腿颤抖,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第二穴的位置,那股热流终於聚成了一团,像一团火,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深吸一口气,顺著那股“满”的感觉,轻轻往下引。 轰—— 一种前所未有的通畅感,丹田处的热气像决堤的洪水,沿著经脉奔涌而出,涌向四肢百骸。 比第一次冲穴时更猛,更烈,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甦醒了。 他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 脑海中金光一闪—— 【天道酬勤,功不唐捐】 【第二穴,已开】 …… 第26章 劫道(感谢月票、打赏支持!加更章) 车队驶出瑜城城门,沿著蜿蜒官道,朝著府城方向疾驰。 三辆马车紧密排布,车厢里严实包裹著漕帮的贵重药材。 赶车的是漕帮混跡码头多年的老把式,全程紧绷著脸,挥鞭稳而急。 孙庚三猫在最后一辆马车的货堆里,裹著破旧棉袄,只露一双警惕的眼,手始终按在腰间刀柄上。 江澜端坐於第一辆马车的车辕,腰间別著短刀,背脊挺直,目光如鹰隼般一遍遍扫过官道两侧的密林。 官道两旁的树林萧瑟茂密,树叶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枯枝在风里扭曲晃动,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车队行进一个多时辰,往日喧闹的官道,此刻竟连半分人声都没有——没有赶集的乡民,没有赶路的脚夫,死寂得让人头皮发麻。 “不对劲。”孙庚三猛地从货堆里探出头,压低声音,身形瞬间绷紧。 江澜立刻转头:“怎么说?” “这条路我走过三趟,这个时辰本该路人最多,如今连个活物都看不见。”孙庚三眉头紧锁,“有人清了路,等著咱们钻套。” 话音未落,江澜脑海中的金色面板骤然泛起一丝暖意,一行淡红色字跡缓缓浮现: 【周遭暗藏杀意】 江澜掌心瞬间攥紧刀柄,沉声低喝:“前方有埋伏,掉头!” 孙庚三一把扯掉破棉袄,翻身跃下车,长刀瞬间出鞘。 赶车的老把式反应极快,猛地拉紧韁绳,骏马人立而起,车队堪堪停在原地。 可终究晚了一步。 道路两侧的密林里,骤然窜出二十余人,人人手持利刃,转瞬就將三辆马车团团围住。 领头的是个身形魁梧的光头壮汉,满脸横肉,太阳穴高高鼓起,一双三角眼阴鷙狠厉,手里提著一把厚背砍刀,刀刃在日光下泛著刺骨寒光。 他身后紧跟著两个眼神阴冷的刀手,再往后才是十几个持刀杂兵。 孙庚三看清领头的光头,脸色骤变,脱口而出:“铁头陀?你不是在黑虎帮……你不是已经死了?” 铁头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声音闷如破锣:“丁七死了,老子回来接他的位。今天,先拿你们祭旗。” 江澜心头一沉,连孙庚三都认识此人,可见绝非寻常。 他低声问:“什么实力?” “以前四穴,现在……”孙庚三攥紧刀柄,指节发白,“恐怕已经五穴了!小心,他身后那两个也是二穴和三穴的好手。” 铁头陀挥了挥砍刀,不再废话:“留下货,饶你们不死。不配合,一个不留。” 孙庚三横刀挡在江澜身前,厉声道:“漕帮的货,你们也敢动?铁头陀,你就不怕霍爷带人踏平你们的老窝?” “漕帮?”铁头陀仰天嗤笑,“老子今天劫的,就是漕帮的货!”他目光转向江澜,眼中杀意毫不掩饰,“你就是那个杀了丁七的小子?一穴?哼,今天正好新仇旧帐一起算!” 他一挥手,两个精英打手带著十几个杂兵一拥而上。刀光劈头盖脸地砍来,招招致命。 孙庚三正要迎战,铁头陀已经一个箭步衝到他面前,厚背砍刀挟著劲风劈下。 孙庚三举刀格挡,“鐺”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两人各退一步。 “你的对手是我。”铁头陀狞笑,挥刀又上,每一刀都势大力沉,逼得孙庚三无法分心他顾。 两人缠斗在一起,刀光闪烁,劲风四射,方圆一丈內无人敢近。 孙庚三想往江澜那边靠,被铁头陀一刀逼退,“別想走,你走不了。” 与此同时,两个精英打手已经扑向江澜。 一个二穴,手持短刃,脚步灵活;一个三穴,提著鬼头刀,气势凶悍。十几个杂兵则在外围游走,封住所有退路。 江澜右脚前踏,右拳凝聚全身气血,迎著二穴打手一拳轰出——崩山拳,虎賁! 那人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划向江澜的肋下。 江澜拧腰闪避,刀锋擦过衣襟,割开一道口子,险些见血。 三穴打手从侧面衝来,鬼头刀直劈江澜脖颈。 江澜来不及躲,只能举臂格挡。刀锋划过小臂,鲜血瞬间涌出。他咬牙不退,借著痛意一拳砸在三穴打手胸口——虎賁。 那人闷哼一声,退了两步,胸口气血翻涌,却並未倒下。三穴的气血比他厚,这一拳不够。 孙庚三在远处瞥见,心中一急,想衝过来援手,却被铁头陀一刀封住去路。 “你自顾不暇,还想救人?” 铁头陀攻势更猛,刀刀不离孙庚三要害。孙庚三只能全力应对,再无暇他顾。 江澜知道自己打不过三穴,他开始绕著马车跑,利用车厢和货物卡对方的位,让那位三穴打手无法顺利出刀。 那人不耐烦,一刀劈空,刀锋卡在车板的木缝里,一时抽不出来。 就是现在! 江澜身形暴起,一拳砸在那人太阳穴上——虎摆! 三穴打手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倒。 江澜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第二拳紧接而至——虎扑,双拳齐出,砸在他胸口。 那人连退数步,脚下踉蹌,撞翻了一个杂兵,终於撑不住,单膝跪地。 二穴打手从背后扑来,短刃直刺江澜后腰。 江澜头也不回,凭著镜色面板的预警猛地向前一扑,隨即就地翻滚。 刀锋擦著他的后背掠过,割破了衣衫。 他翻身跃起,崩山劲全开,三式连发——虎賁、虎摆、虎扑,拳拳到肉,全部砸在二穴打手身上。 那人连挨三拳,倒飞出去,砸翻了身后两个杂兵,当场昏死。 铁头陀余光扫见两个手下都倒了,脸色一沉。 他本想试探江澜的实力,没想到折了两人。再打下去,自己虽能压制孙庚三,但手下伤亡太大。 他虚晃一刀,逼退孙庚三,厉声喝道:“撤!” 杂兵们如蒙大赦,拖著伤者,仓皇窜进密林。 铁头陀最后退走,临走前深深看了江澜一眼,眼神里带著惊怒和不甘。 不过片刻,林间只剩凌乱的脚印、斑驳的血跡,和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 江澜站在原地,直到確认劫匪彻底远去,周身紧绷的气血才缓缓鬆懈,双腿一软,险些瘫倒。 孙庚三连忙上前扶住他,看著他手臂上还在淌血的伤口,又看看地上倒著的两个精英打手,语气满是后怕:“你小子不要命了?二穴打三穴,还敢硬拼?” “不是硬拼,是等他犯错。”江澜喘著粗气,扯下一块衣襟缠住伤口,“他太急了,想一刀解决我,反而给了我机会。我力气不如他,但脑子比他快。” 孙庚三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你这个人,真他妈是个怪物。” 江澜没接话,撑著车辕站起来:“赶紧赶路,天黑之前必须进府城。” 车队再次启程,朝著府城方向疾驰。 沿途官道渐渐开阔,两旁密林逐渐稀疏,远远望去,一座巍峨壮阔的城池轮廓已然映入眼帘。 江澜靠在车辕上,闭目调息,脑海中的金色面板微微一闪: 【崩山拳(小成):38/500】 他缓缓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內翻涌的气血。 傍晚时分,府城巍峨的城墙彻底出现在视野中。 青灰色的城砖厚重古朴,比瑜城城墙高出一倍不止,在夕阳的映照下泛著暗红的光晕。 城门楼上——府城二字笔力遒劲,气势恢宏。 这是江澜第一次踏入府城。 他翻身跳下马车,静静站在一旁,跟著排队的百姓等待城门盘查。 可就在这时,城门洞內骤然走出一队全副武装的官兵,腰佩长刀,神情肃穆。 领头的络腮鬍校尉面色冰冷,全然没有理会排队的百姓,径直朝著漕帮车队快步走来。 “全部停车!卸下货物!所有人下车!”校尉厉声呵斥。 赶车的老把式连忙上前,满脸赔笑掏出路引与批文:“军爷,我们是漕帮的车队,运送药材,手续齐全……” “少废话!”校尉一把挥开文书,眼神轻蔑,“有人举报,你们车队夹带违禁私货,这批货,全部扣下!” 话音落下,他目光死死锁定江澜,上下打量片刻,语气愈发冰冷:“你就是押鏢的?货扣下,人也一併带走审问!” 孙庚三当即怒目圆睁,就要拔刀上前,却被江澜一把死死按住。 江澜缓缓抬头,直视著校尉冰冷的眼神。 这不是普通盘查,是有人故意设局。 夕阳渐渐落下,最后一缕余暉被城门楼遮挡,周遭光线骤然昏暗下来。 官兵们迅速围拢,刀兵相向,將江澜、孙庚三连同整个车队团团围住,无路可退。 第27章 牢狱(5.7k 求追读) 府城的大牢,建在地下。 石阶蜿蜒向下,每踩一级,阴寒就往骨头缝里钻一分。墙上铁环插著的火把,被地底穿堂的阴风扯得东倒西歪,把人影狠狠甩在湿滑的石壁上,扭曲成一张张齜牙咧嘴的索命鬼脸。 江澜被两名狱卒推搡著往下走,指尖始终贴著石壁,每一步落下,脑子里就精准刻下一组生死坐標。 下行32级石阶,每级高差三寸,拐7道急弯,沿途11个火把点位,8间锁死的囚室,身后狱卒的脚步声一轻一重,步幅差了半寸——是个左腿带旧伤的瘸子,发力全靠右腿,真要动手,第一招必先断他右腿。 就在转角处,他的眼角余光骤然顿住。 墙面上被人用炭笔歪歪扭扭画了一只黑虎,边角被磨得褪色,却依旧凶相毕露,像要从石壁里扑出来。 黑虎帮的图腾! 江澜的脚步只顿了半息,后腰立刻就挨了狱卒狠狠一棍,闷响震得臟腑发疼。 他没吭一声,没反抗,借著这股力道往前踉蹌两步,顺势將转角墙体厚度、火把照射的全盲区,甚至连黑虎图腾的落笔力度、留存时长,一併刻进了脑子里——这画至少留了半年,原来黑虎帮的爪子,早就伸进了这府城大牢。 下一秒,他就被狠狠推进了地牢。 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砸死,锁孔里的钥匙转了两圈,狱卒的脚步声踩著阴湿的石阶,渐渐远了。 牢房逼仄得可怜,三步宽,五步长。 地上的稻草泡在黑浊的积液里,踩上去发出“咕嘰”的黏响,黏腻的秽物瞬间浸透裤腿,分不清是尿水、烂泥还是死人渗下的血污。 墙根处黑影攒动,是一群肥得像半大猫的老鼠,绿莹莹的眼睛钉著他,半点不怕人,甚至敢顺著他的鞋尖往上爬,闻他袖口渗出来的血腥味。 墙角蹲著两个人。 一个老囚,头髮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深得能夹死苍蝇,嘴角烂了一块,结著黑褐色的血痂,整个人像一摊泡发的烂肉,靠著墙半眯著眼,气息浑浊。 另一个是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又黑又瘦,蜷成一团抱著膝盖,手背上的冻疮裂得翻著红肉,血痂混著泥污,连抖都不敢大声抖。 江澜没说话,贴著冰冷的石壁缓缓坐下。阴湿的寒气顺著衣缝往骨髓里钻,刚坐下,裤腿就被地上的浊液浸得湿透。 他闭上眼,在脑海里补全那张地牢逃生图。 这是他练了半年崩山拳,练出来的最狠的本事——过目不忘,寸步不差。崩山拳练到极致,眼要准,心要静,身要稳,千变万化的招式要刻进骨子里,分毫不能差。 “新来的?” 老囚先开了口,声音像扯破的风箱,咧嘴笑时露出缺了大半的黄牙,“犯了什么事,能被关到这最里面的死牢?” 江澜没睁眼,没搭话。 到了这种地方,话多,死得快。他的脑子里还在过图,算著哪面墙的回声发空,大概率是空心的;哪个位置是火把的视觉盲区,能避开狱卒的巡查;哪条路线能最快衝到石阶,逃出生天。 “嘖,嘴还挺硬。”老囚也不恼,往他这边挪了挪,压著嗓子,“小子,別绷著。到了这地方,绷得越紧,死得越快。你越横,狱卒越要变著法磋磨你,赵家的人,越要置你於死地。” 江澜依旧没开口。 老囚嘆了口气,转头戳了戳身边的半大小子:“三儿,你看看人家,进死牢都稳得住。你进来那天哭了半宿,丟不丟人?” 叫三儿的少年缩了缩脖子,声音闷得像堵在棉被里:“我怕黑。” “怕黑?怕黑就別手欠摸人家钱匣子!” “我没摸钱匣子!”三儿猛地抬起头,眼眶红得像兔子,声音又急又哑,带著破了音的绝望,“我就是饿,我爹臥病在床快饿死了,我在包子铺拿了个剩包子!就一个!” “拿个包子,能关你一个月?”老囚笑得发苦,声音压得更低了,“小子,你听清楚了,这府城的大牢,从来就不是关有罪的人的。” 他转头看向江澜,浑浊的眼睛里带著点过来人的通透:“我看你是练家子?打架进来的?还是欠了高利贷?” “押鏢。”江澜终於睁开眼,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淬了冰的冷劲。 “押鏢?”老囚一愣,“押鏢怎么能进这死牢?” “有人举报,货里有违禁品。” 老囚闻言,直接笑出了声,笑声里全是化不开的苦意:“举报?那是有人要整死你!这地方,进来的没几个是真犯了事的。三儿拿了个包子,关了快一个月;隔壁那卖布的,就因为挡了赵家管事的路,关了半年,连堂都没开过!” 赵家…… 他面上不动声色,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攥紧了。 霍元龙要他的命,只会在半路设伏截杀,玩不来这种官匪勾结的阴招;能买通府城官兵扣下漕帮的鏢,能把他悄无声息关进这不见天日的死牢,只有在府城盘根错节了几十年的赵家。 他瞬间想通了。 这趟鏢,从接下的那一刻起,就是赵家给他挖的死坑。从瑜城到府城,半路的黑虎帮截杀,城门口的官兵扣人,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针对他的连环杀局。 老囚见他又闭上眼不说话,也识趣地闭了嘴,靠著墙没一会儿,就打起了震天的鼾。 天彻底黑透了。 牢房里没有灯,只有走廊尽头火把的余光,透过铁栏杆漏进来一丝,在地上画了道暗红的线。 老鼠成群结队地从洞里钻出来,在稻草堆里窸窸窣窣地翻找,甚至敢顺著江澜的裤脚往上爬,闻他袖口渗出来的血腥味。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一轻一重,和他刻在脑子里的、那个左腿带伤的狱卒的脚步分毫不差,旁边还跟著个脚步虚浮的,是交班的另一个人。 江澜的呼吸瞬间放得极缓,耳朵死死贴在石壁上,连石壁里细微的风动都听得一清二楚。 “今天关进来的那个练家子,上头特意交代了,你盯紧点。” “什么来头?要特殊照顾?” “赵家的人来打了招呼,让他吃够苦头,別弄死,也別让他有机会出去说话。” “懂了,要不要今晚就给他点顏色看看?” “急什么?先饿他三天,磨掉他的锐气。断了他的水,废了他的手,有的是时间慢慢磋磨。” 脚步声渐渐远去…… 果然是赵家! 他摸了摸腰带的夹层,入狱搜身时,他用崩山拳的內劲裹住藏在里面的一小块碎银子,还有一枚掰弯、磨得锋利的鏢头铁簪,都还在。这是他走鏢多年留的后手,也是眼下唯一能撬动死局的东西。 ———— 第二天一早,狱卒踹著铁门送饭。 三个豁口的粗瓷碗扔进来,里面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餿粥,漂著几片霉烂的菜叶,酸腐味隔著老远都冲鼻子。三儿和老囚扑过去端碗,江澜只扫了一眼,就放下了。 不能喝。餿掉的东西进了肚子,上吐下泻,身体立刻就垮了。在这大牢里,身体垮了,就等於把命交到了別人手里。他还要出去,还要找赵家连本带利地討帐,绝不能倒在这里。 他趁著狱卒转身要走的工夫,指尖一翻,那块碎银子精准地塞到了狱卒手里,动作快得旁边两人都没看清。 “官爷,打听个事。” 狱卒掂了掂手里的银子,不动声色地揣进怀里,左右扫了一眼,压著嗓子骂道:“有屁快放!” “是谁把我送进来的?” “上头的命令。”狱卒抬脚要走。 “哪个上头?”江澜的声音依旧稳得像磐石,“赵家?” 狱卒的脚步猛地顿住,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著点惊讶,又很快压成了狠戾,只丟下一句:“不该问的別问!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你这辈子,就呆在这牢里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澜靠回石壁上,指尖一下下敲著膝盖。 確认了,就是赵家。 霍元龙的仇是明的,赵家的刀是暗的……明枪易躲,可暗箭难防! “你小子,还藏了银子?有门路啊。”老囚在旁边看了全程,嘖嘖两声。 江澜没理他。 “有银子又怎么样?”三儿突然抬起头,声音又尖又哑,带著破罐破摔的绝望,“有银子你不还是跟我们关在一起?府城就是这样!有钱的欺负没钱的,有权的欺负没权的!你练武的又怎么样?还不是被人家一句话就关进来了?” “我爹生病,没钱抓药,我偷个包子就被关进来!他一个人在家,要是死了,就是这些当官的、有钱的害的!” 老囚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骂道:“闭嘴!人家招你惹你了?在这牢里乱喊,你想找死?” 三儿缩了回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再说话。 江澜看了他一眼,没生气。 以前,在瑜城的贫民窟里,他也像这小子一样,对著天骂,骂黑虎帮,骂赵家,骂那些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人。 但现在他不骂了。 骂没用,拳头硬,才有用。能活著出去,才有用。 他站起身,走到牢房中间的空地上。 地方太小,三步宽,五步长,连一套完整的崩山拳都施展不开。 但他还是缓缓摆开了起势。 虎賁、虎摆、虎扑。 每一个动作都收著劲,把大开大合的刚猛拳路,硬生生压缩成了寸劲短打,却拳拳带风,在狭小的空间里盪起气流,吹得地上的稻草翻捲起来。 前几天和黑虎帮残部廝杀留下的旧伤被震得崩开,血顺著袖口渗出来,滴在地上,和浊液混在一起,瞬间就晕开了。 钻心的疼……但江澜没有停下动作。 “你小子疯了?”老囚靠在墙上,看著他一遍遍地打,眼睛都直了,“在这鬼地方还练拳?不要命了?伤口崩开发了烧,你就等著死在这里吧!” 江澜没理他,一拳接一拳,呼吸稳得像磐石。 他不知道孙庚三有没有把消息安全带回瑜城,他只知道一件事——只要他的拳还在,劲还在,脑子还清醒,就有破局的机会。 饿一天,就扛一天。伤再疼,就忍一天。 崩山拳,练的是力,更是意。身被困在方寸之地,意要衝得出这地底牢笼;拳收在咫尺之间,劲要蓄得能崩开这死局。他每出一拳,就是给赵家、给黑虎帮,攒著一笔要命的血帐。 他一遍遍地打,汗水混著血水滴在地上,旧伤叠著新伤,却半点没卸劲。 三儿缩在角落里,原本愤愤的眼神,慢慢变了。他看著那个在狭小牢房里,哪怕浑身是伤、身陷绝境,也依旧站得笔直的身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江澜打完第三套拳,缓缓收势。 他靠回石壁上,闭著眼,脑子里依旧在过崩山拳的招式。 肚子饿得发疼,一天一夜没吃东西,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尝到了血的咸味。 还不够…… 与此同时,瑜城武馆。 孙庚三蹲在正房门口,啃著干硬的麦饼,眼睛红得像兔子。城门口的乱局里,江澜把他推出去,喊的那句“跑!回武馆报信!”,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一路跑断了腿,天黑才衝进武馆,把江澜被赵家栽赃、关进府城死牢的消息,一字不落地告诉了刘长青。 刘长青端著茶杯的手,只顿了半分,茶盏落在石桌上,没溅出半滴水。 “人没受伤?” “没有!官兵扣人的时候,他没反抗。”孙庚三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泪,“师傅,我们得救他啊!再晚了,府城大牢那地方,能把活人磨成鬼!” “救。” 刘长青只说了一个字,转身进了里屋。再出来时,他换了一身劲装,腰间別著那块蒙尘多年的武备司腰牌——那是当年他武举头名的凭证,他封了整整十年。 他没带任何人,连夜牵了最快的马,孤身一人衝进了夜色里,直奔府城。 天亮时分,刘长青到了府城。 他没去大牢,也没去府衙,而是径直拐进了城东的一条窄巷,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敲了三下。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著武备司的官服,脸上一道刀疤从左眉拉到右颊,眼神锐利如鹰。 “长青?”男人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声,“几年没见,你怎么找上门来了?当年武举考了头名,连武备司的官都不肯做,跑去小瑜城开个小武馆,现在知道求人了?” “找你帮个忙。”刘长青走进院子,声音没半点拐弯,“我徒弟,被人栽赃,关在府城大牢里了。” 男人关上门,转身看著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当年考武举,你在考场被人暗算,腿断了,是我背著你走完了全程。”刘长青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周铁山,你欠我一条命。” 周铁山沉默了很久,走到石桌前,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给刘长青:“三天。给我三天时间,我帮你查清楚,是谁在背后动手,把案子的底翻出来。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真搜出了违禁品,就算是我,也保不住他。” “没有违禁品。”刘长青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是赵家要他的命。” 周铁山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赵家……” 刘长青没多待,放下茶杯就走。他不能在府城久留,他露面越多,赵家越会提前下死手。他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要看江澜自己。 看他能不能在这不见天日的死牢里,撑过三天,能不能自己抓住机会,破了这个死局。 地牢里,天又黑了。 走廊里的火把换了一轮,昏黄的光透过铁栏,在地上投下歪歪扭扭的鬼影。江澜靠在石壁上,闭著眼,脑子里一遍遍过著地牢的地图,过著崩山拳的每一招寸劲。 突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那不是狱卒交班的脚步,很轻,很碎,停在了他隔壁的牢房门口。 钥匙转动的声音,铁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锁芯卡死的脆响,在死寂的地牢里,格外刺耳。 江澜猛地睁开眼,呼吸瞬间放至最低,耳朵死死贴在石壁上,连石壁里最细微的震动,都听得一清二楚。 隔壁牢房里,传来了两个人的对话,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毒的针,一字一句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赵家那边催了,三天之內,必须让这小子死在牢里。钱已经到手上了,要的是死无对证,偽造成越狱被当场格杀。” “放心,一个毛头小子,就算是练家子,饿了两天,也没多少力气了。今晚先废了他的手脚,后天晚上直接动手,保证乾净利落。” “就是这小子,在瑜城废了咱们好几个兄弟?” “除了他还有谁?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让他死在这地底,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江澜的瞳孔骤然收缩。 黑虎帮的人,就在隔壁! 定是赵家买通了牢头,特意放进来的死士,专门来取他的命的。原来从他踏进这府城大牢的那一刻起,这里就不是囚牢,是赵家给他准备的刑场。 黑暗里,他缓缓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墙根的老鼠被这股骤然爆发的杀气惊到,吱呀一声,疯了似的窜回了洞里。 他摸向腰带夹层,那枚磨得锋利的鏢头铁簪,被他指尖稳稳扣住,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的脑子愈发清醒。 他等不了三天。赵家不会给他三天,黑虎帮更不会。 就在这时,石壁上传来了诡异的声响。 扁钻啃噬石缝的脆响——咯吱,咯吱,每一下都精准落在条石的接缝处,不快,却带著致命的压迫感,一下下敲在他的心跳上。 江澜瞬间反应过来。 是黑虎帮的死士——地鼠,用专门破石的穿地龙扁钻,在凿石壁最薄弱的石缝!这死牢的墙是整块条石砌成的,石缝是唯一的破绽,用不了半柱香,他们就能凿穿石缝,拆出一个能过人的洞! 更要命的是,走廊那头,同时传来了铁锁转动的声响! 一轻一重的脚步声,是那个左腿带伤的狱卒,正朝著他的牢房走来! 前后夹击! 正面是狱卒开门放进来的杀手,背后是凿穿石壁扑过来的黑虎帮死士!这方寸大的死牢,瞬间变成了插翅难飞的绝命阵! 老囚被这动静惊醒,看著江澜浑身紧绷的样子,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满是惊恐,张嘴要喊,却被江澜一个冰冷的眼神死死钉住,半个字都不敢吐出来。三儿缩在墙角,浑身抖得像筛糠,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江澜缓缓站起身,在狭小的牢房中央,拉开了崩山拳的起势。 旧伤崩开的血顺著手臂往下流,滴在地上,他却连眼都没眨一下。黑暗里,他的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刀,浑身的劲尽数蓄起,像一头蛰伏的猛虎,等著扑杀的那一刻。 石壁的脆响越来越急,铁锁的转动声越来越近…… 第28章 破牢(求追读) 江澜站在牢房中央,上身肌肉绷紧,旧伤迸开的血顺著小臂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的眼睛盯著牢门,耳朵听著石壁——两边都要到了。 老囚缩在墙角,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不敢吐。三儿把脸埋在膝盖里,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呼吸都压在喉咙里,憋出一声细细的呜咽。 “咔。” 石壁的缝隙里,一块碎石掉下来,落在地上,滚到江澜脚边。 紧接著,铁锁转动的声音停了。牢门外,钥匙插进锁孔,正在转动。不是一把钥匙,是两把——门锁和脚镣的钥匙串在一起,哗啦啦地响。 江澜深吸一口气,把肺里浑浊的空气压到最底。他的右拳攥紧,指甲嵌进掌心的旧伤里,疼痛让他的脑子愈发清醒。 气血在体內翻涌,但饿了整整两天,气血像乾涸的河床,再怎么压榨也挤不出多少水来。 他只有一次动手的机会。 “咯吱——” 牢门开了。 一个黑影从门外闪进来,手里提著短刀,刀尖在黑暗中泛著冷光。 他的脚步很轻,是那个左腿带伤的狱卒——不对,不是狱卒,他的腿没有瘸,步幅均匀,是在模仿那个瘸子狱卒的脚步,骗过了他的耳朵。 更糟的是,他身后还跟著一个人——第二个人。 两个杀手?! 江澜的瞳孔骤然收缩——牢门有两个,石壁有一个。 他来不及多想,第一个杀手的刀已经劈下来了,全力一击直奔他的脖子。 江澜侧身,刀锋擦著他的肩膀劈过,割开一道口子,鲜血飞溅。他忍著痛,左手抓住杀手握刀的手腕,猛地一拧,右拳蓄满崩山劲,一拳砸在杀手的肘关节上。 “咔嚓——” 骨裂声在狭小的牢房里炸开! 杀手的胳膊反向折断,惨叫声还没出口,江澜的第二拳已经到了——虎賁,砸在他的咽喉上。 杀手闷哼一声,眼睛瞪得滚圆,整个人往后栽倒,短刀脱手,落在地上,叮噹一声。 二穴的气血在这一瞬间被压榨到极限,江澜的拳头在发抖,虎口裂开,血顺著指缝往下流。 他没有时间喘息,因为第二个杀手已经从侧面扑上来了! 他没有用刀,而是张开双臂,像一头髮疯的野猪,直接撞向江澜。 牢房太窄,江澜无处可躲,被对方拦腰抱住,狠狠撞在石壁上! 后背的旧伤崩开,血顺著石壁往下淌。江澜闷哼一声,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眼前发黑。 杀手勒住他的腰,用力收紧,肋骨在咯吱咯吱地响,像要被勒断。 江澜咬著牙,右手摸到地上那把短刀,反手一刀捅进杀手的大腿。 杀手惨叫一声,胳膊顿时鬆开。江澜顺势挣脱出来,一脚踹在他膝盖上,杀手跪倒在地。 江澜来不及补刀,因为他听到了身后石壁轰然塌陷的声音。 碎石飞溅,一个高大的黑影从墙洞里钻出来。 他没有带铁钎,只戴著一副铁指套,拳峰上镶著铜钉,在黑暗中泛著冷光。他比前两个杀手高出一个头,肩宽背厚,像一堵移动的石墙。 “两个废物,连个二穴的都搞不定。”他的声音闷在面巾后面,“滚开!” 跪在地上的杀手连滚带爬地让到一边。 江澜握紧短刀,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石壁,退无可退。 铁拳套慢慢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江澜的心跳上。他走到江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像看一只待宰的鸡。 “你就是那个杀了丁七的小子?”他的声音里带著轻蔑,“二穴?哼,丁七死在你手里,是他的耻辱。” 江澜没有回答,一刀刺向他的小腹。 铁拳套连躲都没躲,他一拳砸在刀身上,短刀脱手飞出,撞在石壁上,弹落在地。江澜的虎口震裂,整条右臂都麻了。 铁拳套伸手抓住江澜的脖子,把他提起来,然后狠狠摔在地上。 江澜的后背砸在湿滑的石板上,五臟六腑像被翻了个个儿,喉咙涌上一股腥甜。 铁拳套一脚踩在他胸口,靴底的铁钉扎进皮肉,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就这点本事?”他低下头,声音像从地狱里飘出来的,“我还以为多难杀。” 他抬起脚,又是一脚踢在江澜的腰侧。江澜整个人飞起来,撞在对面的石壁上,滑下来,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嘴里的血滴在地上,和浊液混在一起。 他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他想出拳,手臂抬不起来。气血已经枯竭了,连翻身都费力。 铁拳套走过来,蹲下,一把抓住他的头髮,把他的脸从地上拎起来。 “还有什么遗言?” 江澜看著他,嘴里的血沫顺著嘴角往下流。他没有说话,右手悄悄摸向腰带的夹层——那枚磨得锋利的鏢头铁簪,还在。 铁拳套举起拳头,铜钉在黑暗中闪著冷光,对准江澜的太阳穴—— 就是现在! 江澜猛地抬手,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把铁簪钉进他的喉咙。 铁拳套的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溅了江澜一脸。他的拳头停在半空,没有落下来。 江澜拔出铁簪,又扎了一刀。 铁拳套鬆开他的头髮,双手捂住喉咙,往后栽倒。他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江澜趴在血泊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腥味,肋骨疼得像要断掉。他看著头顶的石板,石板在转,火把的光在晃。 他没有死,他还活著。 老囚缩在墙角,看著地上的三具尸体,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三儿把脸埋在膝盖里,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哭都不敢出声。 江澜撑著石壁,慢慢站起来。左肩的伤口在淌血,右臂的虎口裂开了,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走到牢门前,从第一个杀手的身上摸出钥匙,打开锁。 他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空空荡荡,没有狱卒,没有援兵。赵家买通了他们,今晚不会有人来。 他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正要往前走——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火把的光从拐角处亮起来,照得整个走廊通亮。脚步声很重,踩在石阶上咚咚咚地响,像擂鼓。 江澜攥紧拳头,浑身肌肉绷紧。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打了,连站都站不稳。 火把的光越来越亮,脚步声越来越近。拐角处,一队官兵冲了出来,为首的是个穿武备司官服的男人,脸上有一道疤。手里还端著一架手弩,弩箭已经上弦。 他身后,跟著一个人——刘长青。 刘教头看见江澜浑身是血、靠在墙上的样子,脚步猛地一顿,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扶住江澜,上下打量了一眼。 “伤到哪了?” “肋骨……断了几根。”江澜的声音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左肩被刺穿了……右臂虎口裂了……” 刘教头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他转头看向那个疤脸男人:“周铁山,人我带走了。” 疤脸男人看了看走廊里的三具尸体,又看了看江澜,沉默了一瞬,摆了摆手。 身后的官兵让出一条路。 江澜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头看向周铁山:“隔壁牢房……还有黑虎帮的人。他们是赵家放进来的……要杀我。” 周铁山看了他一眼,朝身后挥了挥手:“搜。每一间都搜。” 江澜不再说话,跟著刘教头走出了大牢。 踏出地牢大门的那一刻,月光洒在身上,冷得刺骨。 江澜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夜风里没有腐臭,没有血腥,只有微微的凉意。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乾涸的血跡嵌在指缝里,黑红刺眼。 “师傅,赵家的帐……” “知道。”刘教头打断他,“所以才要你活著出来。” 江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他跟著刘教头走下台阶,马车停在路边。孙庚三从车上跳下来,看见江澜的样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一句:“你……你还活著……” “死不了。”江澜扯了扯嘴角,被刘教头扶上车。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嚕咕嚕地响。江澜靠在车板上,闭著眼睡著了。 马车在夜色里疾驰,朝著瑜城的方向。 身后的牢门,在月光下缓缓关上。 第29章 入局(求追读) 漕帮总堂,三楼。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码头的灯笼次第亮起,白惨惨的光映在江面上。 霍元龙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茶已经换了三遍。两侧坐著几个堂主,有的面无表情,有的面露不耐。 “霍爷,”开口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陈,管著漕帮在府城的药材生意,说话向来直来直去,“那个姓江的小子?一个二穴武者,值得您这么上心?” 霍元龙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另一个堂主接茬了:“陈堂主说得对。那小子得罪了赵家,刚从大牢里放出来。咱们漕帮缺人,也不缺一个二穴的毛头小子。” “他半年开了二穴。”霍元龙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满堂瞬间安静了,“不仅在黑虎帮残部的围杀里活了下来,还在府城大牢里反杀了两个杀手。你们手底下的人,有几个能做到?” 陈堂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霍元龙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赵家想捏死他,没捏成。” “我们漕帮需要的不是一个打手,而是一个將来能在府城武举里,替漕帮撑门面的人!” “霍爷,您也太看得起他了……”陈堂主还想说什么。 “我看得起他,是因为他值。”霍元龙打断他,“你们谁能在半年內从零衝到二穴?谁能百分百把握能在牢里饿三天还能反杀两个杀手?谁能?” 没人说话了。 霍元龙坐回太师椅,端起茶杯:“等他从武举里出来,身上就有了功名。到时候,赵家想动他,得掂量掂量。而我们,在他身上花的,不过是一个推荐名额,几两银子的药钱。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等他伤好了,派人去找他。告诉他,我霍元龙想跟他做笔交易!” ———— 回城路上,江澜没怎么说话。肩膀上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手臂上缠著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 刘教头也没说话,只是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眼神复杂。 到了武馆门口,天已经黑了。刘教头翻身下马,把韁绳扔给门口的弟子,头也不回地往里走:“跟我来。” 江澜跟上去。 正房里点著灯,炭盆烧得正旺。刘教头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药包,扔在桌上,又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瓷瓶,一併推过来。 “药包泡澡,瓷瓶里的药粉內服。每天一次,七天之內不许动拳。” 江澜看著桌上的药,没有拿:“师傅,我……” “你什么你?”刘教头转过身,看著他,“你身上有伤,二穴刚开还不稳,再练下去,穴没冲开,人先废了。我说七天,就是七天,一天都不许少。” 江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知道了,师傅。” 他拿起药包和瓷瓶,转身要走。 “等一下。”刘教头叫住他,语气缓了下来,“我知道你急。但你得记住,练武是长跑,不是衝刺。身体垮了,什么都没了。” 江澜抱拳:“弟子明白。” 他走出武馆,往家走。夜风很冷,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他没有去练武场——师傅说了不许动拳,但他可以走路,可以呼吸,可以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崩山拳的招式。 回到家,程氏正在院子里织网。看见他推门进来,她手里的网掉在地上,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手,翻过来翻过去地看。 她看到他拳峰上的茧子、手臂上缠著染血的布条,还有肩膀上透出来的血跡。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一句:“疼不疼?” “不疼。”江澜说。 程氏拉著他进屋,让他坐在床上,自己蹲下来,解开他手臂上的布条,露出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她去灶台端来一盆温水,用乾净的布蘸著水,一点一点地把伤口边缘的血痂擦掉。 “娘,我自己来……” “別动。”程氏的声音有点哑。 她擦完手臂,又解开他肩膀上的布条。 伤口更深,肉翻在外面,结了黑红色的痂。 她咬著嘴唇,手上的动作更轻了。擦完药,她用新的布条重新缠好,打了结,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瘦了。” 江澜鼻子一酸,没说话。 程氏站起来,去灶台端了一碗粥过来,塞到他手里:“趁热喝,锅里还有。” 粥是热的,米粒煮得软烂,上面飘著几片姜。江澜低头喝了一口,烫得他眼眶发酸。 他想起在牢里那三天,连口餿粥都喝不上。现在坐在这里,喝著一碗热粥,娘亲在旁边看著他,他觉得自己还活著。 喝完粥,江澜烧了一锅热水,把药包倒进木桶里。热气蒸腾,苦涩的药味瀰漫开来。 他脱掉衣服,露出满身的淤青——肩膀、手臂、后背,青一块紫一块,旧伤叠著新伤,像一幅斑驳的画。 他咬牙迈进木桶,滚烫的药水浸过伤口,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肉。 他攥紧桶沿,额头的青筋暴起,但一声都没吭。 程氏站在门外,听著里面压抑的闷哼声,手里的梭子顿了一下,眼眶又红了。她没有进去,只是转过身,继续织网。 一连五天,江澜每天泡药、换药、静养。伤口在慢慢癒合,力气在一天天回来。 他也没有閒著不能动拳,他就坐在院子里,闭著眼,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崩山拳的招式。从第一式到第三式,从起势到收势,每一个细节都反覆琢磨。 第五天傍晚,他站在院子里,试著打了一套。动作很慢,不敢发力,但筋骨已经鬆快了不少。左肩还是疼,右臂还是使不上全力,但比刚回来那天强多了。 他收势站定,深吸一口气。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了粮铺。 周叔对他不错,粮铺的活虽然累,但那是他唯一稳定的收入。出狱后他还没去过,不知道周叔有没有被牵连,不知道那活还在不在。 他於是便换了一身乾净衣服,去了粮铺。 走到门口,他的脚步顿住了。铺子还开著,但门口多了几个生面孔,腰里別著刀,一看就不是来买米的。 周叔站在柜檯后面,脸色不太好,看见江澜,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出来,把他拉到角落里。 “阿澜,你怎么来了?”周叔压低声音,眼睛不停地往那几个生面孔的方向瞟。 “周叔,我想回来干活。” 周叔沉默了一会儿,嘆了口气:“阿澜,不是叔不帮你。你坐牢的事,码头都传遍了。说你得罪了赵家,得罪了黑虎帮。我一个小本买卖,实在不敢……”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银子,塞到江澜手里:“这是你上个月的工钱,叔没欠你的。这段时间你先別来了,等风头过了再说。” 江澜攥著那块银子,指节发白。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堵得厉害,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叔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了铺子。 江澜站在粮铺门口,看著那几个生面孔在铺子里转来转去,看著周叔赔著笑脸招呼他们。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缠著的布条。 粮铺的活没了。唯一稳定的收入来源,断了。 欠爷爷的债还剩十两,补血丸二两一副,药浴每月五百文,娘亲的药不能断。口袋里这点银子,连半个月都撑不过。 他想起老囚在牢里说过的话——府城这地方,穷就是罪。 他攥紧拳头,把银子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回到家,程氏正在灶台前忙活。江澜没有把粮铺的事告诉她,说了也只是让她跟著操心。 他坐在院子里,看著天边的云,脑子里算著帐…… 武举报名还有不到三个月,报名的唯一要求就是开了五穴。 他二穴刚开,离五穴还差三穴。常规练功,根本来不及。他需要钱,需要药,需要实战。但钱没了,活没了,连伤都没好全。 麻绳专挑细处断…… 他苦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到木桩前,开始站桩。 伤口疼,他忍著;身体虚,他扛著。 他不能停。 第六天中午,江澜正在院子里打坐调息,院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三下,不轻不重。 程氏正在屋里缝补衣服,听见敲门声,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江澜站起来,把她挡在身后,走到院门口,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门外站著一个人。四十来岁,穿著绸缎褂子,脸上带著笑,眼神却很精明。他身后没有跟班,就一个人。 “你就是江澜?”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霍爷让我来看看你。听说你从大牢里出来了,身子骨还好?” 江澜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没说话。 那人也不恼,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来:“霍爷说了,等你伤好了,去总堂找他。有笔买卖,想跟你谈谈。” 江澜接过信,没有拆。 那人拱了拱手,转身走了,消失在巷口。 江澜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把信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跡苍劲有力: “三日后,漕帮总堂,一敘。” 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程氏站在身后,脸色发白:“阿澜,他们找你干什么?” “没事,娘。”江澜转过身,笑了笑,“可能是好事。” 他不想让娘担心。但他心里清楚,霍元龙找他,不会是好事。可他现在没得选! 粮铺的活没了,钱袋子见了底,武举报名不等人…… 霍元龙递过来的这根绳子,不管是不是陷阱,他都得接。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月光下,开始站桩。 脑海中,金色面板微微一闪—— 【崩山劲桩功(小成):458/500】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站。 第30章 武途(求追读 4.3k) 三日后,江澜站在漕帮总堂门口。 往日里车水马龙、往来客商络绎不绝的总堂门前,今日静得能听见风卷落叶的细碎声响,连平日里喧闹的车马声、吆喝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透著一股压抑的沉寂。 这次没人主动上前领他进去,他在门口静立片刻,一个身著绸缎短褂、管事模样的人从门內缓步走出。 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小臂未愈、还渗著淡淡血痕的绷带上刻意顿了顿,语气疏离冷淡:“霍爷今天不在。陈堂主在楼上等著,你自己上去吧。” 霍元龙不在? 是刻意避而不见,还是真的出了变故?江澜压下心头疑虑,没有多问一言,默默跟著管事的脚步踏上木质楼梯,朝二楼走去。 二楼比一楼逼仄不少,中间摆著一张厚重长桌,两侧分列著硬木椅,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茶味与沉鬱的气场。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端坐在主位上,指尖慢悠悠转著一只白瓷茶杯,抬眼看见他进来,只吐出一个字:“坐。” 江澜在他对面笔直坐下,腰杆挺得如同劲松。 他认得这人——那日总堂议事,一眾帮眾爭执是否要拉拢自己时,就是此人第一个站出来厉声反对,態度极为强硬。 此人正是漕帮府城药材生意的掌舵人陈堂主,在帮內的话语权,仅次於帮主霍元龙。 陈堂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缓缓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如刀,像打量一头待价而沽的牲口般,落在江澜身上。 “伤好了?” “差不多了。”江澜语气平静,眼神没有丝毫闪躲。 “霍爷让我跟你谈。”陈堂主靠回椅背,骨节分明的手指一下下敲著桌面,发出沉闷又压迫的声响,“他说你是个可造之材,值得漕帮投资。我不同意,但霍爷说了算。”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嘲讽,“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麻纸,手腕猛然一甩,那张纸径直拍在江澜面前的茶渍里,纸上的墨跡瞬间被茶水浸湿了大半。 纸上只有一行清晰的字:护送一人前往府城,事成,漕帮给武举推荐名额,另赏白银十两。 江澜看著那张被浸湿的麻纸,指尖微微一动,却没有伸手去拿。 武举推荐名额! 武举报名,必须有正规势力或武馆的推荐名额,没有推荐,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而他所在的武馆,名额稀缺到令人绝望。 武馆每年仅有两个武举推荐名额,可馆內弟子数百,个个都是苦练多年的好手,规矩更是严苛至极:唯有开到七穴以上的核心弟子,才有资格参与名额爭夺。 他如今才二穴,连爭夺的门槛都摸不到,往年无数三穴、四穴的弟子,都只能望名额兴嘆,他更是毫无胜算。 靠武馆那点名额,都未必有机会参加武举。 “护送谁?”江澜压下翻涌的心绪,沉声问道。 “这个你不用知道。”陈堂主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带丝毫情绪,“你只需要把人平安送到府城指定地点,交到接应的人手里,任务就算成了。” “路上有危险?” “会有人来截杀。”陈堂主笑得更冷,眼底满是篤定,“不过不会是大规模人手,他们还没胆子在瑜城到府城的官道上明火执仗,最多派三五个好手试探。你开了二穴,崩山拳小成,应付得来。” 江澜沉默了片刻,抬眼直视著陈堂主,目光坚定:“我凭什么信你们?” 这话一出,陈堂主突然笑了,笑得又冷又狠,满是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他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字字戳中江澜的痛处:“武举报名还有不到三个月——你那二穴,到现在都没彻底稳住吧?根基浮动,修为隨时可能倒退。没有漕帮的推荐名额,你连武举考场的大门都摸不到,这辈子都只能停留在二穴,碌碌无为,永远是个任人拿捏的穷小子!”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江澜的软肋上:“霍爷给你机会,是看得起你。换个人,连这总堂的门,都踏不进来。你,没得选。” 江澜攥紧了拳头,指甲狠狠嵌进掌心的旧伤里,尖锐的刺痛顺著神经蔓延至全身,让他瞬间清醒。他想反驳,想说出自己的骨气,可嘴张了又合,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堂主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无法辩驳的事实。 他苦练武道,日夜不休,为的就是武举。可武馆名额遥不可及,自己无背景、无资源、无钱財,除了抓住漕帮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他没有任何第二条路可走。不是不想选,是他穷得没资格选,弱得没底气选。 为了武举,为了破开眼前的绝境,他必须抓住这个名额,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 “我要三天时间考虑。”最终,他压下所有心绪,只说出了这一句话。 陈堂主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眼皮都没抬,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强硬:“给你三天。三天之后,要么你来接任务,要么我们找別人。霍爷看重你,但漕帮不等人,错过了这个机会,你这辈子都別想拿到武举名额。” 江澜站起身,对著陈堂主抱拳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他明知道自己是被人当枪使,明知道这趟任务藏著无数阴谋与凶险,可他偏偏没有挣脱的余地。武举名额是他唯一的希望,是他苦练多年的执念,他根本无法放弃。 他没有回家,转身径直去了武馆。 刘教头还在正房里翻看拳谱,看见他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书,开门见山,一眼便看穿了他的来意:“霍元龙找你了?” “嗯。”江澜在他对面坐下,没有丝毫隱瞒,把方才在漕帮总堂里的对话,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全说了出来,包括自己对武举名额的迫切渴求,对武馆名额无望的无奈。 刘教头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江澜,望著窗外的院落,沉默了很久很久,周身满是沉重的气息。 “霍元龙这个人,比你想的要脏得多。”他终於开口,声音沉得像灌了铅,满是对漕帮的鄙夷,“他能在瑜城站稳脚跟,靠的从来不是能打,是捏人软肋,操控人心。他救过人的命,也逼得人家破人亡,让无数人欠了他还不清的债。他给你的每一样东西,从来都不是白给的——每一文钱,每一个人情,最后都要你拿命来还。”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江澜身上,带著几分心疼与无奈:“他找你,不是因为你多有天赋,是因为你够狠,够稳,够能忍,更因为你对武举名额势在必得,软肋被他死死攥在手里。这种人,最適合当他手里最听话的刀。” “师傅,我该去吗?”江澜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眼底却藏著抹不去的执著,“我想参加武举,可武馆的名额,我这辈子都爭不到。我已经二穴了,再耗下去,修为难进,我不甘心。” 刘教头走回来,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又放下,反覆两次,才缓缓开口,语气满是无奈:“你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武馆名额一年只有两个,门槛卡死七穴,你现在二穴,就算再苦练两年,也未必能达到七穴,到时候武举报名期早过了。霍元龙就是算准了你急著参加武举,算准了你无路可走,所以才吃定了你。” 他顿了顿,眼神骤然锐利起来,死死盯著江澜,一字一句叮嘱:“去可以,但你给我记住——不要欠他太多。欠得越多,最后越难脱身。事成之后,拿到武举推荐名额,立刻人情两清,再也不要跟漕帮、跟霍元龙有半分瓜葛。听懂了吗?” “弟子明白!”江澜重重点头,眼底的迷茫散去,只剩下坚定的执念,对著刘教头郑重抱拳告辞。 走出正房,他没有回家,径直去了练武场。他脱掉外袍搭在木桩上,稳稳摆开了桩功的起势。 小臂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可比起心口对武举名额的执念、对现状的不甘,这点疼根本算不了什么。小臂上的伤口结了厚痂,肩膀的伤也在慢慢癒合,他咬著牙,双腿分开与肩同宽,扎稳马步,身体纹丝不动。 武举报名只剩不到三个月,他必须在这之前稳住二穴,儘可能提升实力,才有把握完成任务,拿到名额。他没有时间浪费,没有资格矫情,更没有退路。 就在他气血翻涌、双腿酸痛、快要撑不住的瞬间,脑海里突然金光一闪,那块熟悉的金色面板骤然浮现: 【天道酬勤,功不唐捐】 【崩山劲桩功(大成):1/1000】 江澜浑身一震,一股温热的气流瞬间从丹田涌遍四肢百骸,原本酸痛到发抖的双腿,竟瞬间稳了不少。他深吸一口气,死死咬著牙,继续岿然不动地站桩。 五百息!他终於收了势,靠在木桩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汗水顺著脸颊滑落,滴在地上,可他的眼神却愈发明亮。 为了武举,为了那个遥不可及却又势在必得的名额,他必须拼尽全力。 第一天,他泡完药浴,站桩不到一个时辰就双腿发软,浑身脱力,被刘教头厉声喝止,赶回去休息。 第二天,他咬著牙硬撑了一个半时辰,收势时,身上的伤口分毫未崩,意志已然远超身体的疲惫。 第三天,他稳稳站了两个时辰,汗水浸透了全身衣衫,顺著衣摆往下滴落,可双腿稳得像钉在了地上,呼吸平稳如常,没有丝毫慌乱。 第四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江澜就站在了木桩之上,扎好马步,缓缓闭上了眼,全身心投入到桩功修炼中。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朝阳缓缓升起,金色光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他双腿稳如磐石,呼吸匀净得像在沉睡,周身气血缓缓运转,愈发沉稳。 猛地,他睁开眼,眼底精光乍现,攥紧双拳,拳风呼啸而出,崩山拳的起势顺势打出,空气里竟爆出一声清脆的破空声响。 脑海里的金色面板再次亮起,字跡熠熠生辉: 【崩山劲桩功(小成):12/1000】 江澜收了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感受著体內稳定的气血,心中瞭然:二穴,彻底稳了。 可他没有半分时间高兴。明天,就是他跟漕帮约定的最后期限,他要去总堂,接下那桩九死一生的买卖。 別无选择,也无需选择。 他走回家,推开门时,程氏正坐在昏暗的油灯下,一针一线缝补他那件磨破了袖口的外袍。看见他进来,她立刻放下针线,站起身来,眼里满是藏不住的关切:“阿澜,吃饭了吗?锅里还给你温著饭。” “吃了。”江澜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看著她粗糙的手指,捏著细针在布料上小心翼翼地穿来穿去,指腹上全是常年劳作、被针扎出来的细小伤口,心中一阵酸涩。 他喉咙发紧,轻声开口,儘量让语气显得平淡:“娘,我明天要出一趟门。” 程氏的手猛地顿了一下,针尖差点扎到手指。她沉默了片刻,指尖微微颤抖,才低声问:“去哪?” “府城。帮人办点事,几天就回来。”他隱瞒了任务的凶险,只挑了轻鬆的话说,不想让母亲担心。 程氏没再多问,低下头继续缝补衣服,针脚比刚才密了一倍不止,每一针都透著担忧。油灯的光晃了晃,映得她眼角的皱纹格外清晰,鬢角的白髮也愈发明显。 “小心点。”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带著浓浓的不舍与担忧,“娘在家等你回来。” 江澜鼻子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心中的信念愈发坚定。 他不仅要拿到武举名额,改变自己的命运,还要护住母亲,让她再也不用过这种清贫操劳的日子。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夜风吹过,远处瑜城城门的方向,一盏白灯笼在风里晃了晃,忽明忽暗,透著几分诡异。他突然想起牢里那个老囚说的话——府城这地方,穷,就是罪。 穷,就会被人捏著喉咙,就会没得选,就会连自己和家人都护不住。 而他,绝不要一辈子活在穷困与卑微里。武举,是他唯一的出路。 几乎是同一时间,漕帮总堂二楼,陈堂主对著窗边那个背手而立的魁梧身影躬身,语气恭敬无比,没有了往日的冷硬:“霍爷,那小子一心盯著武举名额,无路可退,明天一定会来接任务。” 霍元龙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深邃的眼眸望著窗外瑜城沉沉的夜色,冷笑了一声。 “死了,是他命薄,不配我霍元龙投资。活下来,熬过这趟险途,才算真的有资格,当我手里的刀。” 第31章 暗针(求追读) 刀锋裹挟著夜风,从侧面斜劈而至,刃口的寒气先一步颳得江澜脸颊生疼。 “小子,把马车里的人留下,饶你全尸。” 冷喝骤然炸响,领头的蒙面人缓步上前,一双三角眼藏在面巾后,透著彻骨的杀意。 他身后左右各立一人,一高一矮,刀尖滴血,三人皆是夜行衣打扮,可腰间墨玉佩、靴面精致云纹,无一不昭示著身份——私养死士,专为截杀而来。 江澜根本来不及回话,对手已然动了。 他猛地侧身旋身,腰腹发力,右拳从肋下翻卷而出,虎摆顺势打出,直扫对手太阳穴。 可诡异的是,那人像是提前看穿了他的招式,脑袋轻描淡写一偏,竟轻鬆避开,同时掌心翻沉,一掌狠狠拍在江澜的左肩旧伤处。 那力道绝非普通拳脚,掌势看似柔和,落下时却凝劲成锥,像铁锤砸在骨头上,暗藏钻心的狠劲。 江澜肩头剧痛,整条右臂瞬间发麻,踉蹌连退三步,脚跟碾碎石子才稳住身形。 对手的拳法阴柔诡变,如毒蛇缠体,虚虚实实难辨招式,方才明明拳锋指向胸口,临身却骤然转向肋下,套路邪门至极,他从未见过。 一个分神,对手趁势突进,沉拳再轰,江澜躲闪不及,小腹结结实实挨了一记,五臟六腑都像是翻了个个儿,他闷哼一声,喉间涌上浓烈的腥甜,险些当场呕血。 这场搏杀已持续近一个时辰,他气血消耗殆尽,肩头旧伤隱隱崩裂,力气早已见底,全靠一股意念硬撑。 三角眼將他的虚弱尽收眼底,眼底的试探彻底化作篤定的轻蔑。 他抬手一挥,左右两名死士立刻闪身包抄,死死封住江澜的退路,自己则踏步上前,步步紧逼:“不过二穴,身上带伤,气血將枯,你拿什么跟我斗?识相的交出人,兴许留你一条活路,不然,今日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江澜牙关紧咬,將短刀换到左手,右手死死攥拳,催动体內仅剩的气血奔涌。 他不能退,身后就是要护送的马车,只有守住这车上的人,才能拿到漕帮的武举推荐名额。 他没有半句废话,脚下猛地踏地,身形骤然前冲,主动发起攻势。 三角眼眼神骤冷,不再留手,拳掌交织著诡异招式,直扑江澜面门,这一击比先前任何一招都要迅猛狠辣。江澜横臂格挡,拳掌相撞的瞬间,骨骼传来剧痛,他咬牙强忍,左拳崩出,虎賁直攻对手中路。 对手侧身闪避,反手又是一记诡掌,狠狠拍在江澜胸口。江澜胸口闷痛,气血彻底紊乱,强行咽下翻涌的鲜血,视线都开始有些模糊。 就在此时,脑海中金光骤然闪烁,金色面板不受控制地浮现,字跡亮得刺眼—— 【生死一线间,武道感悟自生,崩山拳熟练度大幅提升!】 【崩山拳(小成):67/500→72/500】 数值在涨,可身体的疲惫却愈发沉重。江澜心里清楚,这点提升远远不够,他必须在生死间逼自己再进一步。 三角眼的攻势如狂风骤雨,拳掌虚虚实实,江澜凭藉著一股狠劲,用崩山拳三式勉强拆解,虎賁挡正面,虎摆防侧击,虎扑寻机反击,可终究慢了半拍,招招落入下风。 【崩山拳(小成):72/500→85/500】 面板数字不停跳动,江澜的身体却濒临极限,肩头旧伤彻底崩开,鲜血浸透布条,顺著手臂滴落,右臂彻底失去力气。三角眼眼中寒光暴涨,抓住破绽,全力一拳砸在江澜胸口。 “噗——” 江澜如断线的风箏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路边土墙上,墙皮簌簌掉落,他滑落在地,再也撑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强弩之末,也敢螳臂当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三角眼缓步逼近,拔出腰间短刀,刀刃在月光下泛著森寒的光,“送你上路!” 刀锋高高举起,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江澜。他拼命想撑著墙壁站起,可双腿发软,气血枯竭,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不能死! 他心底嘶吼,可身体的无力,让所有执念都成了奢望。 就在刀锋即將落下的剎那,一道极细的破风声骤然响起,快得无影无踪。 一支泛著冷光的细针,从马车帘內疾射而出,精准无误地没入三角眼的太阳穴,针尖穿透头颅,带著血丝钉在江澜身后的土墙上,震颤不止。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三角眼举刀的动作僵在原地,双眼圆睁,满是不可置信,短刀哐当落地,身体直挺挺向后栽倒,抽搐两下便没了气息。 另外两名赵家死士脸色骤变,嚇得魂飞魄散,对视一眼,转身就逃,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片刻间便消失在夜色深处。 江澜靠在土墙上,大口喘著粗气,浑身冷汗混著鲜血,湿透了衣衫。他艰难转头,看向身后的马车。 车帘轻轻掀开一角,一个四十余岁的清瘦男子探出身,身著灰布长袍,看似普通帐房先生,指尖却还捏著一枚同款细针,眼神平静无波,深不可测。 两人目光对视,男子没有半句言语,缓缓收回细针,缩回车內,车帘再次垂落,隔绝了所有视线。 江澜抿紧嘴唇,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撑著墙壁艰难站起,扯下衣襟布条,草草包扎好崩裂的旧伤,踉蹌著跳上车辕。 “继续走,赶路。” 赶车的老把式嚇得面无血色,双手哆嗦著挥鞭,马车再次启动,碾过地上的血跡,朝著府城方向疾驰。 …… 马车缓缓驶进城郭,灯火照亮了他年轻却坚毅的脸。 就在此时,马车帘缝里落下一枚青玉小瓶,滚到江澜脚边。 第32章 三穴 五天后,江澜身上的內外伤终於彻底癒合。 他天还没亮就出了武馆,孤身一人走了近两里路,到了城外那座早已废弃的山神庙。 这里荒无人烟,就算出了什么大动静,也不会惊动任何人。 江澜盘腿坐在乾草上,指尖摩挲著怀里贴身藏了一路的小瓷瓶。 回来后他偷偷找药铺的老郎中验过,才知道里面装的是一枚龙虎丹———一枚就要整整十两银子,更是能让二穴武者突破到三穴,打通穴位的顶级补药! 和江澜之前服用的补血丸相比,这龙虎丹完全不是同一个量级的宝药。那灰袍人隨手就给了他一枚,想来必然是府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过这种人物居然需要他来护送...... 府城的水果然只会比外城更深! 江澜摇了摇头,当下最重要的,就是服用这龙虎丹突破三穴。 他倒出丹药,暗红色的药丹躺在掌心,药香清苦,只是闻一下,丹田处的气血就隱隱翻涌。江澜仰头,將丹药送入口中,缓缓咽下。 药力入腹的瞬间,是一团滚烫的烈火,猛地在胃里炸开! 灼热的气浪顺著四肢百骸的经脉疯狂窜动,像千万条烧红的铁蛇,所过之处,经脉传来针扎火燎的剧痛,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的短打衣衫,连后背的石壁都被洇湿了一片。 他咬碎了后槽牙,凭著练崩山拳磨出来的极致定力,將那股四处乱撞的狂暴药力,精准地朝著第三穴的壁垒撞去。 江澜將全身气血尽数调动起来,配合著药力,一次次衝击著穴位的闸门。 那道壁垒像被水泡软的夯土墙,在连绵不绝的衝击下,一点点鬆动、剥落。 不知过了多久,庙外的天光已经大亮。 “轰——” 一声只有他能听见的炸响,在脑海轰然爆开! 第三穴的闸门彻底洞开,奔腾的气血像决堤的洪水,奔涌而入,瞬间填满了那片曾经乾涸的穴位空间。 这一次,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充盈感——连五感都变得无比敏锐,庙外百米处的虫鸣、风吹过草叶的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江澜缓缓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汗水顺著下頜线砸在乾草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脑海中,金色面板的字跡还在不停跳动: 【第三穴,已开】 【根骨:中平→中上】 【根骨特性:未觉醒。根骨达到上等后,將解锁专属武道特性!】 江澜愣住了。 根骨竟然真的能靠冲穴涨? 他之前以为,从中下涨到中平,只是走了大运。 他看著面板上——上等根骨解锁专属特性的字样,眼底燃起了光。 上等根骨是什么感觉?专属武道特性又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一定要摸到那个门槛。 …… 武馆里,清晨的早课还没结束。 练武场上,拳风破空的声响此起彼伏,刘长青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拿著名册,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练拳的弟子。 江澜没有凑去练武场,而是径直走到正房门口,站在台阶下,安安静静地等著。 刘长青一眼就看见了他,愣了一瞬,把名册递给身边的大弟子,大步走了过来,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一遍:“伤全好了?” “好了。”江澜抱拳躬身,声音沉稳,“劳师傅掛心。” “嗯。”刘长青点了点头,目光里带著几分探究,“找我有事?” “弟子想请师傅指点,看看这段时间,崩山拳练得如何了。” 刘长青看了他一眼,没多说,只侧身让开半步:“院子里,打一套我看看。” 江澜退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缓缓拉开了崩山拳的起势。 虎賁、虎摆、虎扑。 三式基础招式连发,没有大开大合的刚猛,却拳拳带风,破空之声比之前沉了不止一倍,拳劲透体而出,吹得地上的落叶打著旋儿飞了起来。一套拳打完,他收拳站定,呼吸平稳,连额角都没出几滴汗。 刘长青盯著他看了很久,眼底的光越来越亮。他快步走过来,伸手捏了捏江澜的肩臂,又两指搭上他的脉搏,指尖微微一顿,眉头先是皱起,隨即彻底舒展开,连声音都带著几分不敢置信: “第三穴,开了?” “是。”江澜点头,“今日清晨,刚刚冲开。” 刘长青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低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讚嘆:“半年,从一窍不通到三穴齐开。江澜,你比你堂弟江浩当年,半点不差,甚至犹有过之。” 江澜垂著眼,没接话。天赋从来不是保命的东西,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实力,才是。 “从今天起,你不用去公共练武场站桩练拳了。”刘长青转过身,朝著正房后方的小院走去,“跟我来。” 江澜默不作声地跟上去。 正房后面有一排独立的小院子,之前一直空著,此刻最靠里的一间,已经被收拾得乾乾净净。 推开门,里面空间不大,却设施齐全:靠墙立著练拳用的硬木桩,地上用白灰画著精准的桩功脚印,角落里摆著熬药的药炉和泡澡的木桶,连窗户都做了隔音的处理,关上门,就是完全不受打扰的练功空间。 “这是你的专属练功室。”刘长青开口,“以后你在这里练,不会有人来打扰。” 江澜愣了一下,连忙开口:“师傅,这不合规矩,我……” “少跟我磨嘰。”刘长青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又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布袋,直接塞到他手里,“这里面是这个月的补血丸,还有三副配好的药浴方子。以后每个月的份例,你直接来找我拿,不用去帐房跟其他人排队。” 江澜攥著那个布袋,能摸到里面瓷瓶的冰凉触感,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多谢师傅,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化作一句:“师傅,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刘长青接过话,目光沉沉地看著他,“因为你值。半年开三穴,崩山拳练到小成,被黑虎帮围杀能活下来,被赵家扔进死牢,也能硬生生破局出来。这种苗子,我不栽培,我瞎了眼?”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几分,少了平日里的严厉,多了几分真切的期许:“而且,你知道在绝境里找活路,懂隱忍,知进退。这点,比天赋重要得多。” 江澜心头一震,抱拳躬身,深深鞠了一躬:“弟子定不负师傅厚望,必练好崩山拳,不给武馆,不给您丟人。” 刘长青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补充了一句:“对了,馆里新来了个师弟,叫沈青,你还没见过吧?” “还未曾见过。” “去认识一下。”刘长青朝著练武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就在东侧木桩那边练功。別看他入馆晚,天生上等根骨,一身神力,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上等根骨! 江澜应声之后,转身朝著练武场走去。 练武场东侧的木桩前,果然站著一个少年。 他看著比江澜小一两岁,粗布短打紧紧绷在身上,露出线条结实的肌肉。 他打的是武馆最基础的入门长拳,招式还很生疏,甚至有些僵硬,可每一拳砸在实木木桩上,都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碗口粗的木桩被他砸得剧烈晃动,像是下一秒就要被连根拔起。 江澜站在不远处,静静看了几息。 沈青打完一套拳,收势转身,一眼就看见了他,愣了一下,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拳峰厚厚的老茧上停了一瞬,开口问道:“你就是江澜?” “是。”江澜点头。 “沈青。”少年抱了抱拳,语气不卑不亢,“师傅常提起你,说你拳练得好。” “师傅谬讚了。”江澜语气平淡,“你练你的,我只是路过看看。” 沈青没再多说,转过身,再次拉开了拳架。拳风呼啸,木桩咚咚作响,每一拳的力道,都比上一拳更沉。 江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天生上等根骨,天生神力。 他拼了半年命,才把根骨从中下磨到中上,可有人天生就站在了他拼尽全力才想要摸到的终点。武举的路上,还有无数像沈青这样,天赋卓绝的对手。 他没再多看,转身回了自己的练功室,反手关上了门。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响。江澜脱掉外袍,赤著上身站在木桩前,缓缓拉开了崩山拳的起势。 江澜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八十天,两个穴位。单靠一拳一拳地打很难。 但生死之间,身体记住的东西,比练一千遍还深! …… 第33章 黑拳 武举报名倒计时,还有七十三天。 江澜站在新练功室的木桩前,打完最后一遍崩山拳,收势站定。 汗水顺著下頜滴在地上,砸出一小片湿痕。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拳峰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但气血运转的感觉告诉他,第三穴虽然稳了,第四穴还遥遥无期。 他穿上外袍,走出练功室,去找孙庚三。 孙庚三正在偏房里擦刀,看见江澜进来,放下刀咧嘴一笑:“练完了?” “师兄,我想打听个事。”江澜关上门,压低声音,“瑜城附近,有没有打黑拳的地方?” 孙庚三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盯著江澜看了几息,站起来,把门栓插上,转身压低声音:“你疯了?黑拳那可是能打死人的地方!” “所以我找你打听。”江澜说,“武举只剩两个多月,我需要实战。越狠越好。” 孙庚三沉默了一会儿,嘆了口气,从床底下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他:“城西三十里,有个叫野狐岭的地方。每三天一场,晚上开打。去了別说自己是武馆的,蒙面,化名。” “师兄怎么知道?” “以前跟人去过一次。”孙庚三把纸条塞进他手里,“別告诉师傅。” 江澜把纸条揣进怀里,点了点头。 下午,练武场上。 江澜没有回练功室,而是站在公共木桩区,想看看其他人的练法。几个正式弟子正围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大,但顺著风飘过来。 “你们听说没有?府城几家武馆要在武举之前搞一场友谊赛,咱们广昌也被邀请了。”说话的是个高个子,腰背挺直,拳峰上的茧子厚得像树皮。 “听说了。八师兄,你去不去?”旁边一个圆脸弟子问。 高个子——八穴的赵横,入馆五年,是武馆中除了刘教头之外实力最强的人。他摇了摇头:“我去不去,得看师傅安排。不过这种友谊赛,去的都是五穴以上的。你们俩六穴,倒是有机会。” 圆脸弟子——六穴的周平,挠了挠头:“我倒是想去,但去了也是给人当陪练。府城那几个武馆,隨便拉一个出来都是七穴八穴的。” 另一个六穴弟子——瘦高的李彦,冷笑一声:“陪练也比窝在这儿强。至少能见见世面,知道武举考什么。” 沈青站在旁边,手里提著一对石锁,没说话。他才一穴,连门槛都没摸到,这些话题跟他没关係。 赵横转头看见江澜,朝他招了招手:“江澜,师傅说你半年开了三穴。友谊赛你去不去?长长世面。” 江澜摇了摇头:“不了。” “为什么?”周平好奇地凑过来,“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府城几个武馆的弟子都会去,听说还有宗门的人来看。” “弟子实力不够,去了也是丟武馆的脸。”江澜说,“还是先练功吧。” 李彦嗤笑一声:“你三穴,確实不够。去了也是垫底。” 赵横瞪了他一眼,李彦闭嘴了。赵横转向江澜,语气缓和了些:“武举门槛是五穴,你还有时间。不过府城那边的事,你该了解了解。朝廷对武举越来越重视,听说今年会有宗门的人来挑苗子。考中了武秀才,不光有俸禄,还可能被大宗门看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宗门?江澜心里一动。他以前只想著考武举、挣功名、让娘过上好日子。宗门的事,他没想过,也太远了。 周平接过话:“八师兄说得对。武举就是跳板,考中了才有资格被宗门挑。没考中,什么都不是。” 几个人又聊了几句,散了。 江澜站在木桩前,脑子里转著刚才的话。武举门槛五穴,他差两穴。友谊赛,他不去。不是因为不想去,是因为去了也没用——和三穴、四穴的人切磋,不如去打黑拳,在生死边缘磨自己。 他闭上眼,开始站桩。 夜幕降临。 江澜换了一身黑衣,用黑布蒙了面,只露一双眼睛。他把短刀別在腰间,从后门溜出了武馆。孙庚三在巷口等他,手里提著一个布包。 “真去?”孙庚三问。 “真去。” 孙庚三嘆了口气,把布包递给他:“里面是伤药和绷带。別死在外面。” 江澜接过布包,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野狐岭在瑜城西边三十里,是一片荒坡,坡上有几间废弃的厂房。天黑之后,房里点起了灯,外面停著十几辆马车,都是来押注的老爷。 江澜从后门摸进去,一个瘸腿老头拦住了他。 “新来的?什么名字?” “石头。”江澜说。 “一穴还是二穴?” “二穴。”他没报三穴,不想太引人注意。 瘸腿老头在他胸口贴了一块木牌,上面写著“二穴·石头”,指了指后面的场子:“等著叫號。” 场子不大,中间用绳子围出一块空地,四周站著三四十个人,有看客,有赌客,也有等著上场的武者。江澜缩在角落里,打量著场中的战斗。 场上是一个一穴武者和一个二穴武者在打。一穴的被压著打,鼻青脸肿,但死撑著不认输。看客们起鬨,有人喊“打死他”,有人喊“起来”。江澜看著,面无表情。 第一场打完了。二穴的贏了,一穴的被拖下去,像条死狗。 “二穴·石头,对一穴·铁牛。”瘸腿老头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江澜走进场子。对手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光著膀子,胸口纹著一头牛。他看了江澜一眼,咧嘴笑了:“二穴?你这身板,不够我打的。” 江澜没说话。 “开始!”瘸腿老头一挥手。 铁牛衝上来,一拳砸向江澜的面门。拳风呼呼,力道不弱,但太慢了。江澜侧身避开,一拳砸在他肋下——没有用崩山拳的架子,只是普通的直拳,但拳上带著崩山劲。铁牛闷哼一声,连退三步,捂著肋下,脸色变了。 江澜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跟上去又是一拳,砸在他胸口。铁牛倒飞出去,撞在绳子上,弹回来,趴在地上不动了。 场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欢呼声。 “石头胜!”瘸腿老头举了举手。 江澜转身走下场,面巾下的呼吸平稳,连汗都没出几滴。太弱了! 这种对手,对他没有任何磨礪。 他靠在墙上,等著下一场。 瘸腿老头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小子,你真是二穴?我看不像。” “就是二穴。”江澜说。 老头眯了眯眼,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过了没多久,瘸腿老头又回来了,身后跟著一个瘦长的身影。那人也蒙著面,只露一双细长的眼睛,眼神阴鷙,像蛇。他胸口的木牌写著“二穴·青蛇”。 “下一场,二穴·石头,对二穴·青蛇。”瘸腿老头的声音不大,但场子里瞬间安静了。 有人低声议论:“青蛇?那个阴了三个三穴武者的青蛇?” “就是他。这小子运气不好,碰上青蛇了。” 江澜看了一眼青蛇。那人也在看他,眼神里带著戏謔,像猫看老鼠。 瘸腿老头举起手,正要喊开始—— 青蛇忽然开口了,声音尖细,像指甲划过木板:“小子,你现在认输还来得及。等会儿断了手脚,別怪我没提醒你。” 江澜没有回答,往前踏了一步,双拳缓缓攥紧。 瘸腿老头的手落下。 “开始!” 青蛇没有衝上来,而是绕著场子走,脚步轻得像猫。他在等,等江澜先出手,等江澜露出破绽。 江澜也不急,站在原地,盯著他的脚步。两人对峙,场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的噼啪声。 忽然,青蛇动了。不是冲,是滑——身形一晃,从侧面贴上来,五指併拢如刀,直插江澜的咽喉。 这一招又快又狠,角度刁钻,根本不是二穴武者该有的速度! 江澜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后仰,避开咽喉要害。青蛇的指尖擦过他的下巴,划出一道血痕。 江澜退了两步,摸了摸下巴,指尖沾了血。 青蛇没有追击,站在原处,舔了舔指尖上的血,笑了:“反应不错。不过下次,就没这么好运了。” 场子里的看客兴奋了,有人喊“杀了他”,有人开始下注。 江澜盯著青蛇的眼睛,心里明白了。这人不是二穴。他隱藏了实力,或者说,他杀过三穴武者,靠的不是硬拼,是阴招。他的速度、角度、时机,都远超二穴。 这个人,是来杀人的。 青蛇又动了。这一次更快,像一条真的蛇,贴著地面窜过来,一拳砸向江澜的小腹。江澜拧腰闪避,拳锋擦过他的腰侧,劲风颳得衣襟猎猎作响。 江澜反击——一拳砸向青蛇的面门。青蛇脑袋一偏,同时一脚踢向江澜的膝盖。江澜抬腿格挡,两腿相撞,闷响一声,各退一步。 青蛇的眼神变了。他没想到这个“二穴”能跟上他的速度。 江澜的呼吸也开始急促了。这人比他想像的要强。不是力量大,是阴。每一招都往要害招呼,咽喉、眼睛、襠部、膝盖,全是致命的地方。 两人又过了几招,青蛇忽然虚晃一拳,转身就跑。江澜追上去——刚迈出一步,青蛇猛地回身,一肘砸向他的太阳穴。 这是陷阱!他故意示弱,引江澜追击,然后杀个回马枪。 江澜来不及躲,只能举臂格挡。肘尖砸在小臂上,骨头像要裂开。他咬牙忍住,不退反进,一拳砸在青蛇的胸口。 青蛇闷哼一声,退了两步,捂著胸口,眼神又惊又怒。 “你……你不是二穴?” 江澜没有回答,攥紧拳头,往前走了一步。 青蛇后退一步。 场子里的看客疯了,喊声震天。瘸腿老头站在角落里,眯著眼,盯著江澜,嘴角慢慢翘起来。 江澜和青蛇对峙著,谁都没有先动。 火把的光在两人脸上跳动,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 青蛇忽然笑了,笑得很冷:“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石头。” “石头……”青蛇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我记住了。” 他转身,朝场外走去。瘸腿老头愣了一下:“还没打完——” “不打了。”青蛇头也不回,“他不是二穴。跟一个隱藏实力的人打,没意思。” 他消失在黑暗中。 场子里一片譁然。有人骂青蛇怂,有人喊石头贏了,瘸腿老头举起手,宣布:“二穴·石头,胜。” 江澜站在场中央,手臂上的伤口还在疼,下巴上的血已经干了。他看著青蛇消失的方向,心里沉了下去。这人记住他了,这不是好事。 他转身走出场子,在无人的角落里,扯下面巾,大口大口地喘气。 脑海中,金色面板微微一闪—— 【崩山拳(小成):102/500→ 110/500】 果然涨了! 但青蛇只是二穴,却比三穴武者还难缠。 如果今天他用的不是崩山劲,而是完整的崩山拳,会不会被认出来?如果青蛇不是试探,而是拼死一搏,他能活著走出来吗? 他攥紧拳头,把面巾重新蒙上,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野狐岭的灯火还在亮著,喊声和骂声混在一起,飘得很远。 第34章 四穴(求追读) 通知是瘸腿老头亲自送来的。 “两天后的一场,他是我们野狐岭的招牌,外號『铁塔』,四穴武者,登台二十三场,二十一胜两平,从无败绩。” “你现在是我们蒸蒸日上的新人王,大家都想看你和铁塔斗一斗。” “贏了,额外分你二十两银子。” 江澜將纸条揣进怀中,淡淡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走出十几步远,老头沙哑的声音从身后轻飘飘飘来:“石头,铁塔他老了。” …… 江澜没有回武馆,径直去找了孙庚三。 孙庚三正坐在偏房里扒拉著帐目,桌上零散摆著几串铜钱与几块碎银,指尖拨弄著算珠噼啪作响。 看见江澜推门进来,他立刻抬起头,咧嘴露出一抹爽朗笑意:“正好,刚帮你算完酬劳。这几场拳打下来,统共贏了六两七钱。” 江澜一言不发,在他对面落座,將怀里的纸条直接拍在桌上。 孙庚三低头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骤变。他猛地抬头,死死盯著江澜,声音都变了调:“铁塔?你要跟铁塔打?你疯了?!” “四两二钱,全押。”江澜抬眼,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押我贏。” 孙庚三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猛地起身,快步关上房门,转身压低声音,语气满是焦急:“你知道铁塔是什么怪物吗?四穴修为,一身横练功夫,体重两百三十斤,一拳下去能活活打死一头壮牛!你才三穴,你拿什么跟他硬拼?!” “我桩功和拳法大成了。”江澜语气平淡。 孙庚三顿时一愣,结结巴巴:“半……半年大成?” 要知道,他当年练了快一年才大成! “好啊!好啊!”孙庚三拍手称快,“你小子,还藏了一手!” 江澜缓缓摊开手掌,露出掌心厚硬的老茧,“铁塔的打法我摸透了——纯靠蛮力碾压,力量滔天,速度却慢。我不跟他硬拼力气,以巧破力,加上拳法大成,有胜算。” “不会输。”江澜字字鏗鏘。 孙庚三將桌上的碎银与铜钱尽数拢到一起,推到江澜面前:“一共十两五钱,全押你!別让我血本无归。” …… 第二天下午,武馆练武场。 “听说了没?府城那几家武馆的小比试出结果了!”周平的声音满是兴奋,“刘家武馆的何岩,七穴修为,连贏三场,把赵家武馆的孙铭打得彻底抬不起头!” 李彦冷笑一声,满脸不屑:“何岩算什么东西?赵家武馆的周冲才是真天才,八穴境界,上一届武举都能排进前二十。这次他压根没出手,真要是上场,何岩连一招都接不住。” 赵横摇了摇头,语气满是无奈:“你们就知道一味攀比。府城那些武馆,要资源有资源,要补药有补药,还有专职教头一对一指点,咱们呢?师傅一个人教所有弟子,能比吗?差距从一开始就拉开了。” 周平心里不服气,下意识看向江澜的方向,低声道:“那江澜不是半年开了三穴?这份天赋,比府城那些所谓的天才也不差吧?” 赵横顺著他的目光瞥了江澜一眼,立刻压低声音:“江澜是特例。他那哪里是练功?简直就是拿命在换!” 李彦嗤笑一声,满是鄙夷:“拿命拼又有什么用?武举入门门槛就是五穴,他现在才三穴,只剩两个多月时间,来得及突破吗?我看就是白费功夫。” “谁知道呢。”赵横再次嘆气,“反正我是不行,只求今年能勉强衝过四穴,明年再去碰碰武举的运气。” 江澜面无表情,听著这些议论,始终没有接话。他转身径直走回练功室,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所有杂音,闭目开始站桩。 双脚如老树盘根抓地,膝盖微屈,腰背挺直如苍松。 【天道酬勤,功不唐捐】 【崩山拳(大成):21/1000】 【崩山劲桩功(大成):107/1000】 如今站桩却是滋养身心。气血在体內缓缓流转,如一条温热的长河,从脚底涌泉直衝天灵盖,再沉沉回落丹田,周身经脉都被滋养得暖洋洋的。 傍晚时分,江澜正在练功室里反覆锤炼崩山拳,房门被轻轻推开,刘教头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著一个厚实木桶,桶里盛著清水,水中泡著一尾硕大的鱼,银白色的鳞片在灯光下泛著莹润光泽,鱼身还在轻轻摆动,生机盎然。 “师傅,这是……”江澜面露诧异。 “花十两银子买的。”刘教头將木桶放在地上,语气平淡,“青云江特產白鳞鱼,最是补气血、固根基。你桩功刚大成,气血底蕴还不够厚实,吃了它,能帮你把根基扎得更稳。” 十两银子,足够普通温饱人家安安稳稳过上半年,师傅竟如此捨得。 “师傅,这太贵重了,弟子不能收……” “別废话。”刘教头打断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瓷瓶,放在桌案上,“这里面是三颗补血丸,给你调养身体。看你最近练功拼得狠,算是师傅给你的奖赏。”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落在江澜身上,在他脸上停留了数息,眼神深邃。 “你最近晚上都不在武馆,去哪了?” 江澜心头猛地一紧,却没有躲闪师傅的目光,沉声回道:“弟子出去走了走。” 刘教头盯著他看了许久,没有再追问:“注意安全。” 说完,便推门离去。 江澜独自站在练功室,看著木桶里活蹦乱跳的白鳞鱼,又看了看桌上的瓷瓶。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蹲下身將鱼捞出。 当夜燉了白鳞鱼,浓汤熬得乳白醇厚,一口喝下,暖意瞬间席捲四肢百骸。隨后他吞下一颗补血丸,盘腿坐定,闭目运功。 气血如一团烈火,从丹田席捲至四肢百骸,冲刷著每一条经脉。 桩功大成的稳固根基在此刻尽显威力,顺著经脉疯狂奔涌,速度比平日快了数倍,周身穴位尽数震动,原本稳固的第三穴,隱隱牵引著第四穴的玄关。 他咬紧牙关,將全身气血与药力尽数引向第四穴,一次、两次、三次……不断衝击著穴位玄关! “轰!” 脑海中传来一声沉闷炸响,第四穴的玄关被硬生生冲开!磅礴气血如决堤洪水,疯狂涌入穴位,与之前开穴的通畅、水到渠成不同,这一次是质变——身体里仿佛多了一条宽阔大河,气血储量、运转速度,都远超从前!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喘著粗气,额角布满细密汗珠。 四肢百骸都充满了用不完的力气。四穴,他终於突破到四穴了! 他起身走到练功木桩前,抬手打出一套崩山拳。 拳风比昨日厚重一倍不止,每一拳打出,都带著气血奔涌的轰鸣之声。虎賁、虎摆、虎扑,三式连环打出,力道层层叠加,厚重的木桩上瞬间留下数道深深的拳印,木屑簌簌掉落。 收势站定,江澜低头看著自己的拳头,眼底燃起熊熊战意。 铁塔是四穴,他如今也是四穴! 他再次冲向木桩,继续疯狂练拳,欲將体內新生的力量彻底磨合熟练。 第35章 对决(求追读) 野狐岭的贵宾席在二楼,用木板隔出来的几个小间,帘子一拉,外面看不见里面。 里面铺著厚毡,摆著一张矮桌,桌上堆著瓜果酒水。 两个年轻女人倚在矮桌两侧,衣裳薄得透光,领口开得很低,露出白腻的锁骨和半截胸脯,衣料下隱约可见腰肢的曲线。 她们的手搭在一个中年男人的肩上,指尖涂著蔻丹,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著妖艷的红。 那男人鬍子拉碴,头髮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身上的绸袍皱巴巴的,领口敞著,露出结实的胸膛。 他半靠在软垫上,一手端著酒杯,一手在女人的腰上慢慢摩挲,指尖从衣摆边缘探进去,在光滑的皮肤上画圈。 女人也不躲,反而往他身上贴了贴,锁骨下方的肌肤在烛火下泛著光。 “铁塔上次跟赵家武馆的人打,伤了右肩。”男人抿了一口酒,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话,“年纪大了,恢復得慢。这一场,未必能討到好处。” 旁边的女人歪著头,娇声道:“老板,您这是不看好铁塔?” “看好不看好,跟他输不输是两回事。”男人把酒杯放下,“铁塔二十三场不败,那是以前。现在?” 他嗤笑一声,手掌从女人的腰滑到臀侧,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石头那小子我见过,打法不怕死,是个狠人。铁塔要是年轻五岁,我押他贏。现在——难说。” 另一个女人给他倒了杯酒,递到嘴边,胸脯几乎贴在他手臂上:“那您押谁?” 男人没接话,只是笑了笑,把酒喝了。 孙庚三坐在台下靠前的位置,不算近,也不算远。他能看清场子里的每一根绳子,也能看清台上两个人的每一个动作。 周围坐满了人,有穿绸缎的富商,有腰里別刀的武者,也有几个蒙著脸、看不清面目的黑衣人。空气里混著汗味、酒味和劣质脂粉的香气,呛得人鼻子发酸。 “今晚的重头戏,石头对铁塔!”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扯著嗓子跟同伴说,“石头这新人,打了四五场吧?经验不多,但听说下手挺狠。铁塔可是野狐岭的老招牌,三年没输过了。今晚就看石头能不能把铁塔拉下马。” 同伴嗤笑一声:“拉下马?铁塔四穴,二十三场不败。石头才三穴,差著一个层次呢。拿什么打?” “那可不一定。石头那几场我都看了,打法跟別人不一样。不跟你硬碰,专找弱点下手。青蛇不也被他打跑了?” “青蛇那是阴沟里的老鼠,能跟铁塔比?” 两人吵了几句,谁也没说服谁。前面一个老头回过头来,压低声音:“別吵了,开注了。铁塔一赔零点三,石头一赔三。” 孙庚三的耳朵竖了起来。一赔三。押石头贏,翻三倍。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解开,把里面的碎银和铜钱全倒在桌上。四两二钱,一分没留。旁边的人看著他,眼睛都直了。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疯了?全押石头?” 孙庚三没理他,把钱推给庄家。庄家数了数,写了张条子递给他。旁边的人议论纷纷,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傻,也有人犹豫了一下,跟著押了几钱银子在石头上。但大多数人还是押了铁塔。 孙庚三把条子揣进怀里,靠在椅背上,手心全是汗。 铁塔从场子东头走进来。 他光著膀子,肌肉像铁铸的,一块一块稜角分明。右肩上缠著一圈绷带,绷带下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肌肉还是旧伤。 他走路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一震。他的脸被蒙面的黑布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不是凶狠,是沉稳,像一头老练的狼。 场子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铁塔!铁塔!铁塔!” 铁塔没有回应,只是走到场中央,站定,双手抱拳,朝四周拱了拱手。 江澜从场子西头走进来。 黑衣,蒙面,只露一双眼睛。他的胸口贴著木牌——“三穴·石头”。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欢呼声小了一些,有人喊“石头”,有人喊“新人”,更多的人在窃窃私语。 他在场中央站定,与铁塔相对而立,相距三步。 两人对视了一息。 铁塔先开口了,声音闷在面巾后面:“你就是石头?三穴?” “三穴。”江澜说。他没报四穴——那是他的底牌,不能太早亮出来。 铁塔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抱拳:“铁塔。” 江澜也抱拳:“石头。” 先礼后兵。场子安静了下来,火把的光在两人脸上跳动。 瘸腿老头站在场边,举起手。 “开始!” 铁塔没有急著出手。他站在原地,双拳缓缓攥紧,像一尊铁铸的雕像。江澜也没有动,他在等,等铁塔先出手,等看清对方的套路。 两人对峙了三息。 铁塔动了,他迈出一步,地面微微一震。又迈出一步,又震了一下。他像一座移动的山,每一步都带著压迫感,朝江澜碾压过来。 然后右拳从腰间推出,像一柄铁锤,直奔江澜的胸口。拳风呼啸,带著一股沉猛的劲道。 江澜侧身,双手交叉格挡。拳锋砸在小臂上,像被狂奔的马车撞了一下,他整个人被震得倒退两步,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浅沟。 小臂上的骨头像要裂开,整条手臂都麻了。 铁塔只退了半步。 场子里一片譁然。 “石头被打退了!” “铁塔还是以前那个铁塔啊!” 江澜甩了甩髮麻的手臂,盯著铁塔的肩膀。铁塔的右肩,在出拳的那一刻微微顿了一下——看来他右肩的旧伤,是真的。 铁塔再出手了,左拳横扫,直奔江澜的太阳穴。 江澜低头避开,拳锋擦过他的头髮,劲风颳得头皮生疼。他没有反击,而是往后跳了一步,拉开距离。 铁塔跟上来,右拳又是一记重击。江澜再次格挡,又退了半步。这一次,他看清了——铁塔的右拳力道比左拳弱,出拳后右肩会不自觉地往下沉一瞬。 这是旧伤留下的破绽。 铁塔显然也察觉到了江澜在观察他。他不再用右拳,而是改用左拳猛攻,右拳只作佯攻。 江澜被逼到场子边缘,后背几乎贴上绳子。铁塔左拳砸来,他无处可躲,只能硬接。拳锋砸在小臂上,骨头髮出咯吱的响声,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但他没有跪下。他借著铁塔的力道,猛地往侧面一滚,从绳子下面钻了出去,翻身站起。 铁塔转身,眼神里多了一丝不耐烦。他不再试探,右肩的旧伤似乎被他拋在脑后,双拳同时挥出,像两柄铁锤,一前一后砸向江澜。 江澜躲过了第一拳,第二拳擦著他的腰侧过去,劲风颳得衣襟撕裂一道口子。他咬牙,不退反进,一拳砸在铁塔的右肩上——崩山劲,寸劲爆发,精准地砸在旧伤的位置。 铁塔闷哼一声,右臂猛地一颤,拳势顿了一下。但他的左拳已经砸过来了,江澜来不及躲,只能抬臂格挡。拳锋砸在小臂上,他整个人被震得横移两步,喉咙涌上一股腥甜。 铁塔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右肩微微下沉,呼吸变得粗重。他盯著江澜,眼神从轻蔑变成了认真。 “你找打。” 他的声音很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江澜擦掉嘴角的血,没有接话。他的右臂在发抖,虎口裂开了,血顺著指尖往下滴。铁塔的力道比他大太多了,硬碰硬,他根本不是对手。 瘸腿老头在场边喊了一声:“第一回合,结束!” 铁塔转身走回自己的角落,接过递来的水囊,仰头灌了一口。他的右肩一直在抖,绷带下面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跡。 江澜靠在绳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脑海里,金色面板微微一闪—— 【崩山拳(大成):48/1000】 孙庚三坐在台下,攥著押注的条子,指甲嵌进掌心里。旁边的人议论纷纷。 “石头不行啊,被压著打。” “铁塔的右肩好像有伤,你看他一直在抖。” “有伤又怎么样?石头连他的防都破不了。” 孙庚三没说话,眼睛死死盯著台上。 瘸腿老头又举起了手。 “第二回合,开始!” 第二回合开始。 铁塔狂冲而来,拳风震得绳网嗡嗡作响。 所有人都以为江澜要继续游走躲闪。 下一刻—— 江澜脚下生根,不退反进。 四穴气血毫无保留轰然炸开! 全场譁然: “他不是三穴?!” “这是……四穴的气息?!” 铁塔瞳孔骤缩,第一次露出惊色。 江澜蒙面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厉。 “现在,轮到我了。” 第36章 锐变(求追读) 台下的赌徒们红著眼,拍著围栏疯喊,一半喊著“铁塔拆了他”,一半吼著“打死这个嫩小子”。 这里没有点到为止,只有生死。要么站著拿银子,要么躺著被抬出去。 铁塔那砂锅大的拳头,裹挟著打死过三个拳手的杀招,已经破风砸向江澜的心口。 他本以为这一拳能直接洞穿这小子的胸膛,可当江澜侧身的瞬息,他瞳孔骤然缩成针尖,第一次露出了见鬼似的惊色! 收拳已经来不及了。 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臂上青筋暴起如蛇,非但不收,反而把浑身內劲疯了似的灌进去——哪怕只擦到,也要卸掉这小子半条命! 江澜的身子像被狂风捲动的柳叶,硬生生拧出一个极限到几乎脱臼的角度。 拳锋擦著他的胸口扫过,粗布衣襟瞬间被撕开一道大口子,拳风带起的劲颳得皮肉火辣辣地翻疼,肋骨被震得发麻,一股腥甜直接顶到了喉咙口。 他甚至能闻到铁塔拳头上沾著的、前一个对手的血腥气,死亡就贴著他的皮肉擦了过去。 就在这生死毫釐之间,他丹田內的內劲轰然炸响,整条右臂的肌肉瞬间绷紧到极致,崩山劲顺著骨节节节窜起,蓄到极限的一拳没有任何花哨,结结实实砸在了铁塔的右肩锁骨头! 拳骨撞碎骨膜的闷响听得人牙酸,江澜只觉得这一拳的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顺,崩山拳那原本滯涩的运劲节点,在血肉搏杀里疯了似的刻进肌肉记忆,大成境界的壁垒,瞬间被冲开了一截。 【崩山拳(大成):48→75】 铁塔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闷吼,整条右臂的神经像是被这一拳生生砸断,剧痛顺著脊椎窜进天灵盖,胳膊瞬间软垂下去,连抬一下的力气都没了。 可他能在野狐岭站到现在,靠的从来不是不怕疼,是够狠!他非但没退,反而借著江澜收拳的间隙,整个壮硕的身子疯了似的往前撞,左拳带著千钧之力,横著扫向江澜的太阳穴——这一拳要是打实了,当场就得脑浆迸裂,死在台上! 太阳穴的劲风颳得江澜耳膜轰鸣,眼前瞬间黑了一瞬。他没有丝毫犹豫,非但不躲,反而往铁塔怀里钻,险之又险地避开这必杀的横扫,左肩还是被拳风扫到,瞬间麻了半边。同时他腰腹发力拧身,一记崩山寸劲,像凿子一样,狠狠凿在了铁塔左侧软肋上! 寸劲透体而入的瞬间,崩山拳的运劲法门又通了一处关窍,拳劲比刚才更狠、更烈。 【崩山拳(大成):75→80】 铁塔的身子猛地弓成了虾米,一口猩红的血直接从喉咙里喷了出来,溅了江澜满脸满身。他踉蹌著连退三步,后背狠狠撞在浸满血的围绳上,粗麻绳被撞得猛地一颤,又把他整个人狠狠弹了回来。 江澜眼里没有半分怜悯。 他踩著铁塔弹回来的势头,欺身而上,內劲在经脉里疯跑,一拳、两拳、三拳,每一拳都卯足了崩山劲,招招往他已经废了的右肩、喷血的软肋上砸! 每一拳落下,都伴隨著骨头碎裂的脆响和铁塔压抑的嘶吼,拳台的木板上溅满了点点血花。 台下的嘶吼声快要把顶棚掀了,押铁塔贏的赌徒红著眼骂娘,押江澜贏的人疯了似的拍著围栏,喊著“打死他”“弄死他”! 铁塔的整条右臂彻底废了,骨头碎成了好几截,別说抬拳,连动一下都像是要了他的命。 他只能用仅剩的左拳疯狂格挡,可剧痛和失血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动作在江澜眼里,慢得像蜗牛。 他知道自己今天栽了,可他不想死,他要拉著这个小子一起垫背! 江澜虚晃一记左拳,铁塔果然红了眼,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左臂格挡,把整个心口的空门彻底露了出来。 就在这一瞬间,江澜的右拳骤然变向,丹田內仅剩的內劲全部灌了进去,崩山劲毫无保留地炸开,一拳狠狠砸在了铁塔的心口! 铁塔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围绳上,又被狠狠弹回来,“噗通”一声砸在拳台木板上,一口混合著內臟碎块的血喷了满地。 他挣扎著想爬起来,手指抠著木板上的血缝,撑了两下,整条胳膊一软,彻底跪倒在地,脑袋垂了下去,只剩喉咙里嗬嗬的血沫声,再也站不起来了。 江澜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肾上腺素褪去后,被拳风扫过的胸口、麻了半边的左肩、拳骨上磨破的伤口,都传来密密麻麻的疼。 可他清晰地感觉到,刚才这场以命搏命的死斗,把崩山拳大成的境界彻底砸透了,每一次出拳的感悟,都刻进了骨子里。 【崩山拳(大成):104/1000】 整个拳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著台上那个浑身沾血、身形不算魁梧的年轻人,没人敢相信,野狐岭的招牌、打死过七个人的铁塔,就这么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石头,打废在了台上。 下一秒,海啸般的欢呼声、骂娘声、撕毁赌票的哗啦声,瞬间炸了开来,震得整个地下拳场都在晃。 瘸腿老头一瘸一拐地走上台,看了一眼地上只剩半口气的铁塔,又看了一眼江澜,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他抓起江澜还在渗血的手腕,高高举了起来,沙哑的声音透过嘈杂的嘶吼传出去:“石头,胜!” …… 后台的小屋里,油灯昏黄,二十两银子被推到江澜面前,银锭子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 老头又往上面放了一张盖了印的条子,吐了一口劣质的烟圈,烟雾里,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著不加掩饰的警告:“这是你的彩头。