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出谋划策

作品:《三道山

    按校长们的强烈要求,宗喜闻选定了一个叫同来顺的饭店,规模不算大,卫生条件好。
    不等主人招呼,十八个人自觉地分成了两部分。五中和六中两个学校的七位老师,加上王林和六中教导主任董良,进了雅1。眾人还在相互谦让,王林和董良就被宗喜闻叫到了雅2,和校长们共坐一桌。
    宗喜闻职位最高,自然坐在了主位,王林最年轻,坐在最下端。
    宗喜闻首先讲了三层意思:一是祝贺教改大会圆满成功;二是感谢各位同仁接受他的邀请,使自己有机会尽地主之谊;三是教改大会会程紧,都劳累了,藉此机会放鬆放鬆。他逐一回忆了和诸位之间的有趣经歷,谈笑间道出浓浓情意。
    工夫不大,十几道菜摆满一桌。为了喝得痛快,宗喜闻让服务员把八钱的酒杯撤下,换成了喝水用的大茶杯。
    几人中最不擅饮酒的是王林。为了不扫兴,他打破贯例,和大家一样,倒了满满一杯。
    除了王林,在座的无一不“能征惯战”。其中,六中校长靳有才,是公认的山区酒量的第一把交椅,同样海量的南山乡校长费长春,“稍逊风骚”,位居次席。
    宗喜闻提议:大家共同举杯,庆贺相聚,每人必须喝一大口。宗喜闻带头,率先喝了半杯。其他人齐声响应,也都半杯下肚。
    可是,等大家放下酒杯,发现费长春只喝了一小口。郝个秋大声喊道:“老费,怎么回事?替宗校长省著呢?”
    费长春笑了一下:“对不起,有点不舒服,今天得少喝点。”
    “那不行,你不能搞特殊。”
    “一会儿,就一会儿,最后赶齐。”
    费长春说著话,双手搓了搓皱巴巴的脸。
    大家这才注意到,费长春与往日不同。他是个爽快的人,各种场合都是笑声朗朗,浑身透著一种快乐和豪放。而今天,他几乎不怎么说话,看样子多日休息不好了。
    靳有才说:“凭什么?你现在就得赶齐!”说完,老远地伸出手,把费长春的酒杯端了起来,递到费长春的嘴边。
    费长春无奈,接过酒杯,又喝了一口。
    靳有才终於饶过了他,开玩笑地说:“老费,你刚才说浑身没劲儿,嫂子还那么厉害呢?”
    费长春斜了他一眼:“啥岁数了!”
    “什么啥岁数了,正当年嘛!”
    “小靳,你这堂堂的国中校长,就不怕说溜了嘴,开会的时候,跟老师们也说出这种话来?”
    “哈,不可能,这点把握咱还是有的。来,我敬你一口!”
    “不跟你喝!”
    费长春抬起手,把靳有才递过来的酒杯挡了回去。
    龙口乡校长甄建华坐在两人中间,插言道:“费兄,活跃活跃气氛嘛。咱们整天忙工作,难得找个乐子,对不对?来,我和靳校长一块儿敬你。”
    费长春摇摇头:“不行,得等会儿!”
    贾功田说:“费校长,看你脸色,是有点苍白。要不,你抽时间去检查检查?”
    费长春连连摆手:“不用,我什么事也没有。”说著,拿起酒杯:“別说我了,来,喝酒!”
    宗喜闻却劝道:“费校长,如果真的不舒服,你就少喝点,多吃菜。”
    郝个秋接著说:“老费,你是不是真有什么情况啊?要是有不痛快的事,就说出来,別憋著。你那个性子,会憋坏的!”
