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认罪认罚
作品:《你对死灵法师有意见?》 第139章 认罪认罚
在帝都大大小小的各种民间组织之中,规模最大的肯定是亚马逊协会,加入根本没有门槛,只看性別是否正確。
但要说最顶级的组织,那必然是投资俱乐部无疑。
投资俱乐部,最早由几个帝都大贵族所创建,为的是內部互相交换珍贵的投资情报。由於入会认证既要求家世,也考验財力,渐渐就发展成大贵族们专属的私人交际圈。甚至可以反过来说,如果你不在这个俱乐部里,那么就证明你还不够格被称为“大贵族”。
斯莫尔家族便是投资俱乐部的元老之一。当年他们战败投降后,全族被帝国强行放逐送去帝都,以消弭他们在北境的影响力。同时,为了向北境贵族们表示善意,帝国將著名的“坎格里矿区”的开採权永久租赁给斯莫尔家族,作为他们失去“北境统治者”地位的补偿。
事实证明,家里有矿会影响子孙智商,因为维持財力並不需要任何经商头脑。
当斯莫尔公爵在俱乐部里洋洋得意地当眾炫耀,说金袍子司令最近登门前来拜访他的时候,周围的大贵族们同时露出了玩味戏謔的眼神。
那些仿佛在看傻子的眼神,让斯莫尔公爵脑海里嗡的一声,猛地就反应过来了:
难道说除我之外,法赫尔侯爵也拜访了你们?
“这位侯爵是个识趣的人物。”曼斯托公爵半臥在软椅上,任由美貌侍女给他按摩肩膀,缓缓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嘆息,“虽然手里握著几万把剑,却没有被力量所冲昏头脑,依旧能敏锐地看清当前的局势————嘖嘖,跟別的乡巴佬不一样。”
“据说这位侯爵刚来帝都,就直接钻进了皇后陛下的裙摆。”伊罗公爵从旁边的侍者那里取了一杯酒,笑眯眯地说道,“可见其也是皇室的大忠臣。”
在场的大贵族们纷纷欢笑起来。
“忠臣”,用於形容初来乍到、急於攀附皇室的边境乡巴佬,老帝都人就喜欢这种正话反说的讽刺修辞。
斯莫尔公爵有些绷不住了。他拿雷恩来拜访自己的事情炫耀,却没想到大家都看不起雷恩,那岂不是打自己的脸?因此连忙辩解说道:“法赫尔侯爵有心想要避免皇室和我们之间的误会,因此才专程前来拜访说和。假使————我是说假使,这种误会没有得到妥善解决,那么金袍子必然会成为我们的敌人。诸神在上,现在的帝都可经不起这种折腾了。”
“放轻鬆,博朗。”曼斯托公爵亲热地直呼他的名字,“你以为是法赫尔侯爵真的胆敢与我们为敌吗?他只不过是陛下的一条猎犬而已。主人一旦发怒,猎犬就得衝上去撕咬拼杀,但又吝惜著自己的小命,所以才抢先嘶吼吠叫,试图嚇走它的对手。”
“正如你所说,如果陛下真的要他对我们动手,他一定会派出军队的。”斯莫尔公爵固执己见,“达克罗斯公爵被害的那次,他可是下令在帝都街头杀了好几千人呢!”
提到达克罗斯公爵,大贵族们也纷纷收起笑意,神情也严肃起来。
这事儿实在太过诡异,如今大家也没能完全想通。大部分情况下,没有军事训练和纪律约束的暴民,根本就不应该具备向全副武装的骑士护卫发动衝锋的勇气,但血淋淋的最终结果摆在这里,后续影响直至今日还未完全消除一帝都市场上的安保佣兵价格比前年涨了將近三倍。
“先生们。”默多克公爵出声说道,“没人否认金袍子在帝都是一支至关重要的军事力量,雷恩·法赫尔確实也是一个聪明人。现在的问题在於,有人將我们的隱忍退让理解为软弱可欺,我不说是谁————反正不是法赫尔侯爵。”
“我们需要表现出足够的强硬態度,否则迟早会退无可退。法赫尔侯爵的担心不无道理,但还是请他先跟那位说去吧!”
