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扬州烟雨暗潮生
作品:《锦笼囚》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四十四章 扬州烟雨暗潮生
十月廿三,霜降已过。
运河上的风开始带著刺骨的寒意,两岸的杨柳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摇曳。
官船缓缓驶入扬州码头时,细雨正绵绵落下,將这座东南名都笼罩在一片烟雨迷濛之中。
萧珩站在船头,一袭玄色貂裘披风在风中微微翻动。
他望著眼前这座城池——楼阁参差,街巷纵横,码头上舟楫如林,即便在这样的阴雨天,依然能听见市集的喧嚷声隱隱传来。
“大人,码头到了。”常顺低声稟报。
萧珩“嗯”了一声,目光扫过码头。
那里早已黑压压站了一片人——青色的官服、緋色的官服,还有几个穿紫袍的。
伞盖如云,仪仗整齐,显然是扬州府的大小官员都到了。
船刚靠岸,踏板尚未架稳,为首的紫袍官员已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下官扬州刺史杜文谦,恭迎萧大人!”
声音洪亮,姿態恭谨。
可萧珩分明看见,他低垂的眼皮下,目光闪烁。
“杜刺史不必多礼。”
萧珩缓步下船,踩上湿漉漉的青石板码头。
雨水打在他的披风上,结成细密的水珠,“本官奉旨查案,叨扰贵地了。”
“岂敢岂敢!”杜文谦连声道,侧身让开,“驛站已为大人备好,请大人移步。”
说是驛站,实则是扬州官署专为接待钦差大臣准备的“迎宾苑”。
苑子坐落在城西,远离市井喧囂,三进院落,粉墙黛瓦,飞檐翘角,院中假山池沼一应俱全,几株老桂树还未落尽叶子,在细雨中泛著墨绿的光。
萧珩被引至正厅。厅內早已备好炭盆,暖意融融。婢女奉上热茶,茶香氤氳,是上好的阳羡春。
“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今日先好生歇息。”杜文谦亲自斟茶,“明日下官再召集相关官员,向大人稟报漕运案情。”
萧珩端起茶盏,指尖感受著瓷壁传来的温度,淡淡道:“有劳杜大人。”
杜文谦隨即笑道:“大人客气了。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大人好生休息,本官告退了。”
迎宾苑的书房里,烛火彻夜未熄。
萧珩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的是一份自京中带来的密档——这是船帮首领赵长风连日审讯后吐出的供词。
供词不长,字字惊心。
“……贞元四年九月,漕司主事王崇礼遣心腹至燕子磯,言有陈米三千石需『处置』。彼时市价新米一石八百文,陈米折半。王某许以每石二百文之价『销帐』,另许我等每石五十文辛苦钱。十月,广储仓报『鼠耗』二百石,永丰仓报『霉变』三百石……实则该五千石新粮已由王某经手,暗中发卖於江寧府米商。”
“贞元六年三月,仓场侍郎刘豫门人至,言有『湿粮』两千石需趁春汛前运出。彼时运河巡检司右司阶张康乃刘豫妻弟,押运船过瓜洲时,张康假作巡检,实则为船引路,至预定水域后自凿船底,偽作触礁。事后刘豫分得银一千二百两,张康得三百,我等得五百……”
“往来帐目、交接凭据,为防官府事后翻脸无情,暗中留存数份载有双方画押签章、详记货物数量、银钱分润之原始凭据,藏於……”
供词在此处戛然而止——赵长风只肯交代至此,咬死须面见萧珩,確保自身性命无虞后,方肯吐露藏匿之处。
萧珩合上密档,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扬州仓场、漕运司、地方司马、刺史府属官……赵长风供出的名字不过五六人,却个个卡在漕运命脉的实权位置上。
这些人官职未必顶尖,却如同血管中的栓塞,足以让整条漕运脉络坏死。
硬闯,只会打草惊蛇。
需得寻个缝隙,徐徐图之。
翌日晨,雨歇云散,天光初露。
杜文谦果然早早便到了迎宾苑,身后跟著漕运司主事王崇礼、仓场侍郎刘豫等一眾官员。
人人面色恭谨,呈上的卷宗堆了半尺高。
“萧大人,此乃扬州段近三年漕运总录、各仓出入明细、事故勘验文书及相关人证供词。”
杜文谦躬身道,“下官已责令所属,务必详尽,不得有丝毫遗漏。”
萧珩隨手拿起最上一册,翻开。
纸墨簇新,字跡工整,条目清晰,连每艘船的押运人、船工名录都罗列在册。
可谓用心良苦。
“有劳杜刺史。”萧珩淡淡道,目光扫过堂下眾人,“本官会细细研读。若有疑问,再向诸位请教。”
这话说得客气,却让王崇礼、刘豫等人心头一紧。
他们暗自交换眼色,却不敢多言。
“大人初到扬州,风尘僕僕,下官等理当略尽地主之谊。”
杜文谦適时笑道,“今夜在『明月楼』设下薄宴,一来为大人接风洗尘,二来也让诸位同僚有幸聆听大人训示。不知大人可否赏光?”
