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风雪中的告状者

作品:《斡罗斯之王

    第200章 风雪中的告状者
    风雪就像刀劈脸上,给本就疲乏的叶夫根尼又一次重击,厚重衣衫也无法阻止寒冷渗透进来,无法提供丝毫温暖。
    但是,想到死去的人,叶夫根尼仿佛灌铅的双腿再次有力起来,在雪地上留下深坑,继续艰难的前进。
    每前进一步,对叶夫根尼来说都是极大的折磨,但他还是坚定的前进,一步一个深坑的前进。
    同时,也把手里袋子抱的更紧。
    虽然意志让他宛如奇蹟走到现在,但是,人力终究是有限的,叶夫根尼越发吃力。
    眼前风雪愈来愈多,叶夫根尼几乎要看不清前路。
    若不出意外,他的命运就是倒毙在这片冰天雪地中。
    但是,似是上帝终於给予他一丝眷顾,叶夫根尼的视线內出现了一座山洞。
    下意识的,叶夫根尼想要进去暂避风雪,但是一个担忧也不可避免出现:
    要是里面有熊怎么办?
    但是,看著漫天风雪,叶夫根尼知道已无法犹豫,若不再去躲避风雪,只会被活生生冻死。
    拔出血污已经乾涸的长剑,叶夫根尼小心翼翼走进山洞,好在这是个非常乾净的洞穴,虽然有一股动物骚味,但能感受到已是很久之前。
    而且洞內还有不少枯枝败叶,这可帮了叶夫根尼大忙,他將它们收集起来,用隨身的火石点起篝火。
    隨著火焰翻飞舞蹈,叶夫根尼总算感觉温暖起来,紧绷的思绪也终於稍稍放鬆。
    同时,火焰也照清叶夫根尼满身的鲜血,但是看状態,血都是来自其他人,不然他早已死亡。
    可是,也就在放鬆的时刻,叶夫根尼想起一路的经歷,复杂的思绪宛如潮水涌出。
    踏上前往南方的道路时,叶夫根尼是无比兴奋的。
    原本,他还在街坊的保护下忐忑等待斯摩棱斯克的调查,结果,被突然被告知前往斯摩棱斯克,把南方人种种恶行告到大公宫廷。
    叶夫根尼看到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机会,若是成功,那么无数罗斯人都不用再受不合理税赋压榨。
    而且,这让叶夫根尼原本对瓦西里的负面观感减少,这事听说可是罗斯的大人物授意的,於是叶夫根尼自然默认这是瓦西里的意思。
    全然没有注意当时弗拉基米尔面色何等铁青。
    他们组织了十个人,包含城市各个街区成员,都是行政长官与千夫长恶行的受害者,都能代表城市各区,弗拉基米尔与叶夫根尼也在其中。
    本来,叶夫根尼是打算轻装上路,就和其他人一样,但是弗拉基米尔劝说他要全副武装。
    年轻人不愿意,但老大哥的威望摆在那里,最终还是如此行事。
    在出行时,全城人都来欢送他们,还有三十多个附近有名的勇士与游侠加入他们的行列。
    据说躲在诺夫哥罗德城堡里的伊本市长对此充满异议,但消息传到之处,到处都是群情激昂,若是伊本市长的人出现在现场,怕是会立即被撕碎。
    那时,所有人都认为,一切定会顺利发展,绝不可能出乱子。
    带著市民赠送的礼物,队伍自诺夫哥罗德出发,向罗斯的都城斯摩棱斯克而去。
    在路上,叶夫根尼感觉自己回到父母仿佛还在身边的日子,那时他们也像是这样远行。
    而对斯摩棱斯克,叶夫根尼更是充满嚮往,毕竟,这是罗斯的都城,是瓦西里的城市。
    在父母口中,这是早已衰退的城市。
    在商人口中,它是正在崛起之城,是座充满未来与希望的城市。
    在叶夫根尼满怀期待时,弗拉基米尔神色严肃,时刻都保持警惕,这让年轻人很不解,有什么好担心呢?
