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他是,好人
作品:《狸奴记》 是了,他如今称得上是好人。
从前我把他归结为坏狗腿,连裴少府的十分之一都不如。
就在云梦泽客舍刺杀那回,为引出幕后指使的真凶,不也还將我活生生地往马车里丟,往蒲草地里丟,拾起酒囊就往我口中粗暴地灌么。
从前的坏狗腿是板上钉钉,没什么可辩驳的。
可他这数回忙,原也都是不必帮的。
我既是要犯,他还愿意留个情面,袒护一回,不管是不是萧鐸的意思,我都受了关长风的好。
东虢虎半伏马上,眯起了眼打量,片刻嗤笑起来,“关长风,你一再阻拦,莫不是动了什么不该……...”
金文铭以“帝”字的青铜长剑在关长风背上斜斜插著,鞘环处的角兽在风雪里朝著四面八方晃荡,那质黑幽光的帝乙剑在风雪里映出冰冷的光,背著帝乙剑的人道,“我只贪图那万金罢了。”
是啊,万金谁不贪图?
我若有了万金,都可以招兵买马了。
可万金是我自己。
这是最可悲的事。
君子论跡不论心,贪图万金是人之常情,也不都是坏人。
东虢虎冷笑一声,“稷昭昭,上车吧,再装模作样的,本公子可就要把你绑在马屁股后头,一路拖回江陵去了。”
我稷昭昭是不会被东虢竖子看扁的,强行起身,拖著肿胀的膝骨,一瘸一拐地要攀上马车。
自在长岭镇遇见大表哥,我被养得很好,进进出出皆有大表哥抱著,医官说我很年轻,再养一两个月,摔裂的骨头也就能长好了。这还是天冷,若是春天,好得更快呢。
我恨啊,恨自己这条不爭气的腿,实在是拖不动,也攀不上去了。
小黑莲的手段和力气,皆已经用竭了。
眼泪在我眸里隱隱打著转儿,可我没有哭,也没有叫它们滚下来。
脆弱是留给自己人,不是给外人看的。
忽而有人託了我一把,將我托上了马车,我忍著膝骨的剧痛往回看去,关长风已將我的大氅丟了进来,“姑娘关好车门,就走了。”
楚地竟也有这么冷的风雪啊,把我的脸颊双耳冻得生疼,冻得我贝齿打颤,也把周身都冻得发抖,瑟瑟抖个不停。
可掩了车门,盖了大氅,终究算好过了一些。
因而我怎会不感念关长风的好。
这一路被押解著往江陵去,楚地的山路顛得人浑身酸疼,可再没有大表哥在,可以使我偎著他温热的胸膛,枕著他的一双腿。
双腕间的麻绳捆得並不算紧,膝头已经肿得老高,我在车中蜷著,不敢动弹。
我想到了那个梦。
就在世外客捨出逃前的片刻,我梦见被五花大绑,送去公子萧鐸面前,这个噩梦曾使我骇出了一身冷汗。
是人天生警觉,能做出预示的梦来,还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也並不知道。
昏昏沉沉的,不知在山间顛了多久,有一回中途歇脚,东虢虎伺机靠近,被前室的人拦了下来,“虢公子,止步。”
这才知道,原来赶车的人就是关长风,那么连歇脚的工夫,他也一直在马车前室守著么?
东虢虎气恼,“本公子要给昭昭送口吃的,你岂敢拦!”
关长风没有抬头,只是坐在门口,“我只知道替公子守著,旁人不得靠近。”
东虢虎愈发咬牙切齿,霍地一下抽出剑来,猛然拔高了声调,“一个小小的护卫將军,老子给你脸了!”
关长风还是坐在前室没有动,他身上还落著雪,风把他的髮髻吹得有些散乱,“关某奉命拿人,帝乙剑在,就是我家公子在,虢公子既也是为我家公子办事.........”
东虢虎是贼心不死,一脚踩上车辕,“拿著把剑,就敢跟本公子叫囂,剑可说得了话?本公子今天就非得进马车不可!不想死,就滚下去!”
说著话,举刀就要砍杀。
关长风霍地起身,苍啷一声拔剑出鞘,“楚大公子的人,谁敢动!”
跟来的人马好似全都起身不再歇脚了,周遭乌泱泱地片刻就围过来两群人,杂乱沉重的脚步声中听得有无数刀剑錚錚拔出的响音,凛冽的白光与杀气映进车舆,骇得人头皮发麻。
卫、郑的人大抵还在一旁作壁上观,楚、虢两方人马对峙著,剑拔弩张,旗鼓相当,眼看著就要撕破脸皮,兵戎相见,在这楚地山间发生一场你死我活的鏖战。
这世上哪里有什么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再厉害的联军,只需找准了利益的焦点,再强的联军一样可从內部摧破。
假若我还能见到大表哥,还能復立宗周,我就该记住这一点。
此刻的我巴不得他们打起来,不管我有没有逃生的机会,打起来才能摧毁这四国公子的盟好。
是卫国的那位及时止住了干戈,“寅伯兄,罢了,世间女子何其多,何必再招惹大泽兄的人。都是自己人,真打起来到了大泽兄跟前说不过去。”
卫国的那位我记得是叫宋玉,宋鶯儿的哥哥,卫国的大公子,还算一个能分得清轻重缓急的人。
东虢虎大抵也不想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不然万金是没有了,还要得罪公子萧鐸,这可不算是划算的买卖。
因而竟听了劝,冷哼一声,挥手朝著虢国的人马瓮声瓮气地命道,“妈的,退了!”
虢国的人退了,楚国的人也就收了刀弓,这一场干戈来不及发生就结束了。
於我而言,也许是好事,也许不算好事。
这一路关长风一直守著,好似长在了马车前室,东虢虎轻易不再来挑事,他也就悄悄把我腕间的绑绳解了。
他很细心,也有法子,会撕给我鸡腿,给我一碗热汤,歇脚的时候烧水,会把他的驴皮酒袋灌满热水给我取暖。
我把驴皮酒袋放在膝头暖著,肿胀的膝头也就舒缓了许多。
你说,我怎会不感念关长风的好。
他再一次递给我酒袋的时候,我便轻声告诉他,“关长风,我记著你的好。”
关长风也轻声说话,“没有什么能为姑娘做的,只有护姑娘一时周全,把姑娘送去公子面前。”
送去公子萧鐸面前也是一样,於我而言,也许是好事,也许不算好事。
我问他,“你们公子那里,果真拿我当要犯了吗?”
关长风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在楚国一同相处了也有三百多日,彼此的为人与行事做派至此都已了解得差不多了,因而他不说,我也就懂了。
懂了就不必再问下去,不使他为难。
好一会儿过去,我以为关长风不会再说了,他却又开了口,“公子遍寻姑娘不得,早就大动肝火了。”
唉,这原本也是意料之內的事啊。
我只感觉到冷,冷得浑身打哆嗦,“回去后,会怎样呢?”
关长风摇头,“我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