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 章 雨

作品:《诡骨证仙

    这一次强行横渡,陆离足足休养了七日才勉强恢復三成伤势。
    醒来的瞬间,他看著空荡荡的炼魂池空间,脑海里却浮现出第一次见到鳶鳶的模样——
    那时她红衣如火,眼神带著好奇和兴奋,就在炼魂池上望著他。
    现在,那些全都消失不见,他心中只剩下说不出的空虚。
    “……鳶鳶。”
    陆离轻声唤出这个名字,嗓音低哑,他缓缓站起身来。
    片刻后,他离开炼魂池空间,来到了一座仙山。
    山上灵木成片,枝叶繁茂,掛满了色泽各异的灵果,这本是一处极为鲜活的地方。
    这座仙山,是他专门为鳶鳶单独开闢出来的,她曾在大梦世界中修炼,最常待的地方,便是这里。
    这些灵果,是他一颗是一颗地挑种过来的,全都是为了她。
    陆离恍然间又仿佛看见,小姑娘抱著一串灵果,靠著树干打盹,嘴角沾著果汁,睡得心满意足。
    而他多数时候,只是在远处看一眼,就转身离开。
    除了灵果,他给得太少,陪得太少。
    鳶鳶短短一生,要么困在他的大梦世界,要么困在那残缺破败的长垣世界,真正能称得上“快乐”的日子,或许只有和苍蓝王在苍茫大陆凡国共度的那四年。
    那四年里,他偶尔回去一趟,她都会高兴很久。
    可如今——
    幽冥分身传来的最后一幕里,鳶鳶什么都没留下,那片黑暗把她整个人,连同她的衣裙、她的笑声、她的隨身物件,一併抹成了虚无。
    陆离连一件可以握在手里、拿来回忆的东西都没有,只剩下这些她曾经待过的地方。
    黑莲诞生之后,他已经不会再像先前那般疼得几乎不能呼吸,也不会再有那种翻涌到要將人撕碎的悲伤。
    情绪被一寸一寸碾平,只剩下说不出的空和落寞。
    他就这样静静站在灵树下。
    人已不在,只有灵树和杂草在风里轻轻摇晃,枝叶簌簌作响,像在替谁说话,又像什么也没说。
    不知过了多久,天光一点点暗了下来。
    头顶的天空,起了阴翳,云层压下来,密密匝匝,像有什么沉重之物要落下。
    远处隱约传来雷声,大梦世界的气息,也在这阴云之下变得沉甸甸的,似乎……要下雨了。
    隨著大梦世界越来越完整,先是有了昼夜轮转,如今,又开始孕育风雨。
    按照这样的趋势继续下去,日后,恐怕还会有夏日炎暑,有风雪严冬。
    只是,这些变化,陆离已再没有什么人可以与他一同见证。
    ……
    阴云越压越低,大梦世界內的修士纷纷从洞府中走出,仰头望向天幕,一个个面露震惊。
    自他们活在这片世界以来,虽见过云起云落、日月更替,却从未亲眼见过这样厚重的阴云。
    天空昏暗,灵气潮湿,所有跡象,都在告诉他们——
    这一场雨,真的要落下来了。
    这意味著,大梦世界又向“真正的世界”迈了一步。
    不少修士心绪翻涌,隱约有一种怪异的错觉:
    他们这一代,是被陆离亲手接引而来,亲眼见过“梦主陆离”的存在。
    他们知道,这方天地的一切变化、甚至今日將落下的这一场雨,都与那位洞天之主息息相关。
    他们见证了大梦世界一点点长出黑夜,长出风雨。
    可再过几代、十代,等最初那批目睹者都成了尘土,还会有谁记得——
    这片仿佛天生就该存在的天地,曾经有一个名为陆离的主人?
    ……
    另一座仙山上,秋月同样走出了洞府。
    她仰头望著那层渐渐压下来的阴云,指尖微微蜷紧,轻声喃喃:
    “大梦世界……要下雨了。”
    “陆离,你又在哪……”
    那次分別之后,她再没见过陆离。
    仙山上,抚琴之人不见了,只剩她一人安稳修行。
    在这段日子里,原本每日至少有八个时辰能与陆离待在一起,琴声一落,便是眼前人。
    如今,忽然七日不见,她心底那一块地方,就像被什么硬生生掏空了一块,闷得发疼。
    ……
    千同样抬头望著那渐渐压下来的阴云,神色复杂,难以言表。
    身为洞天主,她再清楚不过——
    这样的异变,绝非偶然,而是某种真正意义上的“显化”。
    天地,开始回应陆离的情绪。
    阴云凝聚,是这方世界在成长;
    而它成长的代价,竟是陆离那一寸寸浸入骨髓的寂寞与失落。
    这种失衡,对后续在虚无中横渡、回归大千界,都是极大的隱患。
    千缓缓闭目,神识无声扩散,穿过云气、山河与灵力潮汐,最终落在那座种满灵果的仙山之上。
    她看见了陆离。
    他就站在树下,身影孤寂,单薄得仿佛整座世界都与他无关。
    她静静望著。
    陆离从落寞,到悲伤,再到死意渐生,情绪如潮水般漫延。
    如果继续下去,他那最后一丝清明,也將被彻底吞没,永不归还……
    “……”
    良久,她幽幽嘆息一声,抬手点向眉心。
    眉心那道红白色印记隨之亮起一抹柔光,她眸中的冷意一点点收起,眼神也隨之缓和下来……
    ……
    大雨终於落下。
    细密的雨丝从阴云中垂落,毫无徵兆,也没有一丝停歇的意思,砸在仙山之上,砸在灵树下,也砸在陆离的肩头、发梢、眉睫之间。
    他没有运转灵力,没有遮雨术法,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动一下。
    雨水很快浸湿了他全身,將衣衫染得更黑,也更沉。
    他的头髮被打湿,雨珠沿著鬢角滑落,穿过眼角,淌过鼻樑与唇角,最终自下巴滴落,砸在脚边的泥土中,溅起细小的泥点。
    他依旧静静站著,如一尊不动的石像。
    雨幕之中,仿佛有什么在轻轻招手。
    他的眼神愈发恍惚,落寞与死意一层层瀰漫,那一刻,他仿佛真的看到了鳶鳶!
    那红衣少女穿过风雨,从灵树下走来,伸出手对他笑,唤他的名字,想要带他去另一个地方,一个再无痛苦、再无负担的世界。
    陆离下意识地,迈出了一步……
    可就在那一瞬,一只手悄然握住了他的手掌,一道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紧接著,一把伞撑开,替他遮住了头顶的雨。
    雨声在伞面上噼啪作响,仿佛骤然远了一些。
    他转头。
    千芊就站在他身后,衣裙微湿,手中撑著伞,她轻轻开口:
    “陆离……下雨了……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