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失散的亲人

作品:《三道山

    眾人起身撤离,唯独王林还傻坐在椅子上。贾功田过来拉他,仍不动。宗喜闻到近前摸摸王林的额头,很烫,又拉过手摸他的脉——
    “我的天,一分钟一百二十多次!”
    宗喜闻是懂些医道的,他翻开王林的眼皮观察,感觉问题不大,建议道:“咱们先扶他到卫生间,帮他吐一吐,然后送他回家,家里更舒服些,有利於他休息。”
    在卫生间捶了半天背,王林一点也没吐出来。
    谁去送王林回家呢?在场的人都没去过王林的家。贾功田去隔壁房间问五中老师,进去一看,人早走了。宗喜闻不好意思起来:“嗨,我这事办的,光顾自己乐呵了,却忘了给老师们敬酒。”
    张得文说:“我去一中找他们。”
    时间不长,吴小平、金蓤和卢见齐三人跑步赶来。吴小平和閆金民去过王林家,这回派上了用场。
    宗喜闻执意跟五中的几个人一起护送王林。王林东倒西歪,已经走不了了,卢见齐背著他。所幸不远,十几分钟到了家。
    王林的家在县人行家属院,第三排第一户。此时已过了9点,门洞里的铁门关得紧紧的。吴小平拍著门叫了两声,王林的爸爸王光羽出来开门,一见此景,赶紧把大家让进去。
    小院里一共三间北房,一间东配房,配房兼厨房。北房中间是客厅,东西两大间隔出了四小间,三间作臥室,一间是书房。
    人们进了屋,客厅一下子就满了。郝个秋说:“老王、嫂子,你们先看看王林,不找医生行不行。”王光羽看了儿子一眼,笑著说:“没事,放心吧,睡一觉就行了!”说完,眾人七手八脚,连抱带抬,把王林弄到了他自己的臥室,马翠华帮著脱掉鞋,脱去衣服,先让他躺下了。
    安置好了王林,吴小平向王光羽和马翠华介绍各位来宾,王光羽一一表示感谢,请大家坐下。马翠华洗了两大盘水果,沏了一大壼热茶。
    马翠华左手拉著吴小平,右手牵著金蓤,坐在西侧的沙发上。她先问吴小平:“怎么没见閆老师来啊?”
    “姨,这次开会的,除了领导就是骨干教师,他不够格!”
    “瞎说,他会不够格?那你怎么看上他的?”
    “我眼不好使,没看准唄。”
    “哼!像你这眼里不揉砂子的,没个看不准。”
    马翠华逗完趣,转向金蓤:“金老师,我听小林说你也是属兔的?”
    “姨,我是属兔的。”
    金蓤回答著,感觉心里腾腾乱跳,她有点不敢直视马翠华的眼睛。
    吴小平猛地拽了一下马翠华的胳膊:“王林还向您说这个吶?”
    马翠华一愣:“咋了,有什么问题吗?”
    “他还说过什么啊?”
    “他老和我讲学校的事呢,你指的是哪方面的?”
    “嘻嘻,我问的是他还说过金老师什么。”
    金蓤一下子紧张起来,又想听,又怕听,心里直打鼓。
    马翠华看著金蓤,笑著说:“小林说金老师长得漂亮,还说金老师长得像他的一个同学。”
    “真的?”
    “真的啊。他还跟我夸你们大伙儿呢,有贾校长、郝校长、张主任,还有傅老师、李老师,说你们经常帮助他。他要在三道山干一辈子,你们都是他的精神支柱!”
    “他真这么说的?”吴小平问。
    “真这么说的!”
