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我见舅氏,如母存焉

作品:《大明王朝1540

    第104章 我见舅氏,如母存焉
    严世蕃一点风受不得,哪怕天气渐暖,炕上仍平铺著石青色金钱蟒大褥,大褥一半铺在严世蕃身下,一半盖在他身上,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离远了瞧像是被褥上大蟒缠住。
    严嵩说完“放心吧”三个字,严世蕃就在大褥里闹腾,急著劝阻他爹,字却吐不顺溜,顺著嘴角淌落一片口水。
    “爹...爹...”
    严世蕃知他爹的性子,一这么说,准是和黄锦扯在了一起。严胖子算是天生灵童,对凡事都敏感,听闻长陵被烧,他便觉得不对劲,以他对黄锦的了解,黄锦怎可能有这脑子!其他二品大员不会提点黄锦,想来想去,只剩自己亲爹。
    严胖子本就后悔自己不该与黄锦走得近,现在听到亲爹与黄锦搅和到一起,他如何不急?
    “爹去给你煮药。”严嵩手背乾枯,拍了拍儿子。
    “我不...我不喝!”
    严世蕃急得话都说顺了。
    听得儿子口条利索不少,严嵩大喜,“好德球,行,行!那咱们今天不喝药,爹叫人做你爱吃的煎烂拖齏鹅!”
    这菜要捣碎姜、蒜、韭菜,將其爆香后再煎焗鹅肉。
    严世蕃嘴馋,久不沾肉味,一听是这菜心里猫抓猴挠,不禁口中生津,舌根不断蠕动把口水咽下。
    严嵩拍拍儿子,“吃完再说。”
    说罢,严胖子不再折腾,磕磕绊绊补一句,“爹,再再再来壶猴儿酿。”
    “不行,酒不能喝,大夫已经交代我,给你弄个青蒿水就行。”
    严府膳房內皆为天下名厨,没一会儿,这齏鹅就弄好了。严世蕃吃这菜爱就著馒头吃,把馒头一掰,再往里塞入爆香的姜蒜和鹅肉,狼吞虎咽,好不痛快。
    严嵩示意下人退下,亲自给儿子弄好一个夹馅馒头,缓缓开口道,“你知你错在哪了吗?”
    严胖子正吃得喷香,被他爹这么一问,心里好不烦恼,可毕竟有错在先,只能回道,“儿子不该和太监、道士走得太近。”
    肉比药好使,严世蕃吃下一口再不磕巴。
    严嵩摇摇头。
    瞧著父子二人被窗斜洒进的阳光照出影子,二人影子合为一个。
    “你是我儿,陛下要我做孤臣,你与他们走得近,陛下以为是我的意思。”
    严胖子没想到这一层,或者说,他压根就没往这上面想。
    严胖子是啥想法呢?
    他打心眼里看不上他爹对嘉靖的諂媚,自然,严胖子也没把嘉靖放在眼里。他总觉得自己能比他爹做得更好,三天两头就得提一嘴,他是他,他爹是他爹。
    都姓严,二人关係是他提一嘴就能扯断的吗?
    严胖子行事不和他爹商量,最后出事了,还得他爹解决。
    “来,吃吧。”严嵩又弄出一口。
    严胖子愣住,没吃这口鹅肉。
    饭来张口,他爹都餵到嘴边了!
    严胖子脸唰得一红,竟有种吃嗟来之食的羞辱感,“爹,爹爹爹...不,不干您的事!我,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严嵩懒得说他,“快吃罢。”
    鹅肉被切碎了炒,每一寸都入味,在严胖子鼻子下撩拨,没抗一会儿,严胖子又张嘴吃了。
    严嵩没提宫里那天晚上的九死一生,继续道,“夏言是孤臣,我也是孤臣,可孤臣和孤臣之间不一样。
    陛下要夏言做东西南北不沾的孤臣,要你爹我做东西南北都沾的孤臣。这你能明白吗?”
    严胖子咀嚼两口,听言顿觉味同嚼蜡,身子往后一躺,直勾勾瞅著暖阁房顶。
    “唉~”严嵩嘆了口气,后悔太惯著这儿子。
    夏府”老爷,吏部给事中周怡前来拜謁。”
    夏言摶著眉头,在府院当值时尚不及现在愁。
    “去告诉他,不见!”
