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煎熬的考卷

作品:《腐梦美利坚:我拼装尸骸直面疯狂

    腐梦美利坚:我拼装尸骸直面疯狂 作者:佚名
    第八十七章 煎熬的考卷
    酒馆里的威士忌带来的灼热感早已散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清醒。
    林錚的出租屋里瀰漫著一股廉价咖啡、潮湿衣物和外卖披萨纸盒混合的气味。
    这里是翡翠梦境市一个被遗忘的角落,窗外就是一堵爬满深色苔蘚的砖墙,剥夺了大部分阳光。
    史密斯陷在唯一一张还算柔软的二手沙发里,双腿交叠,搭在满是划痕的茶几上。
    山姆则坐在餐桌旁的硬木椅子上,宽阔的后背挺得笔直,像一座沉默的山。
    那场关於牧场和羔羊的谈话,从嘈杂的酒馆延续到了这个逼仄的房间,空气也隨之变得沉重。
    林錚坐在自己的电脑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文字是他此刻焦虑的源头。
    邮箱里塞满了各种通知。
    一封是学校財务处发来的学费催缴单,红色的截止日期刺得他眼睛生疼。
    另一封来自生物实验室的耗材供应商,提醒他一批订购的特种试剂需要支付尾款,这笔费用超出了导师项目经费的报销额度。
    还有几封,是关於“biorender”专业绘图软体和“genescript”基因序列资料库的订阅即將到期的警告。
    每一封邮件,都是一张帐单。
    每一张帐单,都是压在他签证上的又一块砖。
    他面前摊开的是论文草稿,复杂的细胞信號通路图谱在他眼里扭曲成了一团毫无意义的乱麻。
    他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怎么了,林?”,史密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你的表情,像是刚刚在自己的財务报表上看到了世界末日。”
    林錚转过椅子,用一种混合著疲惫和无奈的语气说:“差不多吧。只是在计算我为了完成学业,还需要烧掉多少钱。”
    “是吗?”,史密斯耸耸肩,“钱的问题,通常不是问题,只要你还没死。”
    “那是因为你从来不用为钱发愁。”,山姆低沉的声音响起,他一直盯著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手掌和指关节上布满了厚重的老茧和新添的伤口。
    那是常年在码头搬运货柜留下的印记。
    林錚知道山姆除了上课,几乎所有时间都在码头打工。
    那里的薪水很高,按小时计酬,但工作强度足以摧毁一个普通人的身体。
    “我只是在为我的学费发愁。”,山姆抬起头,看向林錚的屏幕,“但我的愁,可能和你不是一个量级。”
    林錚点点头,他知道自己的家庭在国內还算殷实,足以支付他的学费和基本生活费。
    他的压力,更多来源於那些额外的、无法预料的学术开销,以及学业失败后无法向家人交代的恐惧。
    “学贷?”,林錚问。
    “学贷。”,山姆的回答简短而沉重。
    史密斯从沙发上坐起来一点,似乎这个话题激起了他的一些兴趣。
    “啊,美利坚特色的『教育入门券』,或者叫『现代奴役契约』,隨便你怎么称呼。”,他说。
    “奴役契约?”,林錚对这个词感到不解,“贷款上学,毕业后工作偿还,不是很正常吗?”
    山姆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正常?林,你对这个国家的金融体系一无所知。”
    他伸出一根手指。
    “首先,是利率。
    联邦学生贷款的利率大概在百分之六到八之间,这还算『仁慈』的。
    如果你像我一样,联邦贷款额度不够,还需要申请私人贷款,那利率可以轻鬆超过百分之十。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这意味著你借的每一分钱,都在以一个极高的速度自我繁殖。”
    他掰下第二根手指。
    “然后,是复利。
    利息会滚入本金,然后產生新的利息。
    这是一台停不下来的债务增殖机器。
    你可能只是借了十万美元读完大学,但等你毕业找到工作开始还款时,你的总债务可能已经变成了十二万甚至更多。
    你工作的第一年,甚至前几年,你每个月辛辛苦苦还的钱,大部分都只是在支付利息,你的本金根本没怎么减少。”
    史密斯补充道:“而且最妙的是,在美国,几乎所有的债务都可以通过申请个人破產来免除,除了学生贷款。
    这是写进法律里的。
    就算你一无所有,流落街头,这笔债也会像个幽灵一样跟著你一辈子。
    国税局会从你任何一点微薄的收入里强制划扣,直到你死。
    这比黑手党的保护费还稳定。”
    “为什么?”,林錚无法理解,“为什么唯独学生贷款这么特殊?”