    当他的疑问拋出,弗拉基米尔只是回以友善的微笑,“叶夫根尼,没事的,你不用想那么多,前进吧。”
    年轻人自然也就不疑有他,弗拉基米尔的水平与能力全都摆在这里,他都说没事,这代表肯定就没什么事。
    但是,路上的经歷,却一波三折。
    由於从诺夫哥罗德政府处获得了信使资格,一行人使用诺夫哥罗德与斯摩棱斯克之间的驛站,从而快速抵达都城斯摩棱斯克。
    但是,接下来不是这里出意外,就是那里出问题:草料不足、马具不足、船只损坏————
    到最后,遇到的驛站更是直接表示,所有草料都已损毁,已经没有马匹使用。
    这就罢了,他们还遇到一群贵族与官员,这些人嘲笑诺夫哥罗德一行人就是乞丐,接著更是仗著人多,把他们从驛站中赶出去。
    到此,即便是叶夫根尼这种天真迟钝的人,都明白他们被人针对,有人不希望事情被闹到斯摩棱斯克。
    在被赶出驛站的第二天,有人就发现了警告信,信里用残忍的下场,恐嚇他们不要再前进,若是继续,那就会丟掉性命,即便上帝也无法挽救他们。
    这让队伍中引起恐慌,不少人打起退堂鼓,就连前来保护的勇士与游侠都表示出退缩態度。
    但就在士气越发低迷时,弗拉基米尔开口了。
    “我们身上肩负著诺夫哥罗德人的期望,绝不能空著手回去。”弗拉基米尔的声音很大,一时吸引走所有人的注意力,“为了保护我们,诺夫哥罗德市民都做好了应对斯摩棱斯克刀剑的准备,既然如此,我们若是连这些风险都不敢冒,不是太可笑,也显得我们太懦弱吗?而且,重要的是,既然有人如此见不得我们前往斯摩棱斯克,就说明我们越是要前往斯摩棱斯克,越是要把事情闹大。现在就是回头,我看布置这一切的人也不可能给我们生路,所以,兄弟们,我们所能做的唯有前进。”
    弗拉基米尔的话激励了叶夫根尼,动摇瞬间被扫空。
    接著,叶夫根尼庆幸起自己带著全套装备,至少用不著像是其他市民那样,只能去借別人的武器。
    重新分配了物资与牲畜后,队伍再次踏上前进的道路。
    这次,他们没有去驛站,很明显,驛站里必然有针对他们的布置,能躲开就躲开。
    所以,他们就在沿途村庄採购物资与牲畜。
    一开始,这都进行得很顺利,但是由於原定计划中,开支大头是由驛站承担。
    所以,他们的资金很快就严重不足。
    面对困境,叶夫根尼想要说明情况,以及背上艰巨的任务,让村民送给他们物资与牲畜。
    结果,纵然叶夫根尼说得嘴皮子都干了,也无法说服农夫拿出任何物资,只是用看傻子与盗贼的眼神看他们一行人。
    最后,他们在农夫们看乞丐的目光下灰溜溜离开。
    路上,叶夫根尼不由得怒骂农民的无知与旁观。
    然后,弗拉基米尔叫停了他。
    “对农民来说,这都是远方的事情,无论城市还是统治者,对他们都是个遥远的概念,新税更是还没波及到他们身上。所以啊,这群人就那么冷淡。”
    其实,叶夫根尼还是感到不服,他不明白弗拉基米尔为何要给农夫开脱,但也没有爭辩,只是说了一句,“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有些事只会在碰壁后才能搞明白。”弗拉基米尔带著长辈的笑容说道。
    就这样,他们继续前进,然后祸不单行,遇上了这场庞大的风雪。
    在风雪中,人员与牲口都消耗巨大,受到严重影响,队伍被逼得找了个山洞躲藏,以图躲开风雪。
    而这时,就是噩梦的到来。
    袭击者在夜色中降临,他们悄无声息抹开放哨者的脖子,但隨即触发弗拉基米尔设置的第二道告警。
    所以,袭击变成了遭遇战,双方廝杀一团。
    虽说面对袭杀,但叶夫根尼当时尤为兴奋,这些雪夜而来的杀手,不正是他们在挑战一个强大敌人的体现—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让年轻人振奋。
    但是,下一步局势发展,就远超叶夫根尼所想。
    袭击者並非诗人口中总是会被英雄打败的刺客,他们组织严密,精於搏杀,一眼就能看出,这乃是在沙场搏杀多年的战士。
    而他们偶尔吐出的保加利亚语,还有在场诺夫哥罗德人认识的脸庞,直接说明他们的身份:保加利亚千夫长的亲信。
