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换刀

作品:《大明王朝1540

    第105章 换刀
    “得赶紧把货运走!”
    郝师爷匆匆离开夏府,往高记牙行去。
    以我们师爷的性子,只要看到来钱道儿,多大风险都得凑上去咬一口。
    宣德楼私卖的號服,郝师爷跟著拍下一百套。
    號服在中原卖不出去,但在海上绝对属於有价无市的硬通货!
    海上卖给谁?倭寇唄。
    號服一是保暖抗造,二是倭寇穿上可以平添一道杀过府兵的战绩。
    嘉靖年是有明一代倭患最凶猛的时期。
    倭寇分真倭、假倭。
    真倭是实实在在的日本武士、浪人,但以真倭为统领的倭寇少而弱,他们多是明人手下,受僱於僱主。
    假倭则是中原人,占倭寇的七八成,他们多是社会底层的农民、商人、手工业者,活不下去只能入海为寇。
    郝仁想著囤一百套號服,找找路子卖给倭寇。对此,郝师爷没有一点心理包袱,他不卖別人也卖,倒不如让他卖呢;再说了,也不看看他干的是什么买卖。
    可听过夏言的话后,郝师爷一时不敢出货了,准备先找个地方存著,反正这玩意不愁卖,等风头过去再说。
    “进之,哈哈哈,今日入监我都没见到你。”
    吴承恩著一身石青色皮袍,身后跟著一温婉女子。
    “吴兄,这位是...”郝师爷瞧到吴承恩眼泡子乌青,不敢笑,只能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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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子叶氏。”
    吴承恩妻叶氏长得小家碧玉,眉眼端正紧凑,一身素衫,头插木製步摇,吴承恩在前走一步,她就跟著走一步,完全看不出是一吼能镇淮安河两岸的母狮。
    叶氏羞答答地向郝仁行礼。
    “嫂嫂。”郝仁回礼。
    吴承恩问道:“进之,按理说监生都该住进国子监,娘...”
    叶氏仅略微侧头看吴承恩一眼,吴承恩生生把脏话咽下,“那个,今年落榜举人入监,我们这般例监、荫监没了住的地方,我总住表兄家也不好,所以我想著找一处安静的读书地方,你有没有什么路子?”
    “有啊,”郝师爷忙点头,“我有一处宅子,在永寿山,是恬静安然的读书地方,你去住就是了。”
    “这可巧了!”吴承恩大喜,“我不能白住,该多钱还是多钱!”
    “你我之间...”
    “不行!来,给我兄弟拿钱!”
    吴承恩大手一挥,叶氏解出几两银子,靦腆一笑,“郝兄弟,我们先押些银子,等定下房契,我们再给你。”
    “既然嫂嫂开口,小弟没有不听的道理。”
    郝师爷心里一阵心酸。
    钱是英雄胆。
    我吴兄没胆了啊!
    还有这位嫂嫂,不愧是户部尚书之后,对钱帐算得极为精细,吴承恩花钱大手大脚,唉...恐怕以后再没有白嫖吴兄的机会。
    吴承恩颇喜:“得,我让表兄找几个人,帮我把该搬的都搬了!”
    叶氏柔声道:“夫君,这点小事没必要麻烦表兄,我们自己花点钱找人就是。”
    “这有什么的?都是自家人。”
    “还是另找人吧。”
    吴承恩拗不过,摆摆手:“罢罢罢,你找吧。”
    郝仁在旁听著,心里暗道:
    这女人真厉害!眼界远超常人!
    人情可比钱贵多了!
    “嗯。”叶氏笑笑,“我这就去找。”
    郝仁:“嫂嫂,还是我去吧,棋盘街面上的事我熟。”
    叶氏温柔拒绝:“无妨,你们说话。”
    说罢,便出门去寻脚夫了。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吴承恩不满地哼了一声。
    郝仁道:“吴兄,家里有嫂嫂,你是抱个聚宝盆啊。”
    “进之,你可別高抬她!她算什么聚宝盆?!你看看我这眼睛!她打的!”吴承恩小声委屈道,“打人不打脸,她总朝脸上招呼。”
    “哈哈,对了,吴兄,国子监內还有孔祭呢,你咋没去?”
