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製造一怕
作品:《三道山》 王林明白,眼前这些人,都是“位高权重”的校长,平时在老师面前,都是说上句的主,不高兴就教训你一顿,现在让他们接受一个年轻人的观点,差不多等於痴人说梦。他没有这样的奢望,仅仅是应宗喜闻的要求,略微表达一下想法而已。
他说:“我的一位老师说过:『是人有一怕,怕字文章大。孩子不听说,唯怕驾驭他!”
宗喜闻眉头一展,脱口夸道:“讲得好!”
王林继续分析:“一个人正是因为心里有一个『怕字,才不去做某些事,或者说不到万不得已,不去做某些事。大人小孩,好人坏人,官员百姓都一样。就拿我们老师来说,绝大多数老师之所以遵纪守法,爱岗敬业,並非他们喜欢这样做,而是怕不这样做,会有损职业道德,內心愧疚。所以,心中有了怕,什么规章制度,什么道德良知,才有希望贯彻落实。”
“嗯,听你这么讲,我也觉著有点意思了,你让我想想……”费长春说著话,坐直了身子,头枕著椅子的后背,轻轻地磕著,自言自语道:“他的弱点是什么呢……”
王林提示说:“费校长,您回忆一下日常生活中的一些细节,比如,很小的一件事,很小的一个声音,很不起眼的一件物品、很平常的一种食物……”
“有了!”费长春一拍脑袋,“他最怕吃虾米。”
“您说。”
“那是在他3岁那一年,学校放暑假了。一天中午,我从水库里捞了足有一斤的大河虾,弄回来放在大盆里。过了一会儿,大闺女从外边回来了。她躡手躡脚地到了炕边,见顺儿正仰著睡觉,就淘气地抓了一把河虾,拍在他的肚皮上。顺儿立刻醒了,看见肚皮上湿乎乎、到处乱爬的东西不知是何物,嚇得一声惊叫,打了个滚儿,掉下了炕。”
“呦,摔著了没有?”甄建华半开玩笑地问。
“没有。我老伴儿气得打了闺女一巴掌,让她把河虾收起来,然后抱著儿子的头直说不怕。晚上,老伴儿炒了一大盘河虾,用来慰问儿子。儿子一看,是在他肚皮上爬的东西,说什么也不吃。我们解释了半天,当著他的面亲口吃,他还是不敢。后来我趁他不注意,偷著把两只虾裹在一块儿饼里,交给了他。他稀里糊涂地吃了一口,发觉我们骗了他,当下把剩下的一只扔了。
“晚上10点左右,他突然喊叫起来,直嚷痒痒。我们扒开他的衣裳,见他身上长了很多红疙瘩,赶紧送到公社卫生院。医生说这是过敏反应,给他打了一针抗过敏药才慢慢好了。从那以后,他一看见虾就浑身刺痒,全家也不再吃虾了。”
“噢,是这样……”王林若有所思。
靳有才大声笑了:“这个『怕』字,终於找到了。今后这小子再惹事,就让他吃大虾!哈哈哈……”
“老靳!”甄建华碰了靳有才一下,轻声制止了他。
王林却回应道:“靳校长说得对,他怕什么我们就用什么。道理如此,麻烦就是他的身体过敏反应不好解决,否则,我们是可以从这里寻找突破点的。”
靳有才不无讽刺地说:“唉,白找了。说半天,还是不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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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林微微一笑,接著说:“这一怕暂时用不上,我们就另外製造一『怕。”
“製造一『怕”?”费长春好像听错了似的,皱著眉。
“对,换一个完全不同的环境。”
“转学?”
“不是。转学,也还是常见的环境类型,不会有多大作用。我说的这个环境,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完全孤立,完全安静的一个场所,要让他適应不了,浑身难受,害怕待下去,以此来反制他的性子。”
费长春眼睛亮了起来:“王主任,请你再说具体点。”
“好。一般性批评教育,他是听不进去的;哄劝、许诺、褒奖,更不可取,那样做的话,会使他进一步產生闹而有理的错觉,愈发变本加厉。如果各位领导、各位前辈,暂时没有更简便易行的办法,我建议对他立刻採取果断的、严厉的管制措施,进行强制性的改造。费校长,您同意吗?”
费长春瞪著眼反问:“为什么不同意呢?”
王林笑了,继续激將:“这个方法比较偏激,没有狠心做不到;再有,需要的时间比较长,要有足够的耐心。我担心就是您同意了,阿姨也不会同意。”
“以后就不让她管了,只要你说的可行,我一定做到。”
“那好!请选定一个孩子从来没去过的地方,最好是独门独院,安全,僻静。待某天,他又一次犯浑之后,把他带到那里,关进一个单独的房间,管制起来。”
“关禁闭?”
