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雨中不见云

作品:《乱世医女闯三国

    乱世医女闯三国 作者:佚名
    第71章 雨中不见云
    冬日的雨,没有丝毫停歇的跡象,反而愈发绵密冰冷。在这样的天气里,一行人马艰难地跋涉在泗水沿岸。为首两人,正是郭嘉与荀攸。郭嘉裹著厚重的裘衣,外面还罩著油布雨披,但依旧冻得脸色青白,嘴唇缺乏血色。他几乎大半个身子都倚靠在身旁如同铁塔般的许褚身上,全靠许褚那惊人的臂力搀扶拉扯,才能在湿滑泥泞的河岸上稳住身形,每一步都走得踉蹌艰难。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紧紧贴在苍白的皮肤上,更显羸弱。
    荀攸情况稍好,他本就沉默寡言,此刻更是將全部精力用於观察地形。他拒绝了兵士的搀扶,独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河道的弯曲、两岸的地势高低、以及远处下邳城墙的轮廓。他那总是显得有些呆滯的脸上,此刻凝聚著全神贯注的锐利,只是偶尔剧烈的咳嗽和微微颤抖的身体,泄露了这恶劣天气对他同样不小的消耗。几名精通水利的佐吏紧隨其后,不时指著河岸某处,低声与两位军师討论著。
    “军师,这雨太大了,河岸太滑!要不……咱们先回去,等雨小些再来?”许褚看著郭嘉那仿佛隨时会被风雨捲走的单薄身子,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劝道,眼中满是担忧。他皮糙肉厚,这等寒冷湿滑尚能忍受,但郭祭酒这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实在让他揪心。
    郭嘉喘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引发一阵压抑的低咳。他摇了摇头,声音在风雨中有些微弱,却异常清晰坚定:“不行……战爭之要,首在时机……一旦错过,便需付出十倍代价。陈公台非是庸才,若让他缓过气,察觉我军意图,或想出应对之策,加固城防,疏散物资,则这下邳……就要变成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我军不知要填进去多少儿郎的性命……”他顿了顿,望向下邳城的方向,眼神深邃,“我们的时间不多,真正的对手……在北不在南。必须在此地,以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解决吕布,整合徐州之力,保存实力,至关重要。”
    他的话,让一旁的荀攸也微微頷首,表示赞同。荀攸伸手指向一处河道相对狭窄、且地势明显高於下邳城方向的河岸,又比划著名沂水与泗水交匯的区域,慢吞吞地吐出几个关键词:“此地……可为主决口。沂水可为辅增水量。时机……需待水位再涨三分……趁夜决堤。”
    郭嘉强打精神,顺著荀攸所指仔细看去,脑中飞速计算著水势、流向、速度与抵达下邳的时间。他与荀攸,以及几位佐吏就在这淒风冷雨中,反覆推演,爭论,確认。雨水模糊了视线,寒冷侵蚀著意志,但他们的思维却在极限的压力下碰撞出最耀眼的火花。
    终於,当一套结合主次决堤位置、决堤时机、水量预估以及水淹范围的完整方案,在几人心中逐渐清晰成型时,郭嘉一直紧绷的精神仿佛瞬间达到了极限。他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耳畔许褚的惊呼声、荀攸急促的呼喊声,以及风雨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那强撑了许久的身体终於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向前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祭酒!”
    “奉孝!”
    许褚眼疾手快,一把將瘫软的郭嘉捞起,抱在怀中,只觉得他浑身冰冷,气息微弱,顿时慌了神。荀攸虽也面色大变,但尚能保持镇定,他立刻上前探了探郭嘉的鼻息和额头,触手一片冰凉与不正常的滚烫交织。
    “快!立即回彭城!”荀攸当机立断,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急迫,“许將军,你带祭酒先行,务必平稳!我等隨后便回!”