    “是。”
    大管家去而復返,”老爷,嘉靖十七年进士周怡前来拜謁。”
    “说了,”夏言没抬头,“不见。”
    又一趟,大管家脚步声再近。
    “老爷,宣州太平县周都峰求见。”
    “唉。”夏言放下毛笔,“他是何苦呢?罢了,带到东暖阁吧。”
    “是。”
    胡宗宪同年进士、吏部给事中周怡候在东暖阁內,负手瞧著掛在墙上的“老而弥坚”四字,落得自然是嘉靖的款,夏言府內掛出的字画,皆是出自嘉靖之手。
    周怡不看字形,只看字意。
    喃喃道,“老而...什么?”
    “老而不死是为贼。”
    夏言走入东暖阁,周怡忙回身,下意识把夏言当做堂官行礼,又止住,换成后进拜謁之礼。
    “夏大人。”
    “算不上什么大人,倒是大贼。”
    夏言伸手示意周怡坐。
    唤下人来泡一壶茶,夏言本以为是郝进之,见进来的下人不是他,才想到今日已至仲春,臭小子要去国子监,心里暗骂,”也不知道来看看我。”
    天字盅被夏言收起,换了一对浙江绍兴產的越瓷淡青釉茶碗,夏言只用一对,无需再多,暖阁见客从来只见一人,一对足够。
    周怡两条藏锋粗眉压在眼皮上,一副猴急的样子,等到下人泡好茶,激进周怡的茶碗中,周怡端起便要喝。
    “顺之,別急,这是武夷茶,第一泡太苦太涩,最少要六泡才香呢。”
    说罢,夏言闭目等著。
    周怡瞪眼著下人泡了六泡,这已经耽搁小半个时辰!
    待下人退下后,夏言轻启双目,“可以喝了。”
    一鼓作气,周怡被反覆拉扯六次,什么犟牛都泄劲了。
    “说吧。”夏言心中暗笑。
    吏部给事中周怡前头跟樊继祖去辽东府守边,无功无过,后被召回京,接著干言官的活。
    “夏大人,您可听过黄祸?”
    夏言视线从茶碗转到周怡身上,“说你的。”
    周怡义愤填膺:“黄锦祸乱朝政不亚於大宦官刘瑾!他命东厂拘禁百十个朝中言官,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理!”
    周怡振振有声,若非被茶水浇灭六遍,想不出最开始的气势有多足。
    提到討灭宦官,官员们气势当然足,阉狗人人得而诛之!
    夏言:“黄锦搜捕的言官都曾弹劾过他?”
    “对!不止是言官,还有个三品大员一併被他拘了!”
    “你弹劾他没有?”
    这茶水再烫,也烫不破茶碗。
    圣人说君子不器,郝师爷说官员器之,无论是做君子还是做官,周怡都没修炼到家。
    “自然弹了!”这等事,身为科道官的周怡岂会落於人后?
    “怎么没抓你呢?”
    夏言淡淡拋出问题。
    周怡愣在那。
    是啊,为何没抓他呢?
    周怡弹劾写得夹枪带棒,骂的可比別人狠多了,骂黄锦是“竖刁”就是周怡开的头。
    不仅如此,周怡忽然想到,被抓的一定是弹过黄锦的,但弹过黄锦的不一定全被抓!
    这是何故?!
    夏言又问:“还弹黄锦吗?”
    “还要弹!”这点周怡斩钉截铁。
    “罢,”夏言笑笑,是心累的笑,“你今日来找我难不成就是来抱怨的?”
    周怡才记起今日来意,起身走到夏言面前,一揖至地,“请夏大人重回內阁!万不可叫这些妖魔鬼怪再祸乱朝政!”
    夏言无奈看著眼前的周怡,这孩子怎么有点迟夯呢?
    “谁入內阁、谁不入內阁是由陛下擢拔,不是我说了算的。况且,阁员皆简在帝心,什么叫妖魔鬼怪?”
    “我知道!夏大人!我要写一篇邸报,请陛下让您回去!”
    夏言嘴角一抽。
    “你个混帐!去去去!我不见你!”
    周怡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惹得夏大人发怒,“夏大人!”