还有,以后別来了。” 江澜伸手,把银子和条子攥在手里,手掌还因为刚才的搏杀在微微发麻。他抬眼看向老头:“为什么?” “你把我这里的摇钱树打废了,还坏了庄家八成的赌局。”老头把烟锅在桌腿上磕了磕,火星溅在地上,“更重要的是,你太强了,强到这野狐岭的池子,容不下你这条龙。再不走,下次躺在台上被抬出去的,就是你了。” 江澜没再问。他懂地下拳场的规矩,贏一次是运气,贏了招牌,就是断了人家的財路。 再留下去,等著他的就是阴招、黑拳,甚至是背后的冷刀。 他把银子揣进怀里,贴身放好,那冰凉的银锭子,沾著他的体温,也沾著没擦乾净的血。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巷口的风带著夜凉,吹在江澜沾血的衣襟上,冷得人一哆嗦。 孙庚三缩在墙根下,手里死死攥著一个布包,看见江澜出来,瞬间扑了上来,眼睛亮得像烧起来的灯笼。 “江澜!你活著出来了!四两二钱的本金,翻了三倍!十二两六钱!加上你台上的彩头,你手里现在有三十多两!三十多两啊!” 江澜接过他递过来的银子,一起揣进怀里,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胸口,却让他从死斗里悬著的心,终於落了地。 “江澜,你发財了!”孙庚三压低了声音,跟在他身边,兴奋得走路都顺拐。刚才在台下,看著铁塔那拳扫向江澜太阳穴的时候,他魂都快飞了,现在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烧。 江澜没说话。他靠在墙上,低头看著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拳头,拳骨上磨破了皮,渗著血。 他在心里一笔一笔地算帐:欠爷爷的十两银子,能连本带利还上了;娘亲治手的药,能买最好的;往后武举备考的吃穿用度,再也不用愁了。 他抬起头,看著天上掛著的圆月,深吸了一口带著夜凉的空气,胸腔里还带著刚才搏杀的钝痛,可眼里的光,却比月亮还亮。 “师兄,武举报名,还有多久?” “两个月零三天。”孙庚三立刻答道。 江澜攥紧了怀里的银子,声音掷地有声:“够了。” 他转身,朝著武馆的方向走去,脚步沉稳,一步比一步坚定。孙庚三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一路小跑。 “你这是要干什么去?” “回武馆,闭关冲穴。”江澜的声音顺著风传过来,带著刚从死斗里磨出来的戾气,也带著不容置疑的决心,“衝到五穴。然后,参加武举。” 身后,野狐岭的灯火和喧囂,被夜风越吹越远。江澜没有再回头。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吃人的地下黑拳场,从来都不是他的归宿,只是他往上走的垫脚石。钱够了,以命换的实战经验有了,崩山拳的境界也透了。 剩下的,就是在这两个月里,衝破五穴,站到武举的校场上。 那才是他真正要闯的,生死场。 第37章 赴举(求追读) 两个月光阴转瞬即逝,广昌武馆內,弟子们的习武声依旧震天。 这日午后,两名身著漕帮劲装的汉子径直踏入武馆,寻到正在演武场角落练拳的江澜,双手恭敬递上一封封缄严实的举荐信。 眾人见状皆是好奇侧目,谁也没想到,漕帮竟会专程派人给平日里不算起眼的江澜送东西。 而这举荐信,名义上並非漕帮出面,而是由霍元龙,以个人名义向府城举荐,信尾落款处,一方鲜红鋥亮的府城武备司官印赫然在目。 印痕清晰有力,实打实的官方武举参选名额,没有半分水分! 消息很快在武馆內传开,与此同时,广昌武馆自家敲定的武举举荐人选也正式公布:苦修多年、早已踏入八穴境的大师兄赵横,以及近期厚积薄发、堪堪突破七穴境的李彦。 八穴、七穴,皆是武馆內数一数二的顶尖修为,两人拿下举荐名额,馆內弟子无人不服,可五穴境的江澜竟也能拿到武举资格,瞬间成了武馆最大的谈资,质疑与不屑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此时演武场旁的青石阶上,赵横刚结束一轮修炼,擦去额头汗珠,听闻江澜不过五穴修为,却拿到了和自己同等的武举举荐,当即冷笑一声,迈步朝著江澜走去。 他本是贫民出身,全靠一心习武逆天改命,如今躋身八穴境,又手握武举名额,骨子里的傲气早已藏不住,看向江澜的眼神,满是居高临下的轻蔑。 “江澜,不是师兄故意泼你冷水,你可要想清楚,武举可不是武馆內的切磋比试,那是层层筛选、真刀真枪的搏杀。” 赵横抱臂而立,声音刻意抬高,引得周遭弟子纷纷围拢过来,“你如今不过五穴巔峰修为,就算靠著举荐信侥倖过了初试,后面还有复试、终试,全是硬碰硬的实战对决,你上去根本不够看,到头来不过是给那些高手当垫脚石,白白丟了广昌武馆的人!”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语气愈髮带著说教意味:“依我看,你倒不如学学六穴境的周平,沉下心再磨礪一年,把修为再提一提,明年再参选也不迟。人贵有自知之明,別仗著一点机缘就好高騖远,到头来只会自取其辱。” 这番话字字带刺,全然没把江澜放在眼里,在他看来,境界差距便是不可逾越的鸿沟,五穴武者参加武举,纯属自不量力。 一旁的李彦也缓步上前,对著江澜轻轻点头,看似好心劝慰,话语间却也满是不看好:“赵横师兄说得没错,江师弟,你终究是太年轻了,平日里虽有修炼,可终究缺少大场面的歷练,实战经验更是远远不足。” “武举场上高手如云,下手皆是不留情面,我们对你也不求別的,只希望你此番前去,別在场上逞强受伤,保住自身武道根基就好。” 两人一唱一和,周遭围观的弟子也纷纷附和。 看向江澜的目光,要么是同情,要么是嘲讽,窃窃私语传入耳中,全是“五穴也敢去武举”“怕是第一轮就被打下来”“靠著旁门左道拿了名额,纯属浪费”之类的非议。 就在眾人议论纷纷、江澜身陷非议之时,一道沉稳的身影快步上前,站到了江澜身侧,正是一直与他交好的孙庚三。 孙庚三面露不忿,冷冷扫过赵横与李彦,开口便为江澜撑腰:“武举比的是最终实力,不是单看境界高低,比试还未开始,两位师兄就这般篤定江澜不行,未免太过武断了!” 他转头看向江澜,眼神里满是篤定与支持。 “江澜,你不必在意旁人的閒言碎语,你自身的实力如何,你自己清楚。既然拿到了举荐名额,便是你的机缘,只管安心备战,师兄信你,绝不会白白走这一遭!” 孙庚三的话语,如同暖流,在满场质疑中,给了江澜为数不多的支撑。 恰在此时,刘长青缓步从內堂走出,目光扫过围拢的眾人,沉声开口:“此次获得武举举荐的弟子,隨我入內堂,有要事交代。赵横、李彦,还有江澜,你们三人一同前来。” 三人闻言,当即跟著师傅踏入內堂,其余弟子则留在原地,依旧议论不停。 內堂之中,师傅端坐主位,目光最先落在赵横身上,眼神里满是器重与期许,语气也格外郑重:“赵横,你是我武馆如今修为最高的弟子,八穴境的实力,在府城武举初试中也算得上拔尖。” “此番前去,是我广昌武馆的头號希望。你切记,比试之时稳扎稳打,发挥出自身全部实力,务必爭取拿到靠前名次,为武馆爭光。” “只要你能闯入复试,武馆定会倾尽资源,助你后续修行,你万万不可辜负馆內的期望。” 对赵横的嘱託,字字句句皆是重视,恨不得將所有注意事项悉数告知,显然是把全部希望都压在了他身上。 转而看向李彦,馆主语气稍缓,却也多有叮嘱:“李彦,你刚突破七穴,此番前去,重在歷练,比试中多留意对手招式,配合赵横,尽力而为即可,莫要强求名次。” 最后,馆主的目光才落在江澜身上,只是那目光平淡至极:“江澜,你修为尚浅,五穴境在武举之中毫无优势,此番前去,不必想著爭强好胜,就当是出门歷练,见识一番府城武举的氛围,看看顶尖武者的对决,增长些见识便好。” “比试中量力而行,千万不要硬撑,安全第一,其他的,不必放在心上。” 交代完毕,三人躬身告退,走出內堂。 刚一露面,等候在外的武馆弟子立刻围了上来,全都簇拥在赵横身边,满脸崇拜与奉承。 赵横被眾人围在中间,愈发洋洋得意,昂首挺胸,语气满是志在必得:“诸位师弟放心,此番武举,我定然全力以赴,只要能拿下名次,便能直接进入府城武备司任职,吃上皇粮,日后我定会记得武馆的栽培,也不会忘了诸位师兄弟!” “大师兄威武!” “大师兄可是八穴高手,此次武举必定拔得头筹!” “以后大师兄就是公门中人,咱们武馆也跟著沾光!” 恭维声、讚嘆声不绝於耳,赵横享受著眾星捧月般的待遇,神情愈发骄矜,看都没看一旁的江澜一眼,在眾人的簇拥下意气风发地离开。 孙庚三看著赵横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忍不住冷哼一声,转头对著江澜低声吐槽:“不过是拿了个举荐名额,就这般目中无人,可真是刚插上枝头,就把自己当凤凰了,未免太可笑。” 吐槽过后,他又拍了拍江澜的肩膀,柔声劝慰:“你也別把赵横的话放在心上,左右不过是一次歷练,就算不为名次,去府城见识见识武举盛况,积攒些实战经验,对你而言也是好事。” 第38章 上场(求追读) 天没亮,江澜就醒了。 芦苇湾的鸡叫的头一遍,他就翻身起来了。 灶台还冷著,昨夜的鱼汤还剩半碗,江澜就著硬饼子吞下去。 出门时,雾还没散。 府城城隍前的广场上,旗杆已经竖成一片黑林子。 他算是来得早的,但有人更早。 校场门口,几个穿绸衫的富家子弟倚著马车,小廝伺候著递水擦汗。他们瞟了一眼江澜——旧短打,鞋帮上还沾著泥——眼神就滑过去了。 江澜不恼,他低头进去,按编號站好。 ———— 点將台上,主考官、监考官早到了。 官服顏色分得出谁大谁小,但江澜懒得分辨。他盯著的是台下那几百號武生——个个壮实,短打利落,腰里板带束得紧,靴子崭新。 他这身打扮站在里头,像稗草混进稻田。 两侧厢廊下,富商和豪族陆续入座。茶盏摆开,扇子摇著,有人还带著吃食。 校场外,更多百姓垫著脚往里瞅。他们进不来。 一个老汉趴著柵栏,冲里头喊了声“儿啊”,被兵丁推开。 “咚!咚!咚!” 三声鼓响的时候,江澜刚从人群里挤到自己的號位。 孙庚三在校场外头,垫著脚往里看,柵栏挡著,兵丁拦著,只能远远瞧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他喊了一声“江澜”,声音淹没在鼓点里,没人听见。 “咚!咚!咚——” 鼓声越来越密,敲得校场上安静下来。 江澜站定,按编號排在队列中段。前面是赵横,再往前是李彦。广昌武馆三个人,没挨在一起。 赵横回头瞥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江澜面无表情。 点將台上,主考官起身,声如洪钟:“武举开科,凭本事说话。刀枪无眼,生死自负。舞弊者,军法处置。时辰已到——开考!” 第一轮,考弓力。 弓从一石到十石排开。规则简单:弓弦过半算一次,按次数定等。丙等以上进复试。 武生按唱名上场。 赵横是广昌武馆第一个被叫到的。他大步上前,没看低石数的弓,直接抓起一张八石硬弓。沉腰扎马,双臂青筋暴起,弓弦拉满——一次,两次……连拉十一次,面不改色。 “广昌赵横,八石弓,十一次,乙上。” 场边有人低声叫好。赵横放下弓,转身时特意往江澜的方向看了一眼,大有种——你看好了的意味。 江澜垂下眼,没接。 李彦接著上场,拿七石弓,拉满七次,乙中。中规中矩。 广昌武馆的馆主刘长青站在场边,拍了两下手,对身边人说了句“还行”。 然后他往队伍后面扫了一眼——江澜排在靠后的位置,还没轮上。刘长青没说什么,转回头继续看台上。 倒是赵横凑到李彦耳边,压著嗓子说:“你猜江澜能拉几石?” 李彦想了想:“五石?六石顶天了。” “我赌四石。”赵横笑了一声,“他那点修为,別丟人就行。” 两人声音不大,但旁边的几个武生听见了,交换了个眼色,没接茬。 …… 校场外,孙庚三终於找到个柵栏缝,能勉强看清场內的情形。他看见赵横下了场,看见李彦下了场,就是没看见江澜。 “还没到呢。”旁边一个老汉搭话,“你是来看儿子考试的?” 孙庚三摇了摇头,好没气地说:“老伯,我有这么老吗?” ———— 江澜等的时间不短。 他身后一个考生小声问旁边的人:“前面那个是广昌的?看著面生。” “江澜,听说是举荐来的,家里没什么底子。” “那能考过?” “谁知道呢,凑个数吧。” …… “广昌——江澜!” 唱名声终於响起。 江澜走上前。 赵横抱著胳膊,站在场边等著看。李彦也停下来,目光跟过去。 江澜走到弓架前。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去拿低石数的弓——四石、五石。 但他停了一下。 目光扫过五石、六石,最后落在七石弓上。 赵横挑了下眉。 江澜伸手拿起七石弓。 “七石?他疯了?”李彦小声说。 赵横没说话,盯著看。 江澜沉腰,吸气,双臂发力——弓弦缓缓拉开。 满弓。 稳住。 放下。 一次。 又拿起,第二次。 第三次。 他的气息一直很稳。脸上看不出吃力,但也看不出轻鬆——像是有余力,又像是已经到顶。 第四次。第五次。 到第六次的时候,李彦已经不说话了。 第七次。 赵横的表情变了。 第八次。 第九次。 江澜放下弓,手指活动了一下,后退一步。 “广昌江澜,七石弓,九次,乙上。” 跟赵横一样的乙上。 校场边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赵横的脸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旁边的李彦先开口:“他不是五穴修为吗?” 刘长青也听见了这个成绩。他转过身,目光在江澜身上停了两秒,若有所思。 ———— 江澜退下来的时候,赵横堵住了他。 “你拉的七石弓?”赵横的语气不太对。 江澜看他一眼:“嗯。” “你之前不是说五穴?” “是五穴。” 赵横盯著他看了几秒,想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江澜的表情很平,没有得意,没有挑衅,甚至没有解释的意思。 赵横哼了一声,让开路。 但他转身跟李彦说了一句:“这人藏得够深。” 李彦点头,没接话。 江澜走回队伍末尾,站好。 身边一个不认识的武生凑过来,小声问:“兄弟,你拉的七石弓九次?” “嗯。” “那你之前怎么没听说过你?广昌武馆的?” “嗯。” 那武生看他不想多说,訕訕地缩回去了。 江澜揉了揉手腕。 七石弓九次,乙上。刚好卡进去,又不会太扎眼。 他还能拉更多,但没必要,复试才是硬仗。 第一轮,也够了。 厢廊那边,几个富户也注意到了这个成绩。 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问旁边的人:“那个江澜是哪家的?” 第39章 夺胜(求追读) 第二轮擂台,安排在第二天。 天刚亮,校场四角的火盆还没熄,青烟被晨风扯散。 擂台重新搭过了,比初试那天的台子宽出一半,青砖墁地,白灰画线,四角插著黑色三角旗,旗上绣著“武”字。 武生们陆续进场,比昨天少了一小半。第一轮刷下去的人,已经收拾铺盖走了。 江澜站在队列里,身后是两个不认识的考生,正在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昨天有人拉九石弓拉了十四次,甲上。” “谁啊?” “城北周家的周瑾,去年没考,今年憋著一口气来的。” “那今年名额不是又少一个?” “本来就少。世家那边占掉大半,剩下的咱们抢破头。” 两人嘆了口气,不说话了。 江澜听著,没回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个指关节都缠著旧布条,昨晚又练了两个时辰的崩山拳,打到指节发肿,拿盐水泡过才睡。布条拆下来洗了晾著,今早潮气没干透,他又缠上了。 校场外,孙庚三照例趴柵栏缝上看。这回他来得早,抢了个好位置,能看清三號擂台。 霍元龙也来了,但他今天没坐厢廊,而是站在擂台东边的空地,身边站著宋奎。 “叔,查清楚了。”宋奎压低声音,“昨天第二轮的分组名单,昨晚被人改过。” 霍元龙眼神一沉:“说。” “江澜原本分到的是七號擂台,对手是城西一个开武馆的,六穴武者,中规中矩。但昨晚有人递了条子给主考那边,把对手换成了——” “谁?” “屠刚。” 霍元龙眉头拧起来。 屠刚,屠家湾的人,不属於任何世家,但在府城武行里名声不小。 这人打擂台从来不留手,去年武举预选,他把一个考生打得肋骨断了三根,监考官喊停他才停。 他爹屠老大,早年在边境从军,退下来后开了个屠户铺子,一身杀人的功夫没丟,全传给了儿子。 屠刚今年二十三,六穴武者,比江澜高出一个小境界。 但最要命的是,这人不怕伤,他打起来像野猪,受伤了反而更疯。 “谁递的条子?”霍元龙问。 宋奎摇头:“查不到。条子是直接送到主考案头的,主考没多想就批了,以为是正常调整。” 霍元龙沉默片刻。 “盯紧点,如果屠刚身上有什么不对劲——”他顿了顿,“算了,先看。” ———— 擂台上,前面几场打完得很快。 有的武生实力差距太大,上台不到十招就分出胜负。一个年轻的考生被人一掌推下擂台,摔在地上半天没起来,旁边人扶他,他摆手说没事,但眼眶红了。 江澜站在等候区,看著台上打斗,面无表情。 他把双手揣进袖子里,搓了搓指节的旧伤。 “下一场——广昌武馆,江澜。对阵——屠家湾,屠刚。” 屠家湾。 江澜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走上擂台,对面也上来一个人。 屠刚比江澜高出半头,膀大腰圆,脖子上的肌肉鼓成块。他穿著一身灰布短打,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上面有几道旧疤。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不大对劲。 像空洞,像看什么都是死物。 江澜抱拳:“崩山拳,江澜。请指教。” 屠刚没抱拳。他歪了歪头,活动了一下脖子,咔咔响了两声。然后闷声说了句:“屠刚。” 台下有人小声说:“屠刚?那个屠老大的儿子?” “对,就是他。去年把人肋骨打碎那个。” “江澜是谁?” “不知道,广昌武馆的,第一轮丙上。” “丙上?那完了,又要见红。” …… 他盯著屠刚的站姿——双脚分开比肩宽,重心压得极低,膝盖微曲,不是练家子的標准桩功,更像是猎人在泥地里蹲守猎物的姿势。 监考官抬手:“开始。” 话音未落,屠刚动了。 他没有像袁通那样前冲抢攻,而是半步半步地往前压,像一头野猪慢悠悠逼近,每一步都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江澜主动上前半步,左手虚晃。 屠刚没上当,他连看都不看虚招,直接挥臂横扫,动作猛地像甩出一根铁棍。 劲风扑面! 江澜侧身,那臂膀擦著他胸口的衣襟扫过去,布料被劲风带得猎猎作响。 好快! 没有任何预兆的发力,宛如毒蛇咬人。 江澜脚下变向,滑步到屠刚右侧,一拳击向他肋下。 屠刚不退,反而扭腰顶肘。 肘尖直奔江澜面门! 这一下要是撞实了,鼻樑骨当场就得断。 江澜偏头,肘风擦过耳廓,热辣辣的。他右手变拳为掌,拍在屠刚肘关节外侧,借力弹开,拉开两步距离。 台下安静了。 几个懂行的武者对视一眼——刚才那一拍,不是蛮力,是听劲。借力打力,崩山拳里的化劲功夫。 屠刚被拍开半步,稳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肘关节,然后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终於有了一点变化。 “有点东西。”屠刚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咧嘴笑了。 屠刚然后又压上来了。 这一次他不再慢吞吞地逼近,而是突然提速,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直直衝撞过来。 双臂张开,像老虎钳一样合拢。 江澜矮身,从他臂弯下钻过,屈膝发力,一拳击向他后腰肾俞穴。 屠刚身体一扭,避开了要害,但拳头还是砸在他腰侧。 江澜感觉拳面像打在一层厚牛皮上,劲力都被卸掉三分。 屠刚吃痛,闷哼一声,反手就是一巴掌。 巴掌比拳头还大,五指张开,指甲里嵌著黑泥。 江澜来不及躲,只好抬臂格挡。 啪! 一声脆响。 江澜感觉小臂像被木板抽了一下,整条胳膊发麻。 他咬著牙,退了一步,甩了甩手。 屠刚没有趁势追击。他停了一下,摸了摸被击中的腰侧,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掌心有血。 是他自己指甲太长,反手一巴掌时指甲划破了自己的手心。 他把血往裤腿上一抹,又笑了。 “再来。” 第三回合。 江澜调整了策略。不再硬碰硬,而是用步法游走。 崩山拳里有一套步法叫“绕树穿花”,模仿猿猴在林间穿梭,说是步法,其实是身法——腰胯带动双腿,脚下不停变向,忽左忽右,让对手抓不住重心。 屠刚被他绕了两圈,显然不耐烦了。 他猛地跺脚,青砖都震了一下。 “跑什么跑!” 他不再追,而是站在原地,双臂大张,像一扇门板。 江澜从他右侧切入,一拳击向他太阳穴。 屠刚不挡,反而低头撞过来——额头直顶江澜胸口。 这是以眼还眼的打法。 你要打我的太阳穴,我就撞断你的胸骨! 江澜在空中强行变招,拳变掌,掌变抓,扣住屠刚肩头。 两人猛地撞在一起! 江澜感觉自己像被一辆牛车顶了一下,胸口发闷,喉咙发甜。 他借力翻身,从屠刚肩头翻过去,落在他身后。 屠刚一肘横扫。 江澜后仰,肘尖从下巴前面半寸划过。 两人再次分开。 擂台青砖上,多了几道搓出来的白痕。 ———— 台下,霍元龙脸色很难看。 宋奎低声说:“叔,屠刚这打法不像武举,像杀人。” 霍元龙没说话。他盯著台上屠刚的脚——这人走路脚掌几乎不离地,不是桩功,是边军的潜行步法,而潜行是为了杀人。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主考官坐的方向。 主考官面无表情,正在纸上写著什么。 旁边的监考官倒是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擂台,又低下头。 没人喊停。 这意味著,在他们眼里,这种打法没问题。 按规矩,只要不死人,不跌出擂台,就不算犯规。 ———— 台上,屠刚又动了。 这一次他不再硬冲,而是突然矮身,像一只趴在地上的毒蝎,双腿一蹬,整个人贴著地面滑过来,一手撑地,一脚横扫。 扫堂腿! 江澜被迫跳起。 屠刚不等他落地,撑地的那只手猛地撑起身体,整个人弹起来,一头撞向江澜腹部。 这一下太快了。 江澜在半空中无处借力,只能双手交叉护在腹前。 砰! 屠刚的脑袋撞在他小臂上。 江澜被撞得飞出三尺,落地时踉蹌,单膝跪地,小臂火辣辣地疼。 屠刚从地上爬起来,摸了摸额头,额头上蹭破一块皮,血顺著鼻樑往下淌。 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角的血。 “疼吗?”他问。 江澜缓缓站起来,甩了甩髮麻的小臂,指节攥得发白。 他没说话,只是把双手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微微张开。 这是崩山拳的起手式——虎賁。 重心下沉,全身放鬆,劲力蓄而不发。 台下有几个年长的武者认出了这架势,神情瞬间认真起来,纷纷前倾身子紧盯擂台。 “这小子要动真格的了!” “崩山拳的杀招,他居然练透了!” 屠刚也察觉到江澜周身气势骤变,那股看似温和的內敛劲力,此刻竟透著摧枯拉朽的锋芒,他脸上的戏謔瞬间敛去,周身肌肉绷得更紧。 两人对峙,擂台上的空气像被抽乾,只剩旗杆上黑旗猎猎作响,连台下的议论声都彻底消失。 屠刚率先按捺不住,嘶吼一声,再次俯身衝撞,这一次他倾尽全身力气,势要把江澜撞下擂台。 粗壮的身躯带著破风之势,直奔江澜而来,青砖地面都被他踏得微微震颤。 就在屠刚衝到近前的剎那,江澜动了。 他没有再躲闪,脚下力道牢牢钉在地面,腰胯猛然发力,全身劲力顺著肩、臂、拳倾泻而出,没有任何花巧,正是崩山拳最刚猛的核心招式——虎扑! 拳头不偏不倚,狠狠砸在屠刚衝撞而来的肩头旧疤处。 那正是屠刚早年从军留下的旧伤,也是他全身劲力最薄弱的死穴! “咔嚓——” 一声清晰的骨响传遍全场。 屠刚那蛮横无匹的衝撞之势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狠厉瞬间扭曲成剧痛。 江澜紧跟著收拳,旋身一记鞭腿扫在屠刚膝弯,劲力透骨。 “噗通!” 屠刚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青砖擂台上,再也站不起来,肩头旧伤崩裂,鲜血瞬间浸透灰布短打,疼得他浑身抽搐,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於露出极致的痛苦与难以置信。 他拼尽全力想站起身,可肩头与膝弯的剧痛让他使不出半点力气,刚撑起上半身,又重重跌跪回去。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擂台上那个身形不算魁梧,却稳稳站在原地的少年。 丙上评级的广昌武馆考生,硬生生正面破了屠刚的杀招,贏了! 监考官愣了片刻,才猛地回过神,高举令牌高声宣判:“三號擂台,江澜,胜!” 话音落下,台下瞬间炸开了锅,惊嘆声、议论声此起彼伏,孙庚三在柵栏外攥紧了拳头,激动得满脸通红。 霍元龙紧绷的脸色终於缓和,眼底掠过一丝讚许,宋奎更是脱口而出:“好样的!” 江澜垂在身侧的拳头微微颤抖,小臂的痛感依旧清晰,但他身姿挺拔,目光平静地看著跪倒在地的屠刚,没有丝毫得意,只有歷经苦练后的篤定。 就在这时,一声急促的断喝突然从北边高台上炸开:“住手!” 不是监考官,是主考官。 主考官猛地起身,脸色铁青,目光死死盯著擂台东侧的方向,语气带著难掩的震怒。 所有人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四號擂台那边早已乱作一团,人群疯狂拥挤,哭喊、惊叫声此起彼伏,显然是出了天大的乱子。 第40章 狗咬狗(求追读) 赵横被人从擂台上抬下来的时候,江澜正在等候区喝水。 他没看见过程,只看见担架。 担架上的人蜷著,一条胳膊掛在外面,前臂弯折的角度不对——不是脱臼,是骨头碎了。练功服的袖口被血洇湿了一大片,顏色发黑。赵横的脸白得像纸,牙关咬紧,一声没吭。 赵横上场前狂妄挑衅对手,结果真出手倒是他自己技不如人,被废了手臂。 刘长青跟在担架旁边,脸涨得通红,想骂人又不知道该骂谁,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妈的,真狠。” 旁边两个武生在小声议论。 “赵横那条胳膊怕是接不回来了。” “接回来也练不了武。骨头碎成那样,筋也伤了。” 江澜把碗放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號签——甲四。 他把签收进袖子里,没说话。 霍元龙站在校场东边的槐树底下,把菸袋锅子在大腿上磕了磕,转身对宋奎说:“去跟唱號的老吴说,把江澜的甲四和丙七对调。” 宋奎一愣:“丙七是谁?” “屠刚。” 宋奎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霍元龙又说:“赵家雇了个散修,姓魏,叫魏七,七穴的好手,专门来针对江澜的。让他俩碰上,狗咬狗,省得我们动手。” 宋奎这回听懂了。他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给老吴二两银子。”霍元龙补了一句,“別让人知道。” 第三轮抽籤结束没多久,魏七就过来了。 这人走路没声音。瘦高个,颧骨高,眼窝深陷,穿著一件灰布对襟褂子,腰里没扎板带,看著不像练武的。但江澜注意到他的手指——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是常年练掌法的人。 魏七站到江澜旁边,没寒暄,没抱拳,连头都没转,目光盯著台上正在进行的比试,嘴里问了一句:“你几號?” 江澜看了他一眼:“甲四。” 魏七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算了什么。他没再问第二句,转身走了。从头到尾,他都没正眼看过江澜。 江澜看著他的背影,皱了皱眉。 上午最后一场,轮到江澜上台。 对手是个百炼堂的学徒,虽然也是五穴,但拳法粗糙。江澜用了不到二十招,一掌推在他肩窝上,把人推出了白线。监考官喊停,学徒抱拳认输。 江澜下台,站在场边喝水,余光扫到魏七站在等候区,目光一直跟著他。 像一个猎人在確认猎物还在自己的猎场里。 江澜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角。他隱约觉得魏七的目標是自己,但又想不通——他第一轮丙上进的复试,第二轮打了两场,贏得都不出彩。一个六穴的散修,犯不著专门来盯他。 除非……有人让他来的。 唱號开始了。 小吏站在擂台边上,手里捏著名单,扯著嗓子喊。 “甲一——城北赵盛!对阵——城西刘家拳,刘通!” “甲二——百炼堂,钱大勇!对阵——苍松武馆,周良!” “甲三——” 小吏念到一半,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名册,又抬头看了一眼台下。 “甲四——散修,魏七!对阵——” 他故意拖长了音。 “——丙七,屠家湾,屠刚!”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魏七站在等候区,脸上的表情先是一僵,然后猛地转过头,目光扎向江澜。 江澜也愣了一下。他低头从袖子里抽出自己的號签——丙七。什么时候变的?他明明记得抽到的是甲四。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魏七的眼睛。 那双眼睛含著愤怒,魏七咬著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两下,然后他转过身,朝擂台走去。 屠刚已经站在擂台上了。他看见魏七上来,歪了歪头。 两人对视了一瞬,认识。 屠刚先开了口:“你不是去对付广昌那个小子吗?” 魏七没回答,只是把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十指张开,摆了个架势。 屠刚笑了。 那笑容让台下看的人心里发毛。 没有锣响,没有喊开始。魏七先动了。 他的掌法跟他的长相一样——阴,毒,不给人留余地。第一掌直奔屠刚咽喉,第二掌切手腕,第三掌拍心口。三掌连发,快得像蛇吐信。 屠刚没躲。他左臂一格,挡开第一掌,胸口硬挨了第三掌,闷响一声,退了一步。 魏七得势不饶人,欺身而上,又是一掌劈向屠刚太阳穴。 屠刚侧头,掌风擦过耳廓,带出一条血线。他没退,反而迎上去,右拳从腰间拧出,直砸魏七的肩窝。 砰。 拳掌交击,脆得像骨头撞骨头。 魏七肩膀一沉,退了两步,脸色发白。屠刚也不好受,挨了一掌的胸口隱隱作痛,呼吸粗了几分。 两人都没停。 魏七变换步法,绕到屠刚右侧,一掌切向他肋下。屠刚扭腰,用肘尖挡住,同时左拳横扫,砸在魏七的后背上。 魏七闷哼一声,往前踉蹌了一步。他反手一掌拍在屠刚腰眼上。 屠刚咬紧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但没后退。他一把抓住魏七来不及收回的手腕。 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上去。 魏七抽手,抽不动。 屠刚的手开始拧。魏七的脸色从白变青,额头上全是汗,但没叫出声。他抬起另一只手,一掌劈在屠刚抓他的那条胳膊的肘关节上。 咔。 不是骨头断的声音,是脱臼。 屠刚的手臂软了下去,鬆开了魏七。但他没喊疼,反而笑了。 “你手不也废了?”他说。 魏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被抓住的那只手——手腕肿了一圈,已经发紫了。他的左臂本来就挨了屠刚一肘,抬不起来,现在右手也伤了。 两人都伤了。 屠刚把脱臼的左臂往地上一撑,身体一拧,咔的一声,关节復位了。他甩了甩胳膊,活动了一下手指。 魏七看著他的动作,眼皮跳了一下。 屠刚又衝上来了。 没有花招,没有步法,就是直直地撞过来,像一头受伤的野猪,越疼越疯。 魏七侧身闪避,一掌拍在屠刚后背上。屠刚踉蹌了一步,没倒,转身就是一肘。 肘尖撞在魏七的胸口上。 魏七感觉眼前一黑,嘴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往后跌出去,脚踩在擂台边缘的青砖上,差一点就出了白线。 他稳住身体,弯著腰,大口喘气。 屠刚也没好到哪去。他站在原地,后背火辣辣地疼,嘴角有血渗出来,滴在衣领上。 监考官站了起来。 “够了!”监考官的声音从高台上压下来,“双方都受伤,此局判平!停止!” 屠刚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魏七,没有说话,转身走下擂台。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拖,后背的伤不轻。 魏七被人扶下去的时候,全身在发抖。不是怕,是疼。他右手腕肿得像馒头,胸口挨的那一肘至少裂了两根肋骨。 江澜站在场边,当台上两人打得血肉模糊的时候,他转过头,看了一眼三號擂台上的另一场比试。那边也在打,但打得规规矩矩,没什么好看的。 他看了两秒,又转回头。台上的打斗已经结束了。 刘长青站在人群里,本来愁眉苦脸的——赵横被废,对广昌武馆来说是天大的事。但看见屠刚和魏七互相往死里打的时候,他的表情变了。 先是愣住,然后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小声对旁边的弟子说:“赵家的人打赵家的人,活该。” 旁边那个弟子先是一愣,然后压低声音笑了。 “那个魏七是赵家雇的?”弟子问。 “赵家专门找了个散修来对付咱们。”刘长青压低声音,“结果签被人动了手脚,魏七撞上屠刚——屠刚也是赵家的狗,结果还不是狗咬狗。”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但嘴角的笑意压不住。 比试结束后,江澜在槐树底下找到了霍元龙。 他把丙七的號签拍在霍元龙面前。 “你乾的?” 霍元龙正在往菸袋锅里填菸丝,抬眼看了他一眼,没否认。 “赵家花银子雇魏七来废你。”他把菸丝压实,“我不动你的签,今天躺在担架上的是你,不是赵横。” 江澜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知道魏七会对上屠刚?” “我把你甲四跟丙七对调了。”霍元龙划了根火摺子,点著烟,“丙七是屠刚。魏七是赵家雇的,屠刚也是赵家的人。让他们自己打自己,省得我们动手。”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风吹散。 “你——”江澜顿了顿,“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你的反应就不自然了。”霍元龙说,“魏七那种人,你骗不过他。你越是不知道,他越觉得你是真的甲四。” 江澜把號签收回去,没再问了。 霍元龙抽了两口烟,又补了一句:“屠刚和魏七都伤了。屠刚脱臼那条胳膊,就算接上了,三五天也使不上力。魏七更惨,肋骨裂了,至少养一个月。接下来几天赵家腾不出手来对付你。” 他收起菸袋锅子,拍了拍江澜的肩膀。 “好好准备下一轮。” 第41章 演技(求追读) 唱名声响起的时候,江澜正在等候区活动手腕。 “甲六——广昌武馆,江澜!对阵——赵家,赵晚棠!” 他走上擂台,目光先扫了一圈台下。这不是他第一次上场,但每次上台前他都会习惯性地看一遍周围——谁在盯著他,谁的眼神不对劲。 厢廊第三排,一个穿墨绿长袍的中年人正端著茶盏,手里捻著两个核桃。核桃在指间转得慢,每转一圈,他的目光就在江澜身上停一下。 赵家二爷,赵崇远。府城赵家在外走动的主事人之一,据说手底下养著七八个打手,屠刚就是他从屠家湾招揽来的。 江澜收回目光。 对面走上来一个年轻女子,靛蓝色练功服,料子比寻常武生的粗布短打好出一截,袖口绣著暗纹,腰间扎一条熟铜扣的板带。 