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归附谈判,棋圣入朝定盟约

作品:《雪中谋圣:北凉大公子以谋伐天

    启元二年四月,太安城。
    暮春的雨细细密密,將皇城朱墙洗得格外鲜亮。曹长卿的马车碾过湿润的青石板,车轮声在空旷的御街上显得格外清晰。他撩开车帘一角,望著远处巍峨的宫门——西楚亡国之后的几年,他还来过太安城刺杀过离阳皇帝。那时姜泥还是个跟著他顛沛流离的小姑娘,如今已是名正言顺的大凉武王妃。
    “国师,到了。”车夫轻声提醒。
    曹长卿收回目光,整理衣冠。今日他穿的不是西楚国师朝服,而是一身简单的深青色儒袍,头戴方巾,腰佩姜泥临行前赠他的那方“守正”玉佩。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选择——今日是来谈判的使臣,不是来朝拜的降臣。
    宫门外,早有礼部官员等候。
    “国师一路辛苦。”为首的是礼部侍郎张慎言,曾与曹长卿有过数面之缘,“陛下与文王、武王已在养心殿等候。裴相、长安公主也到了。”
    曹长卿微微頷首:“有劳张侍郎引路。”
    穿过三重宫门,走过长长的白玉阶,养心殿就在眼前。殿门敞开,隱约可见殿內人影。曹长卿在阶下停步,深吸一口气,这才拾级而上。
    养心殿內。
    气氛比他预想的要轻鬆。
    徐驍並未坐在御案后,而是与徐梓安、徐凤年三人坐在东侧的茶榻上。裴南苇坐在西侧书案后,面前摊著厚厚的卷宗。徐渭熊站在窗边,正低声与一位老臣说著什么。殿內还有七八位重臣,曹长卿一眼扫过——有新任户部尚书王景,兵部尚书顾剑棠,工部尚书周铁手...都是大凉朝堂的核心人物。
    “曹先生到了。”徐驍先开口,脸上带著笑意,“来,坐。南苇,给先生看茶。”
    没有繁文縟节,没有下马威,开场出乎意料的平和。曹长卿心中稍定,在裴南苇对面落座。侍从奉上茶盏,是上好的明前龙井。
    “梧竹前日来信了。”徐梓安先开了个家常话头,“说阿暖会翻身了。还说要给曹先生带些草原的奶糕,说您早年游歷北莽时最爱这个。”
    曹长卿一怔,隨即眼中泛起暖意:“女帝陛下...有心了。”
    徐凤年笑道:“她现在是文王妃,曹先生还是叫她梧竹吧,不然听著生分。”他亲自给曹长卿添了茶,“姜泥也惦记您呢,说您胃不好,让我提醒您按时用膳。”
    三言两语,殿內的气氛越发缓和。曹长卿明白,这是徐家父子在给他吃定心丸——今日是谈家事,也是谈国事,但绝不会以势压人。
    “既如此,老臣便直入正题了。”曹长卿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那份已经有些磨损的《西楚归附十策》,“这是陛下...是文王妃在郢城大婚时所提的草案。这半月来,老臣与西楚六部反覆推敲,擬定了细则,请诸位过目。”
    裴南苇接过,展开。卷宗极厚,不仅有大纲,还有每一条的施行细则、预算估算、时间表,甚至预判了可能出现的爭议与解决方案。她越看越惊讶,抬头看向曹长卿:“曹先生...这份细则,是您亲自擬的?”
    “大部是。”曹长卿坦然道,“老臣侍奉西楚多年,熟悉国情。有些条款看似优厚,实则是在为平稳过渡留余地。比如第十条『十年內逐步衔接律法』——西楚旧律多有不合时宜之处,但若骤然全废,民间恐生乱象。十年,够一代人適应了。”
    徐渭熊从窗边走过来,接过卷宗细看。她如今执掌天听司,对各方情报了如指掌,只扫了几眼便道:“军费分担这条,西楚十万常备军,大凉承担六成粮餉,西楚自筹四成。按细则所列,西楚四成中,有三成来自王室私库削减,一成来自商税微调...这是要女王自掏腰包养兵?”
    曹长卿点头:“是。姜泥说,既已归附,便不能再让百姓多担赋税。王室用度可减,宫女可裁,宫殿可封,但军队不能散——这是西楚最后的底气,也是给旧部一个交代。”
    殿內一阵沉默。几位老臣交换眼神,神色复杂。他们本以为西楚会狮子大开口,没想到条款虽多,条条都在理,甚至有些过於“懂事”了。
    徐驍忽然开口:“曹先生,这里没有外人,朕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十策,是不是太委屈西楚了?”
