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陆离再次將自己身化为界心，尝试真正推动大梦世界，在虚无之中迈出第一步。
    原本沉寂於一处的大梦世界，如一块封闭的孤岛，所受虚无侵蚀极小，源力流逝缓慢；
    可一旦动起来，每一次推进，都是一场灾变，每一寸位移，都伴隨著界壁的剧烈摩擦与源力的疯狂流失，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与虚无抗衡。
    陆离一边以神识强行锁定前路中的安全区域，一边死死催动大梦世界开始穿行。
    神识在前开道，肉身在后承压，几乎是在同时被撕裂、碾碎，再重塑、再支撑。
    整个大梦世界再次出现明暗不定的异象，灵气明显加速衰退，却不似初入虚无时那般陷入完全的黑暗。
    身处大梦世界中的修士再度陷入惊惧，担心曾经那场“永夜”再度降临。
    然而等了许久，黑暗终究没有彻底来临。
    虽惶惶不安，但大梦世界依旧维持在一个危险却可控的边缘。
    唯有知情的千心知肚明。
    大梦世界，真的开始在虚无中移动了。
    她的目光始终锁在陆离身上，紧盯他的气息与神態，生怕他在近乎自残的状態下做出什么彻底自毁的举动，心底已悄然做好了隨时出手强行终止的准备。
    时间悄无声息地过去。
    一炷香。
    陆离的身体开始明显发颤，连端坐的姿势都压不住了，骨骼深处传出隱隱的爆鸣声，像是在被重锤敲击，七窍同时渗出血跡，顺著下巴一滴滴落下。
    “当真不要命了么？”
    千眉头紧皱，冷声自语，
    “方才只探出神识，也不过撑了一炷香而已。这才第二次，就同时探路、控界、硬接虚无的撕扯，如此操之过急……你想死得更快些？”
    她指尖微收，正要直接出手截断陆离与大梦世界之间的牵引，忽然又冷哼了一声，收回了多半的力道：
    “也罢，就当给你个教训。让你知道，急於求成是什么下场。”
    嘴上虽冷，神识却半点不敢鬆开，牢牢锁在陆离身上，一旦真有崩溃跡象，她会在瞬息之间强行断开他的界心之位。
    但——
    预想中的崩溃並未降临。
    就在陆离濒临极限之时，他体內的诡骨再度缓缓转动，像某种隱秘的生命核心，在最深处稳住了他最后的气息；
    与此同时，他体內那道破极天骨灼灼生光，將遍布全身的伤势一层层叠加、转化为一种近乎疯狂的推力——
    大梦世界的移动速度，在这一瞬间猛然快了数倍！
    界內天地的闪烁也骤然加快，仿佛整片世界被人用力推了一把，开始在虚无中滑行得越来越快。
    二炷香……三炷香……
    陆离的面容已经彻底扭曲，浑身上下血跡斑斑，早已不成人形，却仍咬牙死撑，不肯鬆手。
    滚滚黑光从他体內涌出，一朵黑莲在他身周缓缓绽开，將他整个人牢牢包裹，把那最后一丝清醒与意志死死护住，不让其彻底崩碎。
    千的神情，也从最初的冷漠、到惊异、到迟疑、再到沉默。
    陆离带给她的惊喜，已不能用“非常”来形容。
    这样的人，一旦有了执念，实在太过可怕，那种不肯鬆手的坚持，连她这样的人看了，都难免心中微动。
    直至第四炷香燃尽，陆离终於缓缓睁开了双眼。
    界心鬆脱的一瞬间，他全身气息急速萎靡，原本端坐的身体仿佛被抽空筋骨般，一下瘫软在地，剧烈地大口喘息起来。
    整整一个时辰，他才恢復一丝力气，缓缓支撑著地面重新爬起。
    抬起头，看见千站在远处，神色无喜无怒，只静静地注视著他。
    陆离的声音沙哑，却依旧清晰：
    “……这一次横渡，我撑了多久？”
    在那种极致绷紧的状態下，他早已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四炷香。”千冷冷道，话里还有一些怨气。
    “……只有四炷香么。”
    陆离怔了一下，並未听出她话中的怨气，反而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方才那般不计代价的坚持，他本以为，至少还能再多撑一些时间。
    千目光一沉，语气陡然转冷：
    “你在失望什么？以你如今的修为，哪怕藉助大梦世界，第一次横渡虚无四炷香而不死，本身就是奇蹟。”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冷厉：
    “而且，你真以为撑得久就是好事？你下一次拿什么撑？你这具身躯，这副神魂，要多久才能恢復？本来按部就班，慢慢尝试，迟早都能回去，你偏要这种不计后果……这不是求进，是饮鴆止渴。”
    “愚不可及。”
    陆离：“……”
    无需她多言，陆离自己也已清楚地感受到了后果。
    仅仅四炷香的穿行，大梦世界的源力便流逝了近乎可怖的一截，天穹色泽明显黯淡，灵机迟滯，连界壁的呼吸都变得沉重。
    而他自身的状態，更是差到了极点。
    那种虚弱，与当初被四名化神围杀、狼狈打入虚无时，几乎如出一辙。
    只是，这一次，他还站著。
    支撑他走到现在的，不过是一口尚未散尽的执念。
    陆离很清楚，在得知鳶鳶死去后，自己已无法保持真正的冷静。
    在亲眼看到回归大千界的“可能”之后，他的心，比任何时候都要迫切。
    更重要的是——
    在这种濒临崩溃的极限状態下，他的破极天骨，再一次发生了蜕变。
    不是境界的跃迁，而是对“力”的理解。
    那种变化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
    力道的运转、叠加、爆发，在那一刻，仿佛被强行逼开了一道裂缝，让他窥见了继续向前的可能。
    这，才是他不要命坚持的真正原因。
    力道，是他现阶段最锋利、最直接的杀招之一。
    一旦在这一条路上再向前一步，他的战力，便会发生质变。
    他如何捨得放手？
    只是，陆离並不知道，元婴境便触及源道，本就已是逆天之举。
    放眼整个大千界，除了苍蓝王、五域王、幽冥序列那种直接继承而来的力量……也只有陆离、帝无涯、雷箐等少数几人在元婴之身便摸到了那一层门槛。
    古今岁月里，这样的例子都少得可怜。
    更別说，陆离现在不是单纯“窥见”源道，而是试图在元婴境推动源道进一步精进，那几乎已经超出了这个境界应有的承载。
    源道，本就是化神之上才真正可触及的层面。
    即便是化神，多数也只是堪堪凝出一道道源道雏形而已。
    只有踏入“第二步”的存在，才算真正站在源道门內。
    以元婴之身，强行精进源道——
    就好比让一柄尚未淬火的凡铁，直接承受天炉之温。
    不碎，才是怪事。
    陆离不知这些，也不会去想这些。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只是默默盘膝坐下，调息、运转气机，全力修復著这副摇摇欲坠的身躯与神魂。
    “……哼。”
    千看著他那副倔强模样，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一哼，转身化作流光，悄然消失在炼魂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