身量高挑,肩背挺拔,眉目间带著几分英气。下巴尖瘦,薄嘴唇。 赵晚棠,赵家旁支的千金,五穴巔峰修为,练的是八卦掌,据说从十七岁开始扎桩,到现在已经练了三年。 江澜注意到她走路时脚尖先著地,重心压得很低,这是八卦掌的標准步態。三年能练到这种程度,不算是天才,但说明她下了苦功。 “赵家,赵晚棠。请指教。”她抱拳,动作乾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江澜还礼:“崩山拳,江澜。” “请。” 江澜先动了。右臂弹出一记鞭式,拳风炸响,衣袖猎猎,直压赵晚棠面门。这一拳他用了七分力,不算全力,但劲力沉实,空气里带出一声短促的啸音。 赵晚棠脚下踏著九宫步,身形一偏,贴著拳风滑开。 她的步法確实灵巧,脚掌落地轻得像猫,重心转换极快。 左手探出,青龙探爪,搭向江澜右腕,五指间带著一股缠丝劲。 江澜右臂一抖,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同时左拳从腰侧拧出,砸向她肩窝。 赵晚棠收手,脚下不停,又转到江澜身侧,一掌拍向他肋下。 两人拆了十几招。台下的人渐渐看出来了——江澜占上风。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的崩山拳刚猛,每一臂甩出去都带著一股沉劲,手臂像鞭子,末端却像铁棍。 赵晚棠不敢硬接,每次拳风扫过来,她都要侧身闪避,步法虽然灵巧,但已经有些乱了。 她的八卦掌以柔克刚,专找对手的缝隙,但江澜的拳法大开大合,缝隙很少,出拳之后收臂极快,根本不给她近身的机会。 赵晚棠咬著嘴唇,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她原以为十招之內就能摸清江澜的底,现在二十招过去了,她连他的节奏都跟不上。 他的修为应该跟她差不多,都是五穴左右,但他的拳法造诣明显比她深——每一拳的时机、角度、力度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她开始著急了。赵崇远在台下看著,她赵家的人,怎么能输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 江澜心里清楚,他可以贏。 崩山拳大成,劲力淬臟腑,赵晚棠差他一截。只要一记虎賁正面压过去,双臂齐出,刚猛劲力把她封死在擂台中央,她根本挡不住。 但他没这么做,因为他注意到了台下那双眼睛。 赵崇远捻核桃的手停了,正盯著他看。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武者,倒像是在看一头猪——估摸著这头猪能出多少肉,值不值得杀。 江澜心里一沉,他还没准备好跟赵家正面碰。崩山拳是大成了,但修为只有五穴。 对上六穴以上的高手,他没有任何把握。更何况赵家不止一个屠刚,他们有钱有势,能雇来的人多了去了。 得输,但要输得像真的。 江澜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然后放慢节奏,不再抢攻,而是跟赵晚棠周旋。出拳的力度从七分降到了五分,步法也不再那么紧凑,偶尔故意多迈半步,给她留出切入的空间。 赵晚棠以为他体力不支,精神一振。她深吸一口气,步法更快了,双掌翻飞,推窗望月、游龙戏凤,一式接一式,掌风密集起来。 台下赵家那边有人开始叫好:“小姐好样的!” 江澜边打边退,把她往擂台东侧引。 东侧靠近白线的地方,有一块青砖裂了缝。雨天渗水,干了之后表面看著平整,踩上去却滑。 又拆了十招。 赵晚棠一掌推来,劲力不算重,但掌势很急。江澜抬臂格挡,身体顺势往东侧退了半步——脚踩上了那块砖。 他没稳,脚底一滑。 这一滑要滑得不夸张,脚掌在砖面上搓出去半寸,身体跟著往前倾,重心从后脚移到前脚,整个人像是被自己的惯性带偏了。 他故意让右臂的格挡动作慢了半拍,赵晚棠那一掌的余力推在他肩头,不大,但刚好够让他失去平衡。 ——完美! 江澜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分。九分,扣一分是因为表情还不够到位,脸上应该再多一点惊慌。 他往后踉蹌了两步,脚后跟踩到了白线。为了增加真实感,他还“啊”了一声,不大不小,刚好让前排的人听见。那声音里带著三分意外、三分懊恼、三分疼痛,还有一分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反正凑够了十分。 “停!”监考官喊。“赵晚棠胜!江澜出界!” 台下传来一阵低呼。赵家那边叫好声更大了,有人喊“棠儿小姐好身手”,声音大得像是在宣示赵家的威风。 赵崇远捻核桃的手重新动了起来,嘴角微微上扬。他侧头对旁边一个穿灰衫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点头陪笑,又凑过去低声回了一句。 江澜没听清,但从那人看他的眼神里,他读出了一句话——“广昌的弟子,不过如此。” 江澜心想:对对对,不过如此,千万別高看我。 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向赵晚棠抱拳:“承让。” 然后转身走下擂台,面无表情。 赵晚棠站在台上,没有笑。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然后抬头看著江澜的背影。她的呼吸还没平復,胸口起伏著,脸颊因为剧烈运动泛著红。但她的眼神不对劲——不是贏了的喜悦,是困惑。 她心里清楚,刚才那一掌根本没发力,最多用了三分劲。江澜不是被她打出去的,是他自己滑出去的。 但以江澜前面二十多招展现出来的下盘功夫,他完全可以站稳,那种桩功不是一朝一夕练出来的,不可能因为一块滑砖就栽跟头。 难道是看著赵家的面子让著她? 这个念头让赵晚棠脸颊发烫,比刚才打斗时还要烫。她寧可被堂堂正正打败,也好过这种——这种被人让著贏。 她想起了在赵家武馆时,三叔说过的一句话:“敏儿,你要记住,这世上最难打的不是比你强的对手,而是那些不想贏你的人。因为他们让你贏了,你还得欠他人情。” 她现在就是这个感觉,但不是欠人情,是憋屈。 而且是被一个广昌武馆的、穿旧短打的、看起来像是从哪个穷乡僻壤钻出来的小子让,她赵晚棠什么时候沦落到需要別人让了? 她咬著嘴唇走下擂台。赵崇远迎上来,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敏儿进步不小,这一场贏得漂亮。” “二叔,我——” “回去再说。”赵崇远的笑容没变,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在提醒她不要在这里说多余的话。 赵晚棠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勉强应了一声。她心里骂了一句:进步个屁,人家让的。但这话不能说,说了就是丟赵家的脸。 江澜回到槐树底下,拿起水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连喝了两大口,把碗放下。 孙庚三跑过来,满脸不可思议:“你刚才怎么回事?明明能贏的!” “脚滑了。”江澜说。 “脚滑?”孙庚三不信,“你之前在武馆踩鸡蛋都没碎,今天踩块砖就滑了?” “那块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它滑。” 孙庚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他憋了半天,又说:“你那个『啊』喊得也太假了吧?听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江澜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孙庚三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第42章 揭榜(求追读) 第二轮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校场大门洞开,考生们鱼贯而出。有的昂首挺胸,有的垂头丧气,还有几个被人架著出来,腿上胳膊上缠著绷带,血渗出来,把白布染成暗红色。 江澜夹在人群里走出来,脸上看不出喜忧。 孙庚三早就在门口等著了,他垫著脚,目光在人群里扫了好几圈,终於看见江澜,鬆了一口气。 “没事吧?”他迎上去。 “没事。” 两人往外走。路上人挤人,有人在高声谈论刚才的比试,有人在骂签运不好,还有人在打听谁贏了谁输了。 江澜走得不快,耳朵却没閒著。 “……广昌那个赵横,听说还没醒。” “苍松武馆那个周良,下手真狠。废了人家,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苍松武馆跟广昌有旧怨,这不就是衝著广昌来的吗?” “那广昌这一批不就全完了?赵横废了,剩下的……”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江澜没再听清。 两人走到路口,霍元龙站在槐树底下等著。 他今天没进校场,但脸上的表情比进去了还累。菸袋锅子里的菸丝烧了一半,没抽,就那么燃著,灰烬掉在衣襟上也没拍。 “来了?”他看了江澜一眼。 “嗯。” 霍元龙把菸袋收了,对孙庚三说:“你先回去,我跟他说几句话。” 孙庚三看了江澜一眼,江澜点头,他就先走了。 霍元龙把江澜拉到树荫底下,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赵横的事你知道了?” “路上听说了。” “还没醒。大夫说,胳膊骨头碎了三处,就算接上,以后也练不了武。”霍元龙顿了顿,“广昌这次损失大了。” 江澜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霍元龙的声音压得更低,“赵横跋扈,周良废赵横,是松风馆主石文山的意思。你们刘馆主跟石文山有旧怨,这次是衝著他来的。” “所以赵横太招摇是被人盯上了?” “可以这么说,”霍元龙看著江澜,“你是广昌这一批里唯一一个没受伤的。” 江澜点了点头。 “成绩大概后天出来。”霍元龙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等著吧。” 江澜回到广昌武馆的时候,天快黑了。 武馆的大门敞著,门房里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院子里没人练功,安静得不正常。 刘长青站在正厅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著一碗茶,没喝,就那么端著。 看见江澜进来,他抬了抬眼皮。 “回来了?” “嗯。” “贏了?” “贏了。”江澜说。 刘长青也没追问。他喝了口茶,茶已经凉了,他皱了下眉头,把碗放在旁边的石墩上。 “赵横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刘长青沉默了几秒,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好好歇著,等发榜。” 说完转身进了屋,背影比前几天佝僂了一些,脚步也慢了。 江澜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在面前关上。 夜深了,武馆里的人陆续睡了。 江澜没睡,他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墩上,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青砖地面照得发白。 远处有虫叫,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 赵横被废这件事,让他意识到——这不是擂台上的输贏问题,是有人在下棋。 赵横是棋子,他江澜也可能是。 如果今天抽到周良的不是赵横,而是他,他能全身而退吗? 答案是不知道。 崩山拳是大成了,但修为只有五穴。 他需要更高的修为,更多的底牌。一枚丹丸不够,一门拳法也不够。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借著月光练了几趟拳。没有打桩,空练,只磨劲力。汗水顺著脸颊滴在地上,洇湿了一小片青砖。 收了拳,他回屋躺下,把那粒丹丸压在枕头底下。 等发榜,等尘埃落定,然后…… ———— 两天后。 江澜正在院子里练拳,孙顺从门口跑进来,气喘吁吁,脸上的表情像是被火烧了屁股。 “江师弟!江师弟!” 江澜收了拳,转头看他。 孙庚三扶著门框,胸膛剧烈起伏:“中了!你中了!” 院子里几个正在收拾兵器的弟子同时停了手,齐刷刷看过来。 “武秀才!”孙庚三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名单贴出来了——第三十九名!江师弟,你中了武秀才!” 江澜愣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能中。第一轮弓力成绩不差,第二轮擂台贏多输少,虽然故意输了一场给赵灵筠,但整体表现足够进榜。可知道和消息落下来是两回事。 “第三十九名?”他確认了一句。 “第三十九!”孙顺笑得牙床都露出来了,“官差已经往你家报喜去了!江师弟,从今往后你就是身具功名的人了!” 院子里炸开了锅。 “恭喜江师弟!” “贺喜江师兄!” 几个平日里不怎么说话的弟子也凑过来,脸上堆著笑,语气比从前客气了不止一星半点。有人递水,有人递汗巾,动作殷勤得像是换了个人。 江澜接过水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孙庚三从外面跑进来,满头是汗,手里攥著一张抄下来的榜单。他看见江澜,把榜单往他手里一塞:“你自己看!” 江澜低头看了一眼,广昌武馆,江澜,第三十九名。字跡潦草,但清清楚楚。 他把榜单折起来,收进怀里。 “赵横呢?”他问。 孙庚三的笑容收了收:“没上榜。他第二轮没打完,直接判负了。” 江澜点了点头。 他想起了赵横被人从擂台上抬下去的样子,胳膊软塌塌地垂著,脸白得像纸。 “刘馆主知道了吗?”江澜问。 “知道了。”孙庚三说,“他让你去正厅一趟。” 江澜擦了把脸,往正厅走。 正厅的门开著,刘长青坐在椅子上,面前的茶碗已经凉透了,他没动。看见江澜进来,他抬了抬眼皮,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更像是一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坐。” 江澜坐下。 “第三十九名。”刘长青把一张官府的邸报推过来,“看了吗?” “看了。” 刘长青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广昌武馆办了十二年,出过六个武秀才。”他说,“你是第七个。” 江澜没接话。 “赵横本来应该是第八个。”刘长青的声音低下去,“但事情已经这样了,说这些没用。” 他抬起头,看著江澜的眼睛:“你现在有功名在身了,从今往后,別人看你会不一样,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我知道。” 刘长青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去吧。”他说,“歇两天。后面的事,再说。” 江澜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院子里,阳光正好。几个弟子还在议论他中榜的事,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羡慕和討好藏都藏不住。 江澜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没有停。 他刚走出武馆大门,就看见一个人从巷子口跑过来。 李安田。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点子——显然是一路跑来的,连鞋都没换。 “江澜!”李安田跑到跟前,弯著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眼眶已经红了,“你娘……你娘让我来的。” 江澜心里一紧:“怎么了?” “没怎么,没怎么!”李安田连忙摆手,声音却有点抖,“是好事——官差去你家报喜了!你中了武秀才!你娘听到消息,当场就哭了,让我赶紧来告诉你!” 江澜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李安田擦了擦眼角,咧嘴笑了:“你是没看见,你娘那样子,又哭又笑的,拉著官差的手一个劲说『谢谢』,把人家的袖子都攥皱了。旁边的婶子们都在恭喜她,她在人群里站都站不稳。” 江澜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让你別惦记家里,好好在外头闯。”李安田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粗糙,带著泥腥味,“她说——她说她这辈子值了。”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著水草和芦苇的气味。 江澜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 “她还好吗?”他问。 “好著呢。”李安田笑著说,“就是惦记你。你什么时候有空回去看看?” 江澜点了点头。 李安田又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 “你娘让我带来的。说是你爱吃的醃鱼,她自己晒的。” 江澜捏了捏布包,硬硬的,鼓鼓的。不用打开也知道,那是程二娘每年秋天都会晒的咸鱼干,切成了小段,用辣椒和盐醃过,装在罐子里能吃到冬天。 “替我谢谢她。”江澜说。 “谢什么谢,你回去自己谢。”李安田搓了搓手,“行了,我走了。还得赶回去跟你娘说一声,说你没事,说你……” 他说不下去了,转过身,大步往巷子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江澜喊了一句:“你小子真行!咱们芦苇湾出了个武秀才!” 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江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的布包还带著体温。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住处,关上门。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咸鱼乾的香味立刻瀰漫开来,辣椒的辛味混著盐粒的粗礪,是家里的味道。 他把那粒丹丸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放在掌心。 武秀才,芦苇湾的武秀才。 他咽下丹丸,温热的劲力再次漫开。这一次,他没有练拳,只是坐在床边,手里攥著一条咸鱼干,听著窗外的风声。 天快黑了。 明天,他要回一趟芦苇湾。 第43章 乌龙(二合一) 江老根今天起了个大早。 说是大早,其实天还没亮透。他摸黑穿上那件八成新的青布长袍,坐在床沿上抽旱菸。 “他爹,你折腾啥呢?”老伴赵氏迷迷糊糊翻了个身。 “睡不著。”江老根闷声说了句,又抽了一口。 赵氏睁开眼,看著屋顶那根横樑,也爬了起来:“也是,今天出榜。” 两人都没再说话。一个穿鞋,一个梳头,各自忙各自的。屋子不算小,三间黄土夯墙的瓦房,是江老根年轻时攒下的家业。 芦苇湾这地方,穷的穷,富的富,江老根家算是中间偏上——有几亩薄田,门口两棵老槐树,后院还养著三五只鸡。 虽说不富裕,但跟西头那些住破船的比起来,已经是好日子了。 江老根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江大河,就是江澜的爹,在码头偏偏要拿命去扛活挣钱,人都没了,留下程二娘和年幼的江澜,住在湾子西头那条破船上。 小儿子江大壮,就是江浩的爹。江大壮老实巴交,一辈子打鱼种地,没什么本事,但媳妇何氏是个能折腾的。何氏长得不丑,嘴也利索,唯一的毛病是眼皮子浅,只看得见眼前三寸的利。 江老根偏心小儿子,这是芦苇湾人尽皆知的事。大儿子不在了,小儿子就是独苗,何况小儿子给他生了个孙子江浩。 这小子打小就壮实,八岁就能扛著半袋子黄豆走三里路,十岁的时候,镇上武馆的师傅来湾里挑苗子,一眼就看中了他。 “这孩子骨架子好,是块练武的料。” 这句话江老根记了十年,从那天起,他把江浩当成了江家翻身的希望。 粮食卖了,渔网卖了,连祖上传下来的一对银鐲子也拿去当了,凑出的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请武师、买药丸、置办练功用的器械。 何氏更是不遗余力,逢人就说——我家小浩將来是要当武秀才的。 至於大儿子留下的那个孙子江澜…… 那孩子从小瘦弱,话少,跟谁都不亲,见了面就低著个头,叫一声“爷爷”就没声了。 他娘程二娘也是个闷葫芦,住在草屋里,不打搅任何人,也不求任何人。江老根有时候想给他们送点米,赵氏就拦著:“你送得过来吗?小浩的药钱还差著哩。” 一来二去,江澜就彻底成了芦苇湾的野孩子。 江老根不是没愧疚过,有时候半夜醒了,想起大儿子,心里也疼。但天一亮,何氏一嗓子“爹,小浩的药钱又没了”,那点愧疚就被更实在的东西压了下去。 今天是个大日子,武科出榜。 江老根穿戴整齐,把那件青布长袍的领口正了又正。赵氏拿湿布把他那双布鞋上的灰擦了两遍,又用嘴哈著气熨了熨。 “行了,穿那么齐整给谁看?”赵氏嘴上这么说,自己也把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还別了根银簪子——那是当年嫁过来时的陪嫁,平时捨不得戴。 “给官差看。”江老根正了正领口,“人家是来报喜的,咱们不能丟了份。” 赵氏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想说,万一没中呢?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吉利。 在江老根心里,江浩是一定会中的。花了那么多银子,请了武师,吃了那么多补血丸,整整两年,要是还不中,那就没天理了。 虽然江浩去了刘家当护院,但江老根心里一直存著一个念想——万一呢?万一小浩偷偷报了名,又考中了呢?那孩子天赋高,六穴修为,芦苇湾有几个比得上? 他不敢肯定江浩一定报了名,但他更不敢否定这个可能。 “爹,官差来了——”何氏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攥著半把葱花,脸上笑得像朵花。 江老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挺直腰杆,又把长袍的领口正了正。 在江老根心里,如果芦苇湾有人能中武秀才,那一定是江浩。 整个芦苇湾,除了江浩,谁还练过武?谁还吃过药丸?谁还请过武师? 没人。 至於西头那条破船上住著的江澜……那孩子连饭都吃不饱,拿什么去考? 江老根理了理思路,越想越篤定。他迈步走出院子,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 赵氏跟在后面,手扶著门框,嘴角带著笑。 何氏从灶房出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爹,茶泡好了,要不要端出来?” “等官差到了再端。”江老根说,“別凉了。” 何氏应了一声,转身又钻进了灶房。 巷口传来铜锣声,越来越近。 江老根深吸一口气,把腰杆挺得比平时直了两寸。 今天,是他们江家光宗耀祖的日子。 与此同时。 芦苇湾西头,程二娘正蹲在灶台前生火。 程二娘把最后一根树枝塞进灶膛,火苗躥起来,映得她那张瘦削的脸忽明忽暗。她五十不到,但看起来像六十多的人了。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深几道,手背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泥。 她今天没去埠头洗衣服,因为今天出榜。 她不知道江澜能不能中。 她甚至不知道武科举到底考什么、怎么考,她只知道儿子走之前跟她说了一句:“娘,我去考武秀才了,考完就回来。” 然后她就等,从儿子走的那天开始等。每天数日子,今天第几天了,明天第几天了。 灶上的铁锅冒著热气,里面煮的是白麵糊糊。这是她昨天特意去镇上磨的细面,花了两文钱,心疼得她一晚上没睡好。 但今天是个大日子——不管儿子中不中,他回来了,总得吃口热乎的。 她用小木勺搅了搅锅里的糊糊,稠了,又加了一瓢水。 这时,远处隱约传来敲锣的声音。 程二娘的手抖了一下,勺子差点掉进锅里。 锣声越来越近,夹杂著人的叫喊声,从湾子东头往这边蔓延。 “中了!中了!咱们湾里出武秀才了!” 程二娘的心跳猛地加速。 她放下勺子,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船头,掀起帘子往外看。 埠头上已经围了不少人,有人从棚子里跑出来,有人站在岸边垫著脚张望,还有几个小孩子光著脚在水边跑来跑去,嘴里喊著,官差来了官差来了。 程二娘的目光越过人群,往东头看。 东头,江老根家的方向。 她看见铜锣上的红绸,看见官差帽子上插的红翎,看见一群人簇拥著往江老根家门口涌去。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也是,怎么可能轮到他们家呢? 程二娘的手鬆开了帘子,转身回到灶台前。 锅里的白麵糊糊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她盯著那锅糊糊,眼眶发红,但没哭。 她告诉自己:不中就不中吧,人没事就行。她儿子活著,四肢健全,比什么都强。 锣声还在响,在东头停了。 程二娘听见江老根家那边传来阵阵欢呼声、笑声、叫好声。隔著这么远还能听清,可见动静有多大。 她闭了闭眼,把火压小了。 东头,江老根家。 锣声一响,整个院子就炸了。 江老根站在门口,腰杆挺得笔直,青布长袍在晨风里微微摆盪。赵氏站在他身后,手攥著衣角,脸上是压不住的喜色。何氏从灶房衝出来,手里还攥著菜刀,脸上笑得合不拢嘴。 “来了来了!真的来了!” 江大壮从墙根站起来,粥碗还端在手里,但已经忘了喝。他瞪大眼睛看著巷口,喉咙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咽口水还是想说什么。 街坊邻居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江老爷子!大喜啊!你家小浩中了!” “哎呦喂,我就说小浩这孩子有出息!” “咱们芦苇湾多少年没出过秀才了?这下可光宗耀祖了!” 江老根被眾人围著,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每一步都走得有劲。他挥了挥手,声音洪亮:“乡亲们別急,等官差到了,大伙儿都沾沾喜气!” 何氏已经回屋去端茶壶了。她昨天就准备好了,茶叶是镇上买的,虽说不是什么好茶,但也是花了银子的。她端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江老根站在人群中间,被几个同龄人簇拥著。 “根哥,你可真是咱们湾里的头一份!” “以后发达了可別忘了兄弟!” 江老根咧嘴笑著,嘴上说著还没確定呢,但腰杆挺得比谁都直。他往巷口看了一眼,官差已经进了湾子,铜锣一下一下敲得很稳。 他深吸一口气,把胸膛挺得更直。 官差终於到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皂隶公服的小吏,帽插红翎,手捧朱漆木盘,木盘上放著一张大红喜报。身后跟著两个腰挎单刀的官差,脚步沉稳,面色威严。再后面是几个看热闹的閒汉,一路跟著从镇上跑来,满头大汗。 小吏站在江老根家门口,扫了一眼院子,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喜报——” 赵氏死死攥著他的袖子,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何氏端著茶壶,大气不敢出。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风吹过芦苇秆的沙沙声。 “——黔林县——” 江老根的耳朵竖了起来。 “——芦苇湾——” 人群屏住了呼吸。 “——江府——” 江老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那个名字从官差嘴里蹦了出来。 “——讳澜老爷——” 江老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高中本县武科秀才——” 赵氏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 “——位列丙榜第九名!” 旁边一个官差扯著嗓子补了一句:“恭喜江澜老爷!贺喜江澜老爷!” 院子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江老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听见了赵氏鬆开他袖子的声音,听见了何氏手里的茶壶盖子轻轻碰撞壶嘴的声音。 然后,是邻里的窃窃私语。 “……江澜?不是江浩?” “江澜是谁?怎么听著耳熟?” “就西头那条破船上住的,程二娘的儿子。” “哦,那个孩子啊……他也能中?”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钻进耳朵。 何氏第一个回过神来。 “等等,等等!”她的声音尖得刺耳,“差爷,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我家小浩叫江浩!不是江澜!” 小吏看了她一眼,表情淡淡的:“喜报上写的是江澜,籍贯芦苇湾,没错。” “怎么可能?”何氏的声音又尖了几分,“我家小浩花钱请了武师,吃了那么多药,怎么可能没中?那个江澜连饭都吃不饱!” 江大壮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说:“行了,別说了。” “什么叫別说了!”何氏一把甩开他的手,“我给你生了儿子,你爹花了那么多银子,到头来一个破屋里的人中了,我们家小浩没中?这不公平!” 小吏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位嫂子,武科是朝廷取士大典,卷子是密封的,弓马是当眾考的,公平不公平不是你能说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何氏的耳朵里。 何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江老根一声断喝拦住了。 “够了!” 江老根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粗糲,沙哑,带著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何氏被这一声吼镇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再开口。 江浩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他的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眼睛盯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旁边有人小声说:“江浩不是也去考了吗?怎么没中?” 另一个声音更小,但在这片安静里听得清清楚楚:“听说他第一轮就没过,弓力差了点。” 江浩猛地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去。说话的人赶紧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说。 江老根转过身,看著小吏,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差爷,那……那我孙子江浩……” 小吏合上名册,语气温和了些:“老人家,武举名单都在这上面了,只有一位江澜。你家还有別的子弟中榜吗?” 江老根摇了摇头,声音像蚊子哼:“没……没有了。” 小吏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差爷!”何氏又喊了一声,但这次声音小了很多,“那个……江澜的喜报,你们送到哪里?” “自然是送到他家。”小吏看了她一眼,“怎么,你们不认识?” 何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周围的人开始散去。不是散了,是往西头去了——往那条破船的方向去了。有人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错过了更大的热闹。 江老根看著那些人远去的背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赵氏嘆了口气,伸手扶住了他。 “老头子,进屋吧。” 江老根没动。他看著门口那盆金灿灿的黄豆——那是昨天何氏拿回来的,准备磨成豆腐,给官差做席面用的。现在官差没吃上,他也没心思吃了。 “我是不是……做错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赵氏能听见。 赵氏没回答。她只是扶著他,一步一步往屋里走。 院子里,曾经喧闹过的地方,只剩下一片狼藉。 西头,破船上。 程二娘把火压小之后,就蹲在灶台前发呆。她听见锣声在东头停了,又听见那边传来阵阵欢呼,然后安静了,再然后,锣声又响了。 这回是往西头来的。 程二娘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不会吧? 不可能吧? 她站起来,掀开帘子往外看。 果然,那群人正在往她这边走。走在最前面的是敲锣的官差,红绸在风里飘。后面跟著一群街坊,有跑的,有走的,还有人边跑边喊:“二娘!二娘!你家阿澜中了!” 程二娘的手抓著帘子,指节发白。 她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她怀疑自己在做梦,然后狠狠掐了一下大腿——疼,不是梦。 但她还是不敢相信。 她这辈子,就没遇过什么好事。嫁了个男人,男人死了。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吃了上顿没下顿,冬天连件棉袄都穿不上。她认命,认了二十年的命,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好运能落到她头上。 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官差越走越近,程二娘反而缩回了船舱。 她把灶台上的碗收起来,把水缸盖子盖上,把床上的被子叠好——明知道来不及,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她怕,怕官差走到跟前说一声,弄错了,那她这张老脸就没地方搁了。 铜锣声在船头停了。 “请问,这里是程氏娘子的家吗?”小吏的声音隔著布帘子传进来,客气得不像话。 