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暗查巡检司·巧计埋心刺
作品:《锦笼囚》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四十五章 暗查巡检司·巧计埋心刺
翌日,天色仍是青灰色,扬州城尚沉睡在深秋清晨的寒雾里。
霜气凝在枯草瓦檐上,一片惨白。
赵奉推开迎宾苑侧门时,口中呼出的气立刻化作一团白雾。
他紧了紧身上半旧的棉布夹袄,袖口和肘部打著同色补丁,领口微敞,露出里头更厚实的深灰色絮棉里衣。
下身是同样半旧的夹棉裤,脚上一双耐磨的千层底布鞋。
为挡风寒,头上戴了顶深褐色的狗皮帽子,护耳耷拉下来。
肩上搭了个鼓鼓囊囊的褡褳,乍看像个为柜上採买跑腿的伙计,或是某家店铺的管事。
他没有急於行动,而是在运河边一家生意清淡的茶馆二楼临窗位置坐了半日,要了壶最便宜的茶,目光沉静地观察著码头来往的巡检司差役与各色人物。
直到午后,他才不紧不慢地起身,开始了真正的探查。
探查持续了整整三日。
这三日里,赵奉凭藉多年刑名经验与市井智慧,谨慎地接触了几个看似不起眼的关键人物。
他先寻到了专给西城几家官员宅邸送炭送菜的老王头。
在城南一个背风的墙角,赵奉递过去一小壶驱寒的烧刀子,两人就著冷风蹲著閒聊。
老王头话匣子打开,说起各家喜好、用度变化,难免提到刘豫府上:“……那位张司阶,倒是常去他姐夫家。不过近一两年,好似去得没从前勤了。有一回送菜,还听见里头隱隱有爭执声,像是为了什么『银子』、『亲戚』的话头……”
第二日,赵奉扮作外地来的布商,走进了西城一家颇有名气的成衣铺子“瑞锦祥”。
这家铺子的老裁缝手艺好,不少官员家眷都在此定製衣裳。
借著挑选料子、打听款式的由头,赵奉与掌柜攀谈,又貌似无意地赞了句:
“听说贵店常为官家老爷做活,想必见识广博。不知像巡检司张司阶那般人物,近来可有什么时兴喜好?敝號有些新到的北地皮料,正想寻个门路。”
掌柜的谨慎,只笑著打哈哈。
但一旁正在熨烫衣服的老师傅,在赵奉结算时多给了几枚铜钱作“茶敬”后,压低声音透露了一句:“张司阶?他姐姐张夫人倒是常来,近一年添置了不少好料子,还私下让给改过两张地契套子……喏,就是那种装田契房契的锦套,要求绣得隱蔽不打眼。”
第三日,也是最重要的突破口。
赵奉通过一个曾因小过被他从轻发落的旧识,辗转接触到了一个在巡检司衙门外围跑腿、偶尔也能跟著张康做些粗活的小嘍囉,名叫郭四。
此人好酒,赵奉便在码头附近一家鱼龙混杂的小酒馆里,“偶遇”了正独饮的郭四,並主动替他会了帐。
几碗浊酒下肚,郭四舌头大了,抱怨差事辛苦、油水不多,尤其提到:“……跟著张头儿,活儿没少干,险没少冒!去年瓜洲那趟……嗝,晦气!到头来,大头都让上头拿了,张头儿才分几个子儿?连外头的……都比他拿得多!张头儿心里能痛快?常跟我们几个喝闷酒骂娘呢!”
