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昭昭,快走!

作品:《狸奴记

    囿王十一年十月三十一,岁破日,大凶。
    自夜半就开始的逃亡,不出所料,还是在楚地山间被追上了。
    申国的人马被迫停下,周遭马声嘶著,在这方圆寸许之地打著转儿,打得人心头惶惶。
    赶车的顾季低声稟道,“公子,我们已经被围困了。”
    是了。
    申人被围困了。
    天色已明,若是推窗去看,就能看得清远处层嵐叠嶂,看得清近处壁立千仞,看得清漫天扬尘里楚人快马的顏色。
    黑的,白的,棕的,杂色的。
    不管什么顏色,皆是杀气凛凛,不近人情,乌泱泱的一大片,踏起无数的烟尘遮天蔽日。
    申人驱马將马车护在中央,马蹄一样溅起来高高的泥浆,在车窗溅起来一大片泥点子。
    我还在想,连日不曾下雨,怎会有泥浆呢?
    推开车窗要仔细去瞧,霍霍然皑白的雪与风一同呛了进来,愕然睁大眼睛仰头去看,楚地竟下起了雪。
    不知夜里何时下起,已將远山近水覆上了两三尺厚的一层。
    楚地竟也会下雪吗?
    我生在镐京,长在王城,並不知道。
    不及细细去看,也还不曾扭头去看看领头的楚人是谁,就被大表哥一把抓了回来。
    马蹄声杂乱,申人与楚人的交织一处,交织的杂沓无一点儿章法,也交织得令人心慌气短。
    在这杂沓的马嘶人叫中,听见外头有人高声喊起了话,“兰卿兄,別来无恙啊。”
    这轻佻又得意的声音太过熟悉,那廝化成灰烬我一样认得。
    我咬牙恨恨道,“是东虢虎那个小人!”
    可大表哥却没什么反应,兀然端坐车內,连帷帘都不曾挑开,只是平声问起了外头的人,“寅伯,你怎会来?”
    东虢虎大笑,“怎不能来?弃之有难,我等万死不辞。不止我来,卫公子与郑公子也一併在此!”
    追兵放声大笑,人欢马叫,也使我心里轰然一响,想起来这一年暮春追捕我与宜鳩,都不曾有过这般大的阵仗啊。
    四国的人马层层围困,这可怎么逃啊。
    旋即恍然,原来,原来这就是诸公子之首。
    难怪大表哥总说我想的过於简单,原本这诸公子之首也绝非空有名头。
    抬眉去望大表哥,见大表哥眉心一跳,按在膝头的指节骤然抓紧,抓得青筋暴突,挑开帷帘时却笑,“申人不过区区三十,何须劳累四国人马。”
    前头的几人围著马车驱马大笑起来,“单是一个公子兰卿,自然不必劳累我四国人马,可我等奉了楚大公子之命,非得带车里的人回去不可。”
    难道竟是衝著我来。
    我眼皮一跳,抓住大表哥的手,不必冲他摇头,他便能懂我的意思。
    我不会愿意回去,我比他还想要离开此地。
    大表哥懂,因而佯作不知,笑问外头的人,“车里的人,是谁?”
    外头的人也笑,“兰卿兄,你我皆是同窗,知根知底,何必多此一问——若不是因了稷氏,何须我三家公子出面。”
    眾人又是大笑。
    心里一紧,果然是冲了我来。
    隔著车窗,隱约瞧见虢国那位往前倾著身子,马鞭朝著车窗抽了一下,轻佻问我,“九王姬,別来无恙啊。”
    这一鞭下来,將车窗抽出来重重的响,骇得我一凛,忍不住抓起大刀,被大表哥一把按了下来,“哦,要我表妹。”
    车外的人阴阳怪气地回话,“与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力气,怎样,请吧,九王姬下车,申公子或能留下一命。”
    又有人笑,“兰卿兄,你猜,我若把你扣下,绑去申王面前,申国可还能东迁?”
    原来竟还打著这样的主意。
    东虢虎若扣下了大表哥,必定要拿大表哥威胁外祖父,迫使申国不能东进。
    申国不东进,就必定要被排除在中原诸侯的爭霸之外,不管大表哥,还是我,都是万万也不会允准的。
    啊,等等,申王?
    是申王?
    不是申侯?
    外祖父也已经称王了吗?
    我脑中一空,一时怔忪地回不过神来。
    而大表哥已拨帘去瞧外头的人,“退后百米,我自会放表妹下车。”
    楚境的雪呼啦一下卷进马车里来,卷得人浑身冰凉,心头也冰凉。
    可我信大表哥,信大表哥说的“倾其所有”。
    因而我不追问,不逼问,静静等著,也不必哭闹。
    卫国那位忙阻,“万万不可,果真退后百米,兰卿必定趁机跑了。”
    郑国那位亦拦,“寅伯,兰卿狡诈,不可轻敌。”
    公子兰卿狡诈么?
    自古兵不厌诈,谈什么狡不狡诈。
    东虢虎是个极为自负的人,不理会卫、郑两公子的劝阻,却直起身来大笑,“便是退后百米、千米又如何,公子兰卿已是瓮中之鱉,还能插上翅膀废了不成?”
    言罢竟扬起手来,吩咐左右,“听著!全都给我退后百米!”
    真没想到,东虢虎在诸公子里竟也有如此的號召力,適才围困马车的人欢马叫如潮水般渐次退去,我探出脑袋去瞧,四国人马果真退后百米。
    就是这空当,我与大表哥有过短暂的对话。
    大表哥问我,“可看见了,萧鐸的威力远比你想的要大,有这样的人在,大周岂能匡復?故而难杀,也必杀。”
    是,如今看见了,也懂得了。
    来不及问旁的,问外祖父怎么也称王了,追兵就在后头,已是火烧眉毛了,因此只捡最要紧的问,“大表哥,我们的人怎么杀得出去?”
    寒风透过马车的每一处透进来,冻得人浑身止不住打颤,我见大表哥微嘆一声,“杀不出去,要也杀。”
    继而抓著我的手,“昭昭,你走吧!顾季送你一路往西,会有人前头接应!”
    我知道自己逃不出去,因而不肯,抓著他的手,眼泪在眸中凝著,“大表哥,我不行!”
    大表哥神色肃然,“稷昭昭,永远不要低估你自己!”
    稷氏尊贵,他极少叫我全名,我正怔忪著,隱隱害怕,大表哥已捧住我的脑袋,俯首不由分说地吻住了我。
    他在囿王十一年十月最后这大凶的日子,在四国人马的围困之下,在这狭窄不够宽敞的马车里吻住了我。
    吻我的额头。
    吻我的唇瓣。
    吻我的脖颈。
    吻我的胸口。
    他吻得用力而短暂,抬头时捧住我含著泪痕的脸颊,肃然盯著我的双眸,“记住,你一个人,就有强大的力量!”
    我的眼泪滚下来,我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吗?
    也许大表哥是对的。
    也许人本就如此。
    有依靠的时候,隨波逐尘,逍遥自在。
    没有仰仗的时候,一个人就得苟全性命,绝地求生,因而就会迸发出强大的力量。
    而人这一辈子,能够完全把自己託付出去,真正什么都不必费心,什么都不必去管,能有几次,又有多少人?
    我紧紧抓著他,“大表哥,我们一起走!”
    可他把大氅披在我身上,眸中含著万千神色,“不杀萧鐸,我心不安!”
    唉,又是杀萧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