    “姨,那个李老师也是女的。”
    “我知道。李老师的对象叫孟凡非,不是去广州了嘛。”
    “对啊!您知道的可真不少。”
    “噢,对了,孟老师前些天刚邮来了一封信,还夹著两张像片呢。”
    “像片?我看看!”吴小平急不可待,抱著马翠华的胳膊央求道。
    马翠华站起身,领著吴小平和金蓤进了书房。
    她推开门,打开灯,一间整洁又豁亮的书房展现在面前。
    吴小平来过王林家多次,早就不新鲜了,金蓤却是第一次。
    书房也就六平米左右,面积不大,却很精致。共有三个木製书橱,靠西墙摆放著。北面有一扇窗户,窗台下是一个写字檯,写字檯右边放著一把椅子。
    吴小平像主人似的,把三个书橱全部打开,引导金蓤观看。每个书橱分上下两部分,上半部分是四层橱格,里边整齐地摆放著各类书籍;下半部分没有隔层板,也摞满了书本。
    每本书都贴著標籤,標籤上分別填写著分类、序號、购书时间和购书地点,字跡清晰工整。金蓤认得,是王林亲笔书写的。
    金蓤粗略地看了看,大概有文、史、地、哲、经、军事、科技、天文等种类,一千多册,好像还有日记之类的本子,有十几本。
    “姨,这都是王主任自己买的书吗?”金蓤问。
    “大部分是,一小部分是他的几个老师送给他的,他都登记上了。”
    “噢。这得花多少钱啊!”
    “唉,这孩子就是喜欢书,见好书就买。”
    不知什么时候,吴小平从客厅里搬来了两个小凳子,自己和金蓤各坐一个,让马翠华坐在了椅子上。
    “姨,照片呢?”吴小平不客气地催促道。
    “嗨,我光傻待著了,忘了拿了,在这儿呢。”马翠华说完,侧身拉开写字檯左侧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倒出两张彩色照片。
    照片正是孟凡非的,一张工作照,一张旅游照。
    孟凡非比前几年帅多了,越发显得成熟而干练!
    但是,吴小平和金蓤都没有仔细欣赏这两张彩照,因为刚才马翠华拉开抽屉取信时,两人几乎同时看到那封信的下面,还压著一张上色照片,至少有五寸大小,是一个年轻女子的。
    吴小平把孟凡非的彩照交给金蓤,起身走到写字檯前,伸手拣起那张上色照,问马翠华:“姨,这是谁啊?”
    “是小林师范的同学。”
    “哪儿的啊?咱们县的?”
    “是新安县的。”
    “同班同学?”
    “不是,他俩的教室离得远著呢。”
    吴小平狡詰地看著马翠华:“外县的,又不是一个班的,居然有照片,姨,他俩关係不一般啊。”
    “嗯,关係肯定不错啊。他们都在学校团委会,是团委干部。”
    “那……她来过你们家吗?”
    “没有,小林去过她们家。”
    “王林和她的关係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没听小林说过。”
    “照片是王林跟她要的,还是她主动给王林寄来的?”
    “是她寄来的,小林没跟她要。”
    “还別说,这个女孩儿长得真不错,如果人家愿意,和王林挺般配的!”
    “嗯,看小林自个的意思唄,我不干涉。”
    “也別老依著他,他要找个丑八怪,您也同意啊?”
    “瞎说!就凭我们小林,还找不著对象了?找丑八怪!”
    “那可由不得您。您老忘了?『好汉没好妻,赖汉娶花枝!”
    “是有这话,可我不信小林娶不到好媳妇。”
    金蓤手里拿著孟凡非的彩色照片,眼睛却紧盯著吴小平手里的上色照,虽然角度有点偏,但也能清晰地看到,那是一个很有气质的漂亮女子。刚才,她一直听著马翠华和吴小平的对话,没有漏掉一个字。一抬头,见马翠华笑瞇瞇地端详著自己,不由地不好意思起来,下意识地隨口附和了一句:“就是!”
    突然,有人敲书房的门,卢见齐走了进来。他衝著说笑的金蓤和吴小平“嘘”了一声,严肃而神秘地说:“你们还不知道呢吧?出大事了!”
    “咋了?”两个人和马翠华都嚇了一跳,齐声问。
    “郝校长找到失散多年的亲人了!”
    吴小平比所有人都急切:“失散的亲人?谁啊?”
    卢见齐没理会吴小平,而是走到马翠华跟前,扶著她的胳膊並搀起来,说道:“姨,您老请到客厅,去见见亲人吧!”