    在这帮於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保加利亚人面前,护送队伍的勇士与游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面对真正的战阵,在乡土与城市中搏杀积累出的技艺並不適用。
    没有多久,队伍就只剩下弗拉基米尔与叶夫根尼等七八人。
    面对如此绝望的情况,弗拉基米尔拍了拍叶夫根尼的肩膀,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叶夫根尼,接下来一切都要靠你了。”
    接著,就把装著所有告状文件的大包塞在叶夫根尼手上。
    叶夫根尼当时不明白,但旋即就清楚,因为弗拉基米尔下令,所有人都要拼命把叶夫根尼送出去。
    接著,弗拉基米尔真就带著剩余残兵,硬生生砍出来了一条路。
    当叶夫根尼冲至山洞口时,就只剩下弗拉基米尔。
    叶夫根尼想要弗拉基米尔一起走,但这个壮汉只是一笑,接著头也不回的冲向追击的保加利亚人。
    短暂的战斗后,弗拉基米尔的身体被数柄长矛贯穿。
    但即便如此,他也坚定站在那里,死死挡住保加利亚人。
    叶夫根尼对这位老大哥的印象,也彻底定格在此刻。
    一剑砍倒看管战马的保加利亚人,在其他敌人围拢过来前,叶夫根尼骑著战马冲入风雪,向南方而去。
    想到被杀死的同伴,叶夫根尼就不管不顾的抽打起战马,只有这才能缓解逃离的愧疚与心情的紧张,脑海更是被一个想法所统治一前往斯摩棱斯克,把这里发生的一切,还有他们要告上斯摩棱斯克的状,都带过去。
    在他的摧残下,战马果不其然倒地身亡,叶夫根尼也只能在雪地中前进。
    接著,就变成现在这样。
    他真蠢,他的天真害死了所有人,那么多勇敢的人都死了,居然他这个蠢货还活著。
    在捡来的枯枝败叶燃烧殆尽,火焰彻底熄灭,这个想法浮现他的脑海。
    想到队伍里所有人的死亡,叶芙根尼就產生一股强烈的欲望。
    他看著长剑,对,用那个杀了自己,只要死亡,就不会被困扰,不会再有烦恼。
    不过,当叶夫根尼的手触及到装满文件的袋子,自毁的想法又在转瞬间消失:
    他还有任务,他还不能死。
    感受身上的温暖,叶夫根尼再次环视四周,但却没有找到任何还可以燃烧的枯枝败叶,失落就像潮水涌出,叶夫根尼知道,他没有任何还能继续拖延的理由,他必须上路。
    看著风雪,叶夫根尼再次走入其中。
    这次他的运气很好,没有多久,他就看到了大路。
    说是大路,实际上就是一段土路,但它也正是斯摩棱斯克与诺夫哥罗德之间最重要的道路。
    叶夫根尼有些犹豫,若是走上大路就太显眼,肯定会有人注意到他,敌人也很快就会来。
    而不走大路,以他的水平,恐怕要迷路在荒野里,那岂不是更糟糕。
    叶夫根尼一咬牙,最终还是选择大路,就赌一赌吧,只要成功,只要把这一切带给斯摩棱斯克,他就贏了。
    只是,这次上帝並未眷顾他。
    还没去走多久,把自己包得只剩眼眶留在外面的叶夫根尼身边就围满了战士,叶夫根尼知道他们,这只是进行了屠杀的保加利亚人。
    “看来我的运气差到一定程度,要能让我再选一次,不会再来了。”
    叶夫根尼说著他的遗言,看著逼近的敌人,已准备好去死,但接下来,他並没有感到寒光闪过脖颈,保加利亚人反而连连后退。
    而从南方,来了一支队伍,这正是保加利亚人退让的原因。
    叶夫根尼投去视线,只见是一支全副武装的队伍。
    更重要的是,骑行在队伍前面的,正是芬利。
    芬利的到来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杀手们除了后退,根本不知道以后做什么,最后,更是在芬利噬人的目光中撤退,乃至逃跑。
    “你的运气很好。”芬利看向叶夫根尼,“我要是再晚来一点,你就变成尸体了。”
    而叶夫根尼抬起头,看著芬利,他不知道这人是敌是友,但是他的命运,已被这人握在了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