程二娘的手哆嗦著,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是。” “恭喜老夫人!”小吏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您家公子江澜老爷,高中武科秀才,位列丙榜第九名!这是喜报,您请过目!” 程二娘掀开帘子的手在发抖。 她看见那张大红喜报,看见上面“江澜”两个字,墨黑的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她认识字不多,但儿子的名字她认得。 江澜。 就是她的儿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老夫人?”小吏微微弯腰,笑容满面。 程二娘突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不是给官差磕头,是跪在船板上,双手撑地,身体伏下去,声音带著哭腔和颤抖:“民妇……民妇……” 小吏嚇了一跳,连忙上前扶她:“哎哟!老夫人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您现在是秀才老爷的母亲了,怎么能给我们下跪?这不是折煞小人吗?” 程二娘被他扶起来,脸上全是泪。 “差爷,您……您没弄错?”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是我家阿澜?不是別人?” 小吏哭笑不得:“老夫人,喜报上的名字籍贯都对得上,我们一路上打听过来的,就是您家!” “可是……可是我儿子他……”程二娘擦了擦眼睛,“他从小没吃过好的,他……” 旁边一个邻居大婶插嘴:“二娘,你糊涂了!你家阿澜有出息,那是他自己爭气!跟吃不吃好的没关係!” 另一个邻居附和:“就是就是!阿澜那孩子从小就懂事,早晚在武馆里练拳,我都看见过!” 程二娘听著这些话,眼泪止不住地流。 小吏把喜报双手奉上,程二娘伸手去接,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接住。 “老夫人,您別激动。”小吏笑著把喜报轻轻放在她手里,“您这是苦尽甘来,往后就等著享儿子的福吧!” 程二娘捧著那张喜报,低头看了很久。 大红的纸,墨黑的字,沉甸甸的,像是在做梦。 “差爷……差爷请进来坐。”她转身想回船舱,“我……我去倒茶……” “不敢不敢!”小吏连忙摆手,“老夫人客气了,我们还要赶回县衙復命。这杯茶先欠著,等江老爷回来了,我们再来討杯喜酒喝!” 程二娘这才想起来,从怀里摸索出一个贴身藏著的布包。布包不大,里面是江澜临走留给她的碎银子,她一直没捨得花,藏在最里面。 她哆嗦著解开布包,把银子倒出来——几粒碎银,总共不到二两。 “差爷,一点心意……请差爷和弟兄们喝茶。” 小吏看著那几粒碎银,又看了看程二娘那双满是裂口的手,脸上的笑容没变,接过去的时候,手上用了十二分的恭敬。 “多谢老夫人厚赐!”他把银子收好,“那小的们就告辞了!等江澜老爷回来,小的们再来登门道喜!” 说完,带著两个官差,敲著铜锣,转身走了。 程二娘站在船头,抱著那张喜报,看著官差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锣声消失在湾子的尽头。 程二娘抱著喜报,在船板上坐了许久,直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 她走进船舱,揭开锅盖。白麵糊糊已经煮成了稠粥,快要糊了。她拿勺子搅了搅,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 这是给阿澜留的。 她坐下来,把那碗粥端在手里,碗很烫,但她没鬆手。 那张大红喜报贴在门口,被风吹得微微捲起,露出“江澜”两个字,亮得像一团火。 第44章 上乘(求追读) 后院飘著药味。 赵横房间的窗户开了半扇,苦味从里头漫出来,把整个练功房门口都熏得发涩。 江澜在井边打了水洗脸,听见屋里刘长青的声音,但隔著墙,听不真切,只隱约抓住一句:“先把药喝了。” 没有回话。 江澜擦了脸,往练功房走。昨天他瞥过一眼,赵横半躺在床上,右胳膊缠著厚绷带,吊在脖子上,脸色白得像纸。他不看人,也不说话,盯著屋顶的横樑,一盯就是半天。 现在那扇门关著,药味从门缝里挤出来,浓得发苦。 练功房里,刘长青背对著门口,正对著一根木桩出神。听见脚步声,他偏头看了一眼,没寒暄,直接说了句:“打一趟。” 江澜脱了外衫,在练功房中央站定。沉腰,起手,虎賁式。右臂弹出去的时候,劲力从肩胛一路传到指尖,袖子带出一声短促的炸响。 他放慢了速度,这是打给师父看的,每一式都要做到位,劲力送到头。 刘长青背著手,面无表情地看著。 等江澜收式,他点了点头:“崩山拳大成了。你五穴能中武秀才,拳法够了。” 他走到墙角那根木桩前,手掌贴上去,没发力,只是贴著。过了几息,手腕轻轻一抖,“噗”的一声,木桩背面掉下一小片碎屑,表面完好无损。 “这是什么?”刘长青问。 江澜想了想:“劲力透进去了。” “对。不靠穴窍多,靠劲力用得巧。”刘长青拍了拍木桩,“你接下来的事,不是急著开穴,是把劲磨透。百会和涌泉是五穴到六穴最难的两处,但磨透了劲,冲穴会顺很多。” 江澜点头。 刘长青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你知道穴窍全通之后是什么吗?” 江澜一怔。他以为穴窍全通就是九穴圆满,到了顶。刘长青看著他的表情,摇了摇头。 “九穴圆满,劲力圆融,之后可以尝试『內练』。內练能温养臟腑、延年益寿,才算真正摸到武道的门。”他转过身,看著江澜,“但內练的法门,不在武馆,也不在世家手里。它在宗派手里。” “宗派?” “天下武道,上乘的都在宗派。武馆教的,不过是入门功夫,让你打基础、考功名。真正的好东西,你不进宗派,学不到。”刘长青道,“武秀才只是起点。高中武举,被宗派看中,才有机会学上乘。”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现在想这些还早……先把穴衝上去。” 江澜抱拳:“弟子记下了。” 刘长青从墙上摘下一卷牛皮纸,递过来。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捲曲,裹了一层油布。 “我早年练崩山拳时记的。劲怎么走,穴怎么冲,上面都有。” 江澜双手接过,入手微沉。 “赵横那边,別去打扰他。”刘长青说了一句,没再解释,转身走了。 从练功房出来,江澜在井边蹲了一会儿。还没站起来,一个人影从墙根底下冒出来——宋奎,霍元龙的手下,蹲在那里不知道等了多久。 “江兄弟。”宋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压低声音,“霍帮主让我给您带句话。” 江澜把牛皮纸卷夹在腋下,听他说话。 “都尉受伤了。赵家、刘家、苍松武馆三家联手,把他手下的人清了一波。柴远鏢局的鏢被劫,死了不少人。”宋奎语速不快,像背过好几遍,“霍帮主说,苍风武馆跟广昌有旧怨,等他们把外面的事摆平了,腾出手来,迟早会找上门。” 他左右扫了一眼,声音又低了些:“您输给赵晚棠那场,现在看是好事。赵家觉得您不值一提,省得专门来盯您。霍帮主让您继续保持,別出头,要衝穴就趁现在。” 江澜想了想:“霍帮主还说什么了?” “没了。”宋奎抱了抱拳,“就这些。”说完转身走了,几步就消失在巷口。 傍晚,江澜回到住处。天色暗得快,他点上油灯,把牛皮纸卷摊在桌上。没细读,只翻了翻第一页——画著人体,標註了穴窍位置,旁边密密麻麻的小字。百会旁边写著“不可强冲”,涌泉旁边写著“晨起最佳”。 他把纸收起来,压在枕头底下。 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另一件东西——最后一枚宝鱼丹丸。放在掌心里看了片刻,圆滚滚的,暗褐色,带著一股淡淡的腥气。师傅给他快一个月了,一直没捨得吃。 现在该吃了。 他把丹丸放进嘴里,咽了下去。温热的劲力从胃里散开,沿著筋脉往四肢蔓延,不烈,但绵长,像一股温水慢慢浸透乾涸的土地。 他盘腿坐在床上,闭目运气。 劲力从丹田往上走,经过膻中、天突,一路升到百会——堵在那里,像水遇到了闸门。他试著把那股丹丸的药力也引上去,两股劲匯在一起,冲了一下。 头顶发胀,微微发麻,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但闸门没开。那股劲力在百会穴外面盘旋了几圈,又散了。 不急。 他深吸一口气,收了功。睁开眼,看见桌上那半罐咸鱼干——程二娘让李安田带来的,罐口的盖子没盖严,咸腥味混著夜色,在屋里慢慢散开。 他拿了一块嚼著,又翻了几页牛皮纸。这回看得仔细了一些,读到第五页中间有一句:“崩山拳的劲,不是打出去的,是甩出去的。手臂要松,松到你觉得下一秒就要掉下来了,然后在那个鬆劲的尽头猛地收紧。” 他放下纸,活动了一下右臂,试著在空气里甩了一下。 关节啪啪响了两声,劲力到腕的时候还是有点卡。他揉了揉手腕,不强求,站起来洗了手,吹灭油灯。 窗外月亮很淡,被云遮了半边。远处芦苇湾方向传来几声狗叫,断断续续的,叫了几声就停了。 江澜躺在床上,手搭在丹田上,没运劲,就那么放著。眼皮沉了,意识慢慢模糊。 他想起今天刘长青说的那句话:“武秀才只是起点。” 他过了起点,但路还长。 赵横房间的灯还亮著。 刘长青坐在床边,手里端著一碗药,药汤已经换了第三回了。赵横面朝墙壁,一动不动,只有肩膀微微起伏,证明他是醒著的。 “喝不喝?”刘长青问。 没有回话。 刘长青把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站起来。他看了赵横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走到门口,他把灯芯拨短了一些,火苗跳了两下,暗了下去。屋子里的药味没散,稠得像浆糊。 他带上了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风从屋檐底下钻进来,吹得门板嘎吱响。练功房的门没关严,从门缝里能看见那根木桩,背面缺了一小块,地上散著几片碎屑。 风把它们吹得到处都是。 第45章 回湾(求追读) 报喜的官差走了三天,芦苇湾的喧闹还没完全平息。 程二娘把那张大红喜报贴在舱门口,进出都能看见。 她每天要用湿布擦一遍喜报上的灰,擦完了退后两步,端详一阵,再上前把边角按平。 那块地方原本掛著一条晒乾的芦鱼,她把鱼挪到了旁边,给喜报腾出了最显眼的位置。 江澜到家的时候,是第四天的傍晚。 他从镇上雇了一辆牛车,车上堆著米麵、粗布、两条醃肉、一坛酒。 赶车的老汉不认识他,一路上叨叨:“这是给谁家送的?嫁闺女还是娶媳妇?” 江澜没接话,老汉也不在意,自顾自继续说。 牛车在芦苇湾埠头停下时,几个正在收渔网的邻居抬头看了一眼,认出江澜,手里的梭子差点掉了。 “阿澜回来了!” “秀才公回来了!” 喊声像石子投进水里,一圈一圈往外盪。 程二娘从屋子里钻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沾著灶灰,围裙都没解。她看见江澜从牛车上跳下来,愣了一瞬,然后快步走过去,走到跟前又停住,上下打量了一番,伸手摸了摸他的胳膊,像是要確认这是真的人。 “瘦了。”她说。 “没瘦。”江澜说。 程二娘不信,又捏了捏他的肩膀,这才笑了。笑的时候眼眶发红,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转身冲屋里喊:“把灶上的火加大,把那条鱼燉了!” 牛车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搬下来,米麵、粗布、醃肉、酒,堆在船头,把窄窄的过道占了大半。 程二娘一边搬一边念叨:“怎么买这么多?花了不少钱吧?你刚中了秀才,往后用钱的地方多著呢,別乱花……” “不是买的,”江澜说,“是別人送的。” “送的?” “武馆送了,还有县衙赏的。” 她把东西一样样归置好,醃肉用盐搓了一遍掛起来,酒罈子塞到床底下,粗布叠齐整放进木箱。米麵留了一袋子在外面,其余的收好。 “这袋米给爷爷送去。”江澜说。 程二娘点了点头。 ———— 江澜提著那袋米走过去的时候,远远就看见爷爷江老根坐在门槛上抽旱菸。 江老根看见他,烟锅子差点掉了。 江澜走近,把米袋放在门口的石墩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米袋旁边。布包不大,但沉甸甸的,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江老根盯著那个布包,眼皮跳了一下。 “爷爷。”江澜叫了一声。 江老根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 “进来坐,进来坐。”江老根转身冲屋里喊,“老二!烧水!泡茶!” 何氏从灶房里探出头,看见江澜,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尷尬、心虚、还有一丝压不住的嫉妒。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阿澜来了啊……”说完又缩回去了。 江大壮从屋里出来,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阿澜,你……你坐。” 江澜没坐。他站在院子里,目光落在那堆东西上。江老根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也看见了那个布包,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爷爷,”江澜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清楚,“这是剩下的十七两,连本带利,一共二十两。您数数。”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江大壮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何氏也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眼睛盯著那个布包。 江老根他看著江澜,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喉咙里像是堵了东西。 “阿澜,”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这钱……爷爷当初给你,是……” “我知道。”江澜打断了他,“您给我,我领了。现在我还您,您收著。” 他的语气平静,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划清界限,更像是在办一件该办的事。钱借了要还,这是规矩。有利息要加,这是情分。他不想欠谁的,也不想让谁觉得他忘本。 江老根的手伸出去,停在半空中,没去碰那个布包。 “阿澜,爷爷当初……对不住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变了,带著一种说不清的颤抖。 愧疚。是那种压在心底很多年、一直没脸说出口的愧疚。 江澜看著他,沉默了两秒。 “没有对不住。”他说,“您把自己那份给了堂弟,那是您的选择。我不怨。” “但钱还是要还的。”他补了这一句,语气还是平的。 江老根终於伸手拿起了那个布包。他掂了掂,不重,二十两银子,揣在怀里轻飘飘的,但他觉得压手,压得他喘不过气。 何氏在灶房门口站著,脸上的表情复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江大壮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爷爷,我还有事,先走了。”江澜转身。 “吃了饭再走!你二婶做了——”江老根急忙出声。 “不了。” 江澜走出院子,脚步没停。江老根跟到门口,扶著门框,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还攥著那个布包,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何氏从灶房里出来,站到他身后,小声说:“爹,江澜他……是不是记恨咱们?” 江老根没回答。他低下头,把布包打开,里面的银子码得整整齐齐,二十两,不多不少。 银锭底下压著一张纸条,上面写著四个字:连本带利。 字是江澜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江老根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贴著心口。银子收起来,没动。他知道这钱不该收,但他更知道,这钱不收,江澜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收了,两清。 不收,就永远欠著。 他蹲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扶著墙慢慢站起来。旱菸杆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腰弯到一半卡住了,疼得齜了齜牙。 何氏伸手想扶他,被他甩开了。 “以后,”江老根的声音沙哑,“別去烦阿澜。他的事,不许打听,不许议论,不许攀扯。” 靠著这层血脉,江家还能沾些余荫;若再不知进退,惹恼了江澜,便什么都完了。 看著二儿子和儿媳灰败绝望的脸,一股巨大的失落与悔恨涌上心头。 …… 院子里的鸡在啄地上的米粒,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江澜回到破船上,程二娘已经把饭做好了。鱼燉在锅里,咕嘟咕嘟冒著泡,灶台边还摆著一碟咸菜、一碗白麵糊糊。 “吃了?”程二娘问。 “没有。” “那快吃。”她盛了一碗糊糊递过来,又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碗里。 江澜端著碗,吃了两口,忽然说:“娘,过两天咱们去看房子。” 程二娘筷子停了:“看房子?” “搬到镇上去住。芦苇湾太偏了,不安全,也不方便。武馆那边不少师兄的家眷都住在镇上,比这边强。” 程二娘沉默了一会儿,她在这个破屋上住了二十年,从嫁过来就住在这里。她不是一个对物质有要求的人,但她知道儿子说的对。 “好,听你的。”她说。 “钱的事您別操心,”江澜说,“武秀才的俸禄虽然不多,但够咱们娘俩过日子了。” 程二娘点头,低头扒了一口饭,没让江澜看见她的眼睛。 江澜又吃了几口,把碗放下。 “娘,这两天如果有人来送礼,你收下就是。记个帐,以后还。” 程二娘点头:“今天上午,宋奎来了一趟,送了两匹粗布、十斤白面。说是霍帮主的意思。还说……”她顿了顿,“还说让你安心冲穴,外面的事有他盯著。” 江澜点了点头。 程二娘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江澜。布袋沉甸甸的,解开一看,是碎银子,还有一些铜钱。 “这是邻里送的红包,我攒起来了。你拿回去用。” 江澜没接:“你留著。” “我用不著。船上有米有面,花不了什么钱。你在外头不一样,要应酬,要打点,別省。”程二娘把布袋塞进他手里,用力攥了攥他的手指。 江澜低头看著那个布袋,没再推。 吃完饭,江澜在屋头坐著消食。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芦苇湾浑浊的水面上,泛著碎银似的光。远处有人收网,竹竿敲在船帮上,闷闷的响声一下一下传过来。 程二娘收拾完碗筷,也走出来,挨著他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阿澜。”程二娘忽然叫他。 “嗯?” “你爷爷那钱……你还了?” “还了。连本带利,二十两。” 程二娘沉默片刻,轻轻嘆了口气:“你爷爷手头不宽裕,那二十两,怕是攒了好些年。” “我知道。”江澜说,“所以我才还。他给了,我还了,两清。” 程二娘偏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儿子的侧脸比离家时硬朗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她突然觉得,这个孩子真的长大了。 “你爹要是还在,”她说,“他也高兴。” 江澜没接话。他看著水面,月光把波纹照得一晃一晃的。 风吹过来,带著芦苇的沙沙声。远处埠头上那盏油灯还没灭,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他摸了摸怀里那捲牛皮纸。 明天开始,认真冲穴。 六穴、七穴,一步一步来。 第46章 安家(求追读) 刘牙人带江澜看了三处房子。 第一处在城北,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院子巴掌大,晾衣服都转不开身。江澜站在院子里伸了伸胳膊,差点碰到两边墙壁。 刘牙人察言观色,没等他开口就领著他走了。 第二处在东市边上,地段好,出门就是大街,但太吵。铁匠铺子就在隔壁,从早响到晚,叮叮噹噹的声音像有人拿锤子砸脑门。 江澜站了一会儿,耳朵嗡嗡响,摇了摇头。 “江爷,这第三处,您肯定满意。”刘牙人卖了个关子,领著江澜穿过长平街,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不宽,但乾净,青石板铺的路面上没有积水和烂泥。两边的院墙刷了白灰,墙头探出几枝槐树枝叶。走到巷子尽头,刘牙人停下脚步,指著面前的黑漆木门。 “就这儿。” 江澜打量了一眼。门是老樟木的,厚实,漆面虽然旧了,但没裂。门前有一级青石台阶,扫得乾乾净净。他伸手推了推门板,纹丝不动。 “这门结实。”他说。 “那可不!”刘牙人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大门,侧身让江澜先进,“您进来瞧瞧。” 前院一进来就让人舒服。青砖墁地,平平整整,砖缝里长著几点青苔,不碍眼,反而显得这院子有年头、有人气。东墙边种著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小半个院子,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西边是一口石井,井沿磨得发亮,上面架著轆轤。 江澜走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水光晃晃的,看不清多深,但能感觉到一股凉意从井口冒上来。 “这井水清著呢,前任主家是个做绸缎生意的,住了五年,保养得好。”刘牙人说著,从井里提上一小桶水,倒在旁边的石槽里,“您瞧,透亮,跟山泉似的。往后您和老夫人在家吃水,不用出门挑。” 江澜点了点头,他在芦苇湾住了二十年,最头疼的就是挑水。埠头离船不近,路也不好走,雨天一脚泥,冬天手冻得裂口子。 现在院子里就有井,这日子就不是一个活法了。 院子的格局方正,正房三间朝南,採光好,冬天能晒进半屋子太阳。东厢两间,西厢两间,砖墙瓦顶,不漏不潮。灶房在后院,不大,但锅台烟囱都是现成的,柴火堆在墙角,前任主家留下的。茅厕在灶房旁边,砌了矮墙挡著,还算体面。 江澜里里外外看了两遍。每间屋子都进去站了站,推了推窗户,看了看房梁,越看越满意。 这院子比他想像中的还要好。 “左右邻居是什么人?”江澜问。这是他在意的。芦苇湾乱,就是因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今天黑虎帮收保护费,明天漕帮抢码头,他不想搬了新家还过那种日子。 刘牙人答得利索:“东邻是衙门里的莫捕头,干了二十年的老差役,家里两个儿子都在县衙当差。西邻是悦来客栈的何掌柜,做正经生意的,为人也和气。都是正经人家,不比那些三教九流的。” 捕头和客栈掌柜,都是体面人,跟这种人做邻居,省心。 “开价多少?”他问。 刘牙人伸出两根手指,想了想,又收回去一根,比了个“一”和“二”:“一百二十两。” 江澜皱了皱眉。 “能不能少点?”他问。 刘牙人苦著脸想了想:“我跟主家磨磨,一百一十五两,顶天了。再少人家不卖。江爷,您看看这地界儿,过了桥就是內城。这院子虽说不算大,但正房、厢房、灶房、茅厕一应俱全,还有井、有树,您上哪儿找去?要不是主家急著用钱,这个数打不住。” 江澜没接话,他在心里盘算:一百一十五两,首付至少得拿出一半。况且搬家之后还要添置东西,米麵油盐、锅碗瓢盆,样样都要钱。 但他真的想要这个院子。 “能不能延期交割?”他问。 刘牙人眼睛一亮,他在这一行摸爬滚打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新中的秀才,前程正好,手头紧是正常的。只要能把买卖做成,延期交割不算什么大事。 “旁人肯定不行,但江爷您嘛——”他压低声音,“您是今年新中的秀才,前程正好,主家那边我去说和。这么著,您先付六十两,立了契就能搬进来住。剩下五十五两,半年內还清,连本带利六十两。白纸黑字,我作保。您看成不成?” 六十两。 江澜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数,够了。 “什么时候签契书?”江澜没再犹豫。他从芦苇湾的破船上搬进这巷子里,这条腿跨过去,就是另一重天地。 “明天一早我把契书擬好,送到您府上。”刘牙人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一单成了,抽成不少,够他吃半个月的酒。 “芦苇湾,江家草屋。”江澜留了地址。 刘牙人愣了一下,隨即点头,什么都没说。能在这行混的,嘴严是第一要诀。 第二天下午,刘牙人果然来了。 他穿著一身乾净的灰布袍子,手里捧著一份契书,身后还跟著一个拎著食盒的小廝。食盒里装的是两盘点心、一壶酒,红纸包著,看著喜庆。 江澜逐字读完契约,没有异议。 他从怀里掏出六十两银子,当面交割。 刘牙人收了银子,在契书上按了手印,又让江澜按了,然后把其中一份恭恭敬敬地递过来:“江爷,您收好。从今儿起,这院子就是您的了。” 他把食盒打开,点心和酒摆出来:“小小贺礼,不成敬意。恭喜江爷乔迁之喜。” 江澜没推辞,收下了。 刘牙人走了之后,程二娘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攥著一块抹布。她看著桌上那张契书,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走过去,把契书拿起来,对著窗户的光看了好一会儿。 她不认识几个字,但“江澜”两个字她认得。 “真是咱家的了?”她问。 “真是咱家的了。”江澜说。 程二娘没再说话。她把契书小心地放在桌上,转身进了草屋,开始打包。 灶台是江澜他爹还在的时候砌的,缸里的水要去埠头挑,帘子上的补丁是她一针一线缝的。她不是捨不得这破屋,是捨不得这二十年的日子。 搬家的那天早上,程二娘站在埠头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船。 她把包袱往肩上一扛,头也不回地走了。 新院子的钥匙捏在江澜手里,铜的,沉甸甸的。 程二娘走进新院子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她东看看西看看,手在槐树皮上摸了几下,又走到井边探头看了一眼井水,回头冲江澜说:“这井水真清。” “以后不用去挑水了。”江澜说。 程二娘点了点头,转身进了灶房。她打开灶膛看过,又翻了翻碗柜,发现前任主家留了几个粗碗和一口铁锅,虽然旧了,但还能用。她擼起袖子,打了一桶水,开始刷锅洗碗。 江澜站在院子中央,张开双臂,伸了一个懒腰。 头顶是槐树的枝叶,脚下是平整的青砖。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斑斑驳驳。 他在芦苇湾的破船上住了快二十年,今天终於有了自己的家。 武秀才的功名,六十两的首付,半年內要还清的债——这些都是他自己挣来的。 他转身进了正房,把那捲牛皮纸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崩山拳的劲力图。 他把它摊开,用那坛酒压在角上,不让它卷回去。 傍晚,院子门被人敲响了。 江澜打开门,门口站著一个膀阔腰圆的中年汉子。灰色短打,腰间挎著一柄长刀,身后跟著两个壮硕青年。这人太阳穴鼓鼓的,胳膊上的筋肉把袖子撑得紧绷绷的,一看就是练家子。 “敢问可是江澜江兄弟?”那汉子抱拳,笑容满面。 “在下宋虎,刚搬来不久,如今接管此地鱼栏事务。”他的声音洪亮,但不刺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听闻江兄弟高中武秀才,特来道贺。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他一摆手,身后一个青年递上来一个红色荷包,鼓鼓囊囊的。 江澜接过来,掂了掂。约莫五两,不轻。 他没打开,也没推辞,往袖子里一揣:“宋兄客气了,进来坐。” “不坐了不坐了。”宋虎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换上一副忧虑的表情,“说来惭愧,我昨日刚到贵地,就听说芦苇湾那边的黑虎帮被人灭了满门。江兄弟是本地人,可知道其中內情?” “不太清楚。我也是听人说的。”江澜面色不变。 宋虎嘆了口气:“唉,这世道不太平。江兄弟是武秀才,往后可要多加小心。” 他的目光在江澜脸上停了一瞬,像是不经意,又像是在观察什么。 “多谢宋兄提醒。” 宋虎又寒暄了几句,带著两个青年走了。 江澜站在门口,看著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宋虎,这名字他没听过。 但“虎”字让他想起另一件事——之前,霍元龙让宋奎带过一句话:“黑虎帮被灭当晚,有个叫黑虎的小头目趁乱跑了,至今没抓到。” 宋虎,黑虎。 名字差一个字,时间也对得上。 一个陌生人,刚来芦苇湾就接管了鱼栏。 他来做什么?躲仇家?还是另有所图? 江澜把荷包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和那捲牛皮纸並排摆著。 明天去找霍元龙。把这五两银子带上,让霍元龙看看,认不认得这个“宋虎”。 第47章 偷袭(求追读) 李虎领著两名手下拐进一条僻静小巷。 巷子窄得只能並排走两个人,两边是高墙,墙皮剥落,露出里头的青砖。头顶晾著几件破衣裳,风一吹,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问:“虎哥,姓江的小子,当真跟这事有关係?” 李虎没立刻答话,他手按在胸口——怀里那张羊皮硌得他生疼。 那是黑虎帮帮主临死前交给他的,只说了一句“这东西別落在別人手里”。他不知道上面画的是什么,但他知道帮主豁出命也要送出来的东西,不会是废纸。 “暂时看不出来。”李虎脸色阴沉,“但芦苇湾那边的人说,他之前跟漕帮的人走得很近。” 另一人接口:“虎哥,那咱们现在——” 话音戛然而止,是因为前面巷口多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身影站在月光下,身形修长,面色平静。他穿著一身灰布短打,腰间没挎刀,手里没拿兵器,就那么站著,像在等人。 李虎的脚步猛地停住。他的后颈发凉——那是刀口上舔血舔出来的直觉,危险来了,身体比脑子先知道。 “江澜?”他认出了来人。 江澜没答话。 李虎手按上了刀柄。他的短刀是精铁打的,跟了他五年,砍过三个人的脑袋。他的右臂比左臂粗一圈,那是常年练刀练出来的。他是五穴修为,在捉刀人圈子里不算弱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但他心里没底。 “你要做什么?”李虎盯著江澜,声音压低,“我们无冤无仇——” “你打听过我。”江澜开口了,声音不大,“去过芦苇湾,问过黑虎帮的事,还收了鱼栏。” 李虎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派人查我。”江澜往前迈了一步。 李虎的手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我只是——” 江澜又迈了一步,这一步不大,但李虎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什么功夫,是气势——这个人往前走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宣判。 “动手!”李虎低喝一声,同时短刀出鞘,刀光一闪,直奔江澜咽喉。 两名手下也同时扑出,一个抽匕首捅向江澜后腰,一个抄起地上的木棍砸向江澜头顶。 三面夹击! 刀锋离他的喉咙还有半尺的时候,他抬手,两根手指夹住了刀身。 李虎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用力抽刀,刀身纹丝不动。江澜的手指像铁钳,骨头比他的刀还硬。 “你——” 江澜手腕一转,短刀从李虎手中脱出,在空中翻了两圈,落进江澜手里。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与此同时,身后那柄匕首已经捅到了他的腰侧。江澜没回头,左手往后一甩,像赶苍蝇。但他的手臂在甩出去的那一瞬间绷紧了,劲力从肩传到肘、从肘传到腕、从腕传到指尖。 啪!一声脆响。 匕首飞出去,撞在墙上,叮噹落地。那人的手腕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折著,骨头从皮肉里支出来,白森森的。他还来不及叫疼,江澜的右肘已经撞在了他胸口。骨裂的声音闷得像踩碎了一捆乾柴。 那人飞出八尺,撞在墙上,墙皮簌簌往下掉。他嘴里喷出一口血,瘫在地上,再没动静。 拿木棍的那人愣住了,棍子举在半空,落不下去。 江澜看了他一眼。只一眼,那人腿就软了。想跑,但脚不听使唤。 江澜没给他反应的机会。 左拳递出,拳头落在那人胸口,劲力透进去,肋骨碎了不止一根。那人连退五步,脚下不稳,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石板上,晕了过去。 三息,三个人倒了两个。 李虎的刀在江澜手里,他赤手空拳,左臂还断著——刚才那两下,他连江澜的衣角都没碰到,自己已经废了一条胳膊。 李虎咬紧牙关。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但他的右手还在。他的右拳还能发力。 他猛地前冲,右拳从腰侧拧出,砸向江澜面门。这一拳他用尽了全力,拳风带出一声短促的啸叫。 江澜没有躲,他甚至没有抬手。 拳头离他的脸还有三寸。 李虎感觉自己的拳头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不是江澜的手,是江澜的肩。江澜微微侧身,用左肩接住了这一拳,同时右掌从下方切出,拍在李虎的肘关节上。 “咔。” 关节脱位。 李虎的右臂垂了下去,像被人从中间折断的树枝。 他疼得额头青筋暴起,但叫不出来——江澜的最后一掌已经印在了他的胸口。 这一掌轻飘飘的,像是拍灰尘。 但劲力透进去了。 李虎感觉自己的心臟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整个世界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后变暗。血从他的嘴角、鼻孔、耳朵里渗出来,止不住。 他的腿软了,身体靠墙慢慢滑下去。墙皮被他蹭掉一块,碎屑落在肩头上。 “那张羊皮……”李虎的声音已经听不清了,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江澜蹲下来,把手伸进他怀里,摸出了那捲羊皮。