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上的那片阴影动了动。
    紧接著，一声无奈的嘆息隨著晚风飘了下来。
    “道长好眼力。”
    “我这还没找好落脚点呢，就被您给揪出来了。”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屋檐上轻轻跃下，动作轻盈得像是一只落地无声的猫。
    深蓝色的西装，整洁的白衬衫，还有那標誌性的眯眯眼和一头柔顺的蓝发。
    诸葛青手里捏著一把摺扇，並没有打开，而是轻轻敲打著自己的掌心。
    他走到距离张太初还有几米远的地方站定，脸上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带著三分惊讶，三分敬佩，还有四分恰到好处的尷尬。
    “晚辈诸葛青，见过太初道长。”
    诸葛青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晚辈礼：
    “本来只是路过，听说这碧游村风景不错，想来采採风。”
    “没成想正好撞见道长在此……办事。”
    “晚辈这就走，不打扰您的雅兴。”
    说完，他转身就要开溜，脚底抹油的速度比他说话的语速还要快上几分。
    “站住。”
    张太初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並没有什么严厉的语气，却让诸葛青迈出去的右脚硬生生地悬在了半空。
    “来都来了，急著走什么？”
    张太初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杯微微倾斜，几滴茶水洒在了地上：
    “正好，贫道这手里缺个端茶递水的。”
    “我看你这身行头挺讲究，也不像是干粗活的人。”
    “不过嘛……”
    张太初隨手一拋。
    那个缺了口的瓷茶杯在空中划过一道拋物线，直奔诸葛青的面门而去。
    “接著。”
    “洒了一滴，贫道就把你那引以为傲的眯眯眼给缝上。”
    诸葛青心头一跳。
    他猛地回身，双手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险之又险地托住了那个茶杯。
    茶水在杯中剧烈晃荡，眼看著就要溢出杯沿。
    诸葛青的手腕极其微妙地抖动了几下，用一股柔劲將那激盪的茶水硬生生地给按了回去。
    “呼……”
    诸葛青暗暗鬆了口气，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苦笑著看向张太初，那个总是掛在脸上的自信笑容此刻显得有些僵硬：
    “道长，您这……”
    “我也不是专业的服务生啊。”
    “少废话。”
    张太初指了指自己的身侧：
    “站那儿。”
    “好好端著。”
    “要是凉了，唯你是问。”
    诸葛青嘴角抽搐了一下。
    想他堂堂武侯奇门的传人，诸葛世家的天才，走到哪不是被人捧著敬著？
    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待遇？
    给一个老道士当端茶小童？
    但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看到了不远处那个被拍进地里的巨大掌印，还有那个跪在坑底如同死狗一样的马仙洪。
    咕咚。
    诸葛青咽了口唾沫，非常识时务地闭上了嘴，乖乖地走到张太初身边，双手捧著茶杯，站得笔直。
    “这才像话。”
    张太初满意地点了点头。
    而就在这时。
    “吼——！！！”
    那边的战场上，局势再次失控。
    原本已经被张楚嵐和王也扔出去的那几百號村民，在短暂的昏迷后，竟然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而且这一次，他们的状態更加诡异。
    每个人身上的皮肤都开始泛红，像是煮熟的大虾，双眼中的红光几乎要喷涌而出，口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那是透支生命力的徵兆。
    失去修身炉的副作用，正在这一刻全面爆发。
    “臥槽！还没完没了吗？！”
    张楚嵐看著那如潮水般涌来的人群，崩溃地大叫：
    “这帮人是开了锁血掛吗？”
    “老王！別在那摆pose了！赶紧想办法啊！”
    “我特么……”
    王也此刻也是有苦说不出。
    他站在人群中央，脚下的太极图若隱若现，但每一次转动都变得异常艰难。
    这些村民虽然没有炁，但那种混乱到了极致的因果线，就像是无数根乱麻，死死地缠在他的身上。
    “不行……”
    王也咬著牙，鼻孔里流出了两道鲜红的鼻血：
    “人太多了……”
    “我要是强行干涉这么多人的命数，这反噬能把我当场送走！”
    “妈的！拼了！”
    王也大吼一声，双手猛地合十，脚下的奇门局疯狂扩张。
    “乱金柝！！！”
    嗡——
    空气猛地一震。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村民动作瞬间慢了下来，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
    但紧接著。
    噗！
    王也仰天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像是被一柄重锤击中了胸口，踉蹌著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刚刚张开的奇门局，瞬间崩碎。
    那些村民只是停顿了不到一秒，就再次咆哮著冲了上来。
    眼看著无数把锄头和镰刀就要落在王也的头上。
    “废物。”
    一声冷哼，从太师椅的方向传来。
    下一秒。
    一道金光如同长鞭一般甩出，啪的一声抽在地面上。
    气浪翻滚。
    那群衝上来的村民直接被这一鞭子抽飞了出去，摔在十几米开外，半天爬不起来。
    张太初依然坐在椅子上，连头都没回。
    他只是微微侧目，看著那个坐在地上、满脸是血的王也，语气里带著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王也。”
    “你在干什么？”
    “挑大粪吗？”
    王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苦笑著喘著粗气：