明月楼,扬州城中最负盛名的酒楼,临运河而建,三层飞檐,夜夜笙歌。
在那里设宴,既是彰显对钦差的重视,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形的展示——展示扬州官场的“一团和气”,与掌控局面的底气。
萧珩抬起眼,与杜文谦目光一触。
对方笑容温煦,眼底却平静无波。
“杜刺史盛情,本官却之不恭。”萧珩点头。
“如此甚好!”杜文谦抚掌,“酉时三刻,下官等在明月楼恭候大驾。”
华灯初上,明月楼已是流光溢彩。
楼高三层,飞檐斗拱皆悬著琉璃灯盏,倒映在运河粼粼波光之中,恍如天上宫闕。
丝竹管弦之声自楼內隱隱传出,混合著酒香与脂粉气,瀰漫在湿润的夜风里。
萧珩只带了两名亲隨,乘一顶青呢小轿,悄然而至。
轿帘掀开,杜文谦已率领十数名官员在楼前迎候。
眾人皆换了常服,少了白日官场的肃穆,多了几分宴饮的鬆弛,只是那笑容背后的谨慎,丝毫未减。
“萧大人,请!”杜文谦亲自引路。
宴设三楼最大的“揽月轩”。
轩內开阔,直面运河,窗外灯火舟影尽收眼底。
当中一张紫檀木大圆桌,已摆满了冷盘珍饈:水晶餚肉、蟹粉狮子头、清燉蟹粉狮子头、大煮乾丝……皆是淮扬名菜。
身著水绿色纱裙的侍女手执银壶,悄无声息地穿梭斟酒。
“大人请上座。”
一番谦让后,萧珩居主位,杜文谦与周明达分坐左右,其余官员依次落座。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萧大人少年英才,圣眷正隆,此番南下查案,定能廓清积弊,还漕运以清明!”一名緋袍官员举杯敬酒,言辞恳切。
“刘司马过誉。”
萧珩举杯略沾唇即止,“食君之禄,分內之事。”
“听闻大人离京前,圣上曾於御书房单独召见?”
另一名身材微胖的官员状似无意地探问,手中把玩著酒杯,“不知陛下对此案……可有特別训示?”
此言一出,席间微微一静。
数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投向萧珩。
这才是今夜宴席真正的“主菜”——试探圣意,揣摩查案的底线与深浅。
萧珩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扫过提问者,那是府衙的曹参军事,姓吴。
“圣心唯在漕运畅通,国帑(tǎng)无亏。”
萧珩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凡有损於此者,无论牵涉何人,皆在彻查之列。此即陛下唯一训示。”
吴参军事脸上笑容一滯,訕訕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杜文谦哈哈一笑,举杯打圆场:“陛下圣明!吾等身为臣子,自当鞠躬尽瘁,协助萧大人查明真相,以报君恩!来,诸位同僚,再敬萧大人一杯!”
“敬萧大人!”