    “有什么可去的,”吴承恩冷哼一声,“不差我一个,进之不愧是我知己啊,我料你也不会去”
    “哈哈,我是有事。”
    郝师爷想顺道把號服借著吴承恩家里运到永寿山的计划破灭了。
    有叶氏看管,郝师爷这贼耗子没法偷油。
    “陛下多年不去孔祭,唉,世风日下啊。”
    吴承恩剪手而立。
    祭孔本应是大事,皇帝务必亲临,到嘉靖朝,孔子前头的名號已长得嚇人,却戛然而止。
    原来嘉靖十年,嘉靖皇帝取消了以帝王礼对孔子祭祀,不仅如此,还废除孔姓后人的全部特权,对孔祭之礼简化许多。让嘉靖单膝跪在孔子面前,是想都不要想的事。登基前几年,嘉靖还来国子监祭孔,现在根本不见人影。
    二人有一嘴没一嘴聊著,叶氏身后跟著个脚夫返回,郝师爷一瞅,这不老钱吗?!在西城那一片行脚。內行人都知道,这畜牲心肝可黑了!把货运丟是家常便饭,动輒还殴打僱主,他敢这么横,是因认了九门提督为乾爹。
    郝师爷抱膀,这下可有热闹看嘍。
    “郝老板。”老钱光膀子穿褂子,一年四季就这一身。
    “啊,老钱啊,这位是我嫂嫂,你要了多钱?”
    老钱苦著脸道:“郝老板,您可別寒颤我了,我这点背景哪比得了您背后的菩萨,还要什么钱,拉就是。”
    郝师爷反应过来,看向叶氏。
    叶氏微微一笑:“郝兄弟的名號在京中果然好使。”
    这娘们!
    你不欠人人情,合著让我欠人情是吧!
    郝师爷正要发作,吴承恩拉走郝师爷。
    “进之,借一步说话。”
    “吴兄,怎么回事啊?”
    吴承恩愧疚一笑:“进之,我在京中的花销被她清点一遍,其中请你们吃饭玩乐花去几百两银子,就这事...”吴承恩指了指眼眶。
    “咳咳咳。”郝师爷一下心虚了。“吴兄,小事小事。”
    伸长脖子,“老钱啊,我这也有货,你一起送了吧,啊!以后我这行里有货就找你,你给我个实诚价。”
    一听这话,老钱乐了,“爷!好嘞!”
    叶氏在旁不动声色观察郝师爷。
    为商之道有一条规矩,有同利者有同好,你得让人也挣钱啊。
    郝师爷朝叶氏拱手,”嫂嫂,您厉害,小弟有眼不识泰山。”
    叶氏淡淡道:“郝兄弟,我本以为你是狐朋狗友之流,我看差眼了。”
    把话一对,郝师爷莫名有种感觉,这位嫂子兴许能给自己带个大买卖!
    折腾一下午,日头偏西,才把吴承恩的家当运到永寿山下,永寿山照比郝师爷来时清净不少。
    老钱赶著驴,感嘆道:“爷,你有所不知,要不是你,我可不敢往这来。”
    郝师爷坐在板子上,问道:“咋?你还怕这个?”
    “不是怕长陵,是怕冤魂啊。”
    郝师爷:“此话怎讲?”
    身后吴承恩和他妻子正显摆,“我与你说,皇陵最重要的是四个字:拱、朝、侍、卫,山河侍卫,日月拱朝,好地方啊。”
    叶氏懒得听他掉书袋。
    老钱和郝师爷压低声音继续道,“太庙被烧,昌平县里值陵那村的百姓全被抓去砍头。”
    “哦,是吗?”刚过几日而已,给郝师爷指路的纯朴村民就已阴阳两隔。
    “是啊!狗屁世道!活一天算一天吧!”
    郝师爷再没有閒聊打屁的心情,看向一旁。
    落日余暉打在长陵上,据说这处吉壤为朱棣的黑衣宰相姚广孝亲选,选得地方是好啊,连最后一点余暉都要收走,丝毫不分给肘腋下的昌平村。山中响起几声鸟鸣,郝师爷听不出是什么鸟,更不知这鸟是飞来还是飞去,但青山常在,总会有鸟来。
    “好了!”