大贵族纷纷頷首。如果说不退让就是双输,那退让就是皇室单贏,大家寧愿双输也不想让皇室单贏,因为那位陛下绝对不是什么见好就收的性格,接下来肯定会越来越过分。
斯莫尔公爵见状也没法再劝,只能暗地里嘆息一声,打算回去后再让管家去外面多雇些护卫,以免將来发生动乱之时无力自保。
聚会很快就结束了。先前与眾人极力主张要“让皇室知道厉害”的默多克公爵,將管家迅速叫到书房里来,说道:“按我口述,写一封信给前次来拜访过的帝都守备队司令,法赫尔侯爵阁下。”
管家埋头奋笔疾书,按照默多克公爵的口述进行润色,飞快写就线条优美、
修辞雅致的文字內容,大意便是我並不希望在帝都引起不必要的动盪,因此儘量劝解其他贵族保持克製冷静,但说服所有人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请侯爵阁下能够理解。
简单地说,就是甩锅。
在贵族的交际之中,甩锅是一件很有技巧的事情。如果是在会面频繁的贵族圈子,你秘密甩锅的对象可能隔天就从其他人那里得知这件事情,从而对你產生极其不好的看法。但像法赫尔侯爵这种圈外人,几乎不用担心有谁会跟他泄密,因为默多克公爵能够百分之百確定,其他大贵族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他的猜测是正確的。因为雷恩很快就收到了一大堆的信件,所有大贵族都在信中坚称“自己无意破坏帝都的稳定局势,也试图劝说其他人不要与皇室进行对抗,但某些怒气上头的大贵族依旧固执己见”————
“呵呵。”將所有大贵族的信件都阅览清点完毕,贝莎莉婭讥讽说道,“如果这些傢伙都没有撒谎,那就代表有一个我们完全不知道的大贵族,意志坚定、
冷血无情、怒不可遏,一门心思要与皇室拼个你死我活。”
“显然,他们內部达成的一致共识,並不是你私下里去挨个谈话就能改变的。”艾尔琳娜对这个结果並不意外,“接下来要怎么做?”
“当然是去找这个大贵族了。”雷恩將所有信纸拢在一起,淡定说道。
“谁啊?”英雄们莫名其妙。
“当然是我们的財政大臣,布朗·诺明威。”
財政大臣布朗对外声称生病了。
无论是在哪个世界,装病都是一个相当好用的、逃避与外界接触的手段。哪怕有人坚持要追根究底,你只需要坚称是“偏头痛”,即便任何仪器查不出来也无所谓。
当然,没人会去查財政大臣生不生病。宫廷会议专门派人过来慰问,而皇室直接沉默装作不知,儼然是已经摆出了撕破脸的架势。
这让布朗越发觉得无比荒谬。他心里当然清楚,如今的帝都局势本就摇摇欲坠,如果皇帝和贵族再起全面衝突,简直就像是往堆积如山的炸药桶里丟一根火炬————但他能怎么办呢?
作为贵族阵营的代言人,他必须对皇帝的无理要求展示出足够强硬的態度,否则就会被帝都贵族们问责,从而成为这场衝突的第一个牺牲品。
得知帝都守备队司令法赫尔侯爵来访一而不是带著大量的金袍子直接打上门来一布朗起初是鬆了口气的,但很快就摆出身体虚弱但神態强硬的表情,让管家將侯爵阁下迎进来。
“诺明威公爵。”雷恩大摇大摆地进了书房,毫不客气地道,“听说你决意要与皇室为敌?”
“並不是我要与皇室为敌。”面无表情的布朗,用冷峻且铁硬的声线说道,“而是皇室要与所有贵族为敌。今天能让金袍子闯入贵族的私人宅邸进行搜查,明天呢?是不是要將刀架在我们的脖子上,还要指望所有贵族都温顺如羔羊般引颈就戮?我身为宫廷大臣,绝对不能坐视陛下在错误的道路上继续狂奔,把所有帝都贵族都逼到与皇室为敌的阵营里。如果陛下非得找个敌人来发泄怒气,那就请將我当做皇室的敌人吧!”
这几句话被他说得抑扬顿挫,將一个铁骨錚錚的宫廷直臣形象描绘得淋漓尽致。但雷恩压根不接他的话术,只是取出怀里的一沓信件,说道:“我已经跟所有的大贵族都沟通过了,他们都坚称自己並不想给帝都本就不稳定的局势造成更严重的动盪,只有某些人”执意要与皇室掰一掰手腕————诺明威公爵,你对此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布朗顿时心中一惊,看向雷恩手里厚厚的一叠信件的数量,就知道他多半是將帝都能叫上號的大贵族都找了一遍。
然而,这些大贵族究竟是什么尿性,他能不知道吗?这些信件里所书写的內容,多半只是他们在私下跟雷恩撇清自己,以免將来双方全面开战的时候,被金袍子第一个找麻烦而已。
“如果这些信件之中,有任何一封提到了我的名字,我就愿意认下这个罪名。”回过神来的布朗冷笑起来,“还是说,你打算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硬要將这个罪责栽赃给我?你觉得有人会信吗?”
