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出钱

作品:《你对死灵法师有意见?

    第140章 出钱
    “陛下。”布朗不卑不亢地站在皇座面前,从容地侃侃而谈,“我愿意认下对皇室不敬的罪名,但那是因为我身为宫廷会议的一份子,决不允许皇室和贵族之间爆发无可调和的全面衝突。”
    “瞧瞧。”尼洛卡斯戏謔说道,“某人的职位只是財政大臣,但说起话来却有首相的气魄了。雷恩,这就是你说的认罪认罚?”
    “陛下。”雷恩长长地嘆了口气,“如果诺明威公爵不打算认罪,他就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至於他为什么在您面前依旧摆出一副嘴硬的態度,我的理解是他已经承认了自己的失败,如今唯一所求不过是大臣的体面。”
    “哈!”尼洛卡斯爆发出一声快意的大笑,“所以你承认输了,不是吗?我还是更喜欢你先前那拒绝服从旨意的桀驁不驯,或者你现在可以再表演一下当初的场景?”
    布朗嘴唇用力哆嗦起来,默默咬紧了牙关,摆出不堪受辱的神情。
    雷恩饶有兴致地在旁边观赏,猜测他脸上的屈辱大概也就三分发自內心,不能再多了—一剩下来的全是演技。
    皇帝尼洛卡斯並未看出这点,他还沉浸在羞辱敌人的兴奋之中。既然你愿意认罪认罚,只想保留身为大臣的尊严和体面,那我就把你仅剩的这一点体面也彻底剥夺掉。
    而他的想法完全符合財政大臣布朗的预料,这个老油子的自辩话语很快就结结巴巴起来,脸上表情也从屈辱转为痛苦,尊严沦丧,灰头土脸,让不停奚落他的皇帝越发感到痛快极了。
    直到最后,察觉皇帝也已经差不多发泄完毕,布朗便用力挤出几滴眼泪,悲声说道:“总之我不再为自己辩驳,任凭陛下处罚。
    尼洛卡斯略微有些口於,喝了身旁侍女端过来的蜜酒,开始思考要如何处罚这位財政大臣。
    既然对方主动认罪认罚,那当然就不能下死手,否则传出去会给皇帝带来“睚眥必报”的负面评价,而尼洛卡斯显然不觉得一个大臣的贱命有资格让自己的光辉名声蒙上任何污点—一哪怕再轻微的都不行。
    退一步说,撤去宫廷职位如何呢?也不行。因为財政大臣布朗·诺明威是帝都大贵族们推选出来的代言人,而如今的国库收入大半都是依靠那些大贵族掌握的商会纳税来支撑的,以至於財政大臣的椅子只有这位诺明威公爵能坐。
    如果直接把他撤职,那下一任財政大臣很快就会发现,原本老实纳税的大商会们突然就“经营不善”“营收锐减”,以至於不得不尝试从个人税之中弥补这部分的差额,接著发现从帝都市民身上收的税甚至不足以支付多僱佣一大批税务人手的费用————歷代皇帝都解决不了的“钱袋子难题”,尼洛卡斯也没有任何信心去解决。
    那么问题来了:又不能打杀,又不能撤职,难道骂一顿就假装无事发生吗?
    皇帝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面沉似水地想了半天,忽然瞥向旁边看戏的雷恩,以目光进行示意。
    雷恩当然能猜到他的意思。经过刚才那番发泄之后,皇帝心中的怨气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现在更多是从皇权的角度考虑一如果轻飘飘將布朗放过,等於告诉外人忤逆皇帝无需付出任何代价,被骂一顿就完事了,这怎么行?
    “陛下。”雷恩微笑说道,“虽然诺明威公爵愿意认罪认罚,但他肩上终归扛著国库的財政,惩罚措施决不能让他反过来逃脱职责。考虑到近期帝都守备队即將扩编,人手成本必然大大增加,不如就罚公爵大人承担这部分的开支如何?”