酒杯碰撞,笑语再起。
丝竹声也变得愈发婉转悠扬。
官员们开始互相敬酒,谈论些扬州风物、诗词歌赋,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凝滯从未发生。
萧珩端坐席间,面上维持著应有的淡然,偶尔应和一二句。
他冷眼旁观,將席间诸人的神態举止尽收眼底:杜文谦的八面玲瓏,王崇礼的强作镇定,刘豫的沉默寡言,还有那些或諂媚、或警惕、或心怀鬼胎的面孔。
直到亥时末,宴席方在一种“宾主尽欢”的表象中散去。
萧珩婉拒了杜文谦安排的护送,依旧乘那顶青呢小轿,消失在扬州城阑珊的夜色里。
轿帘垂下,隔绝了外间的浮华。
轿內,萧珩脸上那层淡然的客套褪去,只余下深潭般的沉静。
萧珩踏著夜色归来,玄色披风上沾染了秋露,在廊下灯笼昏黄的光里泛著潮湿的微光。他没有立刻回房,而是驻足庭院,抬首望了望被屋檐切割出的窄长夜空——无星无月,唯有厚重的云层低垂。
“赵奉。”他唤了一声。
一直候在廊柱阴影下的大理寺司直赵奉应声而出。
他年约三十,面容精悍,是萧珩南下时特意从寺中挑出的干员,善刑名,亦通晓江湖门道。
“大人。”
“隨我来。”萧珩转身步入正房。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一切声息。
萧珩径直走向內室屏风后,那里掛著一套半旧的棉布直裰,一顶寻常的黑色幞头,还有一双沾著尘土的布鞋。
“换上。”
他言简意賅,自己已开始解下官服玉带。
赵奉毫不迟疑,同样褪去青色官袍。
两人动作利落,不过片刻,便从威严的钦差大臣与隨行属官,变成了两个看起来风尘僕僕、面容普通的行商模样。
萧珩甚至取了些许炭灰,在颊边、颈侧抹了抹,遮掩住白皙的肤色。
与此同时,萧珩唤来两名身材相仿、心腹可靠的亲兵,令他们换上自己与赵奉方才脱下的官服,背对外间,坐在窗下灯影里佯装议事。
影子投在窗纸上,摇曳不定,远远望去,与真人无异。
“走。”萧珩推开后窗。
窗外是小院僻静的一角,墙下堆著些杂物。
侍卫队长铁鹰已如铁塔般悄立在那里,见二人翻出,微微頷首,率先引路。
三人如夜行的狸猫,避开巡更的官差与偶尔晚归的行人,在扬州城错综复杂的街巷中穿行。
约莫一刻钟后,铁鹰在一处废弃的宅院后墙边停下。
院墙倾颓,荒草过人,门匾早已不知去向,似是前朝某家善堂的旧址。
铁鹰在墙根某处摸索片刻,一块看似严实的青砖被他无声推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小洞口。
他率先钻入,萧珩与赵奉紧隨其后。
洞口下方並非实地,而是一段陡峭的土阶,深入地下。
潮湿的泥土气混合著霉味扑面而来。
下了约二十余级台阶,眼前豁然开阔——竟是一处颇为宽敞的地下密室,四壁以青砖加固,顶上数处留有隱秘的气孔。
壁上插著数支牛油大蜡,火光跳跃,將室內映得明暗不定。
密室中央,一人被粗重的铁链锁在石柱上,正是船帮首领赵长风。
不过月余,这位曾在运河上叱吒风云的人物已形销骨立。
他头髮蓬乱,满脸污垢与血痂,身上囚衣破碎,露出的皮肤上满是新旧交叠的刑伤。
听到脚步声,他费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看清来者时,骤然闪过一丝精光。
他的目光先在萧珩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其后的赵奉,乾裂的嘴唇扯出一个近乎怪异的笑。
“咳咳……想来这位,就是名动京华的萧珩萧大人吧?”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却並无太多恐惧,“比我想像的,要年轻许多。”
萧珩在距他五步外站定,面色平静:“哦?何以见得本官就是萧珩?”
赵长风喉间发出嗬嗬的轻响,似笑似喘:“旁边这位……目光时刻追隨著您的一举一动,身形微侧,右手始终不离腰间寸许——那是隨时准备拔刀护卫,或听从號令的姿態。若非主官亲临,何须如此?”