这些零碎的信息,被赵奉在脑海中反覆交叉印证、筛选拼凑。
三日后的傍晚,他才带著初步清晰的脉络,返回迎宾苑向萧珩稟报。
第三日傍晚,寒气愈重。
赵奉踏著满地枯叶回到迎宾苑时,暮色已合,檐下早早掛起了风灯。
他口中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繚绕,手脚冻得有些发僵,但眼神清明。
书房內却暖意融融。
墙角铜炭盆里银炭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萧珩只著一身玄青色常服,外罩一件同色暗纹锦缎半臂,正坐在炭盆边的圈椅里,就著明亮的烛火翻阅几份旧档。
见赵奉进来,他抬了抬眼,示意对方靠近炭盆暖暖。
赵奉脱下那顶狗皮帽,掸了掸肩头的寒气,又在炭盆边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这才低声稟报:
“大人,张康此人,內外轮廓已大致清晰。他与刘豫虽为姻亲,內里嫌隙沟壑,比预想更深。”
萧珩將手中文卷搁在一旁小几上,身体微微后靠,露出倾听的神色:“讲。”
赵奉理了理被寒风吹得有些乱的思绪,条分缕析道:
“其一,亲缘嫌隙,根深蒂固。刘豫之妻张氏,乃是张康亲姐。这张氏素来偏袒娘家,张康当年能进巡检司谋个差事,全仗张氏在刘豫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硬磨来的。刘豫起初不过想隨便安置个閒职,未曾想这张康倒有几分市井小聪明,加之捨得下脸皮、使银子,竟让他一路爬到了右司阶的位置。”
他顿了顿,继续道:“两人关係恶化,起因是一桩旧事。约莫四年前,刘豫得了下属孝敬的一个扬州瘦马出身的妾室,年方二八,姿容甚美,颇得刘豫宠爱。张氏心中不忿,时常寻衅刁难。一日,刘豫外出赴宴,张康过府探望其姐,不知怎的在后园撞见那小妾,见其顏色娇媚,竟色胆包天,强行玷污。刘豫回府得知,勃然大怒,当即提了佩刀要去砍杀张康。”
赵奉声音压低,带著几分讽意:“可那张氏护弟心切,死死拦住,又与张康统一口径,反诬是那小妾见张康年轻,主动勾引。任凭那小妾如何哭诉辩解,刘豫在张氏『不过是个买来的玩意儿』、『岂能为个玩意儿与亲眷动刀兵』的劝说下,加之或许顾忌家丑外扬,最终竟只得作罢。只是后来,张康有次醉酒,竟向人吹嘘那日细节,言辞不堪,传回刘豫耳中,令他顏面扫地,自此对这妻弟越发膈应。此事虽未明面撕破脸,但裂痕已生。”
“其二,利益不均,怨气暗积。”赵奉接著道,“关键便在瓜洲沉船一事。据赵长风供词及属下暗查印证,事后刘豫分得一千二百两,张康仅得三百两,尚不如船帮赵长风的五百两。张康对此极为不忿,曾多次向手下心腹抱怨,言凿船是他带人亲自下的水,事后湿粮打捞转运也是他主持,最险最累的活都是他干了,分钱却最少,显是刘豫未將他这亲戚放在眼里,甚至有意剋扣。此事虽未公开闹翻,但芥蒂已深。”
“其三,產业蹊蹺,中饱私囊。”赵奉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摊开,上面是几处田宅铺面的简图与记录,“张氏名下原有產业不多,但近两年陆续添置了三处铺面、两处小田庄。蹊蹺的是,其中两处铺面和一处分外偏僻的田庄,约一年前,地契竟悄悄转到了张康个人名下。此事做得隱秘,经手牙人已被属下寻到,证实当时是张氏身边嬤嬤出面办理,但银子来源不明。属下推测,很可能是张氏挪用刘豫来路不正的银钱,暗中贴补了弟弟。此事刘豫多半不知情,若知晓,恐又是一场风波。”
“其四,私德有亏,授人以柄。”赵奉脸上露出几分鄙夷,“这张康性好渔色,且专好与有夫之妇勾缠。属下已查明,他利用那处张氏所赠、位置僻静的田庄,竟同时与五名妇人保持私会。这些妇人的丈夫,有的是小商户,有的是衙门底层书吏,还有两个是城外农户。张康仗著官身和几分蛮横,行事颇为肆无忌惮。此事若捅破,足以让他身败名裂。”
“最后,关於其手下。”赵奉总结道,“此人虽贪財好色、品行不端,但对跟他的那几个巡检司差役和市井帮閒,倒颇讲义气,有钱同分,有事真上,加之他有些小聪明,办事利落,竟让这帮人颇为死心塌地。至於与粮商勾结等事,据查都是刘豫亲自经手或派心腹接洽,张康並未直接参与,他主要负责执行层面那些『脏活』。”
书房內一时静默,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暖意烘得赵奉冻僵的手脚渐渐回暖,他却觉得心头髮冷——这张康,简直是嵌在刘豫身边一颗满是裂隙的钉子,贪鄙、好色、怨懟、又掌握著实实在在的把柄与罪证。
萧珩一直静静听著,面上无甚表情,只在听到张康私占產业、並与有夫之妇私通时,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冷誚。
“如此说来,”
片刻后,萧珩缓缓开口,声音在温暖的室內显得格外清晰,“这张康,既有对刘豫的旧怨新恨,又有私自侵吞的產业,更有足以毁其前程甚至性命的私德污点。而他手中,还握著瓜洲沉船的具体执行证据,以及一群肯为他卖命的手下。”
赵奉点头:“正是。此人浑身上下,几乎都是可趁之机。”
“一颗充满怨气与欲望的棋子,又恰好落在关键的位置上。”
萧珩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冰凉的质感。
赵奉立刻明白了萧珩的意图:“大人是想……从此人身上打开缺口?”