    老钱帮忙卸下行礼,吴承恩与高拱一样,一眼相中这处小院,喜欢的不得了,早跑进去看屋子了。
    郝师爷给老钱解出碎银子被叶氏打住,叶氏自己掏了碎银子,老钱:“多谢。”
    郝师爷见状,乐得把钱收起来。
    老钱道:“爷,我走了啊!”
    “去吧。辛苦。”
    话不多说,老钱骑驴拉著板车就往回赶,看来他是真不乐意来永寿山。
    “郝兄弟,多少钱,你算一算。”叶氏开口。
    郝师爷摸准了叶氏的性子,如实道,“京中这么大宅子租赁一个月要二十两,一年二百两。这是在城外,嫂嫂,你看一年一百二十两行不行。”
    “好。”叶氏点出两张“凭票即兑库平银壹佰两”,“明日我去铺子里你再找我钱。”
    “成,我给您打个字据?”
    “打吧。”
    “好嘞。”郝师爷进屋,拿出纸笔,吴承恩见状问道,“进之,可是诗兴大发?”
    凑近,见到郝师爷正在打欠条八十两,看向叶氏不满道,“这还用立字据吗?我兄弟能差你钱?再说了,八十两而已,不要就不要了。”
    “吴兄,话不是这么说的,一码归一码,亲兄弟还明算帐呢。”
    打过欠条后,郝师爷又说:“后头山上顺著石道儿走到头有个明镜寺,在那能白吃素斋。”
    “郝兄弟,可是真的?”
    叶氏本不喜皇陵边,只是夫唱妇隨,听闻有个佛寺,她不由大喜。
    “是,嫂嫂,白吃。”郝师爷以为遇到知己了。
    “哈哈,这倒无妨,主要我从小念佛,有个佛寺我还能常去去。”
    眾人又寒暄一会,吴承恩招呼郝师爷过夜,院子还有处耳房,这个时辰郝师爷肯定走不回京城,想著乾脆对付一晚。
    郝师爷躺下来,何以道这屋里备的啥都有,郝仁卷个被褥就能睡,总算有功夫想想夏言出的谜题。
    什么叫没有廉颇藺相如?什么叫常有岳飞秦檜?解出夏言是什么意思,恐怕便是嘉靖最后如何处置宣德楼的结果。
    郝师爷想著想著不知不觉睡了。
    一夜无话。
    益都县如今是整个青州府的府治。
    府台县衙全落在益都。
    知府还是此前的寧致远寧知府,前任益都县令胡宗宪回乡守孝,走马上任的新益都县令是先前和郝师爷廝混的县丞沙明杰。
    寧致远用手指叩击桌案,益都县令沙明杰坐在下手处,屋內只有这二人,烛台火光晃晃悠悠,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儿。
    寧致远深吸口气,”此番朝廷来了上差,我实在招架不住啊。”
    寧致远口中上差不是別人,正是新任采木尚书何鰲,呈皇命来山东采木修仁寿宫。
    益都县令沙明杰回道:“府台大人,不止您撑不住,益都也撑不住,青州府更撑不住。”
    说到底还是银子的事。
    要钱的方法层出不穷,可没钱却穷得相同。
    青州府从去年年根到今年年初,前后交了两回漕粮,说实话,寧致远能交上漕粮,並且能压住百姓不民变,已经是通天的本事了!可还是架不住叫花子伸手!
    “一个饭饃饃,两个叫花子,”寧致远搓著额头,“况且,他何大人若是采山东的木还好,多少府县也能挣点。嗨呀,算了,不说挣钱,只要不赔钱!把这尊大菩萨送走就好!可,他何大人是要去蜀地采木!人我们出,钱给蜀地,我们还担著运木的费用!这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吗?!”
    寧致远越说越激动,县令沙明杰只能连连嘆气,沙明杰无比想念郝师爷,他去京再没消息,眼下这情形,寻常法子已经无用,非得郝师爷的怪招!