    布朗闻言顿时脸色遽变。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帝都守备队要扩充的人数,然后迅速算了一下,很快得出了一个让他无比肉痛的天文数字,连忙开口说道:“帝都守备队的薪水不是由国库进行支出的吗?不如这样好了,我私人对帝都守备队进行一笔捐赠————”
    “不。”皇帝冷酷地打断了他,“就由你来承担开支。”
    “全部的开支————法赫尔侯爵会出一份清单给你。”
    帝都內部的两大军事力量,皇家禁卫完全依靠皇家內库来进行维持,以確保军队財政被完全掌握在皇帝手里;帝都守备队的基础薪水由国库支出,但这笔薪水是在第二人类帝国建立初期定下的,锚定的是当初帝都的平均物价。
    时至今日,帝国的经济规模和人口数量不知道翻了多少倍,而这笔薪水早就已经不够帝都守卫的生活开支,必须得靠收巡逻街区的“保护费”才能过得了生活。这事並不算什么秘密,宫廷会议甚至有相应的歷史文件,允许“帝都守备队將治安费用截留以维持巡逻所需”。
    雷恩说的“承担开支”,显然不是按基础薪水算的,而是按照当前帝都守备队给金袍子发的人均工资来算的。如果每月都要出这笔钱,不仅布朗本身无力提供,连他背后的诺明威家族都做不到,必须得求助那些大贵族才行了。
    目送財政大臣布朗面如死灰地离去,皇帝尼洛卡斯的心情已经愉悦到了极点。
    哈哈!让这些贵族们出钱,养我的兵!
    自从继任皇位以来,皇帝还从未在与贵族的斗爭之中,获取过如此酣畅淋漓的大胜。他甚至连看雷恩的眼神都不对劲了,仿佛在看一个能给自己带来好运的福將,心想要不要从皇后手里將法赫尔侯爵要过来呢?將他从“皇后的人”变成“皇帝的人”,以便后续更好地任用他。
    这样的念头在皇帝的脑海里转动片刻,並未停留太长时间。因为尼洛卡斯今年还没有满四十岁,预计还能在帝位上待很久,倒是不急著去到处挖人。
    对於皇帝的勉励与嘉奖,雷恩只是谦逊地表示道:“我不需要您给予我任何的恩赏,概因效忠皇室所带来的成就感与荣誉感,已经是对我最好的嘉奖。帝都守备队扩容在即,会带来各种各样的变化。例如巡逻防区的优化、人手兵力的调配、重点目標的监控等等,我已经大概擬定了一个方案,还需要陛下您进行审阅和批准。”
    放在平时,皇帝尼洛卡斯是不喜欢插手这种底层实务的,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在执行层面上一无所知,胡乱指挥只会让人在背后嘲笑自己。
    但今天一来是心情很好,二来对雷恩也颇为信任,因此就拿过方案审阅起来。
    出乎预料的是,雷恩写的这份方案极其详细,深入浅出,属於那种只要具备基本的读写能力,哪怕外行也能轻鬆看懂理解的水平。
    皇帝尼洛卡斯继续瀏览,很快就从中指正出几处较为浅显的错误。雷恩则是诚惶诚恐地表示自己思虑不周,多亏陛下慧眼如炬能將其斧正,让尼洛卡斯越发得意,心想法赫尔侯爵虽然很聪明,但终归太过年轻,缺乏经验,果然还得我来给他上上课。
    却说財政大臣布朗从皇宫离开,一路不停直奔私人俱乐部,將各位大贵族都请过来商谈。
    给帝都守备队发的工资可不是小钱,而且皇帝可没说要发多长时间。这笔钱无论出不出,都不是我一个人能决断的了,必须大家都来確认才行。
    大贵族们听完布朗的交代,一时间全都沉默下来。
    “开什么玩笑?”斯莫尔公爵是表现最为激烈的,直接就当眾表示抗议,“如果皇室需要捐钱,大家意思意思出点也就算了。直接让我们给帝都守备队发工资是什么意思?守备队司令官又不是我们的人!”
    “这笔钱绝对不能出。”默多克公爵也附和起来,“金袍子主要靠收各大街区的保护费来养活自己。如今人数直接翻个几倍,但各大街区显然不可能榨出几倍的油水来。如果由我们承担这笔费用,那多半就要负担到底,否则一旦这些金袍子断了收入,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我们是根本无法预料的。”
    大贵族们都沉默下来。即便是纪律严明的帝国军团,在歷史上的几次財政困难时期,也因为军餉中断而譁变造反过,帝都守备队就更不用说了。
    哪怕是跟皇室翻脸,这笔钱也绝对不能出!
    “我的意见倒是恰恰相反。”曼斯托公爵忽然说道。
    眾人先是一怔,隨机露出洗耳恭听的神情。
    “帝都守备队,跟帝国军团是完全不同的。”曼斯托公爵停顿片刻,缓缓说道,“帝国军团,实行的是双人领导制,军团长和保民官轮流变动,每个人的在位时间差不多四到八年。如果不搞这种双轨制,一个將军在军团高层待个几年,可以轻而易举將底下的將领全都换成自己的人,对帝国的威胁实在太大了。”
    “但是帝都守备队呢?仅过去一年,这个位置就更换了五次。原因无非是各种各样的治安事件,需要有一个足够分量的人来背锅罢了。”
    “法赫尔侯爵也算是边境贵族之中难得的聪明人,对上能抱住皇后的大腿,对下能收服金袍子的心,可谓是金袍司令的完美人选。遇到需要他背锅的时候,依旧不得不引咎辞职足足两次。若非皇室实在无人可用,他都甚至没有回来的机会。”
    “你是说————”伊罗公爵终於会意,“司令官听谁的其实无所谓,因为他本来也待不久,重要的是底下的金袍队长们听谁的。”
    “而这些兵痞们,我说白了,甚至都未必认为自己是皇室的人。”曼斯托公爵冷笑起来,“大家没忘了雷洛先生吧?”