“与其我们费力去敲打张康,”萧珩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不如让刘豫身边最亲近的人,去撕开那道口子。”
他抬眼看向赵奉,“张康与刘豫之间,本就积怨已深,利益分配不均如同乾柴。如今京城钦差已至,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此时若有人……无意间让张康知晓,上面正在商议,要在此次漕运案中,推一个『分量足够、牵连颇深』的替罪羊出来顶罪……”
赵奉立刻领会:“大人的意思是,利用刘豫、张氏与张康三人之间本就脆弱的平衡,再添上一把『求生无门、可能被弃』的恐慌之火?让他们自己先乱起来?”
“不错。”
萧珩頷首,“张康此人,贪婪好色,又对刘豫心怀怨懟,並非铁板一块。他最怕的是什么?不是丟官,而是被当成弃子,到头来银钱没捞够,却要替人背下杀头的罪过。你方才提到,那五名妇人中,有一人是衙门底层书吏的妻子?其夫懦弱,对妻子所为敢怒不敢言?”
“正是。”
赵奉回道,“那书吏姓吴,在府衙户房做些抄写整理文书的杂事,性情懦弱,其妻柳氏颇为貌美却嫌夫无能,与张康勾搭已近一年。”
“便是他了。”
萧珩道,“你私下寻个由头接触这吴书吏,不必暴露身份,只需让他相信,你是『偶然』得知其处境、心有戚戚的『好心人』。然后,递给他一番话,教他『无意间』说与那柳氏听……”
萧珩低声授意,赵奉凝神细记,眼中渐亮。
这日傍晚,寒风料峭。
赵奉换上了一身略显陈旧但料子尚可的深灰色绸面棉袍,外罩一件半旧的海青色缎面羊皮坎肩,头上戴了顶常见的六合一统帽,扮作一个来扬州办事、偶有失意的外地客商模样。
他走进了离府衙不远、专做小吏差役生意的一家小酒馆“回味轩”。
馆子里瀰漫著劣质酒水、滷煮和汗味混杂的气息。
几桌客人正划拳行令,声音嘈杂。
赵奉目光一扫,便在角落找到了目標——吴有德。
他正独自一人,面前摆著一碟花生米、一壶浊酒,已经喝得面红耳赤,眼神涣散,嘴里还嘟嘟囔囔著什么。
赵奉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在他对面空位坐下,招呼伙计也上了一壶同样的酒,一碟茴香豆。
他自斟自饮,偶尔发出几声轻微的嘆息,显得心事重重。
吴有德醉眼朦朧地瞥了他一眼,没理会,又灌了一口酒。
酒过三巡,赵奉才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嘆道:“这世道……人心不古,便是至亲至近之人,有时也靠不住啊。”
声音不大,恰好能让对面的吴有德听见。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吴有德某根心弦,他猛地抬头,盯著赵奉看了片刻,大著舌头问:“你……你也是被亲近的人给坑了?”
赵奉苦笑一声,摇摇头,又点点头:“算是吧。生意上信错了合伙的亲戚,如今血本无归,还得替他背些说不清的帐……兄台何以有此一问?”
