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9.难得的平静

作品:《囚徒游戏

    【亲爱的管理员】
    【我们听到了你的求救】
    【请快点醒来】
    塞利安在一种钝痛中醒来。
    不是意识被撕裂的剧痛,也不是认知污染的尖啸,而是身体深处瀰漫开的、仿佛每一寸肌肉和骨骼都曾被碾碎后又勉强拼接起来的钝痛。
    他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还活著,並且躺在一张相对柔软、没有霉味的床上。
    有阳光——不再是霓虹城人工模擬的那种冰冷光线,而是真正的、带著暖意的阳光——从一扇乾净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空气中投下斑驳的光柱。
    窗外没有冷却塔的嗡鸣,没有腐锈的气味,只有隱约的、属於某个相对正常社区的嘈杂声。
    他试图移动,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喉咙里带著血丝的乾渴感让他皱紧眉头。
    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綺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端著一个歪歪扭扭盛著清水的杯子,走路姿势过於小心翼翼了,像是怕洒出来。
    看到塞利安睁开眼,她那漩涡状的瞳孔明显亮了一下,加快脚步走到床边。
    “我烧了水,是我亲自烧的。”
    她把杯子递到塞利安嘴边,动作依旧有些生硬,但眼神里的关切是真实的。
    他有点没搞懂情况,但还是就著她的手喝了几口,清凉的水缓解了喉咙的灼痛——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周围的环境。
    綺莉换上了一身乾净的、依旧朴素的灰色衣裤,头髮也似乎简单梳理过,少了些之前的野性,多了点……笨拙的日常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一直没离开他,像是在確认状態。
    房间不大,但整洁,墙壁是简单的白灰,家具虽然旧却完好——这里绝不是锈镇,甚至不像浮空区常见的拥挤公寓。
    “我们被监视了?”塞利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不是,是新家。”綺莉言简意賅地回答,然后补充道,“医生找的,说这里安全点。”
    这时,洛夫特的身影也出现在门口。
    他依旧戴著那副冰冷的合金面甲,但手中拿著一个医疗扫描仪。
    “你昏迷了三天四小时十七分钟,身体多处內臟出血,神经系统中度损伤,伴有未知能量残留。,能醒来是个奇蹟。”
    他一边说著一边走到床边,开始用扫描仪检查塞利安的状况。
    “其他人呢?”塞利安问的是罗罗托马西。
    “他在外面『適应环境』。”
    洛夫特的电子眼闪烁了一下,似乎对这个说法有所保留。
    “並且试图用他那些破烂跟邻居交换食物,成功率低於百分之十。”
    塞利安勉强扯出一个苦笑,这听起来很英雄。
    通过洛夫特平板无波的敘述和綺莉偶尔的补充,他大致了解了情况。
    那天昏迷后是綺莉强行扛著他,和罗罗一起,沿著原路艰难地逃出了“嘆息之井”。
    地表一片混乱,能量爆发和精神污染导致净化部队损失惨重,残余势力匆忙撤离,被控制的居民也大多力竭倒下或陷入更深的疯狂。
    洛夫特趁机接应了他们,利用之前从“发条”和黑市获得的资源,迅速转移到了这个位於霓虹城中层区域——既非顶层浮空区也非底层腐土区——的相对隱蔽的住所。
    “天堂岛公司和永恆安保对外宣称锈镇发生了『大规模工业事故』和『危险化学品泄漏』,已彻底封锁该区域。”
    洛夫特补充道,语气中带著一丝嘲讽:“舆论被引导,真相被掩盖,但这对於我们目前的隱匿状態有利,而且美食家似乎也从中得到了一些……很难以想像的收穫,他肯定知道我们在这,却没有进行干扰。”
    塞利安沉默地听著。
    他活下来了,但他们捅的马蜂窝远超想像,目前的平静只是暂时的,权贵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的几天是塞利安记忆中罕有的、近乎“平凡”的时光。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臥床休息,身体虚弱得连走路都需要搀扶。
    綺莉承担起了“照顾”的责任,虽然她的方式极其笨拙——餵水时会洒一半,试图用湿毛巾给他擦脸时力道像在打磨金属,坐在床边守著他时会因为不理解“无聊”而开始拆卸又组装房间里任何能拆的东西——包括一个可怜的檯灯。
    但塞利安没有阻止她。
    他能感受到她那非人外壳下,一种试图模仿“正常”、试图连接的努力。
    这种笨拙的温暖,在经歷了地底的疯狂与系统的冰冷后,显得格外珍贵。
    罗罗托马西则成了他们与外界有限的联繫窗口。
    他每天溜出去,带回食物、水、以及各种真真假假的小道消息。他依旧穿著那件显眼的紫色运动服,但似乎学会了些许低调。
    “嘿,军师,你猜怎么著?”一天傍晚,罗罗凑到塞利安床边,神秘兮兮地说,“黑市上最近流传著一些奇怪的玩意儿,据说是从锈镇流出来的『纪念品』。”
    他掏出一块暗沉无光的金属碎片,上面有著熟悉的古老纹路。
    “看,跟你在井口捡到的像不像?现在这玩意儿价格被炒得老高,说是『带有神秘能量的古董』!”
