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扑杀顾清章
作品:《狸奴记》 我原先与大表哥有一样的志向。
很久之前,也不记得是多久了,我曾在郢都起誓,不杀萧鐸,誓不为人。
又是在什么时候,我竟动摇了自己的志向,把这伟大的志向甩在身后,甩得远远的,甩到了九霄云外,许久再也不提了。
未婚的夫君志同道合,原是件极不容易的事,这世上又有几人夫妻一心,想一同杀一人,復一国?
我曾在太学纵览群书,古籍中不曾见过,而周公兼制天下,从前七十一国,如今不过二十余,我也不曾听闻。
宗周復立实在需要大表哥这样的人,我也原该十分欢喜。
可在此时此刻,是因了风雪太大,马车太冷,因了山穷水尽,前路未卜的缘故吧,我一点儿也欢喜不起来。
一把抹去眼泪,可眼泪復又滚了出来,我央求他,“大表哥,求你不要去!你会死的!”
在这泪眼朦朧中,大表哥已將刀柄塞给了我,“我不去,谁也活不了,他们跟著我出生入死,我岂会不管。昭昭,握紧刀,护好自己!”
他们都教我要握牢刀柄,可我..........
谁愿意握牢刀柄,在这乱世中廝杀,谁不想做个无忧无惧,被人侍奉的贵女。
马车门开著,灌进来寒风吹得我髮丝凌乱,吹得我眼角止不住地滚下泪来,我问他,“大表哥,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我问大表哥的话,他一向没有不答的。
不管答的是什么样的话,应也好,不应也好,直言正色也好,避而不谈也罢,终究是有回应的。
可这一回,大表哥没有给我回应。
四国人马实在太多,他自己也不知今日能不能衝杀出去,也就不知道日后到底还能不能再相见。
那修长分明的指节伸出车门扼住了顾季的肩头,声腔中压著低嘆,“顾季,送她走!”
赶车的顾季问,“公子,送去哪儿?”
是啊,我该去哪儿呢。
这天下之大,我其实並没有自己的家,一个甫一说起来,旁人全都知道的那个“家”。
我是宗周镐京稷氏孤女,宗周没有了,镐京没有了,稷氏没有了,原本我有的那个“家”,也就再也没有了。
“朽木!去申国!”
韁绳在那朽木手中扼著,那朽木迟迟未动,“可公子…..…”
大表哥在顾季肩头重重一拍,喝了一声,“去!”
我扑过去想要抓紧大表哥的袍袖,可他已经躬身出了马车,我只抓了个袍角,而那袍角在我掌心倏然一过,片刻就划走了,“大表哥!我不要你死!”
眼睁睁地望著公子兰卿躬身出了马车,一双修长的腿踩著车辕翻身胯上高马,申人在他身畔挎刀驱马层层相护,马蹄踩得十月底楚地的雪泥四下飞溅,溅上了我扒在车门上的手。
我知道拦不住他,从前劝不了他,如今也留不住他,可唯有一样,我可以等他。
未乾的泪珠使鹅毛一样大的雪扑在我脸上,扑上我扇子一样的长睫,扑进我口中,可我仍旧要衝他大喊,“大表哥,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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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表哥回头冲我笑,风把他一向打理整齐的髮髻吹得有些许散乱,苍啷一下拔剑出鞘,青铜利刃在风雪里发出凛冽的寒光,他的宽袍大袖在风雪之中猎猎鼓盪。
高头大马,公子兰卿神姿高彻。
眼睁睁地看著他手里的剑狠狠地抽了我们的马,我们的马嘶叫一声,拖著车舆疾疾往前奔去。
眼睁睁地看著他带人朝著百米之外的虢、卫、郑、楚人马奔去。
大风吹雪,惊沙猎猎,公子兰卿与申人的衣袍在风雪中翻飞,离我们的马车南辕北辙,渐行渐远。
何其悲哉,何其壮哉。
东虢虎举起大刀,横刀立马,瞋目切齿,黑脸喊道,“顾清章!你敢耍我!”
我在风雪嘶吼中听见大表哥鏗鏘回道,“东虢竖子,不足为谋!”
楚地大风猎猎,大表哥的声音仍旧鏗金戛玉,錚錚不屈,在这千山万壑之中迴响。
大表哥是最像谢先生的人,文经武略,嘉谋善断,可惜唯有一点,他太过於固执地要杀公子萧鐸,孤军深入,屡屡刺杀,单这一点就足以要了他的命。
唉,谢先生如今又在哪里呢?
他若在,必能早劝大表哥走。
大表哥尊师重道,不会不听谢先生的劝。
东虢虎暴怒,扬鞭抽马,高声大喝,“扑杀顾清章!”
其余人大叫,“扑杀!扑杀!扑杀!”
鹿鸣鹤唳之声乍响,一时间兵马躁动,杀声四起。
刀刃相接的声音在后头,錚然相撞,骇得人浑身一凛,头皮发麻。
顾季於辕座纵马远去,我在车中抱著大刀,透过后窗往后看,申人已经返回去与楚人缠斗一起。
千山万壑,崢嶸崔嵬。
刀枪白刃錚然作响,五国人马在皑皑大雪中血花四溅。
我不敢去看,我知道申人必將瓦解星散。
我听见东虢虎刀指马车在叫,“追!追上马车!追稷昭昭!”
立时人嘶马沸,铺天盖地的人也不知是哪一国,闻言领命怪叫,高举大刀在风雪之中朝著马车疾追过来。
这是一个冷冬。
我原先不知道楚国会下雪,也不知道楚国的十月底就下起了雪。
想起来六月在郢都,曾有人说今年是个灾年,一直下雨,下得稻禾都不长穗了。
是谁说的,已经记不清了。
可楚地的山雪霜啷啷下著,下得人心头一片冰凉。
我捂著心口,低低地叫,“大表哥...........”
眼里的泪滚滚淌下,我仰著头,不愿落下这么多的泪。
心里千迴百转,十分复杂。
原本,原本是可以走的啊。
原本可以早些走,若是早些走,距郢都不过二百里的脚程,即便乘马车也不过区区三四日啊。
为什么,为什么我就没有走。
念及此处,不知有多么悔恨。
恨自己无用,恨自己这一双腿,恨自己在大表哥心里,竟远不如杀萧鐸重。
大表哥若听我的早些走,这半个月,早就接走宜鳩,一路往西北,去往出国边关了。
怎么就没有走呢。
车后的廝杀我不敢去看,马车压著积雪,在崎嶇的山路间跌宕著往前奔逃,只有顾季一人开道,可能在四国人马的围杀中杀出去?
我心里並不抱什么期望。
可我还有暮春,我的暮春一样能日行千里。
握紧刀柄,推开车门,我问顾季,“季表哥,我的马在哪里?”
顾季道,“马在后头,没有跟来。”
后头的人都未必能活,马呢,我的马大抵也就要死在追兵的刀枪之下,“季表哥,给我一匹马!”
可顾季不肯,扬鞭打马,迫得马嘶叫一声,更急更快地往前奔,“王姬的腿伤骑不得马!末將奉公子之命送王姬回申国,王姬坐稳了!”
追兵的马蹄声益发逼近,我压著哭腔,撕心裂肺地命他,“给我马!我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