或许是酒精作用,或许是连日来的憋闷终於找到了一个同病相怜的倾诉对象,吴有德的话匣子打开了。
他顛三倒四地开始诉苦,从上司的苛责,同僚的排挤,说到生活的拮据。
最后,在赵奉恰到好处的共情下,他终於提到了最难以启齿的痛处——妻子柳氏的轻蔑与不贞。
“……我吴有德是没本事,就是个抄抄写写的书吏,挣不来大钱,当不了大官。可她……她也不能那般作践我!”
吴有德眼圈红了,声音哽咽,“那姓张的……不就是个巡检司的司阶吗?有什么了不起!仗著有点权势,就……就敢欺辱人妻!我……我……”
他想说“恨”,想说“想拼命”,但最终只是狠狠捶了一下桌子,震得杯盘乱响,却又迅速泄了气,颓然趴下。
赵奉静静地听著,脸上露出理解和同情的神色,为他斟满酒,低声道:“兄台之苦,赵某感同身受。这世间不平事太多,有时非人力所能抗。尤其是牵扯到官身……”
“官身怎么了?”
吴有德被酒精和倾诉欲支配,激动起来,“官身就能无法无天?就能隨便霸占別人妻子?我……我恨不得去告他!”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却毫无底气。
赵奉心中暗忖火候已到,便顺著他的话,压低声音,仿佛推心置腹般道:“告?兄台,你想过没有,若无真凭实据,你去告一个巡检司的司阶,结果会如何?更何况,我近日在扬州走动,听闻京城来的那位钦差大人,正在严查漕运大案,风声紧得很。这些有官身的,尤其是那些可能牵扯其中的,如今人人自危,自顾不暇。”
吴有德一愣,酒似乎醒了两分:“漕运案?”
“是啊。”
赵奉凑近些,声音更轻,带著神秘,“我听一位在衙门里有门路的朋友隱约提过,上边查得紧,压力大,兄台是衙门中人应该也知晓此事。这种时候,那些大官总得找些够分量、又知道些內情的人出来顶罪,才好向上面交代,平息事態。”
他观察著吴有德渐渐变得苍白的脸,继续道:“兄台你想,你那仇家张司阶,是在巡检司这种要害位置,官职又算不得高,你说……他算不算『够分量』、又『知道內情』?”
吴有德的手开始发抖,酒杯几乎拿不稳。
赵奉嘆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兄台,我观你是个老实人,今日酒后吐真言,也是有缘。我说句实在话,你这口恶气,靠你自个儿,怕是难出。但若借一借这『大势』呢?或许你那妻子就回心转意了呢……” 他留下意味深长的停顿。
“可……可我能做什么?”吴有德眼神慌乱,既有隱约的希望,又有巨大的恐惧,“我……我不敢……”
赵奉看著他懦弱挣扎的样子,心中已有计较。
他不再劝,反而道:“兄台,你既已知晓妻子之事,与其日日憋闷,让那对男女逍遥快活,甚至將来可能连累於你,不如……让你妻子也知道知道,她倚仗的那个靠山,如今自身难保,是个隨时可能被推出去顶罪的『卒子』。让她也掂量掂量,跟这样一个前景堪忧的人廝混,值不值得。”
他顿了顿,声音带著蛊惑:“你只需『无意间』,將你近日在衙门里可能『听到』的某些风声——比如给上峰大人送文书时,在书房外隱约听到的,『要找够分量的替罪羊』、『得是参与深知道多的』这类话——说给你妻子听。你看她如何反应?”
吴有德眼神闪烁,內心剧烈挣扎。
一边是对张康和妻子的怨恨,一边是根深蒂固的胆小怕事。
赵奉最后添了一把火,语气转冷:“兄台,忍气吞声若有用,你也不会在此借酒浇愁了。如今有个机会,或可让你那妻子收敛,你却连几句话都不敢说?难道要等將来,那人真出了事,牵连到你妻子,甚至反咬你一口,说你知情不报或是同谋时,你才后悔吗?”
