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溪沉吟片刻,手指轻轻叩著桌面。
    他清楚,若顺著对方的局走,无论斗贏斗输,都是两败俱伤。
    唯有跳出棋盘,把对手的棋子变成自己的,才有翻盘的可能。
    周传明虽与王璟有旧,但这些年在边关领著兵,风里来雪里去,手底下的兵卒冻死饿死是常有的事,他自己也得跟著啃乾粮、睡帐篷。
    说是副都督,其实不过是个苦差。
    边关苦寒,军餉常缺,仗也不是年年都打,熬的是日子,耗的是心血。
    何况如今算是太平,这军餉拖延便是常有之事。
    若王璟真拿他当自己人,早该把他调回京城,谋个清閒肥缺,何苦让他继续在北边耗著?这层道理,萧原查回的消息里虽没明说,但宋溪看得明白。
    他把萧原带回来的消息又细看了一遍,而后放在火上,烧成了灰。
    “大人,”萧原忍不住问,“咱们怎么办?”
    宋溪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篤定。
    “他们不是想让我跟周传明斗吗?”他道,“那我就去见见周传明。”
    萧原愣住了:“大人,周传明是……万一他跟王璟一伙的——”
    “现在还说不好。”宋溪打断他,语气不疾不徐,“他跟王璟有旧,这是实情。但他这些年一直在北边苦熬,若真是同党,不该是这种处境。王璟能用的人情,未必是交情,也可能是把柄。他是人是鬼,见了才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外头的天。
    “萧原,你替我去办一件事。给周传明送一封信,就说浙江按察使宋溪,想请他过府一敘。”
    萧原迟疑道:“大人,周传明在北边大营,离咱们这儿上千里,送过去怕是……”
    “不急。”宋溪道,“慢慢送。送到了,他愿不愿来,是他的事。”
    他转过身,看著萧原。
    “他若愿意来,说明他是个明白人,知道谁是真正的对手、谁又是被利用的棋子。他若不来,那他就是跟那些人一伙的,或者甘愿继续当他们的刀——那咱们另想办法。”
    萧原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信是托一个常年在南北之间跑生意的茶商带去的。这人跟萧原有旧,嘴严,办事稳妥。
    同样,为了不留把柄,信里没写半个字关於案情,只说“久仰周都督威名,愿结一面之缘”,落款也只一个“宋”字。
    便是落到旁人手里,也瞧不出什么名堂。
    正月里,周传明的回信到了。还是那个茶商带回来的,信封上只一个字:“阅”。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城外十里亭,静候宋大人。”
    宋溪把信看了三遍,收进怀里。
    三天后,他去了城外十里亭。
    那天雪很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他一个人站在亭子里,望著远处那条被雪覆盖的路,等了很久。
    马蹄声响起时,他抬起头,看见一队人马从风雪里走来。
    为首那人骑一匹黑马,身披玄色大氅,到了亭前翻身下马,大步走进来。
    他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宋溪看著他,他也看著宋溪。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周传明先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宋大人,久仰。”
    宋溪拱了拱手:“周都督,久仰。”
    周传明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宋大人请我来,不怕我是来杀你的?”
    宋溪也笑了:“周都督若是来杀我的,就不会只带这几个人了。”
    周传明哈哈大笑。
    笑完了,他在亭中的石凳上坐下,看著宋溪。
    “宋大人的信,我收到了。”他说,“那些事,我也听说了。有人拿我当靶子,想借你的手除掉我,或者借我的手除掉你。”
    宋溪点了点头:“周都督明鑑。”
    周传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宋大人,你可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见你?”
    宋溪摇头。
    周传明看著他,目光锐利得像能看穿人心。
    “因为我查过你。你当官这些年,办过多少案子,得罪过多少人,我都知道。你没有背景,没有靠山,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靠自己。这样的人,要么是蠢材,要么是真正的人物。”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你不是蠢材。”言下之意,他不愿意与人起爭斗。
    宋溪沉默,而后才道:“周都督过誉。”
    周传明摆了摆手:“不说这些虚的。宋大人,你把我叫来,想说什么?”
    宋溪抬眼看著他,不紧不慢道:“有人想让我们斗起来,两败俱伤。我不愿意,周都督想必也不愿意。”
    周传明点了点头。
    宋溪继续说:“那些人,有宫里的,有朝中的,还有暗处盯著不放的。他们凑在一起,布了一个局,要把我装进去。这个局里,周都督是无辜的——可他们拿你当了幌子。”
    周传明的眼神冷了一冷。
    “我知道。王璟那老狐狸,当年我欠他点人情,这点人情被他拿捏了这些年。他以为我不清楚,其实桩桩件件我都看在眼里。早想翻脸,只是没等到合適的机会。”
    毕竟仔细说来,也算提携之恩。若是贸然翻脸,他的名声就毁了。
    他是武將不假,可名声这东西,文官要,武官也要。將来升迁,免不了就会因为不重视拖累后腿。
    宋溪没有说话,只是听著。
    周传明站起身,走到亭边,望著外头的大雪。
    这么多年,也早该还清了。
    这廝一直拿这事做文章,拿著噁心人。
    说是恩情,说来不过是恰好他手里有对方要的,推波助澜了一手而已。
    若对方行事光明磊落一些,他也不至於如此……两人如今见面可算不上好看,只是没有明说。
    “宋大人,你打算怎么办?”周传明考量问道。
    宋溪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他们想让咱们斗,咱们就不斗。”
    周传明回过头,看著他。他与宋溪身高相似,但身形比对方壮了一个不止。
    “不斗,怎么收场?”
    宋溪眉眼带笑,望著外头的雪,开口的声音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