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北营点兵
作品:《青衫扶苍》 青衫扶苍 作者:佚名
第205章 北营点兵
洛阳北郊,北营。
曙色初染,东方天际裂开一道鱼肚白的细缝,將连绵的营帐轮廓从夜幕中缓缓勾勒出来。
辕门前两桿皂色认旗在晨风中低垂,旗上“豫州刺史府督征”七个白字时隱时现。
营垒依著邙山余脉而设,柵栏以碗口粗的松木夯入土中,顶端削尖,连绵二里有余。
望楼上兵卒持弓而立,身影在渐亮的天光里凝成剪影。
中军帅帐內,牛油巨烛已將燃尽,烛泪在铜烛台上积成厚厚一圈。
帐中瀰漫著隔夜的汗味、皮革潮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黍米粥的糊味。
將兵长史赵敖端坐於黑漆櫸木书案后,头戴武冠,冠前未插鶡羽,只缀一枚青玉扣。
身上穿著深青色交领裋褐,外罩半旧皮甲,护心镜擦得鋥亮。
他面庞方阔,三缕长须梳理齐整,此刻正微微倾身,听对面跪坐的郑豁说话。
郑豁仍穿著昨日那身深青色官袍,只是袍摆的撕裂处已粗略缝补,针脚歪斜。
他眼窝深陷,颧骨愈显突出,声音沙哑如磨砂:
“赵长史,成皋城內目下守城兵卒仅八百余人,弓弩箭矢短缺。张卓那伙乱民虽暂无攻城器械,可人数眾多,若长久围困,城中撑不过几日。下官突围时,南门尚未合围,如今已过一日,只怕……”
他说到此处,喉结滚动,未尽之言化作一声沉重的嘆息。
赵敖缓缓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案上一卷牛皮地图的卷边:
“郑郡丞辛苦了,本官知你与郭县令是至交,平原公已拨四千兵马,命本官为主將,王县令为副,今日辰时便发兵。成皋距洛阳不过百余里,急行军一日可至,乱民乌合之眾,见官军旗號,多半便作鸟兽散了。”
这话说得轻鬆,郑豁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接话。
他目光扫向帐中下首,那里垂手立著一人。
其人约莫三十五六年纪,身形挺拔如松,穿著赭色戎服,外罩两襠铁鎧,鎧叶擦得乾净,在烛光下泛著冷硬的青光。
头戴武冠,冠前插著一根褐色的鶡羽,羽梢已有些残损。
面如冠玉,鼻樑高挺,一双眼睛深陷在眉骨下,目光平静地望著帐壁某处虚空,仿佛赵敖与郑豁的对话与他无关。
此人便是北营千人督校尉桓彦,他在这个位置上已待了整整十一年。
赵敖瞥了桓彦一眼,继续对郑豁道:
“郑郡丞且宽心,待王县令一到,点齐兵马便出发。平原公特意拨了桓校尉所部归王县令节制。”
郑豁点点头,正要再说些什么,帐外忽然传来亲兵的稟报:
“长史,新任成皋令王曜已至营外,隨行百余骑。”
赵敖闻言,立刻起身,脸上堆起笑容:
“快请!不,本官亲迎!”
说著便绕过书案,郑豁也连忙起身。
桓彦目光微动,也隨行走向帐门方向。
三人走出帅帐。晨风拂面,带著邙山草木的清冽气息。
营中炊烟裊裊,兵卒正围著一口口陶灶用朝食,多是粟米粥就醃菹菜,偶有几处传来炙肉的焦香。
辕门外,百余骑静静列队。
当先一骑正是王曜。他今日换了身赭色窄袖缺胯袍,外罩半旧皮甲,腰束牛皮革带,带上悬著那柄错金环首短刀。
头髮以皮绳束在脑后,额前碎发被晨露打湿,贴在鬢边。
面色仍有些苍白,左臂袖管微鼓,隱约可见绷带轮廓。
但腰背挺直,目光沉静,晨光在他肩上镀了层淡金。
身侧是毛秋晴。她依旧那身黛青色胡服劲装,外罩银色细鳞软甲,猩红披风在风中微微拂动。
高马尾编成数股细辫,以银环束住,额前缀著的火焰金饰在曦光中熠熠生辉。
她一手控韁,一手按著腰间环首刀柄,目光扫过营垒,带著审视的意味。
李虎策马立在王曜另一侧,连鬢短须上沾著露珠,虎目圆睁,正打量著辕门內景象。
他未著甲,只穿了赭色戎服,外罩皮坎肩,背上负著一张大弓,箭囊鼓胀。
三人身后,耿毅、郭邈、李成等百余骑分作三列。
皆是皮甲弓刀,马鞍侧掛著行囊水囊。
虽经一夜休整,人马却无倦色,队列整齐肃然,唯有马匹偶尔喷鼻踏蹄,发出沉闷声响。
赵敖快步上前,拱手笑道:
“本官將兵长史赵敖,王县令果然信人!晨露未晞便至,辛苦辛苦!”