    吴小平瞧了金蓤一眼,两人满脸懵態,跟了出去。
    此时的客厅里,已是欢声笑语。只见郝个秋与王光羽紧挨著坐在一起,两个人的手紧紧地握著,完全不是刚开始时客客气气、彬彬有礼的样子了。
    郝个秋见马翠华从书房里出来,立刻起身,朝著马翠华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道:“师母您好!球球这厢有礼了。”
    “球球?”
    马翠华被突如其来的阵仗弄蒙了,疑惑地看著眼前的郝个秋。
    宗喜闻欠身,笑著说:“阿姨,您老还不知道呢,郝校长小时候跟著王叔叔上过学,他还偷吃过您给王叔做的鸡蛋煎饼呢,想起来了吗?”
    马翠华惊讶地扶住郝个秋:“噢,你是西汉村的?”
    郝个秋点著头:“是啊!”
    “你的大名字叫郝全球?”
    “对,就是我!”
    “唉哟,怎么会是你呀!让我细瞅瞅。”
    马翠华拉著郝个秋的手,仔细端详,眼里渐渐涌出两行热泪,不住地点头又摇头:“是球球,是球球,我还说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郝个秋也动了情,掏出手绢,帮马翠华擦去眼泪,扶著她坐下。
    稍稍安定了一下,马翠华忽然觉得刚才的言语不妥,拍著自己的腿说:“你看我,当著这么多人,把你的小名都叫出来了,多不好!”
    “没事的师母,是我怕您想不起来,我自己先说出来的。”
    “唉呀,好啊,好啊。誒,你和老王是怎么认出来的?”
    “嗨,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原来,刚才马翠华领著金蓤和吴小平去了书房,王光羽便和几位男士閒聊。郝个秋看见对面的墙壁上,成品字形掛著一组一小两大的像片镜子,便起身观看。里面有几张很老的照片。郝个秋端详一阵后,突然问:“王老,您怎么称呼?”
    “哈,我叫王光羽。”
    “您年轻的时候也叫这个名字吗?”
    “年轻时还叫过两个名字,起先叫王明,后来叫平志夫。”
    郝个秋猛地走到王光羽面前,激动地叫道:“您是平老师啊,我终於找到您了!”
    “您是?”
    “平老师,我是郝全球啊!”
    “啊?你是郝全球?西汉村的?”
    “对对,是我,是我呀!”
    郝个秋说完,“扑腾”一声,双膝跪下,冲王光羽磕了一个响头。
    客厅里的人一下子全惊呆了!
    王光羽连忙拉起郝个秋,两个人激动地抱在一起,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屋里安静了足有两分钟,王光羽才鬆开郝个秋。
    面对吃惊的人们,郝个秋讲述了他和“平老师”之间的往事。
    郝个秋1935年10月出生於西汉村,排行老二。哥哥叫郝全书,长他5岁。郝个秋出生后,胖乎乎、圆乎乎的,父亲便给他取了个球球的乳名,学名为郝全球。
    郝全球5岁时进了私塾。他聪明好学,年年有长进。
    这是一个中等富裕的家庭。父亲郝乘良,一副好身板,结实而能干。家中九亩多地,每年打不少粮食,除了捐粮捐税,留下的口粮,足够全家四口人生活的。
    他们同村,有一位长年跑外、做中药材生意的人,叫黄柴胡,两家关係不错。每年地里不忙的时候,郝乘良经常陪著黄柴胡出去,打打下手,挣些閒散钱。每次出去五天六天,顶多十来天,两人就高高兴兴地回来了。
    郝全球7岁那年冬天,黄柴胡又来找郝乘良,约他去趟保全,两人出发了。
    可是这次,一连二十多天,也不见两人回来,这可急坏了两家的人,派了好几拨人去保全寻找,找遍了所有店铺和大小馆舍,连个人影都没有。最蹊蹺的是,与黄柴胡生意来往最密切的,有三家中药材店铺,都说没见二人,还说他们也正纳著闷呢,按往常规矩,早该见到黄掌柜的来交货了。
