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问责
作品:《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暂时撇开沙瑞金三人在岩台宾馆的密室商议不谈,视线转回京州。
大风厂现场,人群虽已疏散,但紧张的气氛仍如凌晨的寒雾,未曾完全散去。
陈岩石还想坚持他“接地气”的人设,骑他那辆旧电瓶车准备离开。
但此刻的李达康,自然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虽然这一世沙瑞金没有说出“举著一把老骨头当火把”那样极具煽动性和个人情感色彩的话,也没有当即邀请陈岩石去省委常委会讲歷史,但那一声从话筒里隱约传出、又被李达康敏锐捕捉到的“陈叔叔”,以及陈岩石自然无比的“小金子”,已经足够说明很多问题。
沙瑞金与这老头的私人关係,恐怕比外界知道的要深。
李达康会保持对陈岩石起码的、合乎身份的尊重。
这是面子工程,更是政治嗅觉。他对沙瑞金的敬畏是实实在在的,哪怕对方只是沙瑞金的“远房亲戚”,他也不会怠慢——这与上一世祁同伟那种近乎諂媚的急切巴结有本质不同。
祁同伟当时需要抓住一切机会向新书记表忠心,而李达康作为老牌常委、经济干將,他需要巴结的只有沙瑞金本人,对沙瑞金的亲友保持礼貌和照顾,只是这种巴结的延伸和体现。
早春的京州后半夜寒气透骨,陈岩石毕竟年事已高,在厂区风口站了半宿,身体也有些吃不消。
他象徵性地推辞了两下,便“从善如流”,坐进了李达康专门安排的轿车。
车辆平稳地驶向养老院,將现场的混乱和未散的硝烟拋在身后。
养老院里,王馥真一直心神不寧,根本无法入睡。听到门外汽车引擎声和熟悉的脚步声,她立刻披衣起身,迎了出去。
看到陈岩石虽然满脸倦色,但眼中闪烁著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时,她悬著的心才算落下一半。
送走李达康的司机,老两口互相搀扶著回到房间。
门一关上,王馥真就急切地问道:“老头子,怎么样……”
陈岩石挺了挺有些佝僂的腰背,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得意:“放心!我出马,还能有问题?不仅通了话,我叫他『小金子』!他应了!这说明他没忘旧情,心里还认我这个叔叔!”他压低声音,眼里闪著精光,“等他调研结束回京州,我们请他到家里来吃顿便饭。到时候,把赵家帮那些事,山水集团的底,好好跟他说道说道……有了这层关係,再加上这次的『投名状』,小海的前途,还用愁吗?”
王馥真看著他兴奋的神情,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嘆了口气,默默地去给他倒热水泡脚。
老头子一辈子要强,算计了大半生,但愿这次,也能如愿吧。
一夜看似平静地过去。
第二天上午十点,省委办公厅紧急通知的线上临时常委会准时召开。
身在京州的常委们聚集在省委小会议室,沙瑞金、田国富以及一位在外出差的常委则通过视频连线接入。
时间一到,屏幕上的沙瑞金面容略显疲惫,但眼神锐利。
他没有丝毫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低沉而带著压力:
“同志们,现在开会。议题只有一个:昨晚京州大风厂发生的群体性事件。”
他开门见山,定下严峻的基调:“事情的影响极其恶劣,已经形成了重大舆情,並且传播到了境外。这不仅仅是京州的问题,也不仅仅是拆迁纠纷,这已经严重影响了汉东的形象,破坏了稳定大局。上级领导高度重视,將会对我们省委班子进行严肃问责。”
他巧妙地將领导对他个人的质询,转化成了“对省委的问责”,將压力分摊给在场的每一个人。
李达康早有准备,立刻起身,对著镜头方向微微躬身,语气沉重地开始检討:“沙书记,各位同志,我要做深刻检討。作为京州市委书记,我是处置大风厂问题的第一责任人。这次事件暴露出我们京州市委市政府在工作中存在严重不足:对歷史遗留矛盾的复杂性估计不够,对拆迁过程中可能引发的群体风险预判不足,现场处置不够果断有力,信息上报也不够及时准確,导致事態扩大,发酵成重大舆情,给全省工作造成被动。我负主要责任,请求省委处分。”
沙瑞金看著屏幕里的李达康,脸上没有太多表情:“达康同志,你是京州的一把手,稳定是第一责任。事情发生在你的辖区,酿成如此后果,你当然负有不可推卸的主要责任。你的检討,会后要以书面形式正式上报省委。”
“是,沙书记。”李达康坐下,面色凝重。
沙瑞金的目光扫过线上线下每一位常委,继续点名:
“省公安厅,在事件初期情报研判、现场警力部署和舆情风险控制方面,是否存在失察失职?肖钢玉同志,你要查清楚,给出交代。”
屏幕一角,专门被要求列席的肖钢玉,额头渗出细汗,连连点头。
“省委宣传部、网信办,对如此重大的网络舆情,监测是否及时?研判是否准確?引导是否有力?为什么会让负面信息如此快速扩散,甚至流出境外?宣传思想阵地怎么守的?”
