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极——”
    陆离低声吐出两个字。
    蓬勃黑影如同被彻底释放的洪流，在他身上炸开。
    大梦世界深处瞬间传来连串崩塌之音，大片仙山开始坍塌，城池震动，几乎有半个世界在同一刻被压入极限。
    一道庞大到难以形容的世界虚影，自他身后缓缓撑开。
    那是被他强行拽入一拳之中的——
    九龙力功、力道本源、大梦世界本源三者合一的极致之力！
    “世界。”
    最后两个字，从他喉间缓缓吐出。
    拳出的一瞬间，这一方界內的一切力量都本能地为其让路……
    “千”的杀招隨之袭来，落在他感知中，却没有想像中的威势，只是空有其形，几乎只是一个剎那，便被黑芒吞噬，连根反推而回。
    “……”
    千芊面色苍白，黑芒在她眼中一点点放大，逐渐占据了她的整个视野。
    绝美的脸上，寒意却在这一刻再也不见，只剩下平静与释然。
    轰隆隆——
    那一刻，巨大的轰鸣传出。
    紧接著，以千芊所在的位置为中心，百丈空间直接碎裂塌陷，露出其下真正的虚无深处，密密麻麻的虚无乱流在其中翻滚咆哮。
    千芊被黑芒裹挟，整个人直直坠入那片幽暗的虚无深渊……
    將留音石交给陆离时，便已经是她最后的暗示。
    她无比清楚，“千”始终是悬在陆离头顶的一柄利剑。
    只要“千”回到大千界，陆离就永远在她的掌控之中；
    唯有她带著“千”一同留在虚无里，陆离才有可能真正挣脱出去。
    这是千芊下过的，也是她这一生最大的一道决心。
    从诞生之初，她就被刻下了最深的执念：
    大千界的存亡，和“千”的復甦，高於一切，甚至高於她千芊自己的性命。
    可到了此刻，她却亲手拋下了大千界，拋下了“使命”，也拋下了曾经她以为必须守住的一切。
    这段时间里，陆离与她结为道侣，该做的事一件没少。
    “千”不愿沾染其中，便將所有神念彻底封锁沉眠，也正是在她这般完全沉睡的状態下，千芊才有了布置一切的机会。
    按理来说，以陆离本身的境界与手段，哪怕他心意再决绝，也绝不可能真正伤到有“千”封印护持的千芊。
    直到某一次横渡虚无时，陆离陷入悟道状態。
    那一瞬间，她在陆离身上，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股极其恐怖的力量——
    那不是寻常术法之力，而是远超凡道的气息。
    源道杀招。
    这一点，“千”全然不知。
    若在千全盛之时，她自然不会畏惧这种程度的杀招，可现在，她只剩下一缕沉睡的残魂，被封在她千芊的身体里。
    千芊很清楚——
    若陆离真想彻底摆脱“千”，这也许是唯一的机会。
    於是，才有了昨日那一番对话。
    她让陆离不要再有任何顾虑，可以毫无保留地动用底牌，並將两枚留音石交到陆离手中。
    她虽然一句话都没挑明，却知道，以陆离的心智，一定已经听懂了她话里的决意。
    今日，她索性偽装成“千”，勉强催动一道空有其形的杀招，逼得陆离只能以最强一击回应。
    ……
    千芊缓缓闭上眼睛，意识一点点崩散，耳边只剩下无边的黑暗与狂暴乱流的咆哮，她清楚地感觉到，一切正在虚无中崩坏……
    ……黑海彻底倾覆那一日，大千界的生灵，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原来我竟也是这样自私的人……居然做出了这样选择。
    可我……到底是为什么呢？
    算了，不再想了……
    ……
    ……
    炼魂池上空，此刻只剩陆离一人。
    他静静站在那里，唇角的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涌，一口接一口，將胸前衣襟染成刺目的殷红。
    这一击之下，他的身体几乎半残，大梦世界同样千疮百孔，尤其是那被硬生生打通出的虚无通道，此刻仍在疯狂蚕食界壁，源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虚无黑洞仍在缓缓旋转，他感受到千芊气息彻底远去，直至消失……仿佛从未在这方世界存在过。
    一股彻骨的冰凉自脚底一路往上涌，胸腔像被堵住了一团什么东西，闷得说不出话，也找不到任何可以宣泄的出口。
    直到黑莲在他灵台深处绽放，死寂的黑光一点点扩散开来，將方才涌上的所有情绪生生磨灭。
    早在方才感受到那道术法的真实威势时，他就已经明白——
    出手的绝不是千。
    可即便如此，在那一瞬间，他还是没有收回自己的术法，而是任由“九极世界”倾泻而出，將千芊打入虚无深处。
    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一旦等到千真正彻底復甦，一切都將不再由他自己做主。
    千芊已经替他先做了选择——
    那他，也只能做完自己的那一部分。
    他目光有些恍惚，低低喃喃道：
    “……下辈子，不要再遇见我了。”
    “……”
    良久，陆离才默默转身，孤身一人，自炼魂池上缓缓离去。
    一刻钟后，大梦世界再度运转，这一方满是裂痕的世界，重新加速向前疾驰而去。
    八个时辰后，长垣世界……终於抵达！
    ……
    长垣世界。
    陆离再度回归这片熟悉的天地时，脚下还未完全站稳，一股神念，便在同一瞬將他锁定。
    不远处，一道少年身影负手而立，白衣胜雪，剑眉星目，唇角带著若有若无的笑意，正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你还真回来了。”
    少年打量了陆离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意外，“比我预想的，要快不少。”
    能在他降临的一瞬锁定其气息的，能拥有如此强大神识的，除了已经踏入第二境的顾长风，还能是谁？
    曾经，两人隔著仙剑如初遥遥对话，彼此只闻其声、不见其形，此刻，陆离是第一次真正在这方世界见到顾长风本尊。
    “顾长风。”陆离淡淡开口，不冷不热。
    顾长风的眼神微微一顿，很快恢復如常。
    他自然明白，眼前这小子，对自己心里有多大的怨气！
    当初明明口头允诺將鳶鳶带走，却又转身违背承诺。
    可以他的境界和视角，大千界本就如池中沧虫，陆离等人生死，与他何干？
    若按以往脾气，对区区土著，他根本懒得解释。
    可眼下，他也的確不便妄动。
    这方残破的小世界，如今已觉醒出自我意志，会本能排斥一切外来强者。
    为了能在长垣世界停留，他不得不强行压制自身修为，將气机封锁到某个极限之內，不让这方天地察觉到太多“异类”的痕跡。
    此刻若真要出手，倒不至於被长垣世界直接抹杀，却一定会被强行驱逐出去。
    而他已经在大千界耽搁太久，只想儘快接走秋月，返回星海，不愿再被这些琐碎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