    雷洛·达克罗斯,是已故的达克罗斯公爵之子。当初雷恩因为公爵之死而背锅辞职后,贵族们將雷洛推上金袍司令的位置,结果这位公子爷不知发了什么神经,要彻查金袍子的非法所得收入,结果直接被底下的人完全架空,於不到半年就被迫滚蛋。
    事后达克罗斯家族觉得实在丟不起这个脸,把雷洛安排回北境老家去猛猛造人了。贵族们就是这样的,你如果实在没有能为家族做出贡献的才能,那你就去多生几个孩子来赌后代的才能。
    “我倒是也有所耳闻。”罗格特公爵放下酒杯,戏謔说道,“据说法赫尔侯爵之所以能得到金袍子的爱戴,是因为他上任期间想了个主意,让金袍子僱人去打扫街道,然后问周围的商户们收“城市街道清洁费”。”
    房间里顿时充满了愉快的笑声。谁能搞到钱我们就听谁的,倒是很符合大贵族们对这些兵痞的想像。
    “也就是说,只要是我们给帝都守备队出钱,我们就有机会將这些金袍队长拉到我们的阵营里。”曼斯托公爵总结说道,“对他们而言,稳定提供金钱的贵族们,难道不比一个动不动就会换人的司令官,更值得去秘密进行效忠吗?”
    眾人不得不承认,这確实是一个非常新奇的思路。传统的帝国思维都是从上至下,要想掌握军队就得先搞定將军。但正如曼斯托公爵所言,帝都守备队司令换得太过频繁,以至於这个位置本身已经失去了价值,反而是拉拢下面的金袍队长们更有可行性。
    但凡皇帝尼洛卡斯支棱一点,不要每次出事就把守备队司令撤职来背锅,也不至於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在帝都掌握一支服从自己的军事力量————这样想著,大贵族们都有些心热。
    纵观第二人类帝国的內部斗爭,每次贵族们在各方面压过皇权,最后总会被皇室召唤大头兵出来殴打。缺乏决定性的军事力量是致命的硬伤,不是去护卫市场上雇几十个佣兵就能解决的,这些傢伙对上结阵的帝国军团只会跑得比僱主更快。
    但如果能挖帝都守备队的墙脚————哪怕只是挖一部分的金袍队长到己方这边,也足以让大贵族们捨得为此掷下足够多的筹码,反正他们每年投各种各样的失败项目也要亏不少钱。
    “如果是这样的话。”斯莫尔公爵突发奇想,“能不能將法赫尔侯爵也拉拢过来呢?”
    “法赫尔家族可不缺钱。”默多克公爵摇了摇头,“这个位於河湾省南部的家族,据说手里有通往宝石列岛的走私渠道,每年都会从帝国四境的贵族们手里赚取大笔財富。”
    “確实,我家就有一个高精灵的魔法酒杯,会隨著杯中酒液的温度而变幻色彩。”伊罗公爵也笑著说道,“当初可是花了我不少钱。”
    “法赫尔侯爵肯定不会缺钱,那他缺什么呢?”曼斯托公爵意有所指,“他千里迢迢从河湾地跑到帝都来,总不可能是无欲无求的吧。”
    “呃,是因为想要往上爬?”斯莫尔公爵猜测说道。
    没有大贵族理会他,这是一句毫无疑问的废话,关键在於法赫尔侯爵计划如何往上爬,而大贵族们又能提供什么样的条件作为交换,好將对方拉到贵族阵营这边————或者说,表面上依旧效忠皇室,暗地里跟贵族这边合作,这样就其实已经足够了。
    “各位,我们即便不知道法赫尔侯爵在想什么,也能知道他现在最担心的是什么。”默多克公爵淡淡说道,“在这种时候接任帝都守备队司令,明显是要过来救火的。惹火烧身是他绝对不想要看到的结局。”
    “所以他才会在皇帝面前提出,要让帝都守备队扩充人手的成本,由我们贵族来负责提供。”始终没有出声的財政大臣布朗,冷不丁地开口说道,“因为街区榨不出这么多钱给他养更多的金袍子。”
    大贵族们闻言先是怔了片刻,隨后猛地背后一冷:难道我们刚才所討论的东西,全部都在他事前的意料之中吗?