分管宣传的常委和宣传部长面色严肃,快速记录。
“省委政法委、省信访局,对於大风厂这类长期信访矛盾突出、存在重大稳定风险的点,平时的排查化解工作是怎么做的?有没有预警机制?为什么没有提前介入,將矛盾化解在萌芽状態?”
高育良面色平静,但眼神微沉;省信访局局长如坐针毡。
“省总工会,在涉及职工重大权益的问题上,是否履行了指导、监督、维护的职责?”
沙瑞金的质问条理清晰,刀刀见血,將大风厂事件拆解成各个环节的责任,让每一个相关部门的分管领导都感受到了沉甸甸的压力。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祁同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开笔记本,手中的笔匀速记录著,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就像风暴眼中最平静的那一点,冷静地观察著风暴的形態与走向。
会议进行到约半小时,正在沙瑞金就善后工作提出初步要求时,视频画面中,他身后临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秘书白景文脚步急促但竭力控制著声音,小跑到沙瑞金身边,俯身耳语了几句。
只见屏幕上的沙瑞金,脸色肉眼可见地迅速阴沉下去,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抬手示意白景文停下,然后面向镜头,声音比刚才更加冰冷:
“各位,临时情况。上级领导的问责电话已经直接打过来了。我去接一下。利用这个时间,大家都好好思考一下,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彻底善后,怎么挽回影响,怎么向d和人民交代。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起身,快步离开了摄像头范围。
视频画面里,只剩下空荡荡的椅子和略显凌乱的桌面。线上线下的常委们面面相覷,会议室里一片压抑的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上级领导的问责电话”在么快打来,分量有多重。
隔壁的临时办公室,沙瑞金关上门,深吸一口气,才拿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回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瞬间被接通。
“副总,您好,我是沙瑞金。”他的声音恭敬而紧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平和、沉稳,听不出太多喜怒的男声:“瑞金同志,受委託,我现在代表內阁,就昨晚汉东京州大风厂群体性事件,向你进行问询。”
“是,我明白。您请问。”沙瑞金站直了身体。
“第一个问题,事件信息,特別是视频图像,在极短时间內通过网际网路大面积扩散,並迅速传播至境外,造成恶劣国际影响。原因查清楚了吗?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沙瑞金早有腹稿,立刻回答:“基本查清了。直接原因是涉事大风厂一名退休工会干部的儿子,从事网络水军行业,在事件发生时进行了现场网络直播。而背后,与我省检察院一位退休的副检察长陈岩石同志有关。他退而不休,长期介入大风厂事务,与这些职工家庭往来密切。这次,很可能是在他的影响或默许下,该职工家属採取了这种极端网络传播方式,意图扩大事態,向政府施压。”
他毫不犹豫地將主要责任引向了陈岩石。
郑西坡、郑乾父子分量太轻,扛不起这么重的“锅”。
而陈岩石,既有退休高官的身份便於解释其“能量”,又因其“上躥下跳”的行为,让沙瑞金此刻拋弃他时毫无心理负担——甚至带著一种被“算计”后的慍怒。、
他拿到的初步报告也显示,陈岩石与郑西坡的交往確实极其密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问道:“一位退休的副检察长,遇到问题,为什么不通过正常组织渠道反映,而是要煽动职工利用网络,甚至导致信息外传?这是对组织不信任,还是另有原因?”
