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章:续命泉

作品:《大荒囚天

    青冥上人眼中精光一闪而逝,脸上的慈祥笑容更盛,摆摆手,一副瞭然於胸的长者风范:
    “小友过谦了。老夫活了这般岁月,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虽是后天激发,却暗合先天混沌之道,乃是万中无一的修行胚子。只可惜,散修之路,无明师指点,无资源倾斜,终究是明珠蒙尘,难窥大道真容。”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林凡,语气变得异常诚恳,甚至带著一丝惋惜与期待:
    “老夫因大限將至,寿元无多,故此前番邀约了三位老友,一同深入这寂灭寒渊,欲寻那传说中的『续命泉』,以求一线生机。奈何方才遭遇那守护泉眼的四阶妖王,一场恶战,几位老友失散,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他脸上適时地露出一抹悲戚与无奈,继而看向林凡的目光充满了“真诚”的欣赏与爱才之心:
    “今日能在此绝地遇到小友,亦是缘分。见小友根基不凡,却明珠蒙尘,老夫便起了惜才之念。不知小友…可愿拜入老夫门下?我青冥城虽比不得那些顶尖仙宗,但在弱水之渊也算一方势力,资源功法,绝不亏待於你。老夫必倾囊相授,引你踏上真正的通天仙途。总好过你独自在这绝境中挣扎,朝不保夕。”
    此言一出,冰谷中仿佛瞬间寂静下来,唯有远处永恆呼啸的寒风,如同无数冤魂在呜咽。
    一位御灵巔峰修士,一城之主的亲自邀请,对於任何低阶散修而言,都无疑是逆天改命的巨大机缘,是黑暗中垂下的救命绳索。
    然而,林凡却沉默了。
    他低垂著眼瞼,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瞬息万变的思绪。
    拜师?
    天上从不会掉馅饼。
    青冥上人大限將至,此刻收徒,动机绝不单纯。
    是为了传承道统,还是看中了他这具身怀混沌道种的肉身?
    玄冥上人的警告言犹在耳,自身的秘密关乎生死,前路的凶险远超想像…这看似慈祥的面容背后,究竟是通往大道的阶梯,还是通往地狱的陷阱?
    种种念头在他心中电光石火般交锋。
    见林凡沉默不语,脸上满是挣扎与难以置信的惶恐,青冥上人脸上並无丝毫不悦,反而呵呵一笑,语气愈发温和,打破了凝固的气氛。
    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股温和的灵力渡入,安抚他“激动”的情绪:
    “呵呵,小友不必此刻回復。此事关乎道途抉择,確实需慎重考虑。无妨,你我先离开这是非之地,找个安全所在,再从长计议。老夫对你,並无恶意,只是不忍良才美质,埋没於荒野,最终化作这寒渊的一具冰雕罢了。”
    林凡適时地抬起头,脸上挤出一种感激涕零,又带著巨大惶恐与不確定的复杂表情,对著青冥上人深深一揖,声音哽咽:
    “前辈厚爱,晚辈…晚辈实在惶恐,前辈救命之恩已是天高海深,如今又…又蒙前辈如此看重,晚辈…晚辈何德何能。只是此事太过突然,晚辈心绪不寧,宛若梦中,还请前辈容晚辈…平復心绪,细细思量。”
    “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青冥上人抚须而笑,一副宽厚长者的模样,但那双看似慈祥的眼眸最深处。
    一丝难以察觉的、混合著期待、算计与某种更深沉意味的光芒,悄然掠过。他袖袍一挥。
    “此非久留之地,那妖王或许会搜寻而来,隨老夫来。”
    说著,便率先化作一道青虹,向冰谷外掠去。
    林凡紧隨其后,看似恭敬顺从,心中却已提起十二万分的警惕。
    前有寂灭寒渊的未知凶险,后有玄冥上人的莫测图谋,如今半路又杀出一位意图不明的青冥城主。
    他的寂灭寒渊之行,从这一刻起,註定再起波澜,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慎之又慎。
    ......
