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大好

作品:《长夜寄

    二月初,仙游郭宅。
    天光亮得一日早过一日。清晨推开窗,不再是腊月里那种沉甸甸的灰白,而是掺了水色的鸭蛋青。
    风还是冷,但刮在脸上,那股子干硬的劲儿没了,变得潮润润的,带著泥土鬆动、草根返青的气味。
    墙根那丛被郭晚棠拨弄过的蕨草,枯叶底下钻出的那点绿意,已经蔓延开,变成了茸茸的一小片。
    老梅树的花苞开了,胭脂红的花瓣薄得透明,在清冷的空气里微微抖著。
    郭晚棠的变化,也像这早春的景致,细微,却一天天不同。
    她醒得早了。有时天刚蒙蒙亮,就自己爬起来,裹著衣裳,趴在窗边,看外头渐渐清晰的屋瓦和树影。
    白未晞通常醒得更早,或者根本不睡,就坐在那里。郭晚棠看一会儿,就会转过头,轻声说:“白姐姐,天亮了。” 白未晞便“嗯”一声。
    饭食上,她不再盯著食物眼睛发直,也不再吃得飞快。
    她能安静地坐著,一口饭,一口菜,慢慢地吃。偶尔看到特別合心意的,比如一道加了虾米和嫩笋同烧的豆腐,她会多吃几口,然后抬起头,眼睛亮亮地对布菜的侍女说:“这个,明天还有吗?”
    薛閒来的时候,她会主动伸出手腕。诊脉时,她也不再总是神游天外,有时会看看薛閒,又看看他药箱上掛著的那个磨得发亮的铜环。
    “好多了。” 薛閒手指搭在郭晚棠腕上,感受著那日渐平稳、只偶有微澜的脉象,对郭晚舟说,“肝气渐舒,痰火得降。夜里睡得沉了?”
    “沉了,” 郭晚舟点头,眼角的纹路都舒展了些,“一觉到天亮的时候多了。就是……偶尔还会说梦话,声音不大,也听不清说什么。”
    “梦话不怕,是淤积的东西在往外散。” 薛閒收回手,从药箱里摸出个小纸包,递给郭晚棠,“喏,铺子里新做的山楂丸,助消食的,不苦,有点酸。”
    郭晚棠接过来,剥开纸,放进嘴里一颗,腮帮子慢慢动起来。过了一会儿,她眉眼弯了一下:“甜的。”
    薛閒笑了,“是吧?比那苦药汤子强。”
    郭晚棠也跟著抿嘴笑。
    她现在在宅子里待不住了。午后阳光好的时候,她会拉著白未晞的袖子,“白姐姐,出去走走。”
    白未晞便背起竹筐,带著她出去。
    郭晚棠走得很慢,东看看,西看看。看见路旁野草拱出的新芽,她会伸手小心地碰一碰。看见远处跑过的孩童,她会停下脚步,目光追著,直到他们消失。
    白未晞就站在她旁边,不说话,也不催促。
    有时走累了,郭晚棠会找块乾净的石头坐下。白未晞便也停下,站在不远处,或者也找块石头坐下。
    有一次,她们回去时,路过一家临街的小食铺,门口支著锅,正炸著油滋滋、金黄色的“芋粿”,香气飘得老远。
    郭晚棠的脚步慢了下来,吸了吸鼻子,眼神往那边瞟。
    白未晞也停下,顺著她的目光看了看,然后走过去,买了两个刚出锅的芋粿,用干荷叶托著拿回来。
    芋粿烫手,郭晚棠接过去,两只手倒换著拿,吹了吹气,小心地咬了一小口,外酥里糯,咸香可口。她眼睛亮了亮,小口小口地吃著。
    白未晞拿著自己那个,也慢慢吃著。
    “好吃吗?” 郭晚棠问。
    “嗯。” 白未晞咽下,应了一声。
    郭晚棠浅笑,“白姐姐,你是第一个陪我在街上吃东西的人。”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两人身上,空气里是油炸食物的香气和泥土甦醒的味道。远处传来隱约的、祭春的锣鼓声,断续而欢快。
    郭晚舟有时会在她们回来时,等在门口。他看到妹妹手里拿著没吃完的吃食,脸上带著散步后健康的红晕,眼神安寧,衝著他喊:“阿兄,我们回来了”,那一刻,他心头的宽慰,比做成十桩大买卖还要实在。
    一切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缓慢而切实地挪动。就像这早春里的那份勃勃生机,已经不可阻挡地从每一寸土地、每一缕风、每一个人的眉梢眼角,渗透出来。
    ……
    二月末,木兰溪畔。
    晨雾浮在木兰溪的水面上,岸边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在带著水汽的风里轻轻摆著。
    溪边泊著一艘乌篷船,船上已经放置了三个箱子,里边装的是郭家赠与的所有绸缎布匹。
    船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汉,正在检查缆绳。
    郭晚棠攥著白未晞的袖口,她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藕荷色春衫,头髮也梳得整整齐齐。可此刻,她眼里却蒙著一层水汽,嘴唇微微抿著。
    整整二十天了,她没有再发病。夜里睡得安稳,白日里精神也好,甚至能帮著侍女把花瓶里蔫了的花枝挑出来,换上几支刚从院子里剪回来的、带著苞的山茶。
    郭晚舟脸上的笑容一天比一天多,连带著整个郭宅的气氛都鬆快得很。
    可白未晞要走了。
    工钱结清了,这个月,郭晚舟多加了五两金。
    他张罗了丰盛的早膳,席间说了许多感谢的话,甚至提到在泉州、福州都有產业,若白姑娘日后有何需要,儘管开口。
    白未晞只是听著,偶尔“嗯”一声。
    现在,她就站在船边,麻衣布裙,背著竹筐。
    “白姑娘,你要去的青螺峰,山路水路交替,务必保重。” 郭晚舟拱手,言辞恳切,“日后若途经仙游,万望再来郭宅,定当扫榻相迎。”
    薛閒也来了,手里捻著片柳叶,靠在码头边的拴马石上,看著白未晞,“白姑娘,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白未晞对他们点了点头,算是告別。然后,她看向还抓著自己袖子的郭晚棠。
    郭晚棠的眼泪终於滚了下来,大颗大颗的,顺著小了两圈的脸颊往下淌。
    “白姐姐……你……你还回来吗?”
    白未晞看著她,抬起另一只手,很轻地、几乎只是碰了碰她的头顶。“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没有回答回不回来。
    郭晚棠慢慢鬆开手指,从自己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用红绳繫著的平安扣,不由分说地塞进白未晞手里。
    “这个……给白姐姐。保平安的。” 玉扣温润,带著她的体温。
    白未晞低头看了看掌心小小的玉扣,没说什么,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