这个问题很尖锐。
沙瑞金当然不能说“因为反映了没人理”,那等於打整个汉东系统的脸,更是打他这个一把手的脸。
他选择了一个更“安全”的指责方向:
“根据我们了解,陈岩石同志退休后,心態发生了一些变化,有时显得比较……愤世嫉俗。他曾在不同场合发表过一些偏激言论,比如质疑我省司法系统的公正性,声称『法院和某些企业家是一伙的』。这反映出他对组织可能確实存在一些不信任情绪。这次的行为,恐怕也是这种错误思想的延续。”
他巧妙地將陈岩石与祁同伟衝突时说的话拋了出来,既坐实了陈岩石“思想有问题”,又暗示其行为並非偶然。
也把他棺材板上的钉钉的更结实一点。
“嗯。”电话那头不置可否,只是说道,“对於这类退休后思想產生偏差、不能正確发挥作用,甚至干扰正常工作的老同志,原单位和老干部工作部门,要加强教育和管理。”
沙瑞金立刻接上:“是的,我们省委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实际上,常务副省长祁同伟同志在前不久的会议上,已经严肃批评过陈岩石同志的错误言行,並指示省委组织部、老乾局对其进行专门的谈话教育。只是看来,效果还不明显,他的思想转变需要一个过程。”
他本能不想给祁同伟贴金,但这件事是公开的,他无法隱瞒,不如顺势说出来,显得省委早有动作。
祁同伟上面有天线,他现在和祁同伟也没有矛盾,贸然抢功,反而会让关係恶化。
电话那头跳过了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大风厂的具体拆迁和职工安置问题,你们省委打算如何彻底解决?”
沙瑞金精神一振,这是展现他掌控力和行动力的时候:“请领导放心,我正在主持召开省委临时常委会,专题研究部署大风厂事件的善后工作。我们將组成专项工作组,由省领导牵头,依法依规、公平合理地彻底解决大风厂的產权纠纷和职工安置问题,確保类似事件绝不再次发生。”
一个千人工厂的拆迁,若非闹到如此地步,根本入不了这个层级的法眼。
通常区长处理便可,市委书记过问都算重视。
对方显然也志不在此,得到沙瑞金“正在处理”的承诺后,便不再追问。
然而,紧接著,电话里的语气似乎略微沉下了一分,问出了一个让沙瑞金心头骤紧的问题:
“另外,我们了解到,在昨晚事件发生、情况未明时,省委副书记高育良同志曾紧急打电话向你匯报,但被你的秘书以你已休息为由拦下了。是否有这件事?”
沙瑞金心中一沉。他知道,政法系统的问责线是独立的,高育良肯定也已经接受了问询。
高育良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替他背这个“瞒报”的锅,实话实说是最自然的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措辞谨慎地回答:“是的,確有此事。当时大约是凌晨……具体时间秘书有记录。高育良同志打电话来时,我確实已经休息。我的秘书考虑到我连日基层调研非常疲惫,已经睡下,而根据他当时从高育良同志那里了解到的情况——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同志已在现场,局面得到初步控制——因此,他和高育良同志都误判了事態后续发展的严重性和紧急性。所以,我的秘书向高育良同志说明我已休息后,高育良同志並未坚持要求必须立即叫醒我。”
他的表述极其讲究:强调了李达康在场且“控制局面”,將“误判”归为秘书和高育良共同的责任,最后点出是高育良自己没有坚持。
逻辑上似乎能自圆其说。
然而,电话那头的人,岂是能被轻易绕进去的?
“高育良同志的问题,组织上会另行了解。”对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接下来的问题却如手术刀般精准,直刺核心,“我换一个问法:如果昨晚的事件,后来没有通过网络发酵、没有传播到境外,在你看来,你的秘书拦下高育良的匯报是否合適的?”