“那就让我们看看陛下会不会信。”雷恩將信封收入怀里,掉头就走。
陛下?布朗不屑地笑了笑,陛下怎么可能会信————臥槽!陛下!
多年在宫廷会议之中工作的丰富经验,让他的脑海里瞬间就转过如电光石火般的思绪,这里面的逻辑其实是很明晰的:
皇帝尼洛卡斯当然不会相信雷恩这种经不起推敲的说法,因为贵族甩锅这种事情太过普遍,所有人都是心知肚明的。然而,皇帝的性格也是眾所周知,上头的时候很容易衝动起来孤注一掷,但只要冷静下来又会转为过度求稳的保守性格,哪怕一丁点的风险都会让他变得无比的优柔寡断。
和帝都贵族阵营全面开战这种事情,等皇帝冷静下来之后绝对,必然,百分之一百会后悔並尝试“撤回”。所以如果雷恩试图执行这个命令,那皇帝就会迅速否认並把雷恩推出去背锅;但要是雷恩能给出一个说法,声称贵族阵营並不想和皇室开战,全是財政大臣在双方中央挑拨离间————
那么皇帝肯定会假装看不出这里面的漏洞,顺水推舟地承认这种说法,並撤回之前的试探。他会声称自己从未想过“试图侵犯贵族的私人宅邸”,“全是財政大臣居心巨测、假传皇帝旨意”。
至於大贵族们————他们当然知道自己是冤枉的。但如果要问他们,是愿意牺牲一个代言人来避免衝突,还是继续坚定地跟皇室拼得你死我活呢?
答案同样是不言而喻的。这张牌桌上的第一条规则就是“没有永远的铁桿联盟,只要利益或危害足够大,任何人都是可以牺牲的”。
电光石火之间便想清楚这里面的逻辑,布朗·诺明威顿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般,从椅子上直接全速弹射起身:“侯爵阁下留步!”
雷恩早就快步走出去了,布朗连忙衝出门外,大喊起来:“埃克!留下他!”
管家埃克迅速响应,带著宅邸护卫紧急赶赴过来,悍然拔剑封死了雷恩离开的路线,隨时准备发动突袭进攻一在达克罗斯公爵横死街头之后,这种事情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了。
“別动手!別动手!”布朗赶紧大叫起来,“请他留步!请侯爵阁下留步!
”
管家和护卫们面面相覷,赶紧將出鞘的利剑丟到旁边庭院的草丛之中,隨后將雷恩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劝说起来。
这些傢伙嘰里咕嚕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反正就是不让走。
雷恩面无表情地转身,就看见財政大臣布朗一路小跑衝到自己面前,连鞋子都跑掉了一只,隨后露出討好般的温和笑容来:“侯爵阁下,还是要以大局为重啊。若是皇室与贵族全面开战,帝都的所有人必然都会成为输家,这种两败俱伤的结果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哪来的两败俱伤?”雷恩漠然说道,“只有你会死得很惨。”
“我————”布朗闻言顿时一噎,连忙说道,“我的意思是,如果您已经打定主意与我为敌,大可以直接拿著这些信件去找陛下,不是吗?既然你上门拜访,就证明我们还是可以谈判的。”
“我只是来看看你有没有认罪的意思罢了。”雷恩依旧神情冷漠,“让我失望的是,你根本就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看来我只能找陛下来处理你了。”
“啊这,我————你!你不能!”见雷恩又打算离开,布朗只能强行將他手臂抓住。管家和护卫们如今也意识到,自家老爷多半是有什么把柄在这位金袍司令手里,连忙拦路的拦路,锁门的锁门,今天说什么也要把雷恩给留下来。
“这样,这样吧!”在迫在眉睫的生死危机之下,布朗的头脑经过十万马力的疯狂转动,终於读懂了雷恩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我认罪!认罪!我认罪总可以了吧?我这就去向皇帝陛下请罪!”
“那就走吧?”雷恩迅速收敛面上寒意,微微一笑,“陛下是宽宏大量的。
只要你认错的態度足够诚恳,想来並不会过多苛责怪罪於你。”
“啊对对对。”布朗已经不想再辩解了。只要你別独自跑陛下面前,將锅全部都甩我头上,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自己认罪,和被別人揭发,所產生的效果当然是完全不同的。让雷恩去说的话,就是锅全让財政大臣去背,陛下自然也不会在意他的死活;但如果自己亲自去向陛下认罪认罚,儘可能地挽回他的顏面,那么即便皇帝心中还有怒气,也不可能真的把自己弄死,否则以后就別想有人会主动跟皇帝认罪认罚了。
財政大臣布朗心中无奈,看向雷恩的眼神已经凝重起来。这傢伙————居然能同时算计到贵族和皇室,巧妙地布置出一个简单的陷阱,不动声色地將自己逼到绝路上去!
