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交接

作品:《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窗外夜幕降临,省委大楼的灯光逐一亮起。
    高育良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摊著一本《明史》,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眼镜被他摘下来,放在书页上,镜片反射著檯灯柔和的光。
    罗学军无声地退了出去,留下他独自面对这个他经营多年的权力格局。
    人心散了, 队伍不好带了。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一刀见血。
    他何尝不明白?董定方和肖钢玉的选择,不过是一滴水,折射出的却是整片海洋的流向。
    深层的本质是——汉大帮已经有很多人不相信高育良还能掌控什么了。
    权力如同水往低处流,它本能地追逐著未来的胜利者。
    而祁同伟,就是那个已经被所有人看清的胜利者之二。
    高育良的手机响了,是祁同伟的电话。
    "高老师,您在办公室吗?"祁同伟的声音温和如常,"上午吕州的董定方和我匯报了一些吕州的情况,我还有些关於吕州经济结构调整的问题,想请教一下老师。 您有时间吗?"
    高育良听著这个略显虚偽的理由,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这是什么?这是阳谋。 祁同伟光明正大地告诉他——我已经拉拢了董定方,现在汉大帮的格局正在改变。
    "好,我在。 "高育良的声音很平静。
    半小时后,祁同伟推门进来。
    他穿著得体的深灰色大衣,面带含笑,一如既往地显得沉著而从容。
    "老师,打扰您这么晚。 "祁同伟客套地说,目光坦然地迎上高育良的注视。
    高育良重新戴上眼镜,定定地看著这个曾经的学生,眼神如镜,映照不出丝毫的感情波澜。
    "同伟,董定方来省里的事,你也没提前和我商量。 "高育良不再绕弯子。
    祁同伟微微一笑,语气坦然得如同討论天气:"老师,我召见董定方,这是常务副省长的职权范围。 我分管政府常务工作,需要听取各地市的经济工作匯报。 这应该不需要经过您同意吧?"
    "你知道那不是重点。 "高育良的声音很沉。
    "我知道。 "祁同伟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坦白而诚恳,"老师,我们开诚布公地谈一次吧。 董定方来见我,本质上代表了什么?代表了汉大帮的向心力正在改变。 但这不是我特意破坏的——这是现实。 "
    高育良转过身,背对著祁同伟,再次望向窗外的夜景。
    祁同伟继续说道:"老师,您是聪明人。 当沙瑞金一把手空降,当我以常务副省长的身份主持政府日常工作,这个局面就已经註定了。 汉东只能容纳两大势力:沙家浜和未来的祁家帮。 根本没有第三方生存的空间。 "
    "您现在有两条路。 "祁同伟的声音不高,却充满了穿透力,"第一条,坚守汉大帮,让它自然衰落。 到最后,您的学生弟子们要么各奔东西,要么被迫在沙、祁之间做选择——但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再聚在汉大这个旗號下。 您花了十多年构建的班底,就此土崩瓦解。 "
    高育良的肩膀微微僵硬了一下。
    "第二条,"祁同伟声音柔和了几分,却更显坚定,"您主动將汉大帮交给我。 我会保留汉大的名號,您的学生、您的心血都不会被辜负。 相反,我会让汉大帮成为汉东政坛最具凝聚力的一个集团。 这样,您虽然不再是权力的中心,但您的遗產会被妥善保护。 "
    高育良缓缓转身,面对著祁同伟。 他的眼神很复杂——那里有老人的固执,有政治家的理性,还有师父对学生的那种微妙的感情纠葛。
    "你这是在逼我。 "高育良的语气很平静。
    "是的。 "祁同伟没有否认,"但这是政治。 老师,您比任何人都清楚——感情和关係能走多远,最终还要回归现实和利益。 "
    高育良在办公桌前坐了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眼神空洞。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许久,高育良开口了,声音很低。
    祁同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
    “我怕的是——我把一切都交给了你,但你根基不在这里,你的未来在更高的地方。等你离开汉东之后,我怎么办?”高育良抬起头,目光直视祁同伟,那里面有一种深切的苍凉,“我一手建立的班底託付於你,最终却成了一个过气的、被所有人遗忘的老人,就和现在的老书记梁群峰一样。”
    “权力场是最健忘的地方。”