“也可以这么说。”
“关禁闭可以,为什么必须选一个僻静的地方,还要独门独院?”
“很简单,就是为了增加孩子的不適应性。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成年人尚且不舒服,更何况小孩儿呢?”
靳有才好像是听见了一个什么笑话,质疑道:“你的意思,就是为了让孩子不舒服?”
王林摇了摇头:“不是让他不舒服,是让他从舒服的环境中走出来,按照我们的规划生活。”
宗喜闻说:“我觉得不错,你接著说。”
“好。房间卫生状况要好,窗户通风。生活用品只有床、被褥,有可饮用的水,其他的不提供。”
宗喜闻问:“室內需要装饰什么?”
“建议在墙上贴一份《行为標准》,就两句话:1、听老师和家长的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2、每天必须完成作业,差一个字也不行。再贴一张表格,上面要清晰地记录他每一天的表现及数据,分好和坏两种情况,然后严格兑现奖惩。”
“別的还有什么?”
“开始阶段,除了一日三餐,家里所有人要坚决地不去接触他,也不要与他进行任何形式的语言交流。他不是招猫斗狗吗?让他无猫可招,无狗可斗;他不是一点专注度也没有吗?他的活动空间就几步大,想串游都没处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总之,短时间內他要失去自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为所欲为了。对此,我们要团结一心,坚定不移,不近人情,逼迫他,逐步適应没有自由的生活,只能按我们的要求去做。”
“吃饭问题怎么解决?”费长春问。
“给他普通的饭菜,不是他要什么就给什么,而是家里人吃什么他吃什么。不要徵求他的意见,也不要怕他哭闹。每顿饭,只够让他吃七成饱的,多一粒多一克的饭菜也没有。”
“他要撒泼闹腾,把被褥扔了、弄脏了呢?”
“这种情况很大概率会发生,但不要怕。他哭闹时,不理他;而发现他搞破坏,或者不完成布置给他的任务,必须立刻处罚。比如扔东西、故意隨地大小便,撕书,撕作业本等,出现这些情况,一定要处罚。这么做的目的,是向他明確一个信息:发泄情绪可以,做坏事不行,完不成任务不行。”
“怎么处罚?揍他?”又是靳有才问。
“儘量不打。打,会让他增添仇视心理,適得其反。建议这样操作:惩罚上,以消减饮食、增加作业、延长禁闭期的方式为主,量要適当,恰到好处;奖励上,以对等方式减除其受惩罚的数量。解除禁闭的依据,是他达到了我们制定的『做的好的標准。”
费长春有点担心:“他会不会绝食呢?”
“有可能,但饿到一定程度,他就吃了。”
“他要真的绝食到底呢?”
“真要这样,就请医生,维持生命。”
靳有才夸张地摇摇头,不屑地说:“太残忍了!”
王林笑了笑,没有辩解。
宗喜闻皱著眉头问:“你估计,这么做有多大把握改造好他?”
“没绝对把握。但如果他是我的孩子,我一定这么做。”
“他要死硬对抗到底呢?”张得文问。
“可能性不大。”王林语气坚定地说,“他毕竟是孩子,自立能力和忍受能力,都是有限的,离开大人的帮助,他几乎什么也做不成。这是一场意志的较量。以前,他一哭闹,大人就心疼了,最终,他以极小的代价,或者说根本没有付出代价,就轻而易举地获得了胜利;现在,却是要把局面完全倒转过来,任凭他拿出看家本领,也无济於事,逼著他低头。”
“你估计需要多长时间?”宗喜闻问。
“恐怕最少两个月。第一周,他会反抗,用他惯用的手段,逼迫家长心慈手软;第二周,他可能改用谎骗的办法,以求家长迅速结束对他的控制;第三周,他有所认头,能听进一些话。这时候,建议家长和他约法三章,不要太多,规定新的若干行为准则,藉机加强教育和引导;第四周,他基本不反抗了,能遵守一些规定。如果是这样,可以在饮食方面有所改善,让他看到一点希望。”
靳有才说:“王林,你就这么確定?”
“我不敢完全確定,是个大概估计。”
宗喜闻说:“靳校长,你让王主任说完。”
靳有才脸色微微一变,没有吭声。
王林继续说:“从第五周起,逐步增加家人与他之间的接触,適量复习一点功课,讲一些新知识。当他能够专注做一件事,並且能达到十几分钟以上,就成功了一半,听话的问题算是解决了。至於如何帮助他在学习上进步,那是下一步的工作,过程会更长。”
眾人全都看著王林,没有人说话。
王林接著说:“靳校长的担心是有道理的,我所说的一周、两周等时间概念,都是乐观的估计,实际情况可能要长得多。现在,考验的不是孩子能不能承受这些办法,而是我们大人有没有实施这些办法的狠心和信心。各位领导、前辈,我只能作这些预判,是否可行,我没实践过,没有把握。”
大家听完,眼睛都看著费长春,出现了短时间的寂静。
片刻后,甄建华很响亮地拍了一下巴掌,一字一句地说:“王主任,如果照你的办法去做,哪怕是见了部分效果,我也亲自带领我们乡的全体教师,拜你为师!”
