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楚公子赏千金
作品:《狸奴记》 我有那么多次死里逃生的经歷,对於如何奔逃早已身经百战,知道人在车里是怎么都跑不过快马的。
这样的经验和见识,宋鶯儿不如我,难道顾季竟也不如我么?
我一人在绝地之中,永远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
大表哥看我远比我看自己看得清楚透彻,我永远都该记得,我一个人就有强大的力量。
不攀附,不倚靠,不学蔦与女萝,施於松柏。
被踩进乌泥里也要拼死挣扎,破土疾出,做一株粗壮有力的苍松翠柏。
追兵就在后头了,囂张杂沓的马蹄把这山路踩得惊天动地,飞箭射来,將车身射出“砰”“砰”“砰”的巨响,锋利的箭鏃插进车舆,这巨响就在耳边,哪一声响,不是震得人头皮发麻。
后头人叫马嘶,奔在前头的呼声已经近在咫尺,“活捉稷昭昭,楚公子赏万金!”
短短十一字,听得人肉颤心惊。
公子萧鐸他竟,竟用万金悬赏。
我一具残躯,竟有这么值钱?
不,不是残躯值钱,是身份,是稷氏的身份,谁想抢先爭得天下,就先爭来稷氏姐弟。
有稷氏姐弟一人在手,建一个傀儡大周,籍此號令天下诸侯,可一劳永逸,以后的路,还有什么难啊。
可顾季怎么就不听我的话,怎么就非得驱马往前,一意孤行。
后头的追兵兴奋地吹起口哨,高声大叫著,“兄弟们,活捉人犯,去找楚公子领赏!”
“抢人!”
“抢人!”
一阵阵声浪此起彼伏,隨这大凶日的风雪一同灌进车中。
我心危惧,不得安生。
不成啊,武王的子孙岂能坐以待毙,成为砧板的鱼肉,待宰的羔羊。
不能!
不能!
万万也不能!
今日不能逃出,这辈子就算完了。
锋利的箭鏃仍把车舆射得惊颤,定了定神,繫紧大氅,握紧大刀,推开车门要去砍马韁,我要砍断拴马的两轡,砍断络头与衔鑣,我就要拉车的这匹马,我稷昭昭说什么也不能落到楚人手里。
风雪把眼泪冻结在双颊,冻得生疼,可生死关头这小小的疼实在无关紧要,不值一顾。
顾季拦我,“王姬!王姬使不得!使不得!”
我举刀逼迫赶车的人,“顾季!让开!”
刀锋在顾季颈间划出了一道血,可顾季寧死也不肯,“末將奉了公子命,死也得送王姬回申国!”
难怪大表哥斥他蠢材,我不知道这死脑筋的人是怎么能留在大表哥身边那么久的。
大表哥实在宽仁。
风雪呛人,而我恨不得先一刀砍了顾季,好过於他碍手碍脚,拦我奔逃。
可他原本也是好意,我岂能果真杀他,只拖著疼得钻心的腿去抢夺马韁,“顾季,不放手,你我都会死的!”
拉车的马已经失了控,车辙马跡歪歪扭扭,不必等追兵上来,我们自己就要先一步人仰马翻了。
不知怎么,原本已经追上来的人马突然销了声跡,我在僵持的空当驀然扭头去望,见追兵都勒马停了下来。
原本就要得手万金,怎就不追了。
实在是奇也怪哉。
不不不,是老天助我,老天自知又薄待了我,因而良心发现,要好好地厚待我一番了。
这叫什么?
这就叫吉人自有天相。
不管怎样,还是暗暗舒了一口气,眼见著奔回申国已是指日可待,实在是可喜又可贺。
然高兴不过一瞬,忽而顾季勒马,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险些把这轻车掀翻,若不是我及时把刀身插进马车前室,定要一下就被甩將出去。
好不容易稳住身子,才见马车已奔到峡谷了。
深山穷途,蚕丛鸟道,两旁高峰倚天拔地,埡口极窄。
见关长风正立马横刀,拦在峡谷正中。
手持帝乙剑,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我心里咯噔一声,难怪適才追兵止步不前,原来公子萧鐸身边的人正在此处等著。
帝乙剑在他手里,谁敢抢他的头功。
拦在埡口的人道,“申人!留下王姬,你可以走。”
顾季不肯,他不但不肯,还直接拔出了刀来,“关將军,得罪了!顾某奉申公子命,务必把王姬送回家去!”
拔出了刀来,竟就逕自跳下马车,衝著驱马奔来的关长风砍杀过去。
长兵相接,錚然作响,我真该在这时候做我適才未能做成的事啊。
我该砍断两轡,砍断络头与衔鑣,我该翻身骑上拉车的这匹马,掉头就走。
对於逃亡,我有极丰富的经验,终究说什么也不能落到关长风手里。
可我怎么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呢。
顾季才跳下马车与关长风打了不到三个回合,佩刀就被帝乙剑一砍两段。
实在不怪顾季。
帝乙剑歷经三百余年仍能削金碎石,这世上还有什么兵器比得过帝乙剑啊。
每每看见帝乙剑,都使我忍不住想起它的过往,这原本是我稷氏先祖武王从殷商最后一任君王帝辛手中缴获的啊,是稷氏的战利品啊。
帝乙剑都架在他脖子上了,颈间的血已经血次呼啦地往下淌了,他还扭头冲我大喊,“王姬骑马快走!”
唉,难怪大表哥留他,他实在是个蠢笨但忠厚的人。
你说吧,早干什么了。
早叫我骑马走,这时候我都已经翻山越岭,要到郢都了。
关长风手里的剑就要把顾季的脑袋削掉,叫他尸首分离,头足异处。
那还能怎么办呢,我稷昭昭宅心仁厚,岂能不管他啊。
我恨得跺脚,朝著风雪里的人叫喊,“关长风,不要杀!”
关长风手里的剑一顿,“不杀,姑娘就得跟我走。”
(西汉毛亨对诗经作注,“蔦,寄生也。女萝,菟丝松萝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