“不!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吴有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低吼出声,隨即又颓然下来,胸口剧烈起伏。
酒精、怨恨、恐惧,以及赵奉描绘的那一丝可能带来改变的“希望”,最终压倒了懦弱。
他猛地抓起剩下的半壶酒,咕咚咕咚灌了下去,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脸上混杂著酒意、狠绝和惶恐,对赵奉胡乱一拱手,话也说不利索了:“多……多谢兄台……点拨!我……我……”
他咬了咬牙,没再说下去,脚步虚浮、歪歪扭扭地衝出了酒馆,没入寒冷的夜色中。
赵奉没有立刻离开。
他慢慢喝完杯中残酒,眼神冷静。
种子已经种下,接下来,就看吴有德回家后,如何与那柳氏“倾诉”了。
吴有德一路冷风吹,酒意稍稍散了些,但心中的那股被赵奉激起的不甘与隱秘的恨意,却越来越清晰。
他跌跌撞撞回到家中,比平日更显狼狈。
柳氏正对镜梳妆,准备歇息,见他这副样子,习惯性地皱眉呵斥:“又灌了多少猫尿?瞧你这德行!”
若是平日,吴有德多半会缩著脖子躲开。
但今夜,酒精和心中翻腾的情绪给了他异常的勇气。
他没像往常一样赔笑或沉默,而是直勾勾地盯著柳氏,眼神复杂,声音乾涩:“我……我今日差点嚇死。”
柳氏一愣,手上动作停了停,嗤笑:“你能被什么事嚇死?莫不是路上撞鬼了?”
“比撞鬼还可怕!”
吴有德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凳子上,开始按照赵奉“点拨”。
另外他自己也反覆思量,带著后怕的语气,將那番关於钦差查案、刘豫书房外听到的“找替罪羊”的“秘闻”,断断续续、却又细节清晰地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他脸上挤出那丝比哭还难看的庆幸笑容:“你……你总嫌我没出息。如今看来,幸亏我只是个没出息的、无关紧要的小吏。不然……指不定就被哪位大人想起来,推出去顶了这天大的罪过。到那时,你……你可不就成寡妇了?”
他说完,垂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害怕还是別的情绪。
屋內陷入一片寂静。
柳氏脸上的不耐与轻蔑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疑不定的苍白。
她手中的木梳“啪嗒”一声掉在妆檯上。
吴有德的话,像一块冰投入她心湖。
张康……刘豫的妻弟……参与过那些“来钱”的事……“够分量”、“知道內情”、“替罪羊”……这些词在她脑中疯狂旋转。
她猛地看向垂头丧气的丈夫。
这个她一向看不起的懦弱男人,此刻说出的消息,却可能关係到她倚仗的那个男人的生死,甚至……牵连到她自身。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第一次,用一种复杂的、带著审视和隱约不安的目光,重新打量吴有德。
默立良久,她竟慢慢走过去,声音出乎意料地软了下来,甚至带著一丝从未有过的嗔怪:“你……你说的是真的?不是胡诌来嚇我的?刘大人他们,真在商量找替罪羊?”
“我亲耳听见的,还能有假?”吴有德闷声道,依旧低著头,手下意识地搓著衣角。
“不过这些大人物的心思,谁猜得透?也许最后没事呢。” 他这补充,更像是在安慰自己,也无意中增加了话语的真实性。
柳氏没再接话,眼神变幻不定。
她看著丈夫那瑟缩的样子,心中那股长久以来的轻视,第一次被一种更现实、更冰冷的考量所冲淡。
这一晚,她对吴有德的態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甚至在他睡下后,还罕见地替他掖了掖被角。
又过了两日,到了柳氏与张康约定私会的日子。她刻意打扮了一番,穿了身水红色的夹袄,领口微敞,脸上敷了粉,点了口脂,比平日更添几分艷色。
那处田宅位於城西偏僻处,独门小院,墙高树密。
柳氏熟门熟路地来到后角门,轻轻叩了三下。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一只粗壮的手臂將她猛地拉了进去,隨即门被关上。
“哎呀!”柳氏娇呼一声,人已被搂进一个带著酒气和汗味的怀抱。
张康穿著常服,外头罩著件半旧的藏青色棉马甲,脸上带著惯有的痞笑,眼睛在柳氏身上逡巡。
“这是哪家偷跑出来的小娘子?这般勾人魂儿,可是想爷想得紧了,嗯?”