    曹长卿抬头,与这位开国皇帝对视片刻,缓缓道:“陛下可知,三年前西楚復国时,国库存银不足八十万两,士兵欠餉七个月,郢都粮仓的存粮只够全城百姓吃半个月。”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沉重:“这三年,我们拼尽全力,也不过將存银恢復到三百万两,还清了一半欠餉,粮仓有了三个月存粮。可大凉呢?启元元年赋税便达一亿万两,常备军过百万,各地官仓满溢。”
    “不是西楚不想爭,是没资格爭。”曹长卿苦笑,“能以这十策换四百万百姓太平,换西楚国祚不绝,已是老臣与姜泥能为故国爭取到的最好结局。再贪多...便是自取灭亡了。”
    这番话说完,殿內落针可闻。
    徐梓安轻轻咳嗽一声,打破了沉默:“曹先生坦诚。那我们也坦诚相待——这十策,大体可行。但有三处,需商议。”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十万常备军,编制可留,但主將任免需报兵部备案。这不是不信任西楚,而是军国大事,需统一调度。”
    “第二,律法十年过渡期,可。但大凉刑部、大理寺需派驻观察使,参与西楚重大案件的审理,確保不会出现同罪不同判。”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徐梓安看向曹长卿,“曹先生需留在大凉,入朝为相。”
    曹长卿猛地抬头。
    “右丞相之位,已为曹先生虚悬三月。”裴南苇接过话头,从书案上取出一份任命文书,“陛下与文王殿下早有此意。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正是需要曹先生这般熟悉旧制、精通治政的老臣坐镇。至於西楚...可设『西楚都护府』,由姜泥兼任,每年归省时处理要务。日常政务,由郢都留守府处理,主官从西楚旧臣中择优任用,曹先生在京遥控。”
    这个安排,比曹长卿预想的更...巧妙。既把他这个西楚顶樑柱“请”来大凉,以示诚意,又给了西楚充分的自治权,还让姜泥保留了实际控制力。
    “老臣...”曹长卿声音有些发涩,“年事已高,恐难当大任。”
    “曹先生过谦了。”徐凤年笑道,“您今年不过五十七,我父王六十五了还日日上朝呢。再说,您不留下来,姜泥一个人在太安城,想找个人说家乡话都难。”
    这话说到了曹长卿的软肋。他一生无子,姜泥於他,是君王,是学生,也如女儿一般。若他留在西楚,姜泥在大凉便是真正的孤身一人...
    “老臣...还需与西楚旧臣商议。”他最终道。
    “应当的。”徐驍大手一挥,“这样,今日先议前九条。曹相在太安城住下,朕让人把鸿臚寺的清风院收拾出来,那是前朝招待各国使臣最好的院子。曹相可修书回郢都,与留守官员细细商议。一个月时间,够不够?”
    一个月,已是极大的宽容。
    曹长卿起身,深深一揖:“谢陛下体恤。”
    接下来的半个月,谈判进入实质阶段。
    每日辰时,曹长卿便从清风院出发,入宫与裴南苇、徐渭熊、以及六部尚书逐条商议细则。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可能影响西楚未来数十年的命运,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爭议最大的果然是军队问题。
    兵部尚书顾剑棠態度强硬:“十万军队,太多了!按大凉军制,一州之地,驻军不过三万。西楚十三州,留五万足矣!”
    曹长卿寸步不让:“西楚南接南詔,西临百夷,边防压力非內陆州府可比。且这十万军中,有三万是水师,要巡防云梦泽、长江水道。若裁撤过多,边疆空虚,匪患必起——届时难道要调大凉军千里驰援?”
    “那就分批裁撤!”顾剑棠拍案,“三年內减至六万!”
    “六年。”曹长卿冷静回应,“每年裁撤六千,补入大凉边军。被裁將士需发放足额遣散银,愿务农者分田,愿经商者免税——这笔费用,西楚愿承担一半。”
    两人爭执不下,最后是徐梓安一锤定音:“八年,裁至七万。被裁將士安置费用,大凉出七成,西楚出三成。顾尚书,曹先生,可还有异议?”
    顾剑棠看了看徐梓安,又看了看一旁沉默的徐驍,最终拱手:“臣无异议。”
    曹长卿也躬身:“谢文王殿下周全。”
    这是谈判的常態——各退一步,各取所需。曹长卿渐渐摸清了门道:徐梓安是最终裁决者,裴南苇是实际执行者,徐渭熊提供情报支持,徐驍则在关键时刻定调。而徐凤年...他大多时候不在场,据说在整顿军务,但每次出现,总能巧妙化解僵局。
    比如在討论“西楚官员入大凉科举”时,有老臣反对:“若西楚官员大量入朝,恐形成朋党,尾大不掉!”
    徐凤年恰好进来听见,笑道:“李尚书多虑了。西楚官员入朝,一要看才学,二要看政绩,三嘛...”他眨眨眼,“要看他们能不能听懂太安官话。连话都说不利索,怎么结党?”