摺叠的,裹著一层油布,入手微沉。他塞进自己怀里,站起来。 巷子里安静了。 月光照在三具尸体上,白的墙,黑的影,红的血。 江澜把李虎的那把短刀踢到了墙角,又弯腰把两袋碎银和那块刻著黑虎帮的木牌从尸体身上翻出来,收进袖子。 隨即运起內劲,重拳接连击打在尸体关节筋骨要害处,將其破坏得不似人形。 做完这一切,他警觉地扫视四周, 身影一晃,悄无声息地没入巷道阴影之中。 …… 第48章 臟腑內劲(求追读) 江澜回到石井巷的院子,把门閂插上。 程二娘在东屋收叠衣裳,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回来了?” “嗯。” 江澜进了自己屋,把门关上。他从怀里掏出从黑虎身上摸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碎银,约莫六十两。一锭一锭码著,成色不差,够还买房下欠的尾数。 油纸包著的暗褐色药丸,一共七粒。他拈起一粒凑近闻了闻,有股当归和虎骨的腥气。 培元丹——黑虎帮的东西,他见过霍元龙手下吃过类似的,能补气血、助冲穴。他用原来的纸重新包好,收进抽屉。 最后是那张羊皮。 江澜把羊皮展开,压在桌上。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不够亮,他点上油灯。 羊皮上画著几幅小人图,旁边密密麻麻写著字。不是什么拳法刀法,是一门淬炼五臟六腑的法门。开头写著四个字——臟腑內劲。 他往下看。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这门功夫分了三个层次。 第一层,鼓盪肠胃。以特殊的呼吸法往腹中吞气,气沉丹田,鼓盪肠胃,练成之后臟腑坚韧,能扛住普通拳脚的衝击。 图上画著一个人盘膝而坐,腹部鼓起,旁边注著“声如蛙鸣,气贯中脘”。 第二层,震盪五臟。气息下沉,震盪丹田,波及肝、心、脾、肺、肾。练成之后,內臟像裹了一层牛皮,气功高手的重击也打不穿,还能化去劲力的三成渗透力。 图上画著一个人被人一拳打在腹部,旁边写著“劲透而不伤”。 第三层,雷音洗髓。以气息牵引骨骼骨髓震动,发出嗡嗡雷音,可以洗伐体內杂质,让气血更加旺盛。 图上画著一个人周身冒著热气,旁边写著“寒暑不侵,百病不生”。 江澜把这三层看了两遍,脑海里金光一闪—— 【臟腑內劲(入门):0/100】 好东西! 他不是没见过內壮的法门,刘长青给的那捲劲力根基图上提过几句,说“內壮之法多在上乘武学,非寻常武馆所能传授”。 但这张羊皮上记载的,恰恰就是那种东西。 打架搏杀,五臟六腑是最要命的地方。皮肉伤了能养,筋骨断了能接,臟腑碎了,人就没了。 有了这门功夫,等於多了一层保命的手段。 但他不能把这东西带去武馆练,刘长青那里人多眼杂,来歷说不清楚。 就在家里练,晚上练,没人知道。 他把羊皮收好,压在枕头底下。 晌午过后,江澜揣了一粒培元丹,出门去武馆。 太平街到武馆不远,走一刻钟。正是盛夏,日头毒辣,青石板路晒得发烫,空气里浮著一层肉眼可见的热浪。虽然他走得很快,但后背还是湿了一片。 武馆院子里,弟子们稀稀拉拉地站著。有的在练拳,有的躲在大槐树底下乘凉,兵器架旁边的水桶空了大半,地上泼了一摊水渍,很快蒸发乾了。 “江师弟来了。”几个弟子抬头招呼。 江澜点了点头,走到自己常练的那根木桩前。 他把培元丹嚼碎咽下,站桩,沉肩坠肘,双臂如猿舒臂,缓缓前伸。药力从胃里散开,热气往四肢百骸涌,气血比平时旺了不少。 他闭目调息,感受劲力从丹田往上走,过膻中,到天突——百会穴仍然堵著,但那股胀感似乎鬆动了一点。 练了两趟崩山拳,额角见汗。他收了势,走到水桶边舀了一碗凉水,靠在槐树底下喝。 旁边几个弟子在小声说话。他起初没在意,后来听见“赵横”两个字,放下了碗。 “听说了吗?赵师兄的胳膊有起色了。” “真的假的?不是说大筋断了吗?” “师父从城北请了个游方郎中,姓什么的忘了,给了个方子。孙顺说敷了几天药,肿胀消了不少,手指能动了。” “能动了?那岂不是有希望恢復?” “谁知道呢?但总比之前强,之前大夫说能保住手就不错了,现在大筋开始长了。” 江澜端著碗,心中琢磨。 赵横的伤他去看过一次,胳膊肿得青紫,手指蜷著伸不开,刘长青说骨头碎了三处,大筋也断了,就算接上,以后也练不了武。 这才过去多久,就开始长了? 他站起身,走到孙庚三那边,叫了一声:“孙师兄。” 孙庚三正在擦拭兵器架,回头看见他,直起腰来:“江师弟,怎么了?” “赵师兄的伤,有起色了?” 孙庚三眼睛一亮,压低声音:“你也听说了?” “师父请了个郎中,姓杨,城北来的,给的方子挺灵。赵横敷了几天的药,肿胀消了大半,手指能勾了。” “杨郎中说,大筋正在长,照这个势头,养上三两个月,不一定能练武,但日常活动没问题。” “不是之前说大筋断了接不上吗?” 孙庚三挠了挠头:“可能是之前的诊错了?反正现在是好了不少。师父高兴得很,这几天脸色都好看了。” 江澜点了点头,回到槐树底下,把剩下的凉水喝完,碗放在石墩上。 他在想一件事,赵横的伤,他亲眼看过。那条胳膊肿得跟大腿一样粗,骨头碎了,大筋断了。 一个城北的游方郎中,凭几张药方,就能让断筋再生?刘长青之前找过镇上两个大夫,都说没指望了。 要么是之前的两个大夫都误诊了——要么是这个杨郎中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他没深想,不关他的事。 …… 太阳偏西了,武馆里的人陆陆续续散去。江澜收拾了东西,走出武馆大门。 走在长平街上,他把手插进袖子里,指尖触著培元丹的油纸包。 回家练那门臟腑劲。 先把第一层练起来再说。 至於赵横的伤——且看著吧。 第49章 差事(求追读) 武举放榜后第七天,县衙来人传话,让江澜去一趟武备司。 来的是个皂衣小吏,態度客气,站在门口不催不嚷,等江澜换了身乾净衣裳才引路。 武备司在县衙西侧,独门独院。门前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掛著一块黑漆匾额,写著“武备司”三个字。 院子比江澜想像的小,青砖墁地,角落里摆著几副石锁和兵器架,靠墙一排木桩,桩面被打得坑坑洼洼。 小吏把他领进正厅,倒了碗茶,说“稍候”,便退了出去。 江澜坐著喝茶。碗是粗瓷的,茶是陈茶,涩口。他没挑剔,一口一口喝完,把碗放在桌上。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个人从后堂走出来。四十来岁,方脸,络腮鬍子颳得发青,穿著一身青色的武官公服,腰系铜扣板带,脚步沉稳,一看就是练家子。 江澜站起来抱拳:“广昌武馆江澜,见过大人。” 那人摆了摆手:“別叫大人,叫周大人也行,周同知也行。坐。” 他在主位坐下,上下打量了江澜一眼,“今年新中的武秀才,丙榜第九名,崩山拳,五穴修为。” 江澜点头:“是。” 周同知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名字。江澜看见自己的名字写在上面,旁边盖著红印。 “武举之后,县里要徵用一批新晋武秀才,补到各个衙门里去。”周同知说,“武备司缺一个巡城副尉,月钱八两,年底有赏。平时不用每天来点卯,每旬到司里报一次到就行。若遇上大事——比如剿匪、缉捕、护城——要隨叫隨到。” 不用每天点卯,每旬报到一次。这个条件他喜欢。不耽误练功,不耽误陪程二娘,还能多一笔收入! “巡城副尉,要巡城吗?”他问。 周同知摇头:“副尉不用。正尉带著兵丁巡,副尉管著调度和训练。说白了,就是给手底下那几十號兵丁当教头,教他们练拳、练刀、练弓。你每旬去一次,看看他们练得怎么样,指正指正就行。” 周同知盯著江澜的眼睛,补了一句:“脏活累活不用你干。”这话虽然说得直白,却是实话。 “谢周大人。”江澜抱拳。 周同知从抽屉里取出一块铜牌,递过来。铜牌不大,正面刻著“武备司巡城副尉”几个字,背面刻著江澜的名字和编號。 “拿著这个,每月初一到司里领钱粮。明日开始,每旬报到一次。有事会提前通知你。”周同知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干。你年轻,有功名在身,前途比我们这些老傢伙大。” 江澜把铜牌收进怀里,告退出来。 走在长平街上,他把铜牌又掏出来看了一眼。阳光照在铜面上,字跡清晰。武备司巡城副尉,正九品。不算什么大官,但在芦苇湾那些人眼里,已经是吃官粮的人了。 他把铜牌塞回怀里,往米铺方向走。 日头偏西,暑气未消,街上人不多。他走得不快,脑子里转著一件事——八两银子,加上武秀才的廩膳银,每个月大概有十几两。 够一家吃喝,够他还房债,但剩不下多少。但臟腑劲要练,穴窍要衝,光靠俸禄,攒半年也买不起几粒补血丸。 得想別的来钱路子。 他走到县衙对面的照壁前,照壁上贴著一面墙的通缉告示。纸有新有旧,新的白纸黑字,旧的已经发黄卷边,角落被风吹起,啪嗒啪嗒响。告示前面站著几个人,有的抱膀子看,有的凑近了读,还有一个戴斗笠的汉子拿笔抄告示上的內容,字跡潦草,但胳膊上的筋肉把袖子撑得紧绷绷的。 捉刀人,或者说,赏金客。 杀通缉犯拿赏金,是来钱最快的路子之一。 但告示上那些人,哪个不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江澜扫了一遍告示上的名字和赏格——“河间大盗刘黑子,赏银一百二十两”,“採花贼玉面狼,赏银八十两”,“黑虎帮余孽三人,赏银共六十两”。黑虎帮那三个已经被他杀了,但赏银他没去领。 领赏银要验尸,要录口供,要说明来龙去脉。他怎么解释自己杀了三个人?说不清楚。 江澜从照壁前走开,继续往街尾走。 街尾有一排地摊,卖什么的都有。缺口的碗、发霉的书、生锈的刀、看不出原色的衣裳。 摊主大多是老人和妇人,蹲在摊子后面,有气无力地吆喝。江澜本来是閒逛,走到最末端一个摊位前,脚步停了。 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穿著一件满是补丁的灰布褂子,蹲在地上打盹。摊子上乱七八糟堆著东西,最边上压著一摞旧书,纸页泛黄髮脆,有的封面已经没了,用麻绳捆著。 江澜蹲下来,隨手翻了翻那摞书。大多是些民间杂记、药方抄本、不知名的拳谱残页,翻了几本,没什么意思。他正要站起来,手指碰到最下面一本——封面已经烂没了,露出第一页的几行字。 字是手写的,墨跡发褐,笔锋硬朗,像是练过武的人写的。 开头写著:“余幼年习武,中年入伍,晚年归乡,碌碌一生。然闻江湖有异人,炼臟腑如铸铜铁,洗髓换血,百病不侵。此术不传之秘,偶得残篇,录於此。” 江澜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他不动声色地把那本册子抽出来,连同上面两本一起,问老头:“这三本,多少钱?” 老头睁开眼,看了一眼那摞书,又看了一眼江澜,立刻换上一副神神叨叨的表情:“哎哟,这位爷,您真是好眼力!这本啊,祖上传下来的,少说也有百十年了。您瞧这纸,这墨,这——” “多少钱?”江澜打断他。 老头伸出一根手指:“一百文。不讲价。” 江澜从袖子里摸出一百文,数了数,放在摊子上。老头眉开眼笑,把那三本书用草纸包了,递过来。江澜接过来,夹在腋下,转身往回走。 走在长平街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手里攥著那包旧书,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不是因为捡了便宜,是因为那本册子里写的內容——炼臟腑如铸铜铁,洗髓换血——这不就是臟腑劲的路子吗? 他的羊皮卷上写的是“鼓盪肠胃、震盪五臟、雷音洗髓”,这本册子里写的是“炼臟腑、洗髓换血”。 虽然说法不同,但指向同一个东西。 他把草纸包打开,抽出那本烂封面的册子,边走边翻。纸页脆得发硬,翻的时候要小心,怕碎了。 字跡时好时坏,有些地方被虫蛀了,缺了几个字。但大致能看出,这本册子是某个人写的笔记,他在军营里待过,后来跟著一个游方道士学了几年,记下了这些关於內壮之术的残篇。 江澜翻到中间一页,手停了。 这一页上写著一行字:“臟腑劲三境之后,尚有融劲入骨之法。余只见半篇,未能学成。惜哉。” 融劲入骨。 他没听过这个词。羊皮卷上只写了三境,没有提这个。他继续往后翻,后面几页更残破,有的只剩半张,有的字跡模糊成一团。 最后一页角落写著一行小字:“此法名为『骨鸣』,当与臟腑劲同修,但无人指点,不敢妄动。” 骨鸣。 江澜把册子合上,夹在腋下,继续往回走。路过县衙照壁时,他又看了一眼那张通缉告示。 赏金確实高,但风险也高。 他现在五穴,通臂拳大成,臟腑劲才刚入门,贸然去追通缉犯,跟找死没区別。 先练功,先把臟腑劲第一层练成,再把百会穴冲开,升到六穴。到时候,再去琢磨赚钱的事。 他推开石井巷的黑漆木门,程二娘正在院子里收衣裳。 看见他腋下夹著东西,问:“买的什么?” “旧书。”江澜说,“閒著翻翻。” 程二娘没多问,抱著衣裳回了东屋。江澜进了自己屋,把门关上。三本书摊在桌上,那本烂封面的册子放在最上面。 他翻到“骨鸣”那一页,又读了一遍。然后把册子小心地合上,压在枕头底下,和那张羊皮卷放在一起。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程二娘在灶房里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吹灭油灯,往灶房走去。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另外两本旧书——那是为了凑数买的,翻了两眼,確实没用。他隨手把它们搁在窗台上,进了灶房。 程二娘把饭菜端上桌,一碗白米饭,一碟青菜,一碗鱼汤。鱼是芦苇湾的鯽鱼,刺多,但汤鲜。 江澜喝了两碗汤,吃完了饭,帮程二娘收了碗筷,回到自己屋里,点上油灯,把册子又从枕头底下抽出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这一次翻得慢,每页都仔细看,连虫蛀的地方都凑近了辨。 翻到第二遍的时候,他在“骨鸣”那一段的夹缝里发现了一行小字,字跡比正文淡,像是后来补上去的:“骨鸣者,劲力深入骨髓,骨节响如雷鸣。臟腑劲第三层雷音洗髓,即为此法之基础。然臟腑劲重在五臟,骨鸣重在骨骼,二者不可偏废。” 江澜把这行字抄在一张纸上,贴在床头。 然后他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开始练臟腑劲。吞气,鼓腹,锁气,呼出。一遍。两遍。三遍。 【臟腑劲入门(6/100)】 …… 第50章 提亲(求追读) 两个月,转瞬即逝。 院子里的槐树叶黄了又落,程二娘扫了三回,堆在墙角,等著入冬当柴烧。 江澜的生活变得刻板——白天去武馆练拳,入夜归家,在院子里练臟腑劲,磨通臂拳的劲力。除了吃饭睡觉,所有时间都砸在了修炼上。 【崩山拳大成(820/1000)】 【崩山桩功大成(805/1000)】 【臟腑劲入门(48/100)】 崩山拳的进度比桩功快些,他练拳的时间本来就比站桩多。臟腑劲最慢,吞气鼓腹的法门练了两个月,才將將过半。 程二娘有时候半夜起来喝水,听见他屋里传出咕嚕咕嚕的声响,像蛙鸣,问他是不是肚子不舒服。他说没事,在练功,程二娘便不再问了。 武馆里,刘长青对他的態度悄悄变了。 倒不是变差,而是变淡了。 刚中武秀才那会儿,刘长青隔三差五会看他练拳,指点两句,问问进度。这两个月来,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他在院子里练完两趟桩功,刘长青从旁边经过,也只是点个头,脚步不停。 江澜知道原因。 不是他不努力,是他的根骨摆在这里。六穴修为,崩山拳大成,在武馆弟子里算拔尖的,但放在整个县,不过中上。 刘长青见过太多这样的弟子——入门时衝劲足,练到一定地步就卡住了,上不去,下不来,慢慢泯然眾人。 他大概觉得自己也是这样。 自从师父亲自教出来的关门弟子赵横被人废了,武馆的声望跌了一大截,这两个月新入门的弟子少得可怜,加起来不到五个人。 苍松武馆那边还在外面散布流言,说广昌的功夫不行,连八穴高手的胳膊都保不住。刘长青愁得眉头没舒展过,哪有心思盯著一个“中下之资”的弟子? …… 这天午后,江澜练完两趟桩功,坐在廊下石凳上擦汗。 武馆里来了客人。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门口,下来两个人。前面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方脸,浓眉,穿著一身藏青色绸衫,腰板挺直,步履沉稳。 后面跟著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身形修长,面色白净,穿著月白色长袍,腰间掛著一块玉佩,走路的时候微微昂著头。 院里的弟子们纷纷侧目,小声议论。 “那是谁?” “形意拳的陈正刚陈师傅!旁边是他儿子陈念,今年武科乙榜第五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乙榜第五?比江师兄排名还高?” “听说已经是六穴巔峰了,今年年底就要衝七穴。” “他来咱们武馆做什么?” 周彦凑到刚从客房出来的孙庚三身边,压低声音问:“孙师兄,陈师傅来做什么?” 孙庚三看了看周围,神色复杂,缓缓道:“来提亲的。” “提亲?!”周彦眼睛猛地瞪圆,“向谁提?莫非是——刘师姐?” 旁边几个弟子脸色都是一变。 刘长青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叫刘芸,今年十九,生得清秀温婉,平日里帮著打理武馆的帐目,照顾受伤的弟子。 武馆里不少人对她有心思,但没人敢开口——刘长青把女儿看得重,一般人入不了他的眼。 陈念不一样,老子是武举,自己是乙榜第七,六穴巔峰,家底殷实。这门亲事要是成了,对广昌武馆来说,算是攀上了高枝。 “师父怎么说?”有人问。 孙庚三摇摇头:“师父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但刘师姐——” “她怎么说?” “她说,等陈念突破了七穴再说。”孙庚三苦笑。 眾人闻言,紧绷的心弦稍稍鬆了一些。七穴不是那么好冲的,县里多少六穴武者卡了一辈子。 说是“等突破再说”,听著像婉拒。 但江澜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刘芸说的是“等突破”,不是“不可能”。她给自己留了余地,也给陈念留了指望。一个六穴巔峰的天才,有武举老爹倾力栽培,年底冲七穴,把握不小,万一真衝上去了呢? 他看了看客房的窗户。窗户开著,能看见陈正刚和刘长青在里面说话,刘芸坐在一旁,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陈念站在门口,目光不时往刘芸那边飘,嘴角掛著一丝笑。 江澜收回目光,继续擦汗。 提亲这事,说到底是刘长青的家事。他一个弟子,管不著。但他觉得刘念波挑这个时候来,不像是单纯为了娶亲。 广昌武馆势弱,松风武馆步步紧逼,赵家在背后虎视眈眈。陈念和他爹选在这个节骨眼上提亲,是看中了广昌的窘境——刘长青不好拒绝,也不敢拒绝。 趁人之危。 这话他没说出口,但在心里过了一遍。 …… 傍晚,江澜从武馆出来,在巷口被人拦住了。 宋奎,霍元龙的手下,穿一身灰布短打,腰间挎著刀,脸色不太好看。 “江兄弟,霍帮主请您去一趟。” “什么事?” 宋奎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漕帮出了点事,这里不方便说。” 江澜点了点头,跟著他走。 漕帮的堂口在码头上,是一栋两层的旧楼,楼下堆著货,楼上是霍元龙议事的地方。江澜上楼的时候,霍元龙正坐在窗边抽菸袋,菸灰落了一桌,没擦。 “来了?”霍元龙抬了抬眼皮,声音沙哑,“坐。” 江澜坐下,没说话,等他说。 霍元龙抽了两口烟,把菸袋往桌上一搁,开口了:“赵家扶了个飞鱼帮起来,专门抢漕帮的生意。” “这两个月,飞鱼帮抢了我们两个码头,杀了我三个兄弟。我派人去谈,对方不接话,只放了一句话出来——半个月后,按江湖规矩,『对拳』定输贏。输家滚出码头,一寸不留。” 江澜眉头微皱:“对拳?” “各出一人,擂台打一场,生死不论。”霍元龙说,“飞鱼帮那边出的人叫王耀祖,赵家从外地请来的。七穴修为,前年在府城连贏过五场擂台,没输过。” “漕帮这边谁打?” 霍元龙沉默了片刻:“没人。” “副帮主老吴,六穴,上个月跟飞鱼帮抢码头的时候被人砍了一刀,伤还没好。剩下的几个,不是太年轻,就是太老。拉上去打王耀祖,跟送死没区別。” 他看著江澜,目光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想请你。” 江澜没答话。 “你不是六穴吗?”霍元龙说,“我知道。你的崩山拳大成了,拳法运用不比七穴差。这两个月又练了新功夫——我看得出来,你走路的时候呼吸变了。” 江澜没否认,也没承认。 “还有半个月。”霍元龙伸出两根手指,“你考虑考虑。成了,漕帮分你两成乾股。往后码头上的收益,有两成是你的。就算你以后不干了,股份还在,年年分红。” 两成乾股。 江澜在心里算了一下。漕帮虽然被飞鱼帮打压,底子还在。两成的收益,每个月至少十几两,比他在武备司的月钱还多。而且不是一次性的,是长久的。 “半个月后?”他问。 “十六天。”霍元龙说,“十月十八。” 江澜站起来:“我想想。” “两天內给我答覆。”霍元龙说,“你不打,我就要另想办法。漕帮等不起。” 江澜点了点头,转身下楼。 太平街上,天黑透了。路灯没点,只有两边铺子窗户透出的昏黄灯光。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在算帐。 王耀祖七穴。他六穴,崩山拳大成,臟腑劲还没练成第一层。硬碰硬,胜算不大。但不是没有——百会穴已经鬆动了,再冲十天半个月,说不定能上六穴。臟腑劲第一层也快了,半个月练到入门,扛揍的本事也多一层。 差距不是不能缩小。 关键在於这十六天怎么练。 他推开院门,程二娘正在收衣裳,借著灶房的灯光把叠好的衣服往箱子里放。 “吃饭了?”她问。 “吃过了。” 江澜进了自己屋,点上油灯,把羊皮卷从枕头底下抽出来。臟腑劲第一层的口诀他已经背熟了,但他还是想再看一遍。第二层“震盪五臟”也读了两遍,虽然还练不了,但心里有个谱。 六天后,他要去武备司报到一天。剩下十五天,全砸在修炼上。 他盘腿坐在床上,闭目调息。吞气,鼓腹,锁气,呼出。一遍,两遍,三遍。 【臟腑劲入门(49/100)】 他睁开眼,从抽屉里摸出培元丹的油纸包。还剩六粒,一直捨不得吃。他拈出一粒,放进嘴里,咽了。 药力散开,热气从胃里往上涌,衝到百会穴。堵著的地方胀了一下,像水衝击闸门。 没收住。他继续运气,让那股热流在穴位附近盘旋。 头顶发胀,但不疼。 他又练了三遍臟腑劲,数字跳到52的时候,收了功。培元丹的药力还没散尽,身上暖洋洋的。他仰面躺在床上,看著头顶的横樑。 十六天。七穴,臟腑劲第一层。至少要成一个。 成了,就答应霍元龙。不成,就另想办法——或者拒绝,让他另请高明。 第51章 对拳(求追读) 第二天一早,江澜主动去了漕帮堂口。 霍元龙正坐在二楼窗边,面前的茶凉了,没喝。菸袋锅子里的菸丝燃尽了,灰烬落在桌上,他也没掸。看见江澜上楼,他的眼皮抬了一下,没说话,等他先开口。 “那场对拳,”江澜在对面坐下,“我打。” 霍元龙盯著他看了几秒,鬆了一口气。他拿起菸袋,发现没菸丝了,又放下。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霍元龙没问他为什么。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冲楼下喊了一声:“上壶热茶。” 然后转过身,从柜子里翻出一捲纸,摊在桌上。纸上写著一个人的名字和密密麻麻的小字。 “王耀祖,三十五岁,七穴武者。主修破山手,在府城连贏过五场擂台,没输过。此人打法凶狠,擅长正面强攻,拳劲凝聚於一点,穿透力极强。他唯一的弱点是步法偏慢,转身不够灵活。” 江澜看著纸上关於破山手的批註,点了点头。 “拳谱呢?打法的那种,不要根本图,打法就行。” “我让人去找。”霍元龙叫来宋奎,低声吩咐了几句。宋奎点头,转身下楼。 “还有一件事。”霍元龙重新坐下,声音沉下去,“漕帮本来有人打这一场。吴老六,副帮主,跟了我十二年,我救过他的命。” 江澜没接话。 “昨天我找他,他说『帮主放心,我这条命是你的,打』。今天早上托人传话,说旧伤復发,打不了。” “旧伤?” “他的旧伤是两年前的。这两个月活蹦乱跳,抢码头冲在最前面。一听对手是王耀祖,伤就復发了。”霍元龙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汤溅出来,洇湿了桌面。 江澜沉默了片刻。 “人各有志。”他说。 霍元龙苦笑了一声:“是啊,人各有志。我养了他十二年,不如你一个外人。” 这句话说得重了。江澜没接。他不觉得自己是“外人”,也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恩人”。他只是觉得,霍元龙帮过他,现在霍元龙有难,他不能当没看见。 宋奎很快回来了,手里拿著几页纸。纸是旧的,边角捲曲,上面画著人形和箭头,標註著拳法的走向。 “破山手的打法拳谱,能找到的就这些。不是全本,但够用了。”霍元龙把纸推过来。 江澜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破山手的打法跟他练的通臂拳截然不同——通臂拳讲究刚猛多变,手臂像鞭子,抽、甩、劈、扫,路子宽;破山手则是把全身劲力凝聚於拳面的一点,打的是穿透,是破防。 他把拳谱折好,放进怀里。 “给我两天时间。” “够吗?” “够了。” 接下来的两天,江澜把自己关在院子里。 他不去武馆,不回任何人消息,连程二娘送饭都只让他放在门口。早上练臟腑劲,白天研究破山手的打法,晚上冲穴。 【臟腑劲入门(52/100)】的数字在缓慢上涨,穴位的胀感越来越强。补血又吃了一粒,药力在体內游走,像一股温热的潮水,反覆衝击那道闸门。 破山手的拳谱被他翻了三遍。第一遍通读,第二遍拆解,第三遍闭著眼睛在脑子里过。 破山手的核心,在於“整劲”——不是手臂发力,是全身的筋骨同时绷紧,把力量匯聚到拳面上的一瞬间炸开。看起来是一拳,其实是整个人的体重加上筋骨弹射的合力。 难怪穿透力强。 破解的办法有两个:一是不让他打实,用步法闪避;二是硬扛,但需要有足够坚韧的臟腑。 他心中暗自掂量:以自己如今的实力,加上臟腑內劲精进带来的显著提升,对上寻常拳法大成的高手,胜算当在七成以上。 两天后,天还没亮,江澜就起来了。 他把剩下的培元丹揣进怀里,换了一身乾净的灰色短打,腰带扎紧,靴子系牢。程二娘在灶房里煮粥,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今天要出门?” “嗯。有点事。” “吃了再走?” “不饿。” 程二娘没再问,从锅里盛了一碗米汤递过来。江澜接过去,一口气喝完,把碗还给她。 “小心点。”程二娘说。她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但她看出来了——儿子今天不一样。 江澜点了点头,推开院门。 巷口停著一辆马车,黑漆车篷,青色帘子。宋奎站在车旁,看见他出来,拉开车门。 “霍帮主在码头等您。” 江澜上了车,闭目养神。马车穿过长平街,过了桥,往码头方向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冒著热气,挑著担子的菜农在吆喝。江澜睁开眼睛,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窗外。 快到码头了。 马车停在一片开阔地前。江澜下车,面前是一个简易搭建的擂台,高约三尺,四角插著黑色三角旗。擂台两侧搭著遮阳棚,棚下已经坐满了人。穿绸缎的商户掌柜、码头上的工头、附近帮派的人,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霍元龙迎上来,脸色比前两天更沉。他压低声音:“吴老六没来。早上我让人去找,他家里没人,连铺盖都捲走了。” 江澜没说话。 “白眼狼。”霍元龙咬著牙说了这三个字,然后深吸一口气,“算了。不说他。你准备好了?” “嗯。” “对面那个就是王耀祖。”霍元龙抬了抬下巴,指向对面棚子。 江澜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对面棚下坐著一群人。中间是一个穿酱紫色绸衫的中年人,方脸,浓眉,手里捻著一串佛珠,气定神閒。赵崇远。赵家二爷,上次在武科举场上用目光掂量过江澜的那个人。 他旁边站著一个铁塔般的汉子。这人比江澜高出半头,肩宽背厚,短打之下肌肉块垒分明。他的胳膊比江澜的大腿还粗,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双手——十指粗短,关节突出,拳面上布满了老茧,厚得像一层壳。 王耀祖。 他的目光也落在江澜身上,锐利如刀。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王耀祖嘴角一撇,露出一丝轻蔑的弧度,然后偏过头,跟赵崇远说了句什么。赵崇远点了点头,捻佛珠的手没停。 “他看不起你。”霍元龙低声说。 “看不起才好。”江澜收回目光,“看得起的都死了。” 霍元龙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程家的人已经在对拳的生死契文上按了手印。江澜走过去,在“出战人”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大拇指蘸了印泥,按下去。红印在纸上洇开,像一朵血花。 “咚——” 一声锣响,码头上的喧囂瞬间平息。 所有人都看向擂台。 王耀祖从棚下站起来,脚步沉稳,一步一步踏上擂台。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拿锤子敲鼓。 江澜脱了外衫,递给宋奎,只穿里面的短打。他走上擂台,站在王耀祖对面。 两人相距不过八尺。近距离看,王耀祖比远看更壮,太阳穴高高鼓起,呼吸悠长,每一次吐气都带著一股热气。这是內壮有成的標誌——他的臟腑功夫不差。 王耀祖开口了,声音洪亮:“你就是江澜?” “是。” “霍元龙没人了?派个六穴的武秀才能来送死?” 台下响起一阵低笑声。赵崇远捻佛珠的手停了,嘴角微微上扬。 江澜没接话。 王耀祖的笑容收了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嘆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你我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今日却要在这擂台上拳脚相向,真是造化弄人。” 这话说得像感慨,但他的眼神没变,仍然是看猎物的眼神。 江澜淡淡地说:“江湖路窄,身不由己。” 王耀祖的眼睛眯了一下。他听懂了——这八个字不是在感慨,是在宣告:上了这个台,只有拳脚能说话。他缓缓点了点头,嘴角那丝带著嘲讽的弧度彻底敛去,眼神变得专注起来。 台下安静了。风吹过码头,捲起几片枯叶,在擂台边打了个旋。 棚下有人小声议论:“那个就是广昌武馆的江澜?今年新中的武秀才。” “六穴对七穴,这有胜算?” “漕帮也是没人了,连这种人都派出来。” “嘘,小点声,霍元龙在那边。” 议论声像苍蝇,嗡嗡地响了一阵,又渐渐平息。 霍元龙坐在棚下,手用力攥著椅子扶手。宋奎站在他身后,腰间的刀握了又松,鬆了又握。 程家的人脸色灰败,有几个人已经低下了头,不敢看擂台。 赵崇远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赔笑著点头。 擂台上,江澜和王耀祖对视。 江澜的呼吸渐渐沉下去,丹田里的劲力缓缓流转。培元丹的药力还在,热气在体內游走,百会穴微微发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 王耀祖的双手慢慢抬起来,十指张开,拳面朝前。破山手的起手式,整劲蓄而不发,像一张拉满的弓。 又是一声锣响—— “对拳,开始!” 码头上死寂一片。只剩下风。 江澜的脚往前迈了半步。没有退。 他今天来,才不是来输的! 第52章 破山(求追读) 王耀祖的破山手,拳谱上写得清楚:此拳重正面强攻,整劲凝聚於一点,穿透力极强。但转身慢,步法笨,一旦被人绕到侧面或背后,便如牛陷泥潭。 王耀祖站在擂台东侧,脱了外衫,露出一身腱子肉。他的双臂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拳面上布满了老茧,厚得像一层壳。 他活动著肩膀,骨节啪啪作响,眼神扫过对面棚子下的赵崇远,微微点了一下头。 江澜站在西侧,灰色短打,腰间扎紧了板带。他把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几道旧伤疤。呼吸平缓,眼睛死死盯著王耀祖的脚。 拳谱上说,破山拳出拳前左脚会先碾地半寸。 这是出拳习惯,他绝对改不了。 锣声响了。 王耀祖第一拳砸来。江澜没有硬接,后撤半步,左臂一抖,五指併拢如蛇首,点向王耀祖的腕脉。 这一击是试探,他需要確认情报是否准確。 指尖触及王耀祖皮肤的瞬间,江澜感觉像戳在一块老牛皮上,又硬又韧。 王耀祖的右臂在空中顿了一下。就这么一顿,江澜看见了:他的重心在出拳后需要半息时间才能復位,导致脚步跟不上拳头的速度。 所以,出拳时左脚碾地,收拳时右脚拖沓。 情报是真的。 江澜不再正面迎击。崩山拳的“盘蛇步”施展开来,身形忽左忽右,像一条在水草间穿梭的水蛇。他的脚掌贴著台面滑行,每一脚都踩在王耀祖脚步的间隙里。 王耀祖的拳风一次次擦著江澜的衣襟过去,砸在空气中,发出沉闷的爆响。他的呼吸开始变重,额头上沁出细汗。 这哪是打拳? 每一次出拳都差那么一点,到像打蚊子,每次都从指缝里飞走! “跑什么?”王耀祖的声音带著怒气。 江澜不答。他的脚步不停,眼睛始终盯著王耀祖的腰胯。那里是重心所在,每一次出拳前都会有微小的偏移。他等那个偏移出现。 第十一招。王耀祖右拳击空,重心前移了半寸,脚步跟得慢了一拍。 江澜动了。他的身体像被压缩的弹簧突然释放,矮身从王耀祖左臂腋下钻过。这一钻快得像蛇,肩膀几乎贴著台面,脊背的骨节一节一节鬆动,整个人矮了半截。他的右掌从下方翻上来,贴住了王耀祖的后背——掌根印在脊柱右侧三寸,劲力从脚底起,过腰,过背,过肩,过肘,过腕,在接触的瞬间吐出。 王耀祖闷哼一声,往前踉蹌了两步。他猛地转身,右拳横扫,劲风割面。江澜早已退开,站在三尺之外,双臂垂在身侧,呼吸平稳。 他的右掌还在发麻,七穴武者的筋骨皮肉比五穴厚得多,这一掌只用了七分力——全力打下去,反震之力自己先受不了。 擂台下一片死寂。 王耀祖站定之后,深吸一口气,把后背的酸麻压了下去。他看著江澜的眼神变得警惕。 “你研究过我?”他的声音不大,但码头安静,每个人都能听清。 “嗯。” “谁给你看的拳谱?” “这不重要,”江澜说,“重要的是,你的下一拳打不中我。” 王耀祖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知道江澜说的是实话。再打下去,只会被一次次从背后击中。但他没有退路。赵家出的价码是五百两,外加码头三成乾股。输了,什么都没了。 王耀祖咬紧牙关,双拳收至腰侧,浑身筋骨啪啪作响。他不再追求精准打击,而是將劲力布满全身,双臂如铁鞭般狂乱挥舞。 擂台上劲风呼啸,碎木屑被捲起四处飞溅。 江澜不退,也不进,就站在王耀祖的攻击范围边缘,一步之外,像看笼中困兽。 王耀祖连续挥空十七拳! 气血翻涌,脚步终於乱了。他的右拳砸出去没收回来,身体前倾了半尺——重心已经完全移到了脚尖,脚跟离了地。 江澜在那一瞬间动了。 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切入。他的右拳先於掌,一拳砸在王耀祖的胸口。 六穴的劲力毫无保留地灌入! 拳面接触胸骨的瞬间,骨裂的声音炸开——一声脆响! 王耀祖的胸骨塌下去半寸,碎裂的骨茬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带著血丝。 血从伤口里喷出来,溅在江澜的衣袖和脸上,铁锈味散开。 