    当然,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可能。要是他有这种料事如神的预言术,也不可能仅仅当个金袍子司令官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和他的关係就不应该是敌人。”曼斯托公爵缓缓说道,“他需要我们出钱养金袍子,我们也需要他提供人手来保护我们的宅邸和庄园。如今帝都的局势越来越不稳定,达克罗斯公爵之死绝对不能再次发生一遍。”
    “呃,有道理。”斯莫尔公爵也想明白了,“如果他不同意,我们就威胁断供。金袍子们拿不到钱就会造反,所以他为了避免这点,只能选择与我们合作。”
    逻辑依旧是標准的“互相威慑”,帝都贵族们与皇室玩这套把戏有几百年了,当然很清楚如何保持“斗而不破”的局面,如今只不过將其照搬过来用在帝都守备队身上而已,属於是大家本来就很熟悉的领域,可以完全放心。
    因此眾人很快达成共识:这笔钱我们出了,但具体怎么出,还得跟皇室————
    不对,是跟法赫尔侯爵好好扯皮清楚。皇室那边可以不用管,只要大家都装作肉痛的样子,那位陛下就会觉得自己贏了。
    雷恩陪同皇帝用过晚宴之后,总算是被放了回来。
    说实话,陪皇帝陛下吃饭是一件相当累人的事情,甚至比算计帝都贵族们还要麻烦。贵族们的思维模式都是有跡可循的,只要你掌握了他们“利益至上”的原则,就能猜到他们遇到什么事会如何反应。
    然而,尼洛卡斯比起“权力”和“利益”而言,显然更看重他作为皇帝的“尊严”,而跟一个自尊心高度敏感的傢伙打交道,就免不了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突发情况,比如你的一句无心之言很可能引起对方的强烈反应,临场应对的急智就显得额外重要。
    这次整体而言,皇帝对雷恩的评价还是相当满意的,甚至给他补了一张“河间地守护”的册封詔书,作为这次事件办得让他非常满意的奖赏。
    上位者其实多数情况下做不到有恩必赏,更多时候会將下位者的服务视作某种“天然的义务”。
    雷恩猜测尼洛卡斯之所以总想著赏他什么,可能是已经存了要从皇后手里將他挖过去的心思—一以免他一方面要处理帝都守备队的日常事务,另一方面又要去应对皇后陛下各种各样的小巧思,能抽出来服务皇帝的时间已经寥寥无几了。
    唉,施恩就是要收买人心,收买人心是因为接下来要用得著你。这些人的思路实在是太好猜了,完全没有任何难度啊。
    沿著圣索玛尔山的御道一路下行,最后穿过金门离开皇宫范围,抵达帝国市政广场。
    广场之上,身为女僕的黛雅正在这里等他。主人蒙受皇室召见,女僕当然是无权陪同进入的,因此也只能在这里乾等了一个下午加半个晚上。
    “累死我了。”黛雅小步快跑跟在雷恩身后,“我左等右等你都不回来,只能去附近的酒馆里吃了晚饭,教训了几个过来调戏我的酒鬼————当然,没有变龙哦,我是靠拳脚把他们打跑的。”
    “知道了。”雷恩说道。
    “你就不心疼我一下吗?”黛雅嚷嚷起来。
    “我们之间是什么关係?”雷恩莫名其妙地反问。
    “是主人和女僕的关係。”黛雅理直气壮地说道,“女僕在这里等候主人半天,难道不是忠诚的体现吗?你要是连这没有表示,以后谁还敢放心地向你献上忠诚?”
    雷恩顿时有些语噎,想不到財政大臣用来对付皇帝的手段,居然会被小女僕黛雅拿过来对付自己!
    当然,他的段数可比皇帝尼洛卡斯高多了,直接从怀里抽出一张詔书,拿出羽毛笔来草草写下几行字,丟给黛雅说道:“喏,奖励你的忠诚。”
    黛雅接过去仔细一看,原来是“贴身女僕”的册封詔书。
    笑死,这还需要册封嘛?就用这种东西糊弄我————材质倒是跟真的皇家詔书似的。
    她有些疑惑地將詔书翻到背面,差点儿没惊叫起来:“不是————这!河间地守护的册封詔书?”
    “詔书总不能用假的吧。”雷恩说道。
    “这不是真假的问题吧!”黛雅直接抓狂起来,连忙从腰间取出水囊,用裙踞小心翼翼地沾湿了,试图將詔书背面的墨水擦掉,“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在上面乱涂乱画?就算是为了逗我开心————”
    “这只是一张废纸罢了。”雷恩慢条斯理地说道,“虽然很重要,却也是一张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