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续

作品:《长夜寄

    薛閒拎著药箱晃悠出去后,厅里一下静了不少。
    郭晚舟搓了搓脸,把那股子翻腾的心绪强压下去,脸上又恢復了沉稳。
    他走到白未晞近前,斟酌著开口,“白姑娘,这一路……真是多亏了您。晚棠她如今这副样子,离了您,怕是……”
    他顿了顿,观察著白未晞的脸色,却发现根本看不出什么脸色,那张脸总是平静的,没什么波澜。
    “年关將近,”郭晚舟继续道,“本该让姑娘好生歇息,或是回家团聚。只是……晚棠这情形,薛先生的药才刚开,舍妹眼下……若是姑娘方便……”
    他话没说完,意思却明明白白。是想留人,又觉得这大过年的留客,还是留个年轻姑娘,实在有些强人所难,更怕唐突了这位行事不同寻常的人。
    白未晞目光清清冷冷地落在郭晚舟脸上,没等他把那些婉转的客套话说完,便直接问:
    “可有工钱?”
    郭晚舟一愣,准备好的说辞全卡在了喉咙里。他设想过对方或许会拒绝,或许会委婉的提些別的要求,甚至可能看在晚棠的份上答应暂留,却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一句直白到近乎……市侩的问话。
    意外的情绪在郭晚舟眼里一闪而过,隨即便是一阵近乎感激的轻鬆。直接好,直接才好办事!
    “有!自然有!” 他忙不迭地应道,“一个月十两金,再加十匹素绢,可使得?” 他报了个很高的价码,一是真心感激,二也是知道,能“稳住”晚棠的人,太难求。
    “嗯。” 白未晞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黑了下来。郭家的灶房亮起了暖黄的光,锅勺碰撞声隱约传来,是在准备祭灶的菜餚。
    ……
    日子一天天滑过去,薛閒每隔三五日便来一趟郭宅。有时是调整方子,换几味药。有时就是过来看看,陪著郭晚棠在院子里晒会儿太阳。
    冬日里难得的暖阳,薄薄一层,没什么热气,但照在人身上,总归是亮堂的。
    他依旧那副懒散样子,青衫灰坎肩,药箱隨手拎著。给郭晚棠诊脉时,却格外认真。偶尔还会带些小玩意儿,一个小泥哨,一只涂了拙劣彩釉的小鸟,不值什么钱,递给郭晚棠。
    郭晚棠接过去后会笑著说谢谢。
    “心神稳了些,” 有一回诊完脉,薛閒对郭晚舟说,手里转著根不知从哪儿掐的乾草茎,“那股子横衝直撞的劲儿,平下去不少。夜里还跑吗?”
    郭晚舟摇头,脸上是这些日子来少见的轻鬆:“最近十来天,只发作了一次,还是轻微的那种,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白姑娘跟著,没跑远,自己就回来了。”
    “饭也吃得正常了,虽然量还是比常人大些,但不再是那种吃撑了还不停……”
    薛閒点点头,目光瞟向院子里。白未晞正站在廊下,看著郭晚棠蹲在墙根,用一根小树枝,小心翼翼地拨弄一丛枯死了大半、却还在根部长出几星绿意的蕨草。
    郭晚棠的背影依旧丰腴,裹在厚实的棉袄里,却不再显得笨重惊惶,整个人瞧著安然了很多。
    “那位白姑娘,” 薛閒收回目光,语气有点玩味,“倒像是块定惊石。有她在,令妹这魂儿,像是知道该往哪儿落了。” 他话锋一转,“不过,心病去根难。眼下看著好,是环境安稳,药力托著,人也顺著她。往后若是再遇著什么大的刺激,难说。”
    郭晚舟神色一凛:“我明白。定不会让她再受委屈。”
    腊月很快翻了过去。祭灶、扫尘、贴桃符、掛门神……郭宅里该有的年节礼数一样没少,吕伯带著下人操持得井井有条,却总显得比別家冷清些。
    郭晚舟的夫人今年没能回来,还在那边盯著几桩要紧的绸缎生意,只托人捎回了不少好东西和家书。郭晚舟读了信,嘆了口气,没说什么,只把给妹妹准备的新衣新首饰又检查了一遍。
    除夕守岁,就郭晚舟、郭晚棠,加上白未晞,三个人在花厅里。桌上摆满了菜,鸡鸭鱼肉,笋蕈时蔬,还有仙游本地过年必备的“嫩饼”和“红团”。
    郭晚棠吃得认真,每样都尝一些,尤其喜欢“红团”甜甜糯糯的滋味。
    郭晚舟试著跟她讲些小时候过年的趣事,她听著,会跟著笑,也会出声说起一些自己有印象的。
    初一拜年,郭家的宗族亲友来了很多人,郭晚棠对来来往往的人有些畏缩,紧紧挨著白未晞。
    白未晞也不言语,只在她明显不安时,轻轻拍一下她的手背,或者递给她一块甜糕。郭晚棠便会慢慢放鬆下来。
    日子就这么过著,郭晚棠发病的次数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她开始在院子里走动的时间变多,偶尔还会去城里街道逛逛。
    转眼,正月就过完了。二月初,天气虽然还冷,风里却已带了属於春天的潮润气息。
    这日,郭晚舟算著日子,正好是白未晞留下满一个月。傍晚,他亲自来到东厢房,手里拿著个青布钱袋。
    “白姑娘。” 郭晚舟轻咳一声,走进来,將钱袋放在桌上,“这是约好的工钱,您点点。”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红色锦囊,“年节的封红,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白未晞停下动作,看了一眼那钱袋,又看向郭晚舟,没去拿,只是问:“满了?”
    郭晚舟一愣,隨即明白她是问一个月是否期满,忙点头:“满了,今日正好。姑娘若是急著……” 他后面的话还没出口,心里却莫名一紧,有点怕她说出“告辞”的话来。
    白未晞却似乎没留意他的忐忑,只伸手拿过那青布钱袋和封红,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直接拋进了自己的背筐里。
    她抬起头,看向郭晚舟,“续么?”
    “续!当然续!” 郭晚舟生怕答应慢了,“工钱照旧!”
    白未晞点了点头。 郭晚舟只觉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脚步轻快地出去了,临走还贴心地把房门掩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