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长风与裴少府又不同。
    裴少府说“不知道”的时候，是不愿过多透露，明知但却不语。
    关长风真刀真枪真性情，他说“不知道”的时候，就是果真不知道。
    他是公子萧鐸身边最得力最信任的人，有许多裴少府不知道的事，也都是关长风才知道。若是连关长风都不知道，那么此去，我的祸福也就实在难料。
    愈是难料，愈是不安。
    可我想，不管怎样，以后，关长风也是我的朋友了。
    做了我稷昭昭的朋友，我就愿意为他们豁出命去。他年申国的人马打过来，我也必定要知会大表哥，无论如何也要留下裴少府和关长风的命来。
    大表哥是非杀公子萧鐸不可，但放他身边的护卫將军一马，想必不算什么难事。
    这点儿微薄的面子，大表哥不会不给。
    你瞧，这世道再乱，再礼乐崩坏，也还远没有到不可原谅的地步。
    我还有朋友，我的朋友越来越多，那就证明我，稷昭昭，我绝不是一个差劲的人。
    这样想著，便心头一暖，不免又宽慰起来，又好受了一些。
    有关长风在暂时就是周全的。
    余下的山路昏昏沉沉，不知顛簸了多久，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出了山，上了小径，不知用了多久才上了官道，又在官道走了多久，蜷在车里的腿麻了不知有多少回，总算到了江陵。
    车马到了江陵，直奔一处上好的宅子，逕自进了高门，又逕行往正堂驰去。
    一路有人早早开门，畅行无阻，直至正堂才停下来。
    脚步声有些杂乱，关长风推开车门，才看见东虢虎与宋玉、赵伯甫都在。
    万金谁不想要，是人就要贪求。
    可东虢虎却未必只想邀功，他要恶人先告状，抢先一步进正堂，“寅伯与几家兄弟不辱使命，给大泽兄送人来了。”
    这一路不管是我也好，还是关长风也好，都与东虢虎结下了梁子。
    我就更不用说了，梁子结了许多，已经细细数不过来了。果真被他先告了状，还不知要火上浇油，说些多么难听的话。
    所幸被门口的將军拦了下来，“公子已经歇下了，睡前嘱咐过，若是姑娘回来，只叫姑娘一人进正堂。”
    门口的將军脸生，並不是裴少府。看来裴少府还没有好，若不然，就不会这么久过去，迟迟也不来值守。
    门口值守的还有一位將军，一样的脸生，接著话便要引几家公子走，“前堂为诸公子设了酒宴，接风洗尘，请公子们隨末將来。”
    东虢虎吃了闭门羹，一时脸就黑了下来，还是卫、郑两位公子拉扯著他。
    一人劝道，“寅伯兄，走吧，明日再见大泽兄便是。”
    另一人附和，“是啊，先去痛饮一番，鞍马劳顿许久，正好解解乏。”
    东虢虎无法，只好横了我们一眼，冷笑一声，悻悻走了，“等著，我们的帐，慢慢来算。”
    关长风搀我下了马车，我一条腿不能行走，便將大半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臂上。
    临上木廊前，关长风好心提醒了一句，“公子等得太久，不会高兴，你自己多加小心，有话好好说，不要再把公子惹怒了。”
    是，他说的对，公子萧鐸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有话好好说，就不会有什么事。
    木纱门推开，我瘸著被送进正堂。
    室內暖和，那人披著大氅，正在坐在青鼎炉旁烤著什么。
    见我来，他竟冲我笑了笑，温和地问我，“回来了？”
    我想，关长风错了，公子萧鐸看起来並没有那么生气。
    虽脸色有些苍白，大抵是因了先前受的重伤並没有好。
    大抵是没有好的，不然十月三十一日围杀大表哥，他就不会不出面。
    这么重要的事，他定要去看看大表哥是怎么死的不可。
    他看起来挺好的，至少还是温和的。
    我想，总算在山里的时候，与公子萧鐸曾有过关於“恩人”的口头之约。
    那时我问，“以后，知道该怎么待你的恩人吗？”
    我说，“我要吃香的，喝辣的，要最宽敞的臥房，最软和的长榻，最厚实的衾被，我要穿杏红的袍子，不想穿你的下脚料，从前我在镐京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在別馆就要过什么日子。”
    那时，他是点了头的，那时他说，“记下了。”
    我所提的並不难，远不及我在镐京做王姬的万分之一。
    如今距离那时候也不过二十余天，他不至於就忘得乾净，即便忘乾净了我具体提了什么要求，但只需要记得我是他的救命恩人，这就足够了。
    因而心头微微一鬆快，我暗暗地给自己打气，有了先前关於恩人的约定，他必不会待我太坏。
    可这温和很快就没有了，隨著那双凤目上下打量之后。
    他把我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神色里是说不出的意味。
    那双持著什么东西的手顿著，凤目望我，命关长风道，“去吧。”
    关长风鬆开手，垂眉拱手要退去，临出门前，还是回头又补了一句，“姑娘的腿受了伤.........”
    那人声音冷著，“去。”
    这冷峭的声腔使我发抖，使我止不住地发抖。
    没有人搀，便就在公子萧鐸的目光中缓缓倒了下去。
    周囿王十一年十一月三日，一样的大凶日。
    被送到公子萧鐸面前的当下，我想不到会变成万劫不復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