王曜等人纷纷翻身下马,王曜更是上前一步,抱拳还礼:
“赵长史,郑郡丞,军情如火,岂敢耽搁。”
他动作牵动左臂伤口,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隨即恢復如常。
郑豁上前深深一揖:
“子卿,成皋百姓安危,全繫於君等一身了!”
“郑公言重。”
王曜扶住他:
“分內之事,必当竭力。”
说话间,赵敖已热络地伸手去拉王曜右臂:
“王县令且隨本官入帐敘话!早饭用过了么?营中刚煮了黍米粥,还有昨日猎得的野兔,炙了些肉……”
王曜不动声色地侧身,顺势抬手示意身后:
“赵长史盛情,曜心领了。这些是王某麾下士卒,一路护送粮车而来。”
他转向耿毅:“耿毅,你与郭邈、李成率弟兄们在营外稍候,用些朝食,餵饱马匹。”
耿毅抱拳应下:
“诺!”
赵敖这才注意到王曜身后那百余骑。
他目光扫过,见这些士卒虽风尘僕僕,却个个眼神锐利,坐姿端正,马匹膘肥体壮,心中不由一凛,脸上笑容更盛:
“王县令带兵有方啊!这些弟兄一看便是百战老卒!”
说著又看向毛秋晴:
“毛统领也来了?抚军將军可还安好?”
他昔年曾遂苻暉几番来往抚军將军府,由此认得毛秋晴。
毛秋晴淡淡道:“家父尚好,有劳赵长史掛怀。”
赵敖连连点头,引著王曜、毛秋晴、李虎三人往帅帐走。
郑豁紧隨其后,桓彦仍立在辕门內,目光在那百余骑身上停留片刻,才转身跟上。
入得帅帐,赵敖亲自搬来胡床请王曜坐,又唤亲卫奉上热汤。
那是煮过的温水,加了些盐和捣碎的薑末,盛在黑陶碗里。
王曜接过,啜了一口,暖流入腹,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赵敖在书案后坐下,郑豁与桓彦分坐两侧。
毛秋晴与李虎立於王曜身后。
“子卿。”
赵敖搓了搓手,笑容可掬:
“平原公既命你我为將,本官虽是主事,但用兵方略,还得听听子卿高见。毕竟你在新安剿匪,用兵如神,此等战绩,本官是望尘莫及啊!”
这话说得谦逊,姿態摆得很低。
王曜放下陶碗,缓声道:
“长史过誉了,剿匪小胜,不过是倚仗地利人和,侥倖而已。此番成皋民变,情势不同。下官昨日听郑郡丞略述,乱民近万,围困县城,其首张卓乃嵩山猎户,在乡间素有威望,如此规模,已非寻常抗赋骚乱。”
他顿了顿,看向郑豁:
“郑公,张卓此人,除孔武有力、素有侠名外,可还有別的能耐?譬如……是否通晓兵法?身边可有谋士?”