事到如今,也无暇去思考更多了。在跟隨雷恩前往皇宫的路上,布朗已经飞快擬好了认罪认罚的腹稿。
他在宫廷会议待了那么多年,对皇帝尼洛卡斯的性格自然是无比了解的,知道怎么样顺毛捋才能让对方的火气发作不出来一是的,不能让皇帝发作出来,因为尼洛卡斯的容人之量只有针眼儿那么大,心里多半想著是如何弄死他。
因此,財政大臣布朗很快就摆出雄赳赳、气昂昂,一身正气不屈不挠的架势,以至於在穿过金门御道的时候,驻守的皇家禁卫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皇家禁卫司令官特托·芬格尔,正好在半山腰的人工湖视察禁卫防线,正好看见雷恩带著布朗经过。
他当然知道这位铁骨錚錚的財政大臣,最近正惹怒了他的父亲,因此已经上了皇室的敌人名单————不由得向雷恩投去询问的视线。
雷恩只是微笑著点点头。对於这位皇帝陛下在结婚之前的私生子,他暂时没有任何交好的打算,却也不希望得罪对方。
在山顶的夏庐行宫之中,两人见到了过来的皇家侍从,说陛下正在后山猎场之中打猎,让两位在此暂候,又说皇后陛下单独召见雷恩·法赫尔,请司令官阁下先去偏厅。
於是雷恩跟隨侍从快步离开,宫殿之中只留下布朗一人。这位经验丰富的財政大臣很快反应过来,皇帝是打算狠狠地晾著他,正好趁机在心里整理腹稿,模擬接下来跟皇帝对答的各种情况。
偏厅之中,雷恩见到了召见他的皇后玛格丽娜————以及皇帝尼洛卡斯。这位显然根本就没有去打猎,仅仅只是对財政大臣的到来措手不及而已,为了避免临时会面出现误解,先把雷恩叫过来询问清楚。
“事情是这样的。”雷恩言简意賅地道,“根据陛下的諭旨,我登门拜访了诺明威公爵。在我的指斥之下,公爵大人很快就痛哭流涕,声称他近日自觉对皇室的態度有所怠慢,一定要让我带他过来亲自给陛下赔罪。”
尼洛卡斯默默听著,脸上因余怒未消而纠结起来的眉头,逐渐就情不自禁舒展开来了。
什么,財政大臣服软了?贏!
当然,即便如此,他那从小就浸淫在宫廷斗爭之中的脑子,依然本能地在飞快运转,试图確认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隱藏的陷阱。好在玛格丽娜与他心意相通,立刻柔声问道:“雷恩,诺明威公爵为什么会幡然醒悟?据我所知,他前几天还是油盐不进,甚至都装病不来参加宫廷会议,生怕被其他大臣指责他不敬皇室。”
呵呵。雷恩脸上有嘲讽的笑容一闪而逝,而两位陛下自然而然將嘲讽的对象理解为財政大臣。
“財政大臣確实起先执迷不悟。”雷恩解释说道,“因此我先是单独去拜访了帝都的几位大贵族,向他们陈述这其中的利害,说服他们现在的帝都经不起任何动盪,然后再拿著这个结果去找诺明威公爵,他显然没有料到这个结果————我的意思是,他居然愚蠢到以为大贵族会替他撑腰,却不知道这帝都的上空只有皇室的两个太阳,实在是可笑至极。”
尼洛卡斯和玛格丽娜对视片刻,两人终於明白过来。
如今帝都街头游荡著大量无家可归的市民,贵族们显然不想在这个紧要关头去得罪金袍子的司令,所以没有选择抱团跟皇室对抗,而是命令財政大臣单独向陛下请罪来消弭衝突。
当然,这並不代表大贵族们依旧允许金袍子搜查他们的住宅和庄园,但只要不起全面衝突就是一件好事。
正如所有人都预料的那样,大发雷霆的尼洛卡斯在第二天就开始后悔了,只是碍於面子上过不去,做不出“一键撤回”这种自打耳光的事情来。而財政大臣主动过来请罪,恰好给了被困在尊严高台上的皇帝陛下一个巧妙的梯子。
巧妙到尼洛卡斯忍不住讚赏地看了雷恩一眼,意思是“你做的很好,我会记住的”。
雷恩微笑著接住了这个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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