    听到这儿,费长春慢慢放下了酒杯。
    他是个直肠子人,心里存不住话。见各位老伙计说到这份上了,就长出了一口气,讲了前天发生的事情。
    费长春共有三个子女,老大老二是女儿,老三是儿子。老伴儿姜家辉生儿子的时候难產,所以给儿子取了个乳名叫顺儿。
    大女儿费鸿雁,学习成绩不好,初二没上完就跟不上了,打死也不去上学了。费长春只得作罢,安排她去一家火锅厂当学徒。二女儿费鸿梟好一些,现在上初一,成绩中游。
    最让人费心的是小儿子顺儿,今年11岁,上五年级。他最突出的特点是:毛病多,待不住。从来不学习,不听课,不完成作业。不管上课还是下课,左顾右盼,抠东摸西,招猫斗狗,到处惹事。今年开学不到半年的时间,打了十七起架。
    顺儿的班主任,是个30多岁的女民办教师,几乎天天请家长到学校领人。费长春这位当校长的“大人物”,也被约谈了好几次。老师可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每次都是一通数落,让他丟尽了面子。
    费长春倒是不护短,只要顺儿惹了事,一律提过来,一顿饱打。但是,任凭费长春怎么骂,怎么打,一概不起作用。
    半个月前的一天,放了学,姜家辉看著顺儿写作业,顺儿一个字没写就跑了。短短的几分钟后,和邻居家的一个孩子打了起来,起因是邻居的孩子不跟他玩。邻居孩子的爸爸好言相劝,把两个孩子分开,顺儿竟然对那个孩子的爸爸连踢带咬,顺手抓起一把门锁,把那个孩子的头打了个大口子,鲜血直流。孩子的爸爸捂著“咕咕”冒血的伤口,飞奔到村医家中去做紧急包扎。十几天过去了,现在还在乡卫生院住院。
    这边,姜家辉把顺儿拽回来,紧著哄劝,他却还要找那个孩子拼命去。姜家辉抬手搡了他一下,他不干了,一把扯住姜家辉的头髮,猛劲儿撕扯。姜家辉奋力挣脱了出来,脸被抓了好几道血痕。
    这还不算完,顺儿从书包里抓出课本、作业本,扔了满地。扔完,躺在地上起劲地嚎叫。姜家辉没了輒,等著丈夫回来收拾残局。
    费长春到家,二话不说,把顺儿揪住,“咣”的就是一脚!顺儿被踢倒了,爬起来跑出了院子。费长春追上,提回到屋里,用绳子捆绑结实,拿起笤帚,狠狠抽打。没想到顺儿並不求饶,还用愤怒的眼睛瞪著他。费长春气往上撞,当下要把他扔到房子后边的深沟里去。
    姜家辉急了,拼命地把费长春推到一边,吼道:“你把我们娘俩一块儿扔了吧!”气得费长春抬手搧了姜家辉一记耳光。
    这下不得了了,姜家辉拿儿子没辙,但对付老伴儿有的是办法。她撇下儿子,疯了似的扑向费长春,一把抓破了他的脸,又一把扯破了他的衣领。费长春推开姜家辉,衝出了家门。
    费长春诉说到这里,扭著脖子请眾人观看。眾人定睛一看,费长春的左腮下,果然有两道新结了疤的伤痕。
    “真是溺爱出祸害啊。”费长春眨著布满了血丝的眼睛说,“我平时不在家,管得少,主要是我家那烧火的带孩子。她没文化,哪懂家庭教育,就知道疼孩子、护孩子。唉,家丑外扬,让各位笑话了!”
    讲完,费长春端起半杯酒,一饮而尽。
    甄建华想拦住费长春举杯的手,却迟了一步,宽慰道:“別急嘛费兄,不必担心!树大自直,等孩子大点了,懂事了,自然就改正了。”
    费长春苦笑起来:“要是一颗树还好了呢,哪怕是歪把子,砍了也能当劈柴烧,他算个什么啊!”
    靳有才笑呵呵地说:“老费,你也太较真了。他不过是一个孩子,孩子淘气,不是很正常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说的不对,我总感觉这孩子要出大问题!”
    “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甄建华问。
    “怎么办?没法儿办!算了,今儿个难得和老友团聚,不说这些丧气的事了,喝酒!”说完,费长春提起瓶子,把自己杯里的酒倒满了。
    “我看这样吧。”宗喜闻说,“费校长,在座的都是老朋友,大家帮你参谋参谋,说不定能有好意见呢。”
    “对对,大家参谋参谋。”
    大家纷纷赞同。
    “我是急性子啊!”靳有才第一个提出建议,“老费,你们家的小子就是欠揍!”
    费长春说:“还怎么揍?只要我在家,差不多天天揍他。”
    “我的意思是揍得不狠,没让他长记性!”
    “也许吧。”费长春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有一次,趁他妈不在,我用扫帚揍他,扫帚把都打烂了。晚上睡觉,他仰不了,趴著睡。他妈扒他的裤子,疼得他直叫,屁股上好几道血印子,和裤子粘在一起了。就是这样,他也不改啊!”
    甄建华插话说:“我有个提议。”
    眾人眼前一亮,齐声问:“什么提议?”
    “找一个会武术的老师教他。会武术的人打人最有招,既疼,又不伤身子,气势还震唬人,说不定有效果。”
    “行吗?”
    “够呛!”
    “会武术的人要行,他们岂不是天下最杰出的管理者了吗?”
    “就是。”
    七嘴八舌,甄建华的提议被否定了。
    三道山乡校长叫吴运涛,是个40来岁的年轻人,头脑比较灵活,他说:“费校长,我最近新听说了一个教育观念,叫『好孩子是夸出来的!』颇有新意。既然打不管用,可否尝试一下新观念?”
    张得文听了,脑袋像拨浪鼓似的摇起来:“老弟,这句话我也听说了。夸什么夸?拿著放大镜,死乞白咧地找所谓的闪光点?找不著,就在缺点和错误上做文章,硬说是有进步了。打死我我也不信这句话。”
    甄建华笑了:“咱俩观点一致,这句话荒唐!歷史上哪个名人是夸出来的?有一个就行,说出来,我就和老费一块儿夸孩子去!”
    郝个秋在桌子下拍了拍吴运涛的腿:“我劝你也別信,更不要在老师们中宣扬,会坑人的。老弟,我可不是冲你啊,你別生气。”
    吴运涛闹了个大红脸,不说话了。
    靳有才看著贾功田问:“老贾,你性格最好,你有什么好办法?”