    眾人鬨笑,紧张气氛顿消。最后定下:西楚官员需通过大凉科举或特別考核,且首批入朝者不得超过五十人,由天听司全程监察。
    四月廿八,谈判进入尾声。
    清风院內,曹长卿正伏案修定最后几处细节,门外忽然传来通报:“国师,文王殿下到访。”
    徐梓安是独自来的,只带了一个捧食盒的老內侍。他今日穿的是常服,月白长衫,外罩青色袍子,与在郢城初见时一般模样。
    “叨扰曹先生了。”徐梓安微笑,“听说曹相这几日饮食不规律,胃疾又犯。南苇特意燉了山药粥,让我送来。”
    食盒打开,果然是热气腾腾的粥,还有几样清淡小菜。曹长卿心中一暖:“劳文王殿下与裴妃记掛。”
    两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暮春的晚风带著花香,远处宫墙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现。
    “条约基本已定。”徐梓安先开口,“曹先生这半个月辛苦了。”
    曹长卿摇头:“分內之事。倒是文王殿下...”他顿了顿,“老臣有一事不解。”
    “请讲。”
    “这十策,对大凉而言,让步颇多。朝中反对声浪不小,老臣也有所耳闻。为何殿下力排眾议,坚持要全盘接受?”
    徐梓安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望著天上疏星,许久才道:“曹先生可知,我大凉立国的根基是什么?”
    “...愿闻其详。”
    “不是武力,不是权谋,是『信义』二字。”徐梓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离阳为何亡国?不是因为北凉反了,不是因为西楚独立了,而是因为朝廷失信於天下——对诸侯失信,对百姓失信,最后连自己都不信自己了。”
    “新朝立了。为什么天下人认?因为父皇做到了三件事:说不扰民,大军过处秋毫无犯;说减赋税,登基当年便减三成;说善待旧臣,顾剑棠、这些人都得了重用。”
    他看向曹长卿:“如今对西楚也是如此。凤年在郢城当眾应了十策,天下人都听著。若现在反悔,便是自毁长城。今日能负西楚,明日便能负北莽,后日便能负天下——这样的朝廷,能撑几年?”
    曹长卿怔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以病弱闻名的文王,看问题竟如此透彻。
    “况且,”徐梓安笑了笑,“西楚归附只是个开始。东越、南詔、西域诸国都在看著。我们对西楚宽厚,他们才会觉得归附有路;若对西楚苛刻,他们便只能死战到底——届时就算打下来,也是尸山血海,民不聊生。这笔帐,怎么算都不划算。”
    曹长卿长嘆一声:“殿下胸怀,老臣拜服。”
    “所以曹先生不必觉得西楚委屈。”徐梓安正色道,“这是双贏。西楚得了太平延续,大凉得了天下归心。而曹先生您...”他顿了顿,“將在这太平盛世里,实现毕生所学,教化万民,青史留名。这比守著西楚那一隅之地,等著慢慢衰败,要好得多吧?”
    这话说得直白,却正中要害。曹长卿沉默良久,终於起身,对著徐梓安深深一揖:
    “殿下点醒梦中人。老臣...愿留大凉,鞠躬尽瘁。”
    五月初五,端午。
    《西楚归附条约》用印大典在太和殿举行。
    徐驍用了大凉国璽,徐梓安用了监国文王印,徐凤年用了武王金印。曹长卿代表西楚,用了西楚传国玉璽——这是这方玉璽最后一次以国璽的身份出现,从此它將作为文物,供奉在大凉太庙。
    条约全文誊抄百份,快马发往各州府,昭告天下。同时发往各国的,还有大凉对西楚的封赏詔书:封姜泥为“文王正妃”,保留西楚女王称號,岁禄等同亲王;封曹长卿为大凉右丞相,赐太安城府邸,岁禄八千石...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东越、南詔的使臣连夜修书回国,奏报详情。西域诸国更是派出使团,带著厚礼奔赴太安——他们看到了,大凉不是要赶尽杀绝,而是愿意给归附者一条活路,甚至是一条富贵路。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在曹长卿放下玉璽的那一瞬间。
    典礼结束后,曹长卿独自站在太和殿的汉白玉阶上,望著南方。那里有他守护了一生的西楚,有他教导了半辈子的学生,有他再也回不去的青春岁月。
    “曹相。”徐凤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曹长卿回头,看见徐凤年递过来一个酒壶:“姜泥托人送来的,说是您最爱喝的郢城春。”
    壶身还带著南方的温度。曹长卿接过,拔开塞子,熟悉的酒香扑面而来。他仰头饮了一口,烈酒入喉,烧得眼眶发热。
    “她想您了。”徐凤年轻声道,“她说...她在太安城的王府里,专门给您留了个院子,按楚地风格建的,种了您最爱的湘妃竹。”
    曹长卿的泪水终於滑落。他对著南方,举起酒壶,轻声说:
    “陛下...老臣,幸不辱命。”
    酒洒在阶上,渗入石缝,像是渗入了这片即將一统的天下。
    远处,钟声响起,迴荡在暮色中的太安城上空。
    一个新的时代,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