    高育良的声音里带著苍凉,这是一个权力人物最深的恐惧——不是死亡,而是遗忘。
    祁同伟倾身向前,目光直视著这位老师:
    "您说得没错,我最终会离开汉东,但是等我离开权力中心,但那將是二十年、三十年以后的事。而在我的时代,我祁同伟会让所有人都知道——汉大帮是什么,高育良是谁。这个班底的每一个人,都会因为您当年的慧眼识珠而获益,您就算退下来,也会被尊敬。"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恳切:"这不是漂亮话,而是政治生涯中最基本的法则。权力如同火焰,它会吞噬一切,但也会照亮一切。您选择和我站在一起,不是为了永远掌权,而是为了確保您的政治遗產不会被歷史遗忘。"
    高育良闭上眼,沉默了很久。
    祁同伟没有再说话,只是耐心地等待。他很了解高育良——这位老师的弱点不在於权力欲,而在於对"意义"的追求。
    他需要確认自己的一生不是白活,自己的努力和经营不会被轻易否定,自己留下的东西,有人继承,有人记得。
    良久,高育良睁开眼睛,目光中那份执拗的光芒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沧桑的接纳。
    "董定方的事,是你筹划的吗?"高育良的声音变得平稳。
    "不完全是。"祁同伟的回答很诚实,"我只是让秘书给吕州市委打了个电话,但他选择来还是不来,那是他的决定。他之所以来,因为他也看清楚了形势。老师,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愿,而是歷史的趋势。"
    高育良点了点头:“是啊,歷史的趋势。我年轻的时候读史,总不明白歷史上怎么那么多官员恋栈不去,明知道该退却不退。等自己真正接触到权力,才明白这是人性。”
    “同伟,我问你,你真就那么急吗?我明年就退了,你既然回来了,我肯定是会將汉大帮交给你的,我难道还会把汉大帮交给別人?这一年,你都等不了吗?而且,为什么採取这样的方式,而不是直接和我谈?”
    祁同伟听到老师这番话,心下触动。
    高育良对他的回护和成全之意,依然深厚。
    他坐直身体,语气坦诚:“老师,我跟您交个底。我这么急著接手汉大帮,是因为我在汉东的执政,不想按部就班。我不想等到沙瑞金离开之后再上位——我要提前送他离开。”
    高育良眉头微蹙:“同伟啊,你年轻的时候做事就有些急躁,但现在都到这个级別了,怎么老毛病又犯了?和一把手起直接衝突,在上级领导眼里,可不是什么好印象。”
    祁同伟摇了摇头,目光灼灼:“老师,您看,我虽然还算年轻,但我的生日卡在了一个尷尬的年份。按照『七上八下』的惯例,十一年后换届时我刚好五十八,这个年纪就非常微妙了。就算能更进一步,二十一年后我也六十八了,更是没有机会。所以我其实只有十六年的时间窗口。我要是按部就班等沙瑞金离开,晚上一步,浪费的就是整整五年。老师,我等不起。”
    高育良怔了怔,隨即轻轻嘆了口气,看向祁同伟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瞭然:“我倒没想到……你的目標,竟然如此远大。”
    “既然有这个机会,为什么不爭取一下?”祁同伟的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高育良沉默片刻,才道:“我是你的老师,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关係到你的前途,我难道会不支持你?”
    祁同伟的声音低了下来,带著诚恳:
    “中央一直在加强一把手的权力。我哪怕下定决心,变数也太大,没有绝对把握。我这么做,就是想造成一个『强势接管汉大帮』的形象。万一……万一我功亏一簣,被调到其他省份或者部委,而沙瑞金留任汉东,这样也不会给您造成太大的负面影响。”
    如今的汉东,早已和原来的轨跡不同。没有了他这个缉毒英雄、公安厅长的举枪自杀,沙瑞金还会不会踩红线,会不会失去上级的信任,都是未知数。
    他自己虽然背景深厚,但沙瑞金也不是简单角色。
    和一把手公开衝突,终究是犯忌讳的事。
    在开始前,先与高老师进行一定程度的“切割”,万一失败,高育良受到的衝击会小很多。
    加上高老师已经退居二线,人走帐消,应该还能保持退休生活的平静。
    若是和沙瑞金直接站在对立面,自己一旦离开,高老师往后的日子,恐怕就难有寧日了。
    高育良听完,久久没有说话。他重新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祁同伟。
    窗外是汉东省的万家灯火,是他经营半生的土地。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两个男人沉稳的呼吸声,在寂静中交织。
    良久,高育良转过身,眼神已经恢復了清明和决断。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开口道,"吕州怎么安排?汉东呢?还有其他地市的汉大帮干部?"