    冰谷深处的寒意仿佛凝固了时光,也凝滯了言语。
    那不是寻常的寒冷,而是浸透了万古死寂、能冻裂魂魄的森然。
    寒气有形有质,在瘀伤般暗紫色的天幕下凝成一片片肉眼可见的霜白雾靄。
    缓慢地翻滚、蠕动,像是某种古老巨兽垂死的呼吸。
    空气稠得如同冰浆,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有细碎的冰碴顺著喉咙一路刮到肺腑深处,刺得经络生疼。
    那几根通天彻地的巨大冰柱,便矗立在这片被遗忘的死亡之境中央。
    它们並非天然形成,至少不完全是。
    柱体呈现扭曲的螺旋状上升姿態,表面布满难以理解的诡异纹路,像是远古祭祀的铭文,又像是某种庞大生物挣扎时留下的抓痕。
    冰层深处封冻著影影绰绰的暗影,有的形似人形,有的如蜷缩的兽类。
    更多是难以名状的扭曲轮廓,在冰柱內部永恆地保持著某个惊悚瞬间的姿態。
    天光,如果那瘀紫色、偶尔流淌过病態磷光的穹顶能被称为“天”的话。
    透过厚重的冰层折射出诡譎的斑斕,將那些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布满碎冰的地面上。
    宛若徘徊此地万年不得超生的幽魂,正无声地舞蹈哀嚎。
    五位修士的身影,就被这些扭曲的阴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影子隨著磷光的流动忽长忽短,时而缩在脚边如同蜷伏的兽,时而猛地拉长探向冰谷深处,仿佛要挣脱本体融入那片永恆的黑暗。
    光与影的诡譎戏码中,连带著他们的身形都显得有些不真实,仿佛下一个瞬间就会隨著阴影一同消散在这片绝地。
    “咳咳。”
    一声压抑的低咳打破了几乎凝成实质的死寂。
    声音来自那个面如满月、总是掛著和煦笑容的青袍老者,青冥上人。
    他袖袍一卷,动作看似隨意,实则指尖有繁复的灵诀一闪而逝。
    一道温和而坚韧的青光自他脚下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所过之处,地面厚厚的玄霜发出轻微的“嗤嗤”声,被逼退蒸发。
    青光蔓延丈许方圆便不再扩张,向上穹起,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光罩,將五人笼罩在內。
    屏障成型的瞬间,外界那无孔不入、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酷寒与空气中瀰漫的、带著腐朽与死亡气息的“冰煞死气”被暂时隔绝。
    温度回升了些许,至少呼吸时不再有冰碴刮擦肺腑的痛感。
    然而,屏障內的气氛却比外面的冰原更加凝滯、更加微妙。
    一种无形的张力在五人之间流淌,比冰煞更冷,比玄冰更硬。
    林凡,此刻的“韩林”,低眉顺眼地站在屏障最边缘。
    身形微微佝偂,肩膀內收,脖颈前倾。
    將一个修为低下、无依无靠的散修面对高阶修士时那种混杂著敬畏、惶恐、自卑与竭力想要降低存在感的窘迫,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穿著件半旧的灰褐色棉袍,袖口和下摆都有磨损,沾著不知是泥泞还是陈旧血渍的污跡。
    脸色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颧骨微凸,眼窝深陷,嘴唇因寒冷和紧张而泛著不健康的青紫色。
    他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浅绵长,胸膛几乎不见起伏,仿佛生怕稍重的气息都会惊扰什么,引来灭顶之灾。
    然而,表象之下,他的神识却如最敏锐的触鬚,以自身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向著四面八方延伸。
    不同於寻常修士神识探测时那种无形的波动,他的感知更加隱晦,几乎与周遭环境中无处不在的阴寒气息同频,水乳交融。
    冰柱內部那些细微如髮丝的裂隙走向,冻土深处地脉阴气如同脉搏般微弱而规律的流动,冰层下暗河潺潺的水声与温度变化。
    甚至极远处那头恐怖存在偶尔翻身的、引动地脉的沉闷震动……
    一切信息,巨细靡遗,如同画面般倒映在他心湖。
    更重要的是屏障內另外四人的状態。
    青冥上人看似从容,维持青光屏障的灵力输出平稳如渊,但林凡捕捉到他左侧袖袍內里手指极其细微的、有节奏的轻颤。
    那是某种快速回復灵力、调理內息的秘法在运转的跡象,显然之前带著一人远遁,並非表面那么轻鬆。
    盘龙子周身气血依旧有些翻涌,古铜色皮肤下隱隱有暗红色光华流转不定,那是炼体修士內腑受创、血气未能完全平復的表现。
    他每一次稍重的呼吸,都带出淡淡的、带著铁锈味的白气。
    御风上人白衣飘飘,看似最是瀟洒,但其站立的位置。
    双脚始终未曾真正踏实地面,而是离地半寸,有极其微弱的旋风在靴底縈绕,保持著隨时可以化风而去的姿態,警惕心並未放鬆。
    而那位始终沉默的天机老人,手持玉尺,看似在观察环境。
    但林凡的神识却隱隱感到,一股极其隱晦、难以捉摸的波动,正以那玉尺为中心。
    如同水纹般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包括他自己,那波动带著一种解析、推演的味道,令人本能地感到不安。
    纳魂戒深处,玄冥上人的那缕残魂如同沉入冰渊的死寂,所有波动、所有气息、所有存在的痕跡都敛去得一乾二净。
    完美地偽装成戒指材质本身附带的一丝古老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