郑豁沉吟道:
“事发突然,老夫所知不多。听郭县令言他早年曾在嵩山一带射猎为生,箭术极精,能百步穿杨。去岁加赋时,他曾代乡民到成皋县衙陈情,言谈间条理清晰,並非一味莽撞之徒。至於身边……”
他想了想:“似乎有个叫陈冉的儒生,原是成皋县学儒生,因妄议朝政被革除功名,此后便常在乡间教授童子。此次民变,有人见陈冉出入张卓营中。”
“儒生……”
王曜手指轻叩膝头:
“如此一来,便不能以寻常乱民视之了。”
赵敖插话道:“王县令是否太过谨慎?区区一个黜落书生,能掀起什么风浪?咱们五千精锐,皆是州郡善战之兵,弓马齐备。乱民虽眾,不过持梃负锄,一衝即散。”
王曜摇头:“长史,乱民持梃负锄不假,可成皋城兵力不敷,若被他们攻破,获取城中武库弓弩甲冑,再裹挟更多百姓,便不再是乌合之眾了。且张卓既得乡民拥戴,必知地形。嵩山余脉绵延,沟壑纵横,若他避而不战,引我军入山周旋,五千兵马撒进去,如泥牛入海。”
帐中一时静默。牛油巨烛最后跳了一下,熄灭了,青烟裊裊升起。
窗外天光愈亮,营中操练的呼喝声隱约传来。
桓彦一直垂目静听,不时抬眼看向王曜。
他目光锐利,带著审视,又有一丝讶异,这年轻县令不过二十年纪,谈吐间却沉稳老练,对兵事地形洞察明晰,全然不似寻常文官。
赵敖捻须思索,片刻后点头:
“子卿思虑周详,倒显得本官轻敌了。那依子卿之见,该当如何用兵?”
王曜道:“下官以为,当兵分两路。一路正面推进,击破乱民主力;一路轻骑迂迴,埋伏於嵩山要道,待贼主力败回,趁势掩杀,以求大创尽歼!”
他看向赵敖:
“只是不知此次出兵,能集结多少骑兵?”
赵敖顿了顿,方道:
“约能集结八百骑左右.......”
王曜略一思忖:“八百骑加上我等带来的一百精骑,九百骑足矣。”
他又看回赵敖:“不知长史是愿率领骑兵迂迴嵩山要道,还是率领主力正面推进?”
赵敖自然不愿將统兵大权交与和公侯有矛盾的王曜,只道:
“子卿有统御骑兵的经验,还是劳烦子卿率领轻骑迂迴埋伏。只是君此策虽则高妙,奈何叛民势眾,若本官急切之间不能破敌,或是贼溃败后不去嵩山,你总不能就在那边乾等吧?”
王曜笑道:“长史所虑极是,你我分兵之后,曜只会在那嵩山峪口埋伏两天,两天之后,若再无贼至,曜自当趋赴成皋,与长史会合。”
桓彦冷哼一声,俊朗的脸上露出不屑之色,適才大言凿凿,说叛民一衝即散的是你,现在又瞻前顾后,不敢担当。
反倒是这王县令,虽年纪轻轻却言之有物,勇於任事,强那赵敖多矣。
他不想让王曜觉得他们河南的州郡兵都是酒囊饭袋,见赵敖仍在疑虑,便立即起身,主动抱拳道:
“长史,末將愿率本部人马为先锋,一日之內,不破叛民,提头来见!”
赵敖闻言,目光扫向桓彦,冷冷道:
“桓校尉,军中无戏言,你可要想好!”
王曜眼中闪过亮色,他仔细打量桓彦,见此人面容俊朗,眼角已有细纹,但身姿挺拔如枪,目光沉静锐利,显然不是庸碌之辈。
此时听他口出豪言,不禁问道:
“不知这位將军是.......”
赵敖这才拍了一下额头,苦笑道:
“怪我,忘了引荐。”
他指向桓彦,对王曜道:
“子卿,此君便是此次听调於你的千人督校尉桓彦,桓校尉,还不见过王县君!”
未等桓彦行礼,王曜已抢先上前一步道:
“桓校尉和我品秩差不多,无需客气,只是不知可否容本官去营中一观?”
桓彦知他是要检验自己麾下將士的战力,也不扭捏,侧身做邀请状:
“县君请。”
赵敖见王曜要去,忙道:
“子卿,可否要本官陪同……”
“长史军务繁忙,还需调度兵马集结,不敢劳烦。”
王曜起身:“曜隨桓校尉去看看便是。”
说罢向赵敖、郑豁一拱手,便与毛秋晴、李虎隨桓彦出了帅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