他顿了顿,眼中那点精光更甚,“萧大人亲至这污秽之地,想必不是来听赵某猜谜语的。咱们……还是谈正事吧。”
萧珩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讚许。
不愧是统辖数百船工、周旋於官商之间的船帮东家,即便沦落至此,观察力与心智依旧锐利。
“既然如此,本官便直言。”
萧珩声音不高,在这密闭的地下却清晰可闻,“说说你之前供认中提及的,那几份载有画押签章、记录货物银钱分润的原始凭据。它们现在何处?”
赵长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费力地调整了一下被锁链硌得生疼的姿势,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萧珩,望向了虚无的某处。
“萧大人……刚来扬州吧?”
他不答反问,语速缓慢,“扬州这潭水,深得很吶。漕司、仓场、府衙、州县……大大小小的官吏,虽非人人皆涉其中,但盘踞在这漕运线上的『鱼』,何其多也。他们在此任职多年,根须早已扎进扬州的泥土里,家眷、產业、人情、利益,盘根错节。此时此刻,风声鹤唳,谁又敢轻易吐露半个字?”
他喘息了几下,才继续道,语气竟带著几分有恃无恐的试探:“那凭证,是赵某的保命符,亦是投向这深潭的一块巨石。大人不妨让赵某看看,您有何等本事,能在这铁板一块的扬州,先撕开一道口子?若大人能办到,並能……毫髮无伤地再次站到赵某面前,”
他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赵某定將所藏之处和盘托出,绝无虚言。”
“赵长风,”一旁的赵奉忍不住冷声喝道,“你已是待死之囚,有何资格与大人谈条件!”
赵长风却恍若未闻,只盯著萧珩:“大人不必再在赵某身上费更多功夫。重刑加身,该吐的,不该吐的,边界何在,赵某心中有数。我若带著这个秘密死了,大人损失的,可不止是一份证物,或许……还是一个在关键时刻,愿意与大人『同舟共济』的人。”
他將最后四字咬得略重。
地牢中一时沉寂,只有牛油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萧珩静静地看著他,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
早在长安时,影梟传来的密报便提及,此人颇有些江湖血性,寻常刑讯难以彻底摧垮其心防,关键证据的下落,他咬死了须面谈。
这也是萧珩为何要冒险亲至的原因。
“你確是死囚。”
萧珩终於开口,声音平稳无波,“不过,本官倒也有耐心,与你谈一谈別的条件。”
他略微停顿,目光如冷电般射向赵长风,“今年九月,本官著人在松江口外,拦下一条意图出海的私船。你猜,在那船舱暗格之中,发现了什么?”
赵长风原本混浊而略带挑衅的眼神,骤然一凝。
萧珩不疾不徐,继续道:“並非走私的货物,而是……老弱妇孺,共计三十七口。据其中一位老嫗哭诉,他们乃是江北人士,因家乡遭灾,被人许诺送至海外之地安置。”
他微微倾身,语气更冷,“赵东家,你猜,本官是如何处置此船,以及船上之人的?”
赵长风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那副有恃无恐终於碎裂,眼底翻涌起剧烈的情绪——震惊、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急。
他喉结滚动,嘶声道:“萧大人!我赵长风既走了这条道,便没指望能得善终,更不怕身死的那一天!但是……”
他猛地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若他们……若他们最后活不下来,赵某也无需等到大人您查清一切的那日!左右不过一死!”
他胸膛剧烈起伏,瞪著萧珩,像是濒死的野兽:“我相信以萧大人之能,假以时日,总能將漕运之弊查个水落石出!可大人既暂时留我性命至今,说明赵某……还有用处!”
他急促地喘息几声,似在权衡,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好!我便先送大人一份『见面礼』,权当……表我诚意。张康——运河巡检司右司阶张康!大人不妨,先从此人查起!”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力气,颓然靠回石柱,闭上双眼,只有微微颤抖的眼皮泄露著內心的不平静。
萧珩直起身,目光深沉地看了他片刻。
“那些人暂时无碍,已移交地方妥善安置。”他留下这句话,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台阶。
赵奉立即跟上,铁鹰殿后。
直到三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台阶上方,地牢重归死寂,赵长风才缓缓睁开眼,望著跳动的烛火,久久未动。
重返地面,秋夜的凉气扑面而来,將那地下的阴湿霉气驱散不少。
三人循原路悄然返回迎宾苑,一路上无人言语。
回到书房,屏退左右,只余萧珩与赵奉二人。
烛火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隨著火焰轻轻摇曳。
赵奉低声开口,语气中带著思索:“大人,赵长风吐出『张康』这个名字……卷宗记录他之前的供词中已然言明,此人是仓场侍郎刘豫的妻弟,且在瓜洲沉船事故中扮演关键角色。此刻特意点出,意欲何为?是觉得此人乃薄弱之处,易於攻破?还是……另有所指?”