王耀祖的嘴张开,惨叫声还没衝出喉咙,江澜的第二击已经到了。右掌並指如剑,直戳他的喉结。 这一戳不带任何虚招,就是快,就是狠。指风刺得王耀祖喉头髮紧,本能地想后仰——但他的重心已经丟了,身体正在往后倒。 江澜的指尖刺进了他的咽喉,皮肤被戳破,血从破口里飆出来,细细的一股,射在江澜的手掌上。王耀祖的眼睛猛地凸出来,双手抓住江澜的手腕,想掰开,但力气已经在流逝。 江澜的右手变戳为爪,五指如铁钳,扣住了王耀祖的咽喉。指甲嵌进被刺破的伤口,指节没入皮肉,血沿著指缝往下淌。 王耀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公鸡。他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黑,舌头从嘴里伸出来,眼珠上翻,露出大片眼白。 江澜的拇指顶住了他的喉结,用力往里一按。 “咔嚓。” 软骨碎裂的声音清脆,像踩断了一根湿柴。王耀祖的喉结塌了下去,整个颈部的皮肤皱成一团。血从碎裂的伤口里涌出来,像被人拧开了一个水龙头,顺著脖子淌到台板上,匯成一摊暗红色的血泊。 台板上的桐油被血泡过,泛著诡异的亮光。 王耀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彻底软了下去。他的手从江澜的手腕上滑落,垂在身侧。眼睛半睁著,瞳孔涣散,眼白里布满了碎裂的血丝。血从他的嘴角、鼻孔、耳朵里渗出来,混著喉管破裂后的气泡,每一下呼吸都带出血沫。 江澜鬆开手。 王耀祖的脑袋歪向一边,砸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 江澜站起来,退后两步。 他的右手还在滴血。手指上掛著碎肉和白色的软骨渣,指甲缝里嵌著血泥。 手臂从指尖到肘弯全是血,有一部分是王耀祖的,有一部分是反震力震破了他自己的虎口。 血顺著手腕往下淌,滴在台板上,跟王耀祖的血混在一起。 第53章 余波(求追读) 王耀祖被抬走的时候,码头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门板是临时拆的,上面铺了一层粗布。布已经浸透了,边缘往下滴著血。王耀祖的脖子歪向左边,喉结塌了一个坑,血从坑里往外冒,顺著锁骨淌进胸口。 衣襟染成了黑红色,贴在皮肤上,像一块湿透的抹布。 他的眼睛半睁著,瞳孔涣散。嘴唇还在动,但没有声音。喉管碎了,声带也废了,最后的呼吸只能从嘴里带出血泡。噗噗地破掉,溅在他自己脸上。 赵崇远站在棚子下面。茶盏搁在桌上没拿,佛珠也没拿。他盯著门板上的王耀祖,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捻佛珠的那只手一直没动,搁在桌面上,五指微微蜷著。 像爪。 旁边一个年轻人凑过来,压低声音:“二叔,这姓江的——” “闭嘴。”赵崇远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年轻人叫赵坤,赵崇远的侄子,赵晚棠的堂弟。六穴武者,练的是赵家嫡传的八卦掌,在府城里的年轻一辈不算弱的。 他今年也参加了武科举,排名比江澜靠后,心里一直不服。 “花五百两请来的人,就这么让人废了。”赵坤的声音压得更低,咬牙的痕跡还在,“听说那姓江的才六穴,六穴打死七穴,这说出去真是拂了咱家的脸面……” 赵崇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有怒气,没有失望,只有一种东西——提醒。 赵坤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王耀祖的门板从棚子前面过去。赵崇远站起来,掸了掸衣襟上的灰,对赵坤说:“去,把人抬到医馆。死了就算了,没死把诊金结了。” 赵坤应了一声,带著几个人跟上了门板。 …… 霍元龙愣了一瞬。 他的眼睛盯著台上。江澜还站在那儿,右手滴著血,灰色短打上溅满了暗红色的点子。 王耀祖躺在两尺外,脖子歪著,血从喉结的坑里往外涌,台板上的血泊已经漫到了霍元龙脚边。 身后,宋奎第一个叫出来。 “贏了——!” 码头上的人这才像被解开了穴道。 “贏了?真贏了?!” “五穴打死了七穴?这他娘的——” “那个王耀祖,府城连贏五场的那个?” “你看清楚,喉结都碎了,还能活?” 窃窃私语像滚水浇进雪地,嗤地一下炸开。商户掌柜们从棚下站起来,有人伸著脖子往前挤,有人往后退。 挤的是想看清台上那摊血,退的是不想让血溅到自己鞋面上。 赵家那边的棚子,死寂。赵崇远坐在原位,茶盏搁在桌上没端。他旁边的幕僚嘴唇在动,但没声音。赵坤站在几步外,嘴巴张著,忘了合。 霍元龙他看著江澜的背影,喉咙动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过身,对著码头上的所有人喊了一句。 “漕帮——胜!” 声音不大,但码头安静了那么一瞬,每个人都能听见。 然后宋奎跟著喊:“胜!” 漕帮的十几个兄弟跟著喊:“胜!胜!胜!” 一声更比一声高! 霍元龙大步走上擂台,一把抓住江澜的胳膊,握得很紧。 “好!”他说。 江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霍元龙鬆开手,转身对著台下,声音沉下去,但每个字都清楚:“今日各位做个见证。漕帮的码头,从今往后,谁也別想动。” 没有人敢接话,商户掌柜们低著头,赵家的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擂台上的血腥味送出去很远。 宋奎从后面挤过来,把外衫披在江澜肩上,声音压得极低:“江兄弟,赵家的人还在。別站著,走。” 江澜点了点头。 三人穿过人群往外走。霍元龙走左边,宋奎走右边,像两堵墙把江澜夹在中间。 商户掌柜们自动让出一条路。 眼神里有惊惧,有后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昨天他们还在盘算漕帮倒了之后怎么跟赵家做生意,今天江澜就把王耀祖的喉结捏碎了。 走出码头。太平街在前面。巷口停著一辆马车,黑漆车篷,青色帘子。 宋奎拉开车门。江澜刚要上车—— “站住。” 声音从后面传来,不高,但带著一股挑衅的锋芒。 江澜没回头。手搭在车沿上,停了一瞬。 “我跟你说话呢。” 脚步声近了。一个人从巷口走出来。是赵坤,身后还跟著两个人,都是赵家豢养的年轻武者,膀阔腰圆,眼神不善。 霍元龙转过身,挡在江澜前面:“赵坤,你二叔都没说话,你算什么东西?” 赵坤的嘴角抽了一下:“霍帮主,我不是来找你的。” ”我找他。” 目光越过霍元龙,钉在江澜背上。 江澜慢慢转过身。看著他。 赵坤个头比他矮半寸,但胸膛挺得高,下巴抬著。 “打贏了王耀祖,不过是运气好,靠算计贏了一局,真以为自己了不起了?” 宋奎的手按上了刀柄,霍元龙按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 江澜没有说话。眼神从赵坤脸上扫过去,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赵坤被这种眼神刺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我赵家的功夫,你敢不敢试试?” “听说,你在武举之时输给了我姐姐,想来应该是不敢吧!” 他身后的两个人往前迈了半步,像在给他壮声势。 巷口的空气绷紧了一瞬。 “坤儿。” 赵 赵崇远从码头方向走出来,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走到赵坤身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江澜身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赵崇远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江小兄弟好身手。改日得空,到我府上坐坐。” 江澜没有接话。 赵崇远也没有等他接话,他伸手拍了拍赵坤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赵坤的肩膀立刻塌了下去。 “走。” 赵坤咬了咬牙,看了江澜一眼,转身跟著赵崇远走了。 霍元龙鬆开宋奎的手腕,吐了一口气。 “上车。” 江澜上了车,靠著车壁闭上眼睛。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嚕咕嚕响。他听见霍元龙在外面跟宋奎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 …… 第54章 夜探(求追读) 门闔。 灶房里程二娘的切菜声,被土墙隔得闷沉,一刀一刀,钝得像敲在心上。 江澜盘腿坐床,闭目凝神。 丹田空了大半,劲力如退潮浅滩,只剩薄薄一层,稍一运息便发虚。 他深吸,不吐,吞气入腹,鼓盪肠胃。 腹部缓缓隆起,如撑满气的皮囊,紧绷发硬。 內息自丹田腾起,沿脊柱上行,过腰椎时,骨节迸出细碎啪啪声,脆得刺耳。 收功睁眼。 【臟腑劲入门(86/100)】 今日一战耗损过巨,仅剩四粒培元丹,不得不食。 江澜摸出抽屉里的油纸包,拈起一粒咽下。 药力瞬间散开,热流自胃里翻涌而上,窜遍四肢百骸。 院门骤响。 宋奎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江兄弟,霍帮主到了。” 江澜推门而出。 霍元龙立在院中,身后两人抬著木箱,神色肃穆。 程二娘自灶房探出头,瞥见这阵仗,立刻缩了回去,不敢多言。 “进屋说。”霍元龙偏头示意,语气沉冷。 两人入屋,门被反手带上。他上下扫过江澜,目光定格在其缠布的手上:“伤如何?” “皮外伤。”江澜语气平淡,无半分波澜。 “王耀祖死了。”霍元龙落座直言,“抬去医馆的路上便断了气,赵家领走尸体,赵崇远当即装棺,送回其老家。” 江澜早有预料。 方才锁喉,劲力透骨,直接捏断对方喉管与血管,断无生机。 “赵家作何反应?”他抬眼问道。 “面上平静。”霍元龙指尖轻叩桌面,话里藏锋,“赵崇远那句『改日府上一聚』,不过场面话,他绝不会真邀你。” “但其侄赵坤,不服。”霍元龙瞥了江澜一眼,语气加重,“便是巷中对你发难的少年,虽被赵崇远喝止,以他桀驁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江澜眉头微蹙,转瞬舒展,淡淡点头:“我懂。” 霍元龙俯身,声音压得极低:“我手下打探到,苍松武馆的周良,自上次中举后便闭门不出,如今石文山亲自为他开了小灶,助他衝击九穴。” 江澜抬眼,眼中掠过一丝讶色,隨即释然。 周良本就根骨不差,又有石文山倾力栽培,进阶神速本就在情理之中。 “苍松武馆与你广昌武馆,已是死结。”霍元龙声音更沉,“他能废了赵横,就能废了你。一旦周良冲关成功,只会比王耀祖更难对付。” 江澜沉默片刻,声线冷硬:“何时出关?” “未知。短则十日半月,长则三月。”霍元龙直视他,“但你要当,他明日便出关。” 说罢,他掏出一张银票、一个扎著红绳的布袋,推至桌前。 银票上,五十两字样清晰刺眼,布袋鼓鼓囊囊,装著丹药。 “两成乾股照给,这额外的赏赐是漕帮的一点心意。”霍元龙推过布袋,“十五粒培元丹,先用,缺了去仓库取。” 江澜看著眼前之物,未动。 “霍帮主,我已拿两成乾股,此战是分內之事,这些不必。” “分內是分內,立功是立功。”霍元龙打断他,语气不容推辞,“你替漕帮挡下这一劫,我不能让你白流血。收下。” 江澜不再推辞,將银票揣入怀中,布袋收进抽屉。油纸包鼓起,新旧相加,十九粒培元丹,足够支撑修炼。 霍元龙起身:“两日后送两成乾股契书,你签字即可。安心养伤。”行至门口,回头叮嘱,“赵家、苍松武馆,我已派人盯防,有动静宋奎会来报,你自身多加防备。” 门闭,屋內復归安静。 江澜坐回床沿,闭目调息。药力游走,百会穴阵阵发胀,他未再强行修炼,躺臥在床上,听著灶房里连绵的切菜声。 院墙外,脚步声响起。 不是路过,两人停在巷口,低声私语。 “就是这家?” “是,赵坤少爷让来探查。” “探什么?人又没逃。” “查他伤势,回去復命。” 巷子窄,土墙薄,话语一字不落传入耳中。 江澜睁眼,纹丝未动。脚步声顿了片刻,渐行渐远。 他未放在心上,这点小嘍囉,翻不起浪。 院门又响,这次敲门声轻,带著犹豫。 程二娘开门,门外站著灰布袍中年汉子,额带新疤,面色晦暗,身后后生提著红纸点心与一坛黄酒。 “可是江澜江兄弟住处?”汉子声音低沉。 程二娘回头,江澜已走到屋门口。 “我是。” 汉子抱拳,挤出勉强的笑意:“江兄弟,我是漕帮吴老六。今日你为漕帮出战,我老六心服口服,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说“佩服”时语气顺畅,道“薄礼”却微微顿住。 江澜冷眼相看,一言不发。 吴老六笑容僵住,强撑著递上礼物,江澜始终未伸手。 “吴副帮主。”江澜开口,声音清冷,“你旧伤復发无法出战,我替你解围,理所应当。东西收回。” 吴老六笑容彻底收敛,手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他这番举动,从不是真心致谢,是做给霍元龙、做给漕帮眾人看——他懂感恩,尽了本分,即便江澜不收,姿態已做足。 “我在漕帮十二年,霍帮主有恩於我。”吴老六声音放低,带著几分刻意的恳切,“今日这条胳膊不爭气,你救了漕帮,我记一辈子。” 他將东西放在门槛上,转身便走,步履仓促,出了巷口才渐渐放缓。 江澜垂眸看著门槛上的礼。 点心油纸渗著油渍,黄酒罈封著红泥,皆是不值钱的俗物。 他未动,转身回屋。 程二娘在灶房门口佇立良久,轻嘆一声,弯腰將东西拎进灶房。拆开点心,底下藏著十两碎银,黄酒被搁在灶台角落,这一切,江澜全然不知。 他再次盘腿打坐,重练臟腑劲…… 【臟腑劲入门(90/100)】 天色彻底黑透,无月无星,寒风卷过槐树枝,发出沙沙异响,透著森冷。 院墙外的窥探、赵家的隱忍、苍松武馆蛰伏的杀机,还有周良闭关冲关的威胁,一桩桩都落在江澜心底。 他静静躺臥,眼底无半分波澜。 今日一战虽胜,却也耗空大半內劲,面对真正的顶尖高手,依旧底蕴不足。 人情往来皆是利益,退让换不来安稳,唯有自身劲力够强,境界够高,才能压下所有纷爭。 江澜暗自思忖:眼下头等大事,唯有精进自身实力。 不管是崩山拳,还是臟腑劲,都还有极大的打磨精进空间。 他想起柳长青昔日所言。 武道武举,乃是朝廷联合各大古宗门阀,遴选武道人才的通天捷径。 那些传承百年的顶尖宗门,手握世间上乘武道真意。 上乘武学暗藏內练心法,皆是超脱寻常硬劲、直指九穴武者之上的修行法门。 这,才是天下武者爭相奔赴武举的根本缘由。 三年一届武举,匯聚当世新锐天才,更有往届蛰伏高手再度入局。 想要在群雄之中崭露头角,难如登天。 若是修为踏不入九穴层次,根本没有躋身其中、脱颖而出的可能。 第55章 三月后(求追读) 秋风乾冷,卷著院间浮土,打旋落地。 江澜收拳,垂手而立。汗湿短打紧紧贴在脊背,每一寸筋骨都有余劲隱隱散出,周身气息沉而不浮。 县城地界,武馆林立,形成三馆鼎立之局。 苍松武馆底蕴最厚,馆主石文山手段凌厉,门下高手辈出,早已生出吞併別家、独霸一方的野心。 再加官府下设武备司,常年暗中遴选武道好手,择优收录为役,名额极其稀缺。 这世道,从来都是弱肉强食,强者有路走,弱者只能任人拿捏,半点情面也无。 没有足够的武道实力,便只能隨波逐流,任人摆布。 “江澜,外头有人寻你。”武馆杂役站在廊下,语气平淡,不带多余情绪。 江澜抬眼,淡淡頷首,迈步前往前院。 门口石阶旁,立著两名青衣陌生汉子,身形挺拔,步履沉稳,一看便是常年练家子出身。 二人不多寒暄,只默默放下一只粗布包裹与一只白瓷小瓶,眼神掠过江澜,不带敬意也无轻视,放下东西便转身离去,行事乾脆利落,不显半分刻意交好的客套。 江澜俯身,隨手拾起地上物件。 弯腰拆开粗布包,一叠整齐的二十两银票静静躺在其中,旁边整整齐齐码著十二粒补血丹,丹丸色润,药香內敛醇厚,绝非市井凡品。 一旁白瓷瓷瓶封口严实,蜡泥密封,拔开塞口一闻,內里藏著三粒培元丹,药气纯正,品相远胜武馆日常分发的寻常丹药。 他心底通透。 所谓登门赠礼,从来不是真心感念,不过是江湖间的提前下注。 前日码头一战,他强势碾压对手,震慑了县里一眾武道人士。 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观望打量,有人想提前结下善缘,留一条后路;有人藉机暗中摸底,探他深浅虚实。 说到底,全是势力算计,利益牵扯。 江澜神色不起半点波澜,將银票贴身藏入衣襟,丹药尽数纳入屋內木屉收好,动作从容沉稳,不见半分动容。 踏入武馆练功场,周遭不少弟子目光瞬间投来,各异神色尽收眼底。 有发自心底的敬畏,有暗自心存忌惮,也有不少人暗自疏远避嫌,更有角落里几人眼底藏著不易察觉的嫉妒。 江湖武馆,从来只敬硬邦邦的拳头,不认虚情假意的情面,实力到了,自然有人低头,实力不足,终究被人轻视。 沈青快步从人群中走出,刻意压低嗓音,靠近过来,话里藏著浓重隱忧:“师兄,昨日苍松武馆有人亲自登门,直奔师父书房,闭门爭执许久,內里爭吵声隱隱传出,气氛极差。” 江澜目光微微一凝,静立原地,不语,只静静听著。 “听馆里几位长辈私下议论,苍松此番来意不善,想强行拉拢我们广昌武馆结盟站队,依附他们行事。”沈青眉头紧锁,语气凝重,“若是师父不肯依从,日后便要藉机处处打压,步步蚕食我们的生源与地盘,慢慢把广昌挤垮。” 江澜心底瞬间瞭然。 先前赵家麾下高手摺损在自己手中,赵家元气大伤,再无力制衡苍松武馆。 没了牵制之后,石文山的野心彻底外露,已然不满足偏安一隅。 接下来,便是逐个清算县內其余武馆,一一收服吞併。 广昌武馆地处要道,生源眾多,底蕴不弱,首当其衝,早已被苍松视作必取之物。 “你自身修行进度如何?”江澜淡淡开口,声线冷冽平稳。 沈青攥紧手掌,眼底藏著一股不服输的拼劲:“气血早已调养充盈,根基扎稳,不出十日,便要正式破关,衝击武道第一穴。” “沉心稳气,莫贪急,莫冒进。”江澜只淡淡叮嘱一句,再无多余言语。武道破关最忌心浮气躁,急於求成往往容易伤及经脉,得不偿失。 时日悄然流逝,秋风渐紧,秋意一日浓过一日。 【命格:天道酬勤,功不唐捐】 【崩山劲桩功大成(1507/2000)】 【崩山拳大成(1308/2000)】 【臟腑劲大成(103/500)】 修为日復一日稳步沉淀,肉身、气血、內息层层加厚,底蕴越发扎实深厚。 他不急著爭名夺利,只默默积攒实力,静待风波来临。 某日午后,武馆內眾人正各自埋头练功,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陡然衝破武馆沉寂。 一名年轻弟子面色发白,满头大汗,狂奔入院,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压抑惊惶:“出事了!大事不好!苍松武馆周良,近日闭关苦修,已然决意衝击九穴关口!” 一语落地,全场骤然死寂。 练功的弟子纷纷停手,面面相覷,空气瞬间凝重到极致。 片刻死寂过后,窃窃私语声轰然炸开,满场皆是震惊与不安。 九穴,已是县城本地顶尖武者的门槛。寻常武者终其一生,或许都卡在五六穴止步,能踏足九穴者寥寥无几。 一旦周良功成破关,苍松武馆再添一尊顶尖高手,一门三九穴,声势必將再度暴涨,到时候碾压广昌、黑石二馆,再无半点悬念。 “他突破八穴不过半年光景,根基尚且不稳,竟敢直接叩九穴大关?” “周良本就天赋拔尖,又有石文山亲自出手悉心栽培,资源尽数倾斜,若是真让他成了,我们往后在高林县的日子只会越发难挨。” “以苍松向来霸道的性子,一旦得志,必定藉机翻旧怨,上门寻衅报復,我们广昌首当其衝躲不开。” 人人心底惶然不安,都清清楚楚明白,周良这一次冲关,早已不是他一人的武道私事,而是关乎几大武馆气运,也关乎每一位弟子日后前路格局。 整座武馆,瞬间被一层沉沉的压抑笼罩,再无人有閒心继续静心练功,人人心神不寧,议论纷纷。 待到日暮西垂,天色渐暗,前去苍松武馆外打探消息的弟子才匆匆折返,脸上神色复杂难言,带著几分侥倖,又藏著深深忧虑。 “周良……冲关失败了。最后关头气血骤然溃散,经脉受创不轻,已然重伤闭馆,闭门休养不出。” 眾人闻言,下意识齐齐鬆了口气,悬著的心稍稍放下。可这份轻鬆仅仅转瞬即逝,更深的阴霾再度笼罩心头。 一次失败,从来都不代表永远失败。 以周良过人的天资、深厚的底蕴,再加上苍松武馆不计代价的资源供给,只需安心养伤蛰伏,调养好伤势,捲土重来只是早晚问题。 下一次再度叩关九穴,他只会准备得更加充足,把握远比今日更大。 人心依旧沉鬱,看不到安稳前路。 江澜静立一旁,冷眼旁观眾人百態起伏,面上始终无喜无悲。他低头,看著自己摊开的掌心,指节坚硬如铁,劲力內敛深沉,收发由心。 自身臟腑劲已然將近圆满,六穴根基打磨得无比稳固,气息绵长浑厚,距离踏破桎梏、衝击七穴境界,已然只差一步之遥。 风又起,卷过武馆檐角,穿过院墙缝隙,呜呜作响,带著一股肃杀凉意。 江澜眸光缓缓沉下,眼底掠过一抹冷冽锋芒。 周良暂且冲关失败,闭门养伤蛰伏,看似暂时平息风波;赵家经此一役看似隱忍退让,实则暗中蓄力,未尝放弃报復之心。 明有强敌环伺,暗有暗流潜伏…… 第56章 废徒(求追读) 后院门虚掩,静得落针可闻。 孙庚三抬手轻叩两下,门內传出一声“进”,他才推门而入,顺手將木门关严。 练功房中央,刘长青立如渊岳。 身后那根碗口粗的老木桩,表面拳痕密布,坑洼斑驳,几道新鲜裂痕纹路清晰,还留著未乾的木茬,一看便是刚被劲力震出。 “站好。” 孙庚三与江澜並肩而立,齐齐躬身抱拳:“师父。” 刘长青目光淡淡扫过孙庚三,隨即落在江澜身上,停留片刻,神色无波。 “许久未观你们修为进境,今日就地考校。”他后退两步,空出场地,“江澜,先出手。” 江澜从容褪下外衫,搭在一旁兵器架上,缓步走到场中站定。 沉肩坠肘,脊背绷直如松,周身气息瞬间收敛归一。 下一瞬,右臂骤然弹出,劲力自肩胛经络奔涌而出,直透指尖,衣袖破空,炸出一记清越脆响。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崩山虎賁起手式,身形稳扎地面,眼神凝敛如鹰。 崩山寸劲中,虎摆虎扑辗转灵动,寸劲撼山则势沉力厚。 三趟拳路缓缓走完,江澜额角沁出薄汗,顺著下頜滑落,可呼吸依旧绵长平稳,不见半分紊乱,显然劲力收发已然嫻熟。 刘长青负手旁观,全程面无表情,不赞不贬。 待江澜收式归位,才缓缓开口:“劲力已够火候,根基扎实。涌泉穴依旧阻滯?” “是,始终冲不开玄关。”江澜如实应答。 “近前来。” 刘长青抬掌覆在江澜头顶涌泉穴,拇指骤然加力按压。一股酸麻胀痛瞬间直衝眉心眼眶,刺得人眼肌发紧。江澜牙关紧咬,身形纹丝不动,任凭那股內劲游走周身。三息过后,刘长青鬆手,又在他肩井穴轻拍一记,一股柔和內劲顺势疏导,消解了滯涩之感。 “穴道已有鬆动之兆,却还差最后一层隔膜。”刘长青沉声说道,“你如今劲力、架子、內息都已踏过门槛,缺的只是契机。” 他看向江澜,语气带著武道过来人的通透:“冲穴一事,最忌急躁冒进。有人困守三五年不得寸进,有人一朝心境通透便水到渠成。不靠硬冲蛮闯,只靠沉淀等候。” 江澜默然頷首,將这番话牢牢记在心底。 “孙庚三。” 孙庚三拳势刚猛霸道,招招直奔刚劲极致,可打到第三式收拳剎那,江澜看得真切——孙庚三右臂悄然微颤,不像是力竭脱力,更像是旧伤牵动筋脉,內里滯涩隱痛难抑。 刘长青亦是眼明心亮,当即沉声叫停。 迈步上前扣住孙庚三手腕,拇指精准按向內关穴,微微运力。 “上次强行冲七穴,留下的內伤?”刘长青语气微沉。 孙庚三垂首,声音低哑:“正是。彼时急於求成,劲力逆行经络,伤及右手筋脉。” “伤了多久?” “已有四月。” 刘长青缓缓鬆手,练功房陷入一片死寂。唯有晚风穿过木桩裂痕,发出细碎呜咽般的声响,衬得气氛愈发压抑。孙庚三垂手而立,浑身紧绷,掌心微潮,如同等待最终判词的囚徒,心知筋脉暗伤,乃是武者大忌。 “即日起,半年之內,禁绝一切冲穴尝试。”刘长青字字沉稳,如钉落地,“汤药不可间断,每日早晚以活血散泡手养护,不得偷懒敷衍。” 他目光凝住孙庚三,语气陡然严厉:“筋脉损伤若不彻底养固,贸然再冲玄关,便不是失败受挫,而是直接废了整条手臂,从此武道之路彻底断绝。” 孙庚三嘴唇抿紧,神色黯然,却依旧躬身抱拳:“弟子谨记师命。” 孙庚三那份心底的锐气与执念,已然悄然泄去大半。 半年禁冲穴,来年武举近在眼前,他仅剩最后一次破境机会。成,则踏功名之路;败,则终生蛰伏,再无出头之日。 刘长青不再关注二人神情,转身走到木桩前,手掌轻贴木面,不运刚猛掌力,只以微劲暗伏掌心。 数息过后,手腕极轻一抖,噗的一声轻响,木桩背面簌簌落下木屑,正面掌印处却完好无损,不露半点痕跡。 “孙庚三,你要看懂。”刘长青收回手掌,淡淡说道,“武者劲力,不在於出拳多重,而在於知落点、明分寸。拳头再沉,打不中要害、透不入肌理,终究只是白费力气。” 他话锋一转,暗藏江湖生存至理:“你们眼下所学,只求打得中、攻得破。往后真正要修的,是藏破绽、避锋芒,令对手无从近身,而你出手,必占先机。” 言尽於此,不必多言。江湖武道,从来不止练拳,更是练心、练谋、练自保。 刘长青转身打开墙角木柜,取出两个油纸包,分別拋给江澜与孙庚三。 “本月气血丸,各五粒,静心养气,稳固內息根基。” 江澜接住,油纸包入手沉实,隱约透出淡淡药香。 明明是培元丹的香气,但师父隨口称作气血丸,江澜也不好多言,贴身揣入怀中。 “赵横之事,你们听闻多少?”刘长青忽然转了话题。 孙庚三下意识看向江澜,缄默不语,不愿轻易掺和师门恩怨。 江澜从容应答:“只知赵横师兄右臂大筋断裂,一直在厢房静养。” “养不好了。”刘长青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城中名医皆已诊过,他右臂大筋断作两处,如今医术所能,顶多勉强接上一处。即便创口癒合,右臂也再难聚力发力,寻常劳作尚且勉强,更別说挥拳练武。” 这话一出,练功房气氛更沉。孙庚三喉结滚动,欲言又止,终究化作一声无声嘆息。武道之人,废了手脚,便等於废了半生。 刘长青目光落於木桩,眼神悠远,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愧意:“苍松武馆本就与我积怨颇深,那日本是衝著我寻仇下狠手,赵横替我挡了致命一击。说到底,是我连累了他。” 江澜沉默以对。 这种亏欠与愧疚,旁人无从劝慰,也无从接话。江湖恩怨,从来都是牵一髮而动全身。 就在此时,后院走廊骤然传来瓷碗碎裂的脆响,药汁泼洒满地。 紧隨其后,赵横沙哑暴戾的吼声炸响,“都走开!別来烦我!” 刘长青面色一沉,转身快步出屋。江澜、孙庚三二人紧隨其后,脚步匆匆赶往厢房。 厢房门敞敞大开,屋內光线昏暗。赵横枯坐床沿,赤著双脚,地上碎瓷狼藉,褐色药汁漫过青砖,淌至门槛。 他脸上毫无神色,一双眼却赤红如燃炭,盛满不甘的狂躁。 刘芸立在门口,手端药罐,罐口热气裊裊。袖口被药汁浸湿一片,指尖被碎瓷划开细口,血珠缓缓渗出,滴落在罐盖之上。她不顾伤口,静静立在原地,神色平静无波澜。 “刘芸,你先退下。”刘长青低声道。 刘芸低头应诺,侧身从江澜身侧走过。途经床前时脚步微顿,终究没有回头。 “刘师妹。”赵横忽然开口,嗓音嘶哑刺人。 刘芸驻足,背影挺直,不曾转身。 “如今我成了废人,你是不是也心底看轻我?” “赵师弟多虑了。” “药已熬好,趁热饮下,別负了调养时日。” 说完,她缓步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消散在迴廊深处。 刘长青走入厢房,立於床边,不言不语,只是静静佇立,背影透著难言的沉重。 江澜在门口稍作停留,不愿久看这份颓败悲凉,转身默然离去。孙庚三快步跟上,二人穿过迴廊,步入前院。 孙庚三忽然止步,压低声音道:“赵横,算是彻底毁了。” 江澜抬眼望向门外沉沉暮色,沉默不语。 “往日里他天赋出眾,傲气逼人,从不將同辈放在眼里,是师父最看重的弟子之一。”孙庚三惋惜道,“如今一身武道尽废,师父的期许、自身的前程,全都化作泡影。” 苍松馆敢当眾下狠手废人,绝不会仅止於一次私怨报復。 恩怨已结,裂痕难补…… 第57章 除名(求追读) 暮色沉落。 赵横右臂吊著厚厚的绷带,步子拖沓,从厢房一步步踱入院中。 人勉强能下床走动,身上伤势未愈,可心里那股傲气、怨气、不甘,早已拧成一团死结,彻底歪了心性。 往日里作为大师兄的自持半点不剩,眉眼间满是阴鷙戾气,像一头被折断羽翼、困在樊笼里的凶兽,看谁都带著几分敌意。 练武场上並未散尽人影,几名低辈弟子正收拾刀枪器械,三三两两低声说著话,见赵横出来,皆是下意识压低话音,目光躲闪,不敢直视。 场中央,沈青正弯腰归置长刀,指尖抚过冰凉刀身,动作沉稳內敛。他入门时日不算久,性子沉静寡言,向来只埋头苦修,从不掺和武馆里的人情纠葛、位次纷爭。 察觉到身后阴影笼罩,他抬眼瞥了一下,识出是赵横,当即侧身退让半步,恪守同门礼数,不多言语。 赵横目光死死锁在沈青手中那柄长刀上,喉间滚出一声不屑的嗤哼,打破了练武场的静謐。 “如今我成了废人,连武馆新来的后生,都敢堂而皇之占我的惯用兵器,挤占我的修行路子了?” 沈青握著刀柄,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不卑不亢:“武馆兵器本就公用,向来轮不到谁私自独占,赵师兄言重了。” “轮不到我?” 赵横猛地往前跨出一步,高大身影沉沉压下,將沈青整个人笼在阴影里,语气陡然尖利,压抑许久的情绪瞬间绷到临界点。 “我在师父门下苦修数载,论资歷、论根基,哪一样不比你深厚?” “我为武馆挡了一劫,拼上了自己的前程,到头来,反倒不如你一个半路入馆的外人,在这儿安稳占著资源修行?” 他本就积怨已久,此刻借著兵器这点由头,將所有情绪宣泄而出。周身戾气翻涌,眉眼狰狞,早已没了半分武者该有的沉稳分寸。 沈青知晓他心中鬱结,不愿当眾爭执徒增难堪,便不再接话,默默侧身想要绕开,打算避开这场无端是非。 可他这一退让、一沉默,落在偏执上头的赵横眼里,反倒成了默认,成了无声的轻视与鄙夷。 “你也跟旁人一样,心底看不起我这个废人,是不是?!” 赵横双目瞬间赤红,眼底疯意翻涌,理智彻底被怨愤吞噬。 不等沈青移步走远,他残存完好的左手骤然挥出,不带任何武道招式,只剩满腔泄愤的蛮力,直劈沈青面门而去。 劲风扑面,来势汹汹。 沈青反应极快,身形顺势侧身急掠,脚步轻挪间稳稳避开这蛮横一击。他恪守同门情谊,只守不攻,不愿与伤势在身的赵横动手。 两人骤然拉扯对峙,瞬间吸引了全场所有弟子的目光。原本低声閒聊、收拾器械的眾人全都停下动作,纷纷转头望来,脸上满是惊愕,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廊下,脚步声沉稳渐近。 “住手。” 刘长青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压,瞬间压下练武场上的纷乱气息。 沈青闻声,立刻收敛身形,后退两步垂首而立。 唯独赵横,像是被人狠狠戳中了心底最脆弱的逆鳞,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忌惮,反而猛地转头,直直对上刘长青的目光,眼底毫无半分师徒敬畏,只剩怨毒与执拗。 “师父来得正好。”他语气硬邦邦,满是顶撞的戾气,“如今我成了废人,在你眼里,怕是早就没我这个徒弟的位置了,对吧?” 刘长青眸色微微一沉,目光落在他吊著的伤臂上,语气带著几分沉厉:“伤势尚未痊癒,不好好在厢房静养,反倒跑到练武场当眾寻衅同门,你太过放肆。” “放肆?” 赵横仰头放声冷笑,笑声沙哑乾涩,带著无尽的自嘲与愤懣。 “呵!我哪里放肆了?当初苍松武馆蓄意寻仇,是我义无反顾上场替李彦,为武馆挡下这一劫难!” “如今我右臂大筋寸断,经脉受损,终生与武道无缘,沦为半个废人!” “而你安安稳稳坐镇武馆,广收新徒,悉心栽培后辈,看著我日渐颓败,心里是不是格外舒坦?” 字字带刺,句句诛心,全然不顾师徒名分,把藏在心底许久的不满、猜忌与怨懟,一股脑全都撕破摊开,半点情面不留。 场边一眾弟子听得心惊肉跳,个个屏住呼吸,面面相覷。 谁也没想到,往日里深受师父器重的大师兄,竟会当眾如此顶撞师尊! 人群里窃窃私语的细碎声响渐渐响起,人人眼底都写满震惊、难以置信,还有几分惶恐不安。 孙庚三眉头紧紧蹙起,双拳暗自攥紧,有心劝解,可看著赵横失了心智的模样,再瞧刘长青沉冷的面色,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根本不敢贸然插话。 江澜立在原地,神色始终淡漠无波,不动声色地將眼前一切尽收眼底。武馆人心浮动,位次暗爭,师徒心结,势力暗流,都藏在这场对峙之中。 刘长青望著失態癲狂的赵横,眼底掠过一丝疲惫,语气稍稍放缓,带著几分劝解:“我知晓你心中有怨,也懂你错失武道前程的不甘。可武道自有规矩,师门自有分寸。你安心养伤,静心沉淀,安分守己,往后余生,我自会给你妥善安置,不会薄待。” “安置?” 赵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中疯意彻底失控,整个人陷入极致的偏执里。 “所谓安置,不过是把我圈锁在厢房里,像养閒人一样困著!看著沈青、孙庚三这些人一步步崛起,顶替我的位置,抢走本该属於我的修行机缘、师门看重!” “我为武馆拼了前程,你亏欠我的,从来就没打算真正弥补!” 话音陡然落下,他再也压制不住心底的戾气,不顾身上重伤旧患,身形猛地一衝,带著一股蛮不讲理的狂劲,左手凌空拍出,竟径直朝著刘长青的面门悍然袭去。 当眾忤逆,出手犯上。 练武场瞬间死寂一片。 所有弟子脸色齐齐剧变,倒吸一口凉气,眼神里写满极致的震惊与惶恐。在武馆,师徒如父子,以下犯上、徒手向师尊出手,乃是亘古不变的大忌,足以被逐出师门,沦为整个武道界的笑柄。 孙庚三脸色煞白,身子下意识往前倾了倾,满眼不敢置信。沈青瞳孔骤然收缩,眉头拧成一团,也没料到赵横竟会疯狂到这种地步。 刘长青眼神瞬间彻底冰寒,心底最后一丝惋惜彻底消散。 他身形不闪不避,脚下轻轻一错,身形玄妙侧移,从容卸开赵横这记蛮横攻势。 隨即抬手,指尖凝聚內敛內劲,一记寸劲轻描淡写,稳稳印在赵横胸口。 劲力看似平缓柔和,实则厚重如山。 “砰!” 一声沉闷巨响炸开。 赵横本就体虚气弱,重伤未愈,根本扛不住这股沉厚內劲。整个人身子陡然离地,像断线的风箏一般往后倒飞数尺,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 胸口气血瞬间翻涌,喉头一阵腥甜涌上,险些当场岔气呕血。肩头吊著的绷带被巨力撕裂扯断,伤口剧烈牵动,钻心的疼痛瞬间席捲全身,疼得他面色惨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他撑著地面想要挣扎爬起,可浑身脱力,內息紊乱,只能瘫坐在地上,抬起头,满眼怨毒死死瞪著刘长青,不肯低头,也不肯认输。 刘长青缓步迈步上前,居高临下俯视著他,目光掠过场中一眾屏息凝神、满脸震惊的弟子。 “恃宠而骄,受挫便心生怨懟。” “不敬师长,寻衅同门,目无规矩。” “如今更是戾气攻心,失了本心,胆敢向师傅出手。” “武道先修心,立身先守礼。你心术已偏,戾气入骨,再留於门下,只会乱了武馆规矩,惑了后辈心性。” 他目光沉沉落在赵横身上,一字一顿,语气斩钉截铁,落下最终判词: “从今日起,我刘长青门下,將你除名,逐出武馆。”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练武场上。 孙庚三呼吸猛地一滯,神色复杂难言,既有惋惜,也有惶恐。沈青敛息垂眸,默默站在原地,心绪难平。 江澜心底已然看得通透。 赵横被逐,武馆原有格局彻底崩塌。空出的修行资源、弟子位次、师门器重,必然会重新洗牌,暗中的竞爭与博弈,只会愈发激烈。 刘长青静静立在原地,看著瘫坐地上满眼怨毒的赵横,又扫过一眾神色惶然的弟子,周身的威严渐渐褪去,眼底悄然浮起一层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苍老。 鬢角几缕隱现的霜色在暮色里格外显眼,脊背似乎也微微佝僂了几分。 恩怨、亏欠、规矩、人心,终究压得他一身落寞,只剩满身风霜,独自扛下这武馆的风雨飘摇。 说罢,拂袖便离去。 江澜看著师傅那微微佝僂的背影,目光一滯,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师傅,真的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