    塞利安接过碎片,指尖传来微弱的共鸣感。
    这东西的流出,说明锈镇的封锁並非滴水不漏,也说明有人——或许是天堂岛內部的人,或许是其他势力——在趁机牟利,甚至可能是在散布希么东西。
    “还有还有。”罗罗压低声音,“我听到几个酒鬼在谈论,说最近浮空区的大人物们似乎也不太平。有几个之前挺活跃的傢伙,好像突然『抱病』或者『外出度假』了。特別是那个『美食家』旗下的几个產业,好像在进行內部审计什么的……不过风声有点紧。”
    塞利安眼神微动。
    这或许意味著,他上次那疯狂的“引导”反击,確实让权贵们付出了一些代价,至少是暂时打乱了他们的步骤。
    洛夫特则利用这段时间,全力分析著他们带回的数据——包括塞利安意识中残留的碎片、对那扇门和“心臟”结构的扫描、以及罗罗终端里侥倖保存下来的部分干扰信號。
    一天晚上,洛夫特找到了在窗边勉强站立、看著楼下街景的塞利安。
    “我比对了你意识碎片中关於单元07和綺莉早期记录的信息,结合蜂巢残留的加密档案。”洛夫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內容却石破天惊,“初步確认,你和她,均源於一个名为『普罗米修斯摇篮』的早期秘密项目。该项目旨在创造能够与『异常』——即井下源头——稳定交互的『界面』单位。”
    塞利安握紧了窗框。
    果然,他们的相遇和联繫,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好的。
    “项目因伦理爭议和不可控风险被官方终止,但核心数据和实验体被秘密转移。天堂岛生物科技的前身很可能接管了部分遗產。綺莉被送入蜂巢进行『適应性培养』,而你……你的记忆被封锁,作为『休眠校准器』被投放入腐土区观察。”
    洛夫特顿了顿,电子眼的光芒落在塞利安身上:“更有趣的是,我发现了『普罗米修斯摇篮』项目与现任『管理者』系统早期开发日誌之间的高度关联性。有87.3%的概率,『管理者』系统的底层架构,借鑑或直接来源於该项目的某些『非人道』实验数据。”
    塞利安感到一股反胃。
    这意味著製造了他们的疯狂项目很可能也是塑造了如今这个冰冷囚笼般世界的基石之一,他们不仅是实验品,甚至是这个系统诞生的“养料”的一部分。
    真相一层层揭开,每一层都更加黑暗。
    这时,綺莉端著一碗看起来勉强能称之为“粥”的东西走了过来,递到塞利安面前,眼神里带著一丝期待。
    “我现在是厨神了!紫色茄子吃了一口气说这世间没有比这更夸张的美食!”
    塞利安看著她那双纯净又非人的彩色瞳孔,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儘管他们是棋子,是工具,是被命运残酷捆绑在一起的实验体——但此刻,在这间洒满阳光的陋室里,看著她笨拙的努力,他忽然觉得,或许在无尽的黑暗和阴谋中,这一点点由谎言和实验构筑起来的、扭曲的羈绊,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
    他接过碗,尝了一口那湖涂的粥,味道很怪,但还是低声说:“很好吃。”
    綺莉的嘴角立马向上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