王林急忙站起身:“甄校长,您折杀我。”
靳有才把头靠在椅背上,指著王林说:“算上我一个。王林,你要是能把顺儿改造好,我建议教育局给你发锦旗!刘局长不同意的话,我六中给你发!”
王林笑著摇摇头:“靳校长这么说,王林无地自容。”
贾功田一看这阵势,立刻叫道:“王主任,我支持你!”
张得文举了一下手:“我也支持!我赞成王主任的建议,既然没有更好的办法,强制性措施不妨一试。”
郝个秋点点头:“我也同意。剩欲读书已懒,只因多病长閒。孩子虽小,毛病却重,不用非常手段,怎收良效?”
宗喜闻闻言,哈哈大笑:“郝校长果然名不虚传,辛词信手拈来,而且用得巧妙,受教!受教!”
“过奖!郝某一介书生,味道酸了些,陋习,陋习!”
大家被郝个秋的夸张表演逗乐了,场面立时恢復了些热闹。
费长春起立,端起酒杯说:“各位,后生可畏,不服不行。今天听了王主任献出的计策,很受启发,我们这些老傢伙要落伍嘍!来,我敬王主任一杯!”
王林双手合十:“费校长言重了。我不是后生可畏,而是后生无畏,不知深浅,胆大包天。刚才我说的太多了,班门弄斧,不自量力,请您不要计较。这样吧,我虽不胜酒力,但在各位前辈面前,我愿意喝,喝醉无妨!”
说完,王林端著酒杯走向眾人,每人敬了一大口,一圈下来,共喝了满满两大杯酒。
热闹声中,觥筹交错,高潮迭起。
宗喜闻作为主人,自然心情大悦。他微含醉意地说:“我们这些人啊,白天开教改会,晚上吃个饭吧,还是谈教育,三句话不离本行,如果刘局长知道了,不定多高兴呢!”
贾功田满脸笑容:“还別说,今天这场面,与其说是我们山区学校的老友相聚,不如说是全县教改会的续集啊,很好的一次家庭教育讲座啊!”
“就是。”郝个秋接过话茬,“这个讲座不仅形式新颖,而且联繫实际,接地气,有的放矢,我看,就叫它『饭桌教研如何?”
“好,形象!”眾人齐声夸讚!
费长春再次起身,走到王林身边,和他亲切握手:“王主任,谢谢你的建议,我一定按你的设想去做,下来我还要多向你请教,请不要嫌弃啊。”
王林想站起来,费长春把他按在椅子上。
此时,王林已喝了不下四杯,满脸通红,脑袋晕乎乎的,竟不知如何反应。更可笑的是,眼睛虽然努力睁著,却没有表情,傻傻地望著费长春直笑……
另一座位上,甄建华也喝多了,伸手划拉酒杯。他的酒杯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他衝著费长春喊:“老费,王林困了,明天你们俩再说吧。”
靳有才怕甄建华站起来摔倒,摁著他不让动,打断他说:“待著吧,別『明天』『明天』的了。”
甄建华扒拉开靳有才的手,晃悠悠地站起身:“就是明天嘛!明天……我……还得传达教改会精神呢。”
“你打算怎么启动你们乡的教改啊?”靳有才故意问。
“我?早想好了,我请靳有才你……讲课。”
“不对,你应该请全县三个教改典型讲课!”
“扯臊!请他们三个?他们是全县第一吗?说起教改会,我就……来气。五中六中……不行吗?怎么教改典型,都是二中三中的?曹庄中学这……破学校也有一个?我不服!”
靳有才一把拽下甄建华,摁在椅子上:“老甄,你喝多了。刘局长不是讲了么?要『多带头,少说话!”
甄建华脖子一梗:“我就是喝多了,凭什么……少说话?还有,局长表扬的两个校长,什么玩意儿啊。不说李……红了,人家红啊;那个永明乡的郭永亮,他们乡……四个老师打了一宿麻……將,早晨起不来……晚了。给他们开车的是……是我外甥,瞒得了我……吗?这样的校长,也要我学习?扯蛋!”
眾人大笑。
宗喜闻一看苗头不好,趁机劝大家今天先到这儿,回去早点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