    “你走!”夏言气得手抖。
    周怡没办法,只能嘆口气,重重跺脚离开。
    走出东暖阁后,与郝师爷擦肩而过。
    郝师爷站定,皱眉看了看周怡背影,再看看头上,暗道,是东暖阁没错啊?咋带到这了。
    夏言见门口一暗,以为周怡又回来,喝道,“谁让你回来的!”
    “老爷,我遛遛还不行吗?”
    定睛一看,夏言心里的气顿消了大半:“你个臭小子。”
    郝师爷身穿的是国子监监生服,服上倒没对举监和例监做区分,郝师爷一换上便忍不住来夏府臭显摆。
    “不错,看著精神!”
    夏言哈哈大笑,看起来颇为快意。
    郝师爷绕到夏言身后捏肩,撇了眼茶水顏色,见是武夷茶,心里顿了解七八,“谁惹您生这么大气啊?”
    “还能是谁?周怡!周顺之!他要写道摺子求陛下让我回阁值班。”
    “额...难怪您骂他。”
    “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要来问什么?”
    “咳咳,”郝师爷心虚地咳嗽两声,“老爷,我是想问问宣德楼...”
    “宣德楼?”
    “啊,宣德楼被查封了,因为私卖兵服的事,那个...高公公不是管著这事吗?还有听说宣德楼背后是太子,您又是太子太傅。”
    “哼!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他们怎么干我管不著!”
    郝师爷听出不少信儿。
    严胖子有句话说得对,他说:十二监大牌子是菩萨法相。
    別看高福与夏言和配合默契,拔去衣服,高福是个太监,主子永远只有一个,就是头顶的天。
    夏言这內阁首辅,远比想像中难做!
    当然,一个首辅一个做法,翟鑾就没这么费劲,说到底,还是夏言选了一条最难的路。
    人间正道是沧桑。
    郝师爷对这个世道的第一个认识便是,这不是英雄最后贏得一切的小说故事,这是连活下去都无比艰难的时代。
    巨大的胜利,一定会伴隨巨大的牺牲。
    郝师爷有些好奇,夏言牺牲了什么?
    夏言带著浓浓的不甘开口道:“这破屋已成这个样子了,屋里的蠹虫越来越多,任怎么修补都赶不上他们蠹得快!”
    “怎么?你小子又打宣德楼的主意?”
    “没!我哪敢啊!”郝师爷忙道,“我还要去国子监读书呢。”
    “你是该多读点书,读过书后,你就把现在的歪心思收了,”夏言继续道,“你知道宣德是什么意思吗?”
    “宣德,宣德楼?啊,有个年號是宣德。明宣宗的年號。”
    明宣宗朱瞻基,是明朝的第五位皇帝。
    “那你知道宣德年间有什么吗?”
    “仁宣之治。”
    郝师爷眨了眨眼。
    是朱棣之后,明仁宗朱高炽和明宣宗朱瞻基父子二人共同开闢的盛世,恐怕是明朝开国以来的第一个盛世...甚至是最后一个盛世。
    夏言:“仁宣之治行休养生息,与民休息...文景之治也是个盛世,也是行与民休息。与民休息便是什么都不做,做得越少,反而越是盛世。”
    郝师爷不敢答话。
    这段话,让郝师爷很难不想到嘉靖。
    嘉靖是没日没夜的折腾啊!
    “你再想想为何叫宣德楼吧。”
    郝师爷脑子一转,惊呼道,“嘉靖新政的钱是宣德楼出的?”
    夏言回头看了郝仁一眼,又转过去,“不错。”
    嘉靖即位头几年,搞了个嘉靖新政。从新政內容来看,嘉靖肯定知道怎么当个好皇帝,但他是出於何种目的开始新政已不可考,除了嘉靖本人清楚,其他都是臆测。
    但,有个事实是,年轻的嘉靖拿不出户部的钱。
    原来是宣德楼支撑著嘉靖开始新政的!
    郝师爷才知道这段密辛。
    顿时把心里鬼头鬼脑的想法拋到九霄云外!
    哪怕是惹出了这么大的事,宣德楼也绝不会倒!
    可,这件事要如何收场呢?
    闹得这么大,不拎出个替罪羊,绝不会罢休!
    那是谁呢?