    祁同伟眼中闪过欣慰的光芒。
    高育良这样问,就意味著他已经接受了,正在从"权力的主人"转换身份到"遗產的移交者"。
    "董定方继续留在吕州。"祁同伟条理清晰地说,"吕州是汉大帮最深的根据地,不能有变化。我会给他更大的自主权,让他在经济发展上有所作为。后续我会想办法推他上副省,他是个明白人,会做出聪明的选择。至於其他地市……"
    祁同伟停顿了一下,"我想听听您的意见。毕竟,这些人原本都是您的人。您了解他们,知道该如何安置他们才能让他们心甘情愿。"
    这句话是高育良最想听的。
    这说明祁同伟不仅要接手权力,更要接手责任——要对高育良的学生弟子负责,要让他们在新的时代有所安身立命。
    这才是真正的"继承",而不是赤裸裸的权力掠夺。
    高育良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转身走到办公室的书架前,从一个隱蔽的位置取出一个泛黄、边角磨损的笔记本。
    "这是我这些年的一些记录,"高育良用略显颤抖的手將笔记本递给祁同伟,"各地市的干部情况、他们的长处、弱点、家庭背景……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故事。本来准备明年再交给你,但现在……"
    他没有说完,只是轻轻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
    祁同伟接过笔记本,郑重地將其放在胸口,目光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柔软,声音带著发自內心的尊敬:"老师,谢谢您的信任。我向您保证,这些人都会得到妥善的对待。而您……您就安心地去做您想做的事。可以写书,可以讲学,可以指导年轻一代——这些,或许比掌权更有意义。"
    高育良淡淡一笑,眼神中恢復了几分清明:"你这话,倒像是在宽慰我。"
    "不是宽慰。"祁同伟的语气很坚定,"老师,您见过歷史上那些真正伟大的思想家、教育家吗?他们的影响力,往往超过了他们那个时代的统治者。您经营汉大帮二十多年,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现在,您可以去做更大的事——让您的思想、您的理念,影响更多的人。"
    高育良走回办公桌,在椅子上坐下。
    他的身体在这一刻似乎放鬆了下来,那种长期的紧张和对抗从他的肌肉中消散。
    "好吧,"他用带著几分沙哑的声音说,"那就这样吧。汉大帮交给你,我相信你能办好。"
    "还有一件事,"高育良忽然抬起头,"陈海的事。他是我看著成长起来的,虽然这次处理得不当,但本意是好的。你打算怎么办?"
    祁同伟略一沉吟,"我的想法是,將陈海调离反贪局一线。他太年轻气盛,需要打磨一下,暂时不適合做实务。但我会留他在检察系统,给他改过的机会,之后我会给他机会的。这也算是给您一个交代。"
    高育良点了点头,眼神中有了些许的欣慰。
    祁同伟原本確实不打算再给陈海机会,但高育良此刻开口了,这个面子,他必须给。
    高育良:“梁家……”
    祁同伟轻轻抬手,温和却坚定地打断了高育良的话:“老师,梁家底子不乾净,这是明摆著的事实。我要和沙瑞金正面较量,身边不能有这样的弱点。他们,我不能接收。”
    说是梁家,其实核心就是梁家的女婿肖钢玉。祁同伟绝不会接纳这种人,那等於在自己身边埋下一颗不知道何时会爆的雷。
    高育良闻言,沉默了一下,最终缓缓点头:“好吧,你有自己的考量和布局,我就不多说了。”
    “老师,感谢您的成全。”祁同伟站起来,微微躬身,“汉东的未来,我不会让您失望。”
    高育良摆摆手,示意他起来。看著祁同伟挺直的身体,看著这个年轻政治家身上那种势在必得的气势,高育良最后的执念也放了下来。
    “去吧,”高育良的声音变得异常温和,像一位送孩子远行的父亲,“去做你该做的事。汉大帮,从现在起,就交给你了。”
    祁同伟走到门口,手已经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这时,高育良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歷经沧桑后的智慧:
    “同伟,记住我一句话——权力,是用来解决问题的,不是用来折腾人的。无论走到哪一步,善待你的对手,更善待跟著你的人。只有这样,路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祁同伟转身,在门框处停留了一秒,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记住的,老师。"
    门轻轻关上。
    高育良再次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但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挣扎的、被动的,而是坦然的、释然的。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桌上那本《明史》。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书封,就像抚摸一个时代远去的背影。
    然后,他合上了书。
    “啪。”
    一声轻响,像为一个时代,画下了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