    “太初祖宗……您別站著说话不腰疼……”
    “这几百號人的命数……这就是几百座大山啊……”
    “我就是个凡人，我哪扛得动啊……”
    “谁让你扛了？”
    张太初打断了他的抱怨。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那片漆黑的夜空，又指了指王也脚下的土地：
    “风后奇门，那是让你掌管这一方天地的权柄。”
    “不是让你去当搬运工的。”
    “你要做的是制定规则，而不是去和规则角力。”
    张太初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透著一种直指大道核心的威严：
    “他们是人，有命数，有因果，你当然扛不动。”
    “但在这奇门局里。”
    “除了人，还有什么？”
    王也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张太初，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除了人……
    还有什么？
    “时间。”
    张太初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你管他们想干什么，你管他们要去哪。”
    “你只要把这片空间的时间给切断。”
    “哪怕是一秒。”
    “只要这一秒里，你是这里唯一的神。”
    “这就够了。”
    王也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顾不上擦嘴角的血跡，双手撑著地面，缓缓站了起来。
    切断……
    不是控制人的速度，不是改变人的方位。
    而是直接……
    对这一方时空下手？
    “这……”
    王也的手在颤抖。
    那是一种极度的疯狂，也是一种极度的诱惑。
    “看好了。”
    张太初並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那个正捧著茶杯、竖著耳朵听得入神的诸葛青。
    “还有你。”
    “小诸葛。”
    “把你那双眯眯眼给我睁大了。”
    张太初指了指场中的王也：
    “別整天想著那些歪门邪道，別整天琢磨什么外力、什么炉子。”
    “好好看看。”
    “什么叫真正的术。”
    诸葛青浑身一震。
    他下意识地看向王也。
    只见那个总是懒洋洋、没什么干劲的道士，此刻身上的气质完全变了。
    王也闭上了眼睛。
    他不再去看那些狰狞的村民，不再去感受那些混乱的因果。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
    呼——
    风停了。
    不是形容词。
    是真的停了。
    诸葛青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周围流动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王也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日里的慵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幽蓝光芒。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对著那再次涌上来的人潮，轻轻一点。
    嘴唇微动，吐出四个字：
    “乱金柝。”
    “镇。”
    嗡——！！！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也没有任何绚丽夺目的光影效果。
    世界，安静了。
    那一刻，诸葛青感觉自己的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在他的视野里。
    那几百个正在衝锋的村民，那飞扬在空中的尘土，那挥舞到一半的镰刀，甚至连张楚嵐脸上那个惊恐的表情。
    全部。
    定格。
    就像是一张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照片。
    整个广场，除了张太初、诸葛青，以及施术者王也之外。
    万物静止。
    “呼……呼……”
    王也保持著那个点指的姿势，整个人像是在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汗水瞬间湿透了道袍。
    但他笑了。
    那是一种悟透了什么之后，发自內心的、畅快的笑。
    噗通。
    王也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对著张太初比了个大拇指：
    “师爷……”
    “这就叫……专业。”
    张太初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以为然：
    “马马虎虎吧。”
    “也就勉强能看了。”
    说完，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诸葛青。
    诸葛青依然保持著捧著茶杯的姿势。
    但他的手，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茶杯里的水面上，盪起了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
    那是震撼。
    是惊恐。
    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挫败感。
    这就是八奇技吗？
    这就是风后奇门吗？
    掌控时间，镇压空间。
    和这种力量比起来，他诸葛家的武侯奇门，他引以为傲的天赋……
    算什么？
    就像是萤火虫和皓月爭辉。
    “怎么？”
    张太初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像是一把尖刀，直接剖开了他內心最隱秘的伤口：
    “手抖什么？”
    “是茶太烫了？”
    “还是……”
    张太初凑近了一些，盯著诸葛青那双终於睁开了一丝缝隙的眼睛，嘴角掛著一抹残忍的笑意：
    “心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