    贾功田笑嘻嘻地说:“不行,不行,我性格太软,不適合管教调皮的孩子。”然后扭头看郝个秋:“郝校长,你说说吧。”
    郝个秋双臂抱在胸前,沉思一会儿说道:“应该找一个厉害的角色。”
    靳有才问:“什么是厉害的角色?”
    “镇得住他的人。”
    “这样的人不好找啊。轻了不管用,重了又怕適得其反。”
    “天下之大,总有一人管得了他!”
    大家琢磨著两人的对话,场面渐渐静了下来。
    宗喜闻请大家別光说话,边吃边谈。於是,眾人相互敬开了酒,话题暂时转移了。
    王林端著酒杯,走到宗喜闻身边敬酒,宗喜闻说:“王主任,你是五好同志。”
    王林连忙摇头:“宗校长过奖。”
    “不,你听我说完。这五好是:思想好,习惯好,教学好,管理好,体育好。”
    张得文补充道:“宗校长,王林还有一好,长得好。”
    “对对对,这个很重要!”
    三个人同时大笑起来。
    王林和宗喜闻碰了杯,各自喝了一小口。等王林坐回自己的位置,宗喜闻看著王林说:“王主任,刚才各位校长都有所建言,只有你和董主任还没发表意见。”
    王林笑著说:“我认真听呢。”
    “光听不行,也要说一说嘛。”
    “那就请董主任先说。”
    董良的座位挨著王林,他立刻回答道:“素闻王主任机智、强干,我很想听听您的高见。”
    王林说:“在座的都是教育界的前辈,我怕说不好。”
    “不说出来怎么知道好不好?你思维灵活,一定有好的见解。”
    贾功田也鼓励道:“王主任,有想法就说,没关係。”
    见大家都看著自己,王林只好笑了笑:“哈,那我就献丑了。”
    王林说:“我先谈一点粗浅的认识。顺儿现在的状况是一个渐进的结果,不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作为他的父亲,费校长是一位优秀的校长,孩子本出生於一个有良好教育条件的家庭,但是,可能是阿姨对他过度溺爱,情况就变了。”
    费长春轻轻点了一下头。
    “溺爱的危害,就在於它助长了孩子的自私性选择,孩子会变得唯我独尊。纵然费校长和阿姨对他进行过正面的教育,但都抵消不了溺爱產生的负作用。后来,费校长对他比较严厉,打骂多了起来,如果这是对別的孩子,可能会有遏制的效果,但顺儿的情况比较特殊,他的性格属於暴躁、易怒、无常、好动这样的复合类型,自我意识较强。自我意识强的人,对抗性也强,之前养成的唯我独尊的排他习惯,进一步强化了他的对抗性,所以,越是打骂,越起反作用。”
    费长春的身子,渐渐地由侧向对著王林,转为了正面相对,脸上浮现出一丝期望:“嗯,你说的有道理!”
    王林说:“顺儿的问题是严重的,应该立即解决。他连母亲都敢打,绝不是『失手』、『偶然』这么简单,说明『亲情这样的概念,在他的脑子里是很淡薄的。没有亲情,何谈別的感情?无情之人天难教!此其一。”
    宗喜闻也点点头:“好,接著说。”
    “其二,费校长说他不学习、不听课、不完成作业,这是学习专注度极差的表现。专注度差,是学习的最大障碍,很难取得好成绩,老师必然会逐渐放弃他。老师放弃管教,后果是十分可怕的。
    “其三,他才11岁,过几年个子高了,气力大了,他的无所畏惧,不服管教的心理会更加突出,会干出更多破坏性和攻击性的事情来。综上所述,现在不拿出有效办法,就真的没办法了。所以,我赞成郝校长刚才说的话,我也认为教育不通,就须制服!不能制服,一切无从谈起。”
    “王主任年纪不大,道理却讲得幽深,佩服!”靳有才似讚扬、又似嘲讽地说,“可是,制服说著轻巧,做起来不那么简单吧?”
    王林回答道:“的確不简单,但完全可以做到。”
    靳有才眼睛睁大了一些:“接著说。”
    “他比一般的同龄的孩子胆子大,再加上他敢和成年人对打,这就造成一种假像:他什么也不怕!其实,他就是敢下手而已,或者是养成了打人的习惯,本质上仍然是孩子。他的力量、耐力等身体素质,远不能和成年人相比;方式方法、智慧谋略等思想层面的能力,就更不用说了。总之,他的缺点和不足是很多的,只不过我们顾忌他是孩子,影响了实际操作。如果我们敢下狠心,就一定能制服他。”
    “对!”贾功田搓起了两只手,“完全正確!”
    费长春身子前倾,用力地点著头:“王主任,你继续说下去。”
    王林笑著问:“费校长,您的孩子最怕什么?”
    费长春一愣,苦笑一声:“哈,你问他怕什么,他什么也不怕,没有不敢干的。登高溜低,爬树钻洞,桶马蜂窝、逮长虫,想起什么干什么。”
    “是人有一怕,他也不应该例外啊。”
    靳有才不以为然地问:“王林,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