    许褚不敢怠慢,用自己宽厚的油衣將郭嘉牢牢裹紧,抱在怀中,翻身上马,在一队精锐虎卫的簇拥下,朝著彭城方向疾驰而去。荀攸望著他们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波涛渐起的泗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但更多的是一种计划已定的决然。他默默记下最后確认的几处细节,这才在眾人的护卫下,踏上归途。
    同一片天空下,许都的冬雨虽不如徐州酷烈,却也带著浸入骨髓的湿寒。清墨医塾內,药香与湿气混合,形成一种独特的安寧气息。
    小蝶和王婶在前堂忙著整理药材,检查是否有受潮的跡象。陈到则一如既往,沉默地巡视著医塾內外,警惕的目光扫过雨幕中偶尔经过的行人。一切都显得平静而有序。
    林薇独自坐在后堂的书房內,面前摊开著尚未完成的《外伤急救手册》草稿,笔尖蘸饱了墨,却久久未曾落下。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压得很低,雨丝敲打著窗欞,发出单调而寂寥的声响。她有些出神,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那株在寒雨中顽强保持著些许绿意的石斛上。
    就在这雨势稍歇,天色愈发昏暗之际,院中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披著蓑衣的陈到带著一身湿冷水汽走了进来,先向林薇行礼,隨即沉声道:“姑娘,尚书令荀文若先生府上遣人来,请姑娘过府一敘。”
    林薇有些意外。“可知何事?”她问道。
    陈到摇头:“来人未曾明言,只道荀令君相候。”
    林薇沉吟片刻,起身:“备车吧。”
    荀彧的府邸一如既往的清雅幽静。书房內,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满室寒意。荀彧身著月白常服,正立於书案前,见她进来,转身拱手:“林先生冒雨前来,彧心难安。”
    林薇敛衽还礼:“文若先生相召,必是有事,林薇岂敢推辞。”她目光掠过书案,见其上除文房外,还搁著一封样式普通的信函,信笺边缘,赫然沾染著几处已呈暗褐色的污渍——那是乾涸的血跡。
    她的心,莫名地沉了一下。
    荀彧顺著她的目光看去,並未多言,只是缓步走到案前,拾起那封信。隨后,他將信递向林薇,语气平和温润,一如往常:“此信,方自幽州而来,传递不易。彧想著,或与先生有关,故请先生一观。”
    她与荀彧相交数年,彼此敬重。他知她来歷,知她牵掛,更知她从未宣之於口的那个名字。此刻,这染血的书信,他平静递出的动作,以及那句含蓄的“或与先生有关”,已胜过千言万语的说明。
    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衝上眼眶,又被她强行压下。她伸出双手,接过那封仿佛重若千钧的信。指尖触及那粗糙的纸面和干硬的血污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稳了稳呼吸,才缓缓展开信纸。
    信上的字跡有些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紧张或仓促的情况下写就,多处被血污浸染,字句断断续续,但主要內容尚可辨认。信中详述了幽州易京的最新局势:公孙瓚因守孤城,外有袁绍大军围困,內部粮草渐尽,形势岌岌可危。连番挫败与长久围困之下,这位昔日威震塞北的“白马將军”性格愈发多疑暴虐,对麾下將领也动輒猜忌责罚……其中,便重点提到了他与麾下大將赵云的关係。
    信中提到,就在月前,赵云因多次劝諫公孙瓚改变策略,甚至直言其某些做法有失仁政,激怒了公孙瓚。两人之间的矛盾已然公开化,几乎不可调和。或许是尚念旧功,或许是不愿在危急关头再起內乱,他未加留难,只令赵云自行离去,自此恩断义绝。
    信的末尾,抄录了赵云离开前,对公孙瓚所说的最后一番话,信中將原话大致记录了下来。林薇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几行字,儘管有些字跡被血污模糊,但那熟悉的口吻、那蕴含的风骨,让她瞬间便能確认,这確是赵云会说的话:
    天下纷乱,是非难辨,百姓倒悬,天下思治。云之所向,乃仁政所在。非为私谊,亦非轻慢將军。今日拜別,望將军好自为之。
    字字句句,恍如那人就在眼前,风骨錚然。
    信纸自林薇指间飘落,悄无声息地滑落在书案边缘。她怔怔地站著,脸上血色褪尽,唯有一双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离开了!他脱离了那必死之地!他还活著!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荀彧,一直努力维持的平静终於碎裂,声音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急切:“文若先生……可知他……现今何处?”
    荀彧看著她瞬间失魂的模样,轻轻摇头:“信中路途险阻,传递艰难,至於子龙將军具体去向……彧亦不知。易京被围,消息断绝,能得此讯,已属万幸。”他顿了顿,语气温和而篤定地补充,“然,既已脱离围笼,以子龙將军之能,安危应是无虞。彧推测,他此刻,多半尚在河北之地。”
    林薇听著,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荀彧后面的话变得模糊。他活著,自由了,却下落不明,身处险境……各种情绪交织撕扯,让她一时竟忘了身处何地。
    荀彧静默片刻,方温声唤道:“林先生?”
    林薇倏然回神,对上荀彧沉静的目光,意识到自己的失態。她勉力定下心神,深深吸了一口气,对著荀彧,郑重地敛衽一礼,千言万语,只化作最简单的一句:“多谢文若先生。”
    荀彧微微頷首,受了她这一礼,並未多言。
    林薇不再停留,转身离去。脚步虽尽力维持平稳,那略显仓促的背影,却泄露了心底的惊涛骇浪。
    “陈大哥,”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们回去吧。”
    陈到沉默地点点头,不曾言语。
    回到医塾,雨仍未歇。小蝶和王婶见林薇被陈到护送回来,面色有异,连忙迎上。
    “姑娘,可是荀令君那里有何事?”王婶关切地问。
    小蝶也拉住了林薇的衣袖:“阿姊,你的手好凉!”
    林薇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挣脱了她们的手,径直穿过前堂,走向后院的书房。
    陈到停下脚步,守在了书房门外,对跟上来的小蝶和王婶低声道:“荀令君出示了幽州密信,赵將军已脱离公孙瓚,现今……下落不明,但应尚在河北。”
    小蝶和王婶闻言,俱是一惊,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既有欣慰,又有担忧,目光齐齐投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书房內未曾点灯,昏暗的光线里,只有窗外灰濛濛的天光映照雨丝。
    泪水无声地滑落,混合著窗外飘入的雨丝,冰凉一片。长久以来压抑的思念、担忧、恐惧,在这一刻,隨著这確切又模糊的消息,汹涌决堤。
    良久,她抬起手,用指尖拭去泪痕,目光仿佛穿越了这重重雨幕,望向了那遥远的、烽烟未息的北方。
    黑暗中,她紧紧握住怀中那枚赵云所赠的玉佩,那温润的触感是此刻唯一的慰藉。
    她用一种极轻、却蕴含著全部信念与力量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子龙,但愿你安然无恙。纵使山河阻隔,岁月漫长,我也一定会……等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