    “我给你个提示,”夏言淡淡道,“从来没有廉颇和藺相如,从来都有岳飞和秦檜。”
    西苑永寿宫”山中宰相无官府,天下神仙有子孙。夏言这山中宰相做得逍遥啊。”
    嘉靖用两指托著个金边玛瑙碗,碗里是五味蒸鸡汤,这汤里五味比鸡重要,少一味没这味儿。
    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回道:“陛下,山中宰相好做,天下神仙不好做。既是宰相又是神仙,微臣只能想到范蠡一人。”
    嘉靖啄了口鸡汤,五味俱全,喝得暖意从嗓子眼滚到腹中。
    “他还算不得宰相,不过,倒是神仙,文財神啊,好神仙。嗯...小鹿。”
    “陛下。”
    嘉靖把碗往下一歪,鸡汤已喝净,只剩下鸡骨和几味调料,“你看,这些朕都不吃,可没了这些,这汤又不是这个味。”
    “是...”陆炳自小隨在嘉靖身边,算是整个天下最懂嘉靖的一个,可连他都有时听得云里雾里。
    嘉靖最爱打机锋,涉猎无所不包,体悟圣意恐怕是最难的事。
    嘉靖把汤碗往旁边紫檀架子上一放。
    “太子险些被那疯婆子抓到?”
    “是。”
    疯婆子就是太后。
    “皇后没告诉朕啊。她为何不告诉朕呢?”
    “恐怕是不想让陛下多费心。”
    “呵呵,杨廷和也不想让朕费心,朕是皇帝,什么都不费心就有人要费心了。太子大了,接出后宫以后让他住进钟祥宫。”
    陆炳心中大惊!
    太子无非只有两个臂助!
    太子太傅夏言致仕,又把太子和皇后分开...这,国储之位如何能稳?!
    “陛下...”陆炳斟酌著话语,“殿下是不是还小了些,不若等到明...”
    “小?不小了。”嘉靖皱皱眉,“那便將钟祥宫改叫渭阳宫吧。”
    陆炳暗道:
    晋文公出逃被秦穆公所纳时,当时的秦国太子送晋文公至渭阳河边,因秦国太子的娘是晋文公的姊妹,晋文公则是秦国太子的舅氏,秦国太子执著晋文公的手说“我见舅氏,如母存焉”。
    陆炳想著,手脚冰凉,脚上踩著的麝皮黑靴全无用处。
    以古喻今,安平侯是太子的舅氏!
    陛下让太子思舅氏,可皇后富有春秋,“如母存焉”就对不上了啊!
    嘉靖眯著眼,带著似笑非笑的表情看陆炳,他知道陆炳在思考,他喜欢看別人猜他出的谜题。
    陆炳在歷史与现实中来回对照,不对!
    还有处最奇的!
    秦国太子和太子朱载叡能对上。
    秦穆公和陛下能对上。
    安平侯和谁对上了?晋文公!
    晋文公是一战霸中原的霸主,安平侯能与晋文公相比吗?或是说,在陛下看来,安平侯和晋文公一样?
    就在陆炳马上抓住要处时,嘉靖缓缓开口,”小鹿,朕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陆炳回神:“陛下,臣记得了。”
    “嗯,这事不用你做,让翟鑾给朕上道摺子,你去给何鰲发个邸报,让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哦,对了,有严嵩的摺子吗?”
    “严嵩还没递上来。”
    陆炳回道。
    果然!
    除了司礼监以外,嘉靖还有另一条接摺子的渠道。
    嘉靖略微不满,“一边是君父,一边是儿子,严嵩没做好啊。他不事事以君父为先,他儿子能学好吗?”
    “陛下,我再去催催他。”
    “不必。朕有的是时辰,朕等著他。”
    嘉靖闭上眼,陆炳知道自己该退了,上前拿起汤碗,把嘉靖不吃的佐料走出宫不知倒在哪了,没一会儿把空琉璃碗送回来。
    等著尚食监新任大牌子进宫取碗时,见鸡汤被喝得精光,不由心酸,被陛下的节俭感动。
    “膳房还剩了些鸡汤吧。”
    “是,万岁爷。”
    “晚上朕还要喝,喝不掉就明早喝。”
    “万岁爷!可是!”
    “让你做你就做。”
    “是...”尚食监大牌子抹把眼泪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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