他嘴里调笑著,手已不规矩地在她腰间臀上揉捏。
柳氏心中有事,却不得不按下,佯装羞恼,捏著粉拳轻轻捶打他胸口:“死相!一见面就没个正经!也不怕人瞧见!”
她这点力道对张康来说如同搔痒,反倒撩得他心头火起。
“怕什么?这地方,鬼都不来一个!”
他哈哈一笑,猛地將柳氏打横抱起,大步朝正房走去,“爷今日好好疼你!”
屋內烧著炭盆,比外头暖和许多。
陈设简单,一张大床,桌椅板凳,角落里还堆著些杂物。
张康將柳氏扔在铺著厚褥子的床上,便急不可耐地压了上去。
柳氏半推半就,两人很快纠缠在一起。
张康为人下流,床笫间言语粗鄙,动作也粗暴。
柳氏久旷,加之有心奉迎,便也放开了迎合,一时间屋內喘息呻吟不断,夹杂著污言秽语与床板吱呀的响声。
“……心肝儿,还是你最得爷意,比家里那黄脸婆强百倍!”事毕,张康喘著粗气,靠在床头,將柳氏搂在怀里把玩。
柳氏香汗淋漓,伏在他胸前,手指在他胸口画著圈,娇声道:“爷就会哄人。您家里那位可是正经的官家娘子,我算什么?”
“屁的官家娘子!”张康嗤笑一声,语气里带著怨气,“一家子抠搜算计,把老子当驴使唤!”
他想起分赃不均的事,心头又是一阵烦闷。
柳氏察言观色,感觉火候差不多了,便似不经意地嘆了口气:“爷也別烦了,这年头,能安稳过日子就不错了。您不知道,我家里那个没出息的,前几日回来,嚇得脸都白了。”
“哦?你那窝囊废男人,还能被什么事嚇著?”张康不以为意,手还在她光滑的背上摩挲。
柳氏便將吴书吏那番话,稍加修饰,婉转道来。
她没直接提“替罪羊”,只说听见刘豫书房里有人议论,漕运案查得紧,上面可能要“丟卒保车”,找些“知道內情又够分量”的人出来“平息事態”。
“……我那死鬼还说,幸亏自己官小位卑,不然说不定就被想起来了。”柳氏说著,偷眼观察张康神色,“爷,您说……这『够分量』的,得是什么样的人啊?总不能是刘大人那样的大官吧?”
张康抚弄她的手猛地顿住。
脸上的慵懒和欲色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凝重。
他並非蠢人,柳氏这番话,看似閒聊,却字字句句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知道內情”、“够分量”、“丟卒保车”……这几个词在他脑海中反覆盘旋,与他这些日子对刘豫的怨懟、对分赃不均的不满、以及內心深处隱约的不安迅速交织在一起。
刘豫会不会……真的在找替罪羊?自己这个知道他不少腌臢事、又一直心怀不满的妻弟,是不是最合適的“卒子”?
他想起刘豫近来对他越发冷淡的態度,想起姐姐张氏虽然贴补自己,但在刘豫面前也未必有多大话语权,更想起万一东窗事发,刘豫为了自保,会怎么做……
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了上来。
柳氏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心中暗喜,面上却装作不解,又往他怀里缩了缩,柔软的身体贴著他:“爷,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我就是隨口一说,您可別当真。刘大人是您亲姐夫,还能害您不成?”
她这话,无异於火上浇油。
张康没说话,只是搂著她的手收紧了些,眼睛盯著帐顶,里面翻涌著惊疑、愤怒和逐渐清晰的恐惧。
屋外,寒风呼啸,吹得院中枯枝呜呜作响。炭盆里的火,不知何时弱了下去。
一根尖锐的刺,已然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张康看似强硬、实则充满裂隙的心里。
接下来,就看这刺如何在他心中发酵,如何搅动他与刘豫之间那本就脆弱的平衡了。
赵奉站在田宅远处一株光禿禿的大树后,仿佛融入了浓重的夜色里。
他看著那扇透出微弱灯光的窗户,知道第一步,已经成了。
接下来,只需静待风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