    “因为教育是一门大生意,我的朋友。”,史密斯摊开手,“一个价值万亿的產业。
    银行和金融机构通过发放学贷赚取巨额利润,政府为这些贷款提供担保,从而將风险转嫁给纳税人。
    大学则可以心安理得地不断提高学费,因为他们知道学生总能借到钱来支付。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一个合法的、由国家背书的庞氏骗局。
    唯一的牺牲品,就是学生。”
    山姆继续说:“还有更糟的。
    有些私人贷款合同里,甚至有『提前还款违约金』条款。
    你如果某个月赚了笔外快,想多还一点本金来减少利息,对不起,你得先交一笔罚款。
    他们设计的整个系统,就是为了让你儘可能长时间地、稳定地为他们提供利息。
    他们不希望你还得太快。”
    林錚感到一阵寒意。
    这已经不是商业逻辑了,这是一种纯粹的、精心设计的掠夺。
    “这只是学费。”,山姆看著林錚电脑屏幕上的软体订阅提醒,摇了摇头,“我们还没谈到教材。”
    “教材?”,林錚想起了自己书架上那些动輒一两百美元一本的专业书籍。
    “对,教材。”,山姆说,“比如我这学期的一门『宏观经济学』,指定教材是最新第十二版,书店售价三百五十美元。
    一本全新的书。
    你可能会想,我去买一本便宜的二手书不就行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出版社和教授们学聪明了。
    每一本新书都附带一个一次性的网络平台登录码。
    这门课所有的作业、测验、甚至期末考试的一部分,都必须在那个网络平台上完成。
    你买了二手书,没有那个码,你就交不了作业,拿不到平时分。
    这门课你等於白上了。
    所以你別无选择,只能花三百五十美元,去买一本可能只比上一版改了几个图表、换了几道例题的新书。”
    史密斯笑了起来:“我记得我上私立高中的时候,歷史老师就跟我们吹嘘过,说他每两年更新一次他的教科书,靠版税就能在夏威夷买套度假別墅。
    他管这叫『知识的叠代』。
    多优雅的词,用来形容抢劫。”
    林錚彻底沉默了。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美国的文盲率在一个发达国家里高得不成比例。
    这个国家根本不是在鼓励教育,它是在为教育设置层层叠叠的壁垒,用金融和商业的手段,筛选掉所有不够富裕的人。
    “我弟弟,他就不打算上大学了。”,山姆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他高中毕业就想去码头,或者去学个电焊之类的手艺。
    他说,他不想像我一样,把人生最好的二十年都用来还债。
    他想挣快钱,买一辆二手野马,周末去参加派对,活得像电影里一样。”
    “典型的『短生种』思维。”,史密斯一针见血地指出。
    这个词,是前几天在枪击案现场,那个枪手凯文·贝克嘶吼出来的。
    当时林錚只觉得那是疯话,但现在,这个词却精准地剖开了他眼前的一切。
    “是的,短生种。”,山姆没有反驳,“他觉得我们这样的人,预期寿命也就三四十岁。
    要么死於帮派火併,要么死於药物滥用,要么就是被沉重的工作和债务压垮。
    既然终点那么近,为什么要为遥远的未来做规划?