萧珩已换回常服,正將染了尘土的布鞋置於一旁。
闻言,他动作略顿,眼底掠过一丝冷锐的光。
“意在投石问路,亦是借刀杀人。”
萧珩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张康官职虽微,却是连接船帮与仓场侍郎刘豫的明线,更是数起事故的直接经手人。赵长风料定,本官若要撕开口子,从此人下手最为直接。他拋出此名,一来示好,表明合作『诚意』;二来,也是想看看,本官在这扬州地界,究竟有无手段动一个背景清楚的巡检司司阶。”
他走到书案后,並未去翻那些堆积的卷宗——赵长风的供词早已烂熟於心。
张康,刘豫妻弟,右司阶,具体参与丁未年三月瓜洲沉船造假,分得赃银三百两……这些信息足够勾勒出一个清晰的靶子。
“赵奉,”萧珩抬眼,目光沉静地看向下属,“你明日便暗中著手,细查张康。不必理会官面上的卷宗记录,那上面想必乾乾净净。”
“属下明白。”赵奉神色一凛,“从何处入手?”
“三点。”萧珩屈指,“其一,查他近两年的家產变动,尤其关注其妻族、即刘豫家眷名下的田宅、商铺有无非常规增置;其二,查他私下交往,除却官场应酬,与哪些粮商、船户过从甚密,有无频繁出入赌坊、酒楼等销金之所;其三,”
他略微停顿,“查他身边常隨的差役、僕从,尤其是可能参与过具体巡检、押运事务的心腹。此人胆大妄为至直接参与凿船,必有亲信协助。从这些人身上,或许能撬开缝隙。”
赵奉认真记下,又问:“大人,若查实,是否直接拿人?”
“不急。”萧珩摇头,“张康不过一小卒,动他易如反掌。但打草惊蛇,则可能让后面的刘豫,乃至更深处的大鱼警觉隱匿。你只需暗中收集实证,釐清其钱財往来与人事网络,务必隱秘,不可令其有所察觉。”
“是!下官定小心行事。”
赵奉拱手领命,深知此事关乎全局开局,不容有失。
萧珩微微頷首,目光再度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扬州城的轮廓在黑暗中依稀可辨,运河的方向偶有灯火明灭,犹如巨兽沉睡中起伏的呼吸。
赵长风递出的这把“刀”,刃口指向明確。
用好了,可以割开包裹真相的第一层厚茧;用不好,也可能提前惊动潜藏的毒蛇。
至於那些被赵长风牵连、尚在官府安置中的老弱妇孺……萧珩眼帘微垂。
那是悬在赵长风头顶的利剑,也是牵制其言行的一根线。
必要时,可松可紧。
“赵长风此人,狡黠与血性並存,不可全信,亦不可全然置之不理。”萧珩收回目光,对赵奉道,“他那份『保命符』,本官迟早要拿到。但在此之前,须让他看清楚,与本官合作,是他唯一的生路。查张康,便是第一步。”
“下官明白。”
赵奉肃然道,“必不负大人所託。”
萧珩摆了摆手,赵奉会意,悄声退下,书房內重归寂静。
他独立窗前,仿佛与窗外无边的夜色融为一体。
猎鹰已然锁定第一个目標,利爪微蜷,蓄势待发。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精准而无声地推进。
遥远的北方,长安的秋夜想必更深露重。
那个暂时棲於檐下的小院,此刻是否安寧?
这个念头如夜风中的流萤,倏忽明灭,旋即被他按下。
眼前,唯有扬州这场错综复杂的棋局,需要他凝神应对,落子无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