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陆离沉默不语，千芊犹豫了很久，终於还是开口：
    “陆离，我有预感……回到大千界之后，她多半就会彻底醒来。而我，极可能也会在那一刻被完全抹去。”
    她神色平静，却没有把视线从陆离脸上移开，缓缓道：
    “因为我会影响她的情感，影响她的判断……她不会容许这种事发生。
    至於她之前和你说的『另寻躯体』，那更是不可能的事。
    那样做，会耽误她太多时间……大千界已经等不起了，黑海甦醒的跡象已经很明显，他们隨时都会降临，她根本没有余力再去筹备一具新的身体。”
    千芊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
    “所以……如果你有什么后手，那就不必再顾虑我。”
    “……”
    陆离微微一愣。他没想到千芊会在此刻说出这么一番话。
    过去的千芊，一心只为千的復甦、为大千界的命运著想。
    如今这一番话里，偏向他的意味反而更重，甚至重过了大千界。
    陆离眼中的那抹诧异，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抿了抿唇，又慢慢道：
    “若是你不在了，我也不在了，那谁来想办法……拯救鳶鳶？”
    她声音微颤了一下：
    “这些日子，我时常会梦到鳶鳶……我总能看见她待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很孤独，很寂寞。
    你要答应我，只要还有一线可能，你也不能放弃，一定要想办法把鳶鳶救出来。”
    以她如今的境界，早已不需要睡眠。
    但她太想鳶鳶了，反而会强迫自己入眠，只为在梦里再看她一眼。
    可每一次相见，都是噩梦。
    梦里……都是被困在黑暗中的鳶鳶，这让她的痛苦只增不减。
    “我不会放弃……”
    陆离低声道：“只要我还活著一天，就会为了拯救鳶鳶而去努力……
    只是，千的实力和见识，都远在我之上。她的復甦，以我如今的本事，是无法阻止的。”
    这些日子，他几乎把能想到的办法都试过一遍，结果全都无功而返。
    甚至连从千芊体內把千的残魂找出来，他都做不到。
    除非……
    念头刚在心中一闪，他就强行按了下去。
    千芊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他的心思，只是平静道：
    “我只是想提前告诉你一声……回到大千界之后，我多半就不会再存在了。你该拋开所有顾虑……为你自己，也为鳶鳶。”
    说完，她从袖中取出两枚温润的黑石，递到他面前。
    “这是……”
    陆离目光落在那两枚黑石上，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皱。
    “还记得在大千界，我带著你从云州逃生的时候么？”
    千芊轻声说道：
    “当时出发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隨时牺牲的准备。为了防备最坏的结果，我提前留下了这两枚留音石……一枚，是给你的，一枚，是给鳶鳶的。现在，都交给你了。”
    陆离的神色微动。
    当初逃亡最危难之时，千芊就曾提过这件事，只是后来变故接连而至，两枚留音石也再无人提起。
    如今千芊重新將它们拿出来，无需多说，已经是一个极为危险的信號！
    她似乎是下定了某个重大的决定。
    陆离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留音石，神念刚要探入其中，却被千芊伸手按住。
    “现在不行。”她摇了摇头。
    “为何？”陆离皱眉。
    “答应我……”千芊抬眼看著他，认真道：“等有一天，你真的把鳶鳶拯救出来……再听。”
    陆离看著她的眼睛，过了片刻，將神念收回，把两枚留音石收入储物袋，缓缓点头：
    “好。”
    千芊似乎鬆了一口气，又道：
    “还要答应我一件事……你要不顾一切活下去。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为了鳶鳶，坚持下去。”
    “好。”
    千芊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声问：
    “我真的是你这一生……唯一的妻子么？”
    “嗯。”
    陆离只是一声轻应，却没有任何迟疑。
    千芊唇角微微扬起，绝色的容顏上绽出一抹克制又明亮的笑意，那笑意在脸上蔓延开来，连她自己都不自觉，竟让陆离看得微微失神。
    他下意识伸手，將她轻轻搂入怀中。
    “先去洗漱……”千芊低下头，嗓音带著一点刻意压下去的嗔怨。
    陆离却没有鬆手，只是抱得更紧了一些。
    她能清楚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胸膛起伏不稳，像是把所有还能抓住的东西都死死抱紧。
    千芊任由他的血跡染红自己的衣襟，一点嫌弃都没有。
    片刻后，她也抬起手，回抱住了他。
    良久良久。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忽然听见耳畔，有一声低得几乎听不清的呢喃：
    “……对不起。”
    千芊睫毛轻颤了一下。
    她忽而明白了，陆离似乎也在这一刻真正做下了某个决定。
    她的这番话，没有白费……
    她的手掌缓缓抬起，落在他背上，极轻极慢地拍了拍，力道温柔到近乎小心翼翼。
    ……
    ……
    次日，穿梭再次开始。
    陆离再次身化界心，大梦世界在虚无中缓缓推进，他透过那层若有若无的屏障，已经能清晰看到远处那一抹光点——
    大千界的界壁。
    那一点光芒，在无边黑暗里显得格外刺眼，每靠近一分，他心中的恨意就被拉扯得更紧一分。
    银月老祖。
    大隆皇祖。
    万象寺老佛。
    雷天。
    幽冥序列。
    那一张张序列的面孔他心底掠过，排成了等候处决的名单。
    杀意沸腾到极致，黑莲在他的灵台疯狂旋转，冷厉的黑色气息从眉心渗出，在他身周缓缓扩散，將整个界心空间染上一层阴沉的暗色。
    可就在这时，一股极其冰寒的气息，毫无预兆的袭来。
    陆离却似乎早有准备，几乎是在冰意腾起的同一刻，强行从“界心”状態中脱离。
    大梦世界的推进瞬间停顿，天地轻轻一震，他脚下景象一转，人已回到炼魂池上空。
    眼前，千芊静静站在他面前。
    还是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眉眼如画。
    可那双眼里的弧度，却完全不同了，冷得像一池古井，乾净、无情。
    陆离垂眸，看了她一瞬，开口声线极低：
    “师尊。”
    对面之人没有回答。
    她没有一丝迟疑，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只有极致冷漠。
    她抬手，手指一勾，便是毫不留情的一击绝杀之术，杀机凝成实质，整片炼魂池上空瞬间被她的力量封死。
    那根本不是试探。
    这是要在第一瞬间，將他直接斩碎。
    杀意临身，陆离眼底的血色瞬间敛去，只余一层冰冷到极点的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