    及时行乐,在短暂的生命里儘可能多地体验感官刺激,才是唯一理性的选择。”
    “而你呢?”,史密斯看著山姆,“你显然不这么想。
    你拼了命地打工,背上巨额的债务,忍受著这一切,也要挤进大学的门。
    你想从『短生种』,变成『长生种』。”
    “我想当个医生,或者律师。”,山姆的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我想成为一个能制定规则,而不是只能被动遵守规则的人。
    我不想让我未来的孩子,也过我这样的生活。”
    林錚看著山姆。
    他想起了山姆曾经好几次在深夜发信息问他微积分的题目。
    这个在码头上能扛起几百磅重物的大个子,数学基础差得惊人。
    但他的每一个问题,都透著一股不肯放弃的执拗。
    这是一种挣扎,一种逆流而上的、悲壮的挣扎。
    “那你呢,史密斯?”,林錚忽然转向那个躺在沙发里的金髮男人,“你生来就是『长生种』。
    你家境优渥,从小上最好的私立学校,有家庭教师,根本不用考虑学费的问题。
    但你却过著最『短生种』的生活。
    酒精,派对,女人。
    你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及时行乐上。”
    史密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坐直了身体,第一次露出了某种不属於玩世不恭的表情。
    “因为我是家里的小儿子,林。
    我没有继承权。
    家族的產业会留给我的哥哥,所有的期望和资源也都集中在他身上。
    我在我父亲眼里,只是一个多余的、需要定期支付帐单的麻烦。
    我的存在,就是一场漫长的、无人关注的假期。
    既然未来早已被註定,我为什么还要去规划它?
    醉生梦死,至少比清醒地看著自己被世界遗忘要好受一些。”
    林錚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到了这个国家最深层的割裂。
    一个穷人家的孩子,拼尽全力想要向上爬,去爭取一个长远的未来。
    一个富人家的孩子,却因为未来的虚无而选择墮落,沉溺於眼前的欢愉。
    一个想活得更久,一个却在挥霍生命。
    而他自己,一个来自中国的留学生,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要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找份好工作,结婚生子,孝顺父母,为安稳的晚年生活做打算。
    他的整个文化背景,整个思维模式,都是彻头彻尾的“长生种”理念。
    他来到这里,用这种理念去审视周遭,看到的一切都是扭曲和矛盾的。
    “所以,这就是『美国梦』。”,林錚轻声说,“一个建立在债务、谎言和阶级壁垒上的幻觉。
    它告诉你,只要努力,人人都有机会成功。
    但它从不告诉你,成功的入场券,標价是你几辈子的收入。
    就算你是个天才,考过了哈佛或者耶鲁的入学考试,如果你付不起每年近十万美元的学费和生活费,那张录取通知书对你来说,就是一张废纸。
    一张宣告你梦想破灭的死亡通知单。”
    “欢迎来到现实世界,林。”,史密斯重新躺了回去,恢復了他那副嘲讽一切的腔调,“在这里,教育不是阶梯,是墙。
    是一堵把富人和穷人隔开的,高大、坚固、爬满金融电网的墙。”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间暗了下来。
    那种看不见太阳的阴天,让白日与黑夜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
    “我该走了。”,山姆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晚上码头还有一批货要卸。”
    史密斯也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
    “我也得走了,约了个妞。
    今晚得找点乐子,不然脑子就要被这些沉重的话题给烧坏了。”
    他们走到门口,山姆回头对林錚说:“林,別想太多。
    你的问题,和我的比起来,还不算太糟。
    至少,你还有退路。”
    林錚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送走了两人,关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自己,和电脑屏幕上依旧亮著的那些帐单。
    退路?
    他真的有吗?
    他想起了父母期待的眼神,想起了亲戚们羡慕的话语。
    如果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他该如何面对他们?
    “难道我真的要被这个国家淘汰了吗?”,他对著空无一人的房间问自己。
    没有答案。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打算关掉邮箱,强迫自己去思考论文。
    就在这时,一声轻响,一封新邮件弹了出来。
    发件人的名字让他心头猛地一紧。
    阿利斯泰尔·芬奇。
    他的导师。
    邮件的標题很简短,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关於你论文进度的紧急会面。”
    窗外夜雨未歇,林錚盯著那封邮件的標题,心头像是被一块湿冷的石头压住。
    他预感著即將到来的,將是比眼前困境更令人绝望的考卷。
    而他,已经没有力气再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