沙瑞金喉咙一哽,一时竟被问住了。
这个问题的厉害之处在於,它剥离了“结果”(舆论爆炸),只追问“行为”本身的合理性。
无论怎么答,都是错误。
这次的事情確实是他做错了,哪能通过几句话就完全撇清自己的责任,再厉害的纵横家,也只能通过话语选择相对小一点的责任罢了。
如果回答“不合適”,那等於承认秘书犯了大错,而秘书犯错,根源在於领导的用人失察、管理不力。这直接指向他作为一把手的领导能力和掌控力存在严重问题。作为一把手,如果连自己贴身的心腹秘书都没法管理好,怎么让组织相信他能管好汉东30万干部和8300万人民。
不是说秘书不能犯错,而是说,作为领导最贴心的心腹,领导要在他犯小错的时候,就要引导他改正甚至直接换人,而不能给他犯大错的机会。
秘书要是外放了,就和领导没关係了,就像陈清泉被抓,对高育良基本没有影响;但是如果在职秘书出了问题,现任领导是甩不清的,会被直接质疑领导能力。
如果回答“合適”,也有问题,会被直接认为对事件认知和判断能力不足。
沙瑞金额头微微见汗,大脑飞速权衡。他知道自己昨晚確实大意了,內心深处甚至对高育良的“不够坚持”有些埋怨。但此刻,两害相权取其轻。
对网络舆情发酵速度的误判,是许多干部都可能犯的错误(高育良、李达康不也如此?),这属於“认识局限”。
他咬牙,选择了后者:“领导,我向您深刻检討。这暴露了我们,特別是我个人,对当前新媒体环境下舆情发酵的迅猛程度和潜在危害,严重估计不足,存在麻痹思想和侥倖心理。我们当时依据现场初步反馈,错误地认为事態可控,没有预见到其连锁反应和舆论爆发的可能性。这是严重的判断失误。”
他试图將“拦下匯报”的行为,包裹在“集体误判”和“能力不足”的外衣下。
然而,电话那头的声音並未放过他,反而顺著他的逻辑,给出了更严厉的詰问:
“所以,你的意思是,一位省委副书记,在深夜向你匯报一个涉及上千群眾聚集对峙、存在严重安全隱患的突发事件,只要你们『判断』舆论不会爆炸,这件事的紧急性,就不足以打断你的休息?”
这不是给沙瑞金降智,他金刚愎惯了,习惯当家做主搞一言堂,当一把手的时候,连二把手的完全不在眼里,现在管理一个经济大省,心里下意识的没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
是啊,如果不是他平时就表现出这样的態度,耳濡目染下,白景文也不会受他影响,做出阻拦的判断了。
沙瑞金脸上一阵燥热,连忙辩解:“领导,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我始终牢记……”
他嘴上在辩解,心里甚至还有一丝不满,觉得这点小事,过於上纲上线。
“好了。”对方打断了他,语气似乎缓和了一点,但內容依旧沉重,“我注意到你这次在下面跑了不少地方,这很好。但调研,不能只听干部匯报,更要沉到一线去,听听车间里的工人、田里的农民、街边的商户怎么说。多接接地气。”
“是!领导的批评一针见血,我完全接受,一定深刻反思,立即整改!”沙瑞金知道,辩论已无意义,唯有彻底认错。
“这次事件,写一份详细的报告,包括经过、原因、责任分析、处理情况和你的反思,直接报上来。”
“是,我一定认真写好。”
电话掛断。沙瑞金握著话筒,站在原地足足一分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句“多接接地气”,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从未受过如此直接而不留情面的批评,尤其是涉及他的工作作风和群眾立场。
一股混杂著羞愤、懊恼和难以言说的憋闷,在胸腔里翻涌。
当他重新回到线上会议室,出现在镜头前时,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
原本还在低声交换意见的常委们立刻噤声,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沙瑞金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提高音量,但他冰冷的眼神和更加简洁的语气,本身就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他扫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李达康身上:
“达康同志,继续我们刚才的议题。大风厂的问题,京州市委打算怎么彻底解决?我要的不是临时安抚,是根治方案。”
李达康早已打好腹稿:“沙书记,京州市委市政府会成立专项工作组,由我牵头,妥善做好大风厂职工的安置和补偿工作。我们会研究制定方案,由政府拿出一部分资金,同时协调相关企业,共同解决职工的生计和保障问题,確保平稳过渡。”
这个方案,基本上是“花钱买平安”的思路,也是处理类似棘手问题的常规套路。
沙瑞金沉吟著,似乎在权衡。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但清晰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我觉得,这样不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