    两家人立时慌了,到警察局报了案。此时正是日本鬼子垂死挣扎阶段,兵荒马乱,报了案也就是寻个安慰。
    这一等就是几十年!从此,郝家一下子败落了。1946年,妈妈也去世了,家中只剩下了16岁的哥哥和11岁的弟弟。
    郝全球是在哥哥抚养下长大的。哥哥打小身体不好,患有严重的气管炎,但对弟弟十分贴心,不让他受一点委曲。可是自从父亲“失踪”后,弟弟再也没上过学,眼看著天天长大,学业却丟光了。
    1948年底,洄河县迎来了解放。1949年春天,村里来了一位老师,建起了小学,哥哥郝全书第一个给弟弟报了名。
    学校就一个大教室,一个老师,十六个孩子。
    村里的干部介绍说,新来的老师姓平,叫平志夫。
    平志夫白天给孩子们上课,晚上还要在村里几位“有文化的人”协助下,教授扫盲班。全村15至45岁的,无论男女,一律参加。每到上课时,一个能容纳四十多个学员的教室里,常常挤进八十多人,热闹非凡,几十盏煤油灯,把低矮的教室照得通亮。
    平志夫中等身材,相貌堂堂,举止文雅,和蔼可亲,全村百姓很快喜欢上了他。平志夫虽然文化程度並不很高,但百姓却不这么认为,在他们看来,平老师很有学问,尤其是他讲的革命道理,深入浅出,通俗易懂。
    平志夫在孩子们的课堂上,却是另一副表情。他非常细心,对学生的要求很严格,孩子们都有点怕他。
    这年郝全球14岁,在十六个孩子中,年龄最大,个子最高。他虽然中断学业七年多了,但在同龄人里,学的最多,知道的最多。平志夫在第一天便发现了这一点,此后多次当眾表扬郝全球。
    不久,他感觉到郝全球有点骄傲,进而不再认真上课了,作业完成的质量越来越差。平志夫很喜欢郝全球,不能眼睁睁地看著他日渐落后,有一次,借著批改作业的机会,对他提出了严肃的批评。
    第二天,郝全球没来上学,让邻居家的同学捎来了一张请假条,说肚子疼,要找先生诊治。
    一连两天没见郝全球来上学,平志夫不放心了。中午放学后,他去了郝全球家。
    进了家门,见哥俩正在做午饭。平志夫四下看了看,发现屋里拾掇得比较乾净,但所有的摆设都很陈旧,炕上的被褥也是多年没换过了。
    郝全球始终低著头,一言不发。平志夫关切地问他肚子疼好了没有。郝全书一听,立刻扯过弟弟喝问:“你不是说你们放假了吗?为什么要撒谎?”
    平志夫瞬间明白了。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郝全书的肩膀,示意他不要急著埋怨,转头对郝全球说:“球球,你是不是心疼哥哥一个人种地太累了,想请假帮帮哥哥?”
    郝全球仍然是低著头,一言不发。
    平志夫说:“你再帮哥哥干一天活儿,后天回学校上课好不好?”
    郝全球头一歪:“不去!”
    郝全书急了:“为什么不去?地里的活儿我一个人干就行了,不需要你!”
    “我不去!”郝全球说罢,乾脆坐在了灶台上。
    “你不听话是吧?”郝全书拿起炕头上的条帚,照著郝全球的大腿,狠狠地打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动手打弟弟。平志夫赶忙夺下了笤帚。
    郝全球吃惊地看著哥哥,脾气上来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平志夫严肃批评道:“全书,你不该动手打弟弟,他一定是有特殊原因才不去上学的。”
    “都赖我,太娇惯他了。”
    “那也不能打。你是当哥哥的,在弄清原因之前,只有保护他的责任,没有打骂他的权利。”
    “是,我知道了。平老师,我下来跟他好好聊聊。”
    看到二人的情绪逐渐平静了,平志夫才告別回去。
    过了一天,平志夫又去郝全球家。这次,他带来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