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块多吗？辰家可是三个职工啊！”
    “辰楠是副厂长，他爹是钳工，他妈在纺织厂也是熟练工。”
    “这三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一年都不止一千块！”
    “这以后回了农村，那就是从米缸跳进了糠箩，亏大了！”
    这种窃窃私语刚冒头，就被一个尖锐的大嗓门给盖过去了。
    “亏什么亏！你们懂个屁！”
    说话的是隔壁邻居刘婶。
    这位平日里最爱占小便宜、嘴碎得能把死人说活的主儿，此刻却像是辰家的头號铁粉。
    她挤开人群，满脸通红，眼眶里竟然还含著热泪。
    “看见没！这就是觉悟！人家辰副厂长……不，是辰同志！人家图的是钱吗？人家图的是建设新农村！”
    刘婶指著刚才那个说风凉话的人，唾沫星子横飞，“你看看你们，整天就盯著那点死工资，算计著那点鸡毛蒜皮。再看看人家辰楠，那是大英雄！咱们胡同出了这么个大英雄，那是咱们的脸面！我都跟著沾光！”
    刘婶这番话，虽然带著几分表演的成分，但也是真情流露。
    自从上次被辰楠收拾过一次后，她是彻底服了。
    再加上辰家的苹果树可以摘果子时都给他们送，这几年都是如此。
    这次辰楠临走前，把家里带不走的一些瓶瓶罐罐、咸菜罈子都送给了她，这让刘婶觉得辰楠这人讲究，大气。
    现在看著辰楠戴著大红花，被大领导们簇拥著，刘婶心里那点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看，我跟大英雄是邻居！
    被刘婶这么一吼，那些原本心里泛酸的人，此刻也都訕訕地闭上了嘴，甚至还得跟著鼓掌，生怕被人说成是觉悟低。
    辰楠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人性。
    当你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当你拥有了官方认证的“金身”，就连昔日的对头也会变成你的拥躉。
    他转过身，面对著所有的街坊邻居，面对著三位领导，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鞠得诚恳，鞠得长久。
    “谢谢！谢谢各位领导，谢谢各位街坊！”
    辰楠抬起头，眼圈微红，声音哽咽，“我辰楠生是胡同的人，死是胡同的鬼……不对，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不会忘记大家！”
    “等我在桃花村种出了大土豆，养肥了大肥猪，一定给各位领导，给各位街坊送来尝尝！”
    “好！”
    “我们等你！”
    “小辰，到了乡下別忘了写信！”
    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高潮。
    一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轰隆隆地开到了胡同口。
    这是厂里特批的专车。
    “上车！上车！”
    王牛指挥著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帮著辰家搬东西。
    桌椅板凳被抬上了车斗，被褥卷、锅碗瓢盆也被塞了上去。
    大黑狗“黑豹”早就按捺不住兴奋，噌地一下窜上了车斗，站在高高的行李堆上，威风凛凛地衝著下面叫唤了两声。
    “汪！汪！”
    辰东南扶著老爷子，李秀兰搀著老太太，一家人开始登车。
    五个妹妹在车斗里找好位置坐下，一个个兴奋得小脸通红。
    对於她们来说，这不仅仅是搬家，更像是一场盛大的远足。
    五妹春娣是个野丫头，一上车就扒著栏杆往下看，衝著平日里一起玩耍的小伙伴挥手：“二狗子！我走了啊！等我回来揍你！”
    六妹夏娣则是叉著腰，一脸傲娇：“哼，本姑娘要去广阔天地了，你们就在城里待著吧！”
    最小的胜娣被辰楠抱在怀里，她手里抓著一颗孙厂长刚才塞给她的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哥哥，我们是去坐大船吗？”胜娣好奇地问。
    辰楠颳了刮她的小鼻子，笑道：“不是坐船，是坐大汽车。”
    “好久没回桃花村了，那有肉吃吗？”
    “有！想吃多少吃多少！”
    辰楠把胜娣递给五妹春娣照看，自己则站在车斗的最后方。
    发动机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汽车缓缓启动。
    “敬礼！”
    孙强一声大喝。
    在场的宣传干事、民兵，甚至连街道办的大妈们，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行注目礼。
    锣鼓声再次响彻云霄。
    “咚咚鏘！咚咚鏘！”
    在震耳欲聋的锣鼓声中，在漫天飞舞的尘土中，解放牌卡车像一艘满载著希望的方舟，缓缓驶离了棉花胡同。
    辰楠站在车斗上，双手扶著栏杆，任由风吹乱他的头髮。
    他看著越来越远的胡同口，看著那些逐渐模糊的人脸，看著那片熟悉的灰瓦青砖。
    视线穿过人群，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此时的京城，虽然依旧繁华，但空气中已经瀰漫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这是一场完美的谢幕，也是一场华丽的开场。
    “再见了，四九城。”
    辰楠在心里默默念道。
    並没有太多的留恋，更多的是一种解脱后的轻鬆。
    他知道，当他再次回来的时候，这个世界將会变成另一个模样。
    而那时的他，將拥有足够的实力，去守护他在乎的一切。
    京城的房子他交给了別人帮忙打理。
    地契在他这里，以后他回来，这里还是他的家。
    “哥！你看！那好像是天安门。”
    七妹秋娣指著远处的一个尖顶，兴奋地喊道。
    辰楠顺著手指的方向看去，虽然看不真切，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是啊，那是天安门。”
    “咱们以后还能回来吗？”八妹冬娣有些担忧地问道，小手紧紧抓著辰楠的衣角。
    辰楠回过头，看著一车斗的家人。
    爷爷正嗑著菸袋，眯著眼看著沿途的风景；奶奶在给大黑狗顺毛。
    父亲辰东南虽然还有些对未来的忐忑，但看著儿子的背影，眼神逐渐坚定。
    母亲李秀兰正忙著给孩子们整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大妹，二妹，三妹，四妹不在。
    五个妹妹，跟著回乡下，五朵金花，在阳光下绽放著最纯真的笑容。
    辰楠伸手揉了揉冬娣的脑袋，目光平静而深远，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回。”
    他轻声说道，语气却如同磐石般坚定。
    “当然会回来。而且，我们会比现在过得更好，更风光地回来。”
    卡车拐了个弯，驶上了通往城外的大路。
    路两旁的白杨树飞快地向后倒退，像是在列队送行。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田野，是连绵起伏的群山。
    那是桃花村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