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转过身。
    身后站著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人——不对，不是老人，是一个“看起来像老人”的东西。他的身形乾瘦，穿著破烂的长袍，脸上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老人的浑浊。
    只有年轻。
    年轻的、锐利的、清醒的眼睛。
    林渊看著那双眼睛，沉默了两秒。
    “你是他？”他问。
    老人——或者说十七，摇了摇头。
    “我是十七的一部分。”他说，“是他十七万年前的样子。”
    林渊挑眉：“十七万年前的记忆？”
    “对。”十七说，“他每活一万年，就会分裂出一段记忆，封存在这里。我是第一段。最年轻的一段。”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是唯一一段还保留著『想醒来』的欲望的记忆。”
    林渊看著他，没有说话。
    十七也看著他。
    两个人在昏暗的大厅里对视，周围是无数的门，和穹顶上那个沉睡的巨像。
    终於，十七开口了。
    “你是来杀他的？”
    林渊没有直接回答。他反问：“你希望我杀他吗？”
    十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像是咀嚼了一万年的苦胆。
    “希望。”他说，“我当然希望。我在这里困了十七万年，就是为了等一个人，能杀了他。”
    他走到石台边，低头看著那本书，声音变得很轻：
    “你知道长生者是怎么来的吗？”
    林渊没有回答。
    十七继续说：“他们曾经是人。普通的人，有爱，有恨，有梦想，有恐惧。但他们太怕死了。怕到愿意用一切去换永生。”
    他伸出手，抚摸著那本书的封面。
    “於是他们找到了一个办法——把自己的灵魂与逆魔大界的本源规则融合。这样一来，只要逆魔大界不灭，他们就不会死。”
    “代价呢？”林渊问。
    “代价？”十七笑了，笑得很讽刺，“代价就是永远无法醒来。你以为永生是什么？是永远活著？不，永生是永远『睡』著。你的身体活著，但你的意识被困在梦境里，一遍又一遍地轮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你生命中最痛苦、最恐惧、最遗憾的时刻。”
    他指著穹顶上那个沉睡的巨像：“他活了十七万年，就做了十七万年的噩梦。每一场噩梦，都是他曾经犯下的错，他曾经失去的人，他曾经做过的恶。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一遍又一遍地失去同一个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一个错误，一遍又一遍地经歷同一种痛苦，整整十七万年。”
    林渊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十七看著他，突然问：“你不怕死？”
    “怕。”林渊说，“但更怕活成那样。”
    十七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笑声在大厅里迴荡，撞在十二扇门上，弹回来，又撞上去，久久不息。
    “好！”他笑够了，看著林渊，眼睛里有光，“好！就冲你这句话，我帮你。”
    他指向那十二扇门。
    “这十二扇门后面，是他十二段最重要的记忆。每一段记忆里，都藏著一块本源碎片。你刚才在外面拿到的那块，是他第十七万年的记忆——那是最新的一段，也是最弱的。真正的碎片，在这十二扇门后面。”
    林渊看著那些门，问：“哪一扇最危险？”
    “十二。”十七说，“那是他最后一段记忆——他成为长生者的那一刻。那段记忆里，有他和逆魔本源融合的完整过程。也是最接近逆魔大界本质的地方。”
    “最危险，也最有价值。”林渊说。
    “对。”
    林渊点了点头，然后向第十二扇门走去。
    当他走过十七身边时，十七突然说：“小心。”
    林渊停下脚步。
    “小心什么？”
    十七看著那扇门，眼神复杂：“小心『祂』。”
    “祂？”
    “逆魔本源。”十七说，“或者说，逆魔大界的意志。祂不是一个具体的东西，而是一种『存在』。祂在看著这一切。祂在看著你。”
    林渊沉默了两秒，然后继续向前走。
    “我早就被看著了。”他说，“多一个不多。”
    他推开第十二扇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
    十七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久久没有动。
    然后他低下头，看著石台上那本书，轻声说：
    “十七万年了……终於有人敢推开那扇门了。”
    他伸出手，翻开书的第一页。
    书页上，只有一行字：
    “我后悔了。”
    ——
    与此同时，神庙深处。
    陈九渊握著那块本源碎片，感受著它在手心里的微微颤动。
    碎片很凉，凉得像冰块。但它不是普通的凉——那是一种能渗透进骨髓、渗透进灵魂的凉。握著它的时候，陈九渊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著他。
    不是那个死去的老人的注视。
    是更深的、更古老的、更庞大的东西。
    “逆魔本源……”他轻声说。
    霜瞳站在他身边，看著那块碎片，眼神冰冷，但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那是求生者对力量的渴望。他们来这个梦境，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血屠凑过来，盯著碎片，咧嘴笑道：“这就是逆魔本源？看著也不怎么样嘛。”
    白骨站在稍远处，惨白的手指从袖子里伸出一点，指著碎片：“你们不觉得……它在看我们吗？”
    所有人看向他。
    白骨没有解释，只是继续指著碎片：“它在看。用『不存在』的方式在看。”
    沉默。
    陈九渊握紧碎片，深吸一口气：“不管它看不看，碎片拿到了。任务完成了一半。现在——”
    他的话还没说完，无相的声音突然从阴影里传来：
    “有东西来了。”
    所有人瞬间绷紧。
    “什么东西？”陈九渊问。
    无相的光影剧烈波动，那双纯黑色的眼睛从阴影中显露，看向神庙入口的方向：“那个……黑色的东西。”
    二黑。
    ——
    二黑其实不是故意跟来的。
    它只是在完成林渊交代的任务——探路，看这座城市到底有多大。它从东边一路逛到西边，穿过无数街道，绕过无数建筑，然后……
    然后它就闻到了那股味道。
    红色的那个——好吃的那个。
    它的鼻子抽了抽，血红色的眼睛亮了起来。
    主人说了，先让他们活著。等忙完那边的事，再去尝尝那个“好吃的”。
    但现在……现在只是看看，应该可以吧？
    看看又不算惹事。
    於是它就跟著那味道，一路来到了神庙。
    它蹲在神庙入口外，歪著脑袋，看著里面那五团光芒。
    灰色的——不好吃。
    蓝色的——咬不动。
    红色的——好吃！
    惨白的——会拉肚子。
    黑色的——吃不到。
    它把目光锁定在红色的那团上，血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渴望。
    它真的好想咬一口。
    就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