    “府台大人,隔墙有耳,还是小声些吧。”
    寧致远冷哼一声,不说话了。
    沙明杰问道:“听闻何大人曾阻武宗皇帝南巡受了廷杖,又出任湖广按察使事平反冤案无数,我们与何大人好好说说,是不是能...”
    “我曾隨李大人见过他。”寧致远挑眉斜覷沙明杰,“人是不错。”
    “那就...”
    寧致远抬手打断他说话,“咱俩说得不是一个事,我说的是采木尚书,你说的是何鰲。”
    沙明杰眨眨眼,采木尚书不就是何鰲吗?
    寧致远道:“采木尚书,何鰲。官在身前啊。”
    沙明杰打了个寒颤。
    “县衙有多少银子你心里有数,我与你交个底,府衙也差不多,早就见底了。你不要以为我不肯摘掉这乌纱帽,我致仕回乡反落得轻巧,可我一旦撂挑子不於,青州府百姓真要被大快朵颐。
    我们得想个招,把何鰲打发走。”
    沙明杰咬牙:“不如给京里写封信吧。”
    “给谁写?”
    “郝仁!”
    郝师爷是青州府赫赫有名的人物,弄死马同知后更名声大噪,寧致远如何不认得他?
    寧致远却皱皱眉:“此人做事生冷不忌,心狠手辣,你前头三任的那个益都县令就是被他弄死的,当年不知他怎逃脱大明律,现在又去京城逍遥。”
    沙明杰知道这事。
    益都县近十五年的县令全与郝师爷有关。
    现任自不必说,俩人狼狈为奸。
    前一任胡宗宪。
    再前一任右迁高升。
    再再前一任,则死在十二岁的郝师爷手里。
    “重疾下猛药,听说他在京中开了间牙行,就算出不了什么主意,他能听听风也好。”
    寧致远一想是这个道理,可还是不放心,“能靠得住吗?”
    沙明杰自信道:“我认识他许久,府台大人放心,他这人好摆弄。”
    寧致远沉默良久,他是真没招了,”也罢,就找他吧。”
    一晃十日,距离殿试只剩一日。
    殿试由天子唱名,点出大三元,意为今科贤才皆是天子门生,紧接著是进士恩泽宴。
    进士恩泽宴由礼部操办。
    但今年搞了个花头,殿试和恩泽宴全挪至西苑。
    一进西苑,宛若提前入夏,人人忙得脚打后脑勺,一身燥气顺著脊骨往天灵盖顶,蒸的西苑活似一个大鼎。
    恩泽宴本该由礼部尚书严嵩亲自操持,但因他前些日子上了道请嘉靖生父入祖庙的摺子,惹得科道言官群起而攻之!现在严嵩在朝堂的名声臭不可闻,“严一郭二”本说得是二人书道造诣,现在讽刺严、郭为一丘之貉!
    但,对严嵩的弹劾没坚持几日,司礼监大牌子黄锦利用东厂稽查不少言官,官员们两头打狼,骂严嵩和黄锦骂不过来了。黄锦被骂得越狠,抓得越凶,最后抓得官员们尽消声。
    对了,还有对宣德楼的处置,自锦衣卫查封后再无动静,好似在等著什么,某件事悬而未决前,竖在宣德楼头上的利剑也迟迟不落。
    说回来,因严嵩名声臭,操持恩泽宴的事落在尚食监身上。
    进士恩泽宴的席面子是常制,分上、中两桌,按酒五般、果子五般、宝妆茶事五般...最值得说的是两道菜。
    一道是小银锭笑。
    顾名思义,把糕点捏成小元宝状。
    说来讽刺,贡士当官前给他们吃小元宝;等当官后,又要他们进清吏司,都把人搞糊涂了。
    另一道是“羊背皮”。
    一头羊的羊肉除羊腿外,多出在背上。这道菜由上宾吃羊肉,其余人吃羊腿,嘉靖要搞出排场,弄来了上千头羊。
    西苑的热气除了从人身上来,也从羊身上来,杀羊宰羊自不在话下。
    尚食监大牌子见小太监卸羊卸的生疏,喝骂一声,“哪有用这刀的?!
    你这刀是剥皮的!剁开骨头要换断骨刀!换將如换刀,杀羊也是一个道理!
    蠢得你!累死你用这破刀也没法断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