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听梅这一跪，让周围的气氛微微一凝。
    冯木兰眉头轻蹙，赵羽面露讶异，薛怀德则眼观鼻鼻观心。
    楚寧转过身，看著伏在地上的苏听梅，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感慨，有追忆，也有一丝瞭然。
    “苏先生这是何故？”
    楚寧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平静：“先生乃朕之故人，江淮名士，於国有功，何罪之有？快快请起。”
    说著，便要示意左右搀扶。
    苏听梅却並未起身，依旧保持著叩首的姿势，声音带著深深的自责与愧疚：
    “陛下容稟，罪民虽一介布衣，蒙先帝与陛下不弃，忝为客卿，参赞机要，更与轩……与叛王楚轩有旧，常相往来。”
    “然罪民愚钝昏聵，竟未能早察楚轩包藏祸心，暗中勾结异族外邦，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直至其起兵发难，罪民身陷囹圄，方才如梦初醒。此乃罪民失察之过一也。”
    他顿了顿，继续道：“被困期间，罪民未能以死明志，劝阻其恶行，反为其所挟，几成其胁迫陛下、扰乱军心之工具。”
    “此乃罪民懦弱无能之过二也，虽最终得脱，然此二罪，如山在背，如芒在胸。”
    “陛下与將士们於外浴血奋战，扫平叛逆，罪民却无尺寸之功，反有累卵之过。”
    “恳请陛下，依律惩处，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苏听梅这番话，条理清晰，將责任揽於自身，姿態放得极低，情真意切，令人动容。
    他並非狡辩，而是直承其失察与未能死諫之过，这在注重气节与责任的士林传统中，確是可以被指责之处。
    楚寧静静地听他说完，沉默了片刻。
    夜风吹过，捲动苏听梅额前几丝灰白的头髮。
    城墙上的火光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先生言重了。”
    楚寧终於开口，声音放缓，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
    “楚轩阴结蝎族、暗通大唐，其谋深藏，行事诡秘，莫说是先生，便是朕，在事发之前，亦未能尽悉其奸。”
    “此非先生失察，实乃逆贼狡诈，偽装得太好。”
    他走到苏听梅面前，微微俯身，亲手虚扶，“至於被挟持之事，刀剑加颈，性命攸关，先生乃文弱之士，岂能苛责？”
    先生身处险境，心念社稷，未曾有一言一行助紂为虐，朕心甚慰。”
    “况且，若无先生先前於江淮士林中之清誉与暗中传出的些许消息，朝廷应对或更显被动，先生无罪，有功。”
    楚寧这番话，既为苏听梅开脱了失察的责任，又体谅了他被挟持的无奈。
    甚至隱含讚许其未变节的行为，还隱约提及了苏听梅可能通过某种方式传递了消息。
    可谓思虑周全，既保全了苏听梅的顏面与气节，也彰显了君王的宽容与明察。
    苏听梅身体微微一震，伏地良久，才缓缓抬起头，眼中似有泪光闪动，声音微哽：
    “陛下……陛下隆恩，罪民……苏听梅，愧不敢当。”
    “起来吧，苏先生。”
    楚寧语气温和却坚定：“过往之事，不必再提。”
    “江淮新定，百废待兴，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朕还有许多事，要请教先生。”
    苏听梅这才在楚寧的示意和旁边侍卫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来，再次深深一揖：
    “陛下宽宏，听梅铭感五內，敢不竭尽駑钝，以报万一？”
    楚寧点了点头，示意他站到一旁。
    处理完苏听梅的事情，楚寧脸上的温和之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肃杀。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城墙下方幽深的门洞，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被囚禁的叛徒。
    “薛將军！”
    楚寧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
    “將逆犯楚轩，带上来。”
    “臣，遵旨。”薛怀德肃然应命，对城下打了个手势。
    气氛陡然变得凝重肃杀起来。
    冯木兰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更靠近楚寧身侧，手似无意地按在了腰间。
    赵羽、马晁等人也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目光锐利地看向登城马道。
    苏听梅则微微垂目，袖中的手指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
    沉重的铁链拖曳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由远及近，一步一步，敲击在青石阶上，也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马道出口，等待著那个曾经尊贵无比、如今却沦为阶下囚的叛王之登场。
    楚寧面沉如水，玄色披风在夜风中微微摆动，如同即將降临的审判本身。
    沉重的铁链拖曳声，每一步都敲击在青石阶上，也敲在城墙上每一个人的心头。
    火光跳跃，將登上城楼的那道身影拉出扭曲而纤长的影子。
    楚轩被两名魁梧的甲士押解著，走上了城墙。
    他身上的亲王蟒袍早已破烂不堪，沾满尘土与暗褐色的血污，华丽的发冠不知所踪，头髮散乱地披在肩头，脸上带著淤青和擦伤，嘴唇乾裂。
    唯有那双眼睛，在凌乱髮丝的遮掩下，依旧燃烧著不甘、怨毒与一种近乎癲狂的桀驁。
    沉重的镣銬锁住了他的手脚，行动间哗啦作响，在寂静的夜中格外刺耳。
    他被押到距离楚寧丈余的地方站定，甲士按住他的肩膀，强迫他面对楚寧。
    他却猛地一挣，儘管无法挣脱，却竭力挺直了脊背，抬起下巴，用一种混杂著仇恨与讥誚的目光，直直地迎向楚寧。
    城墙上空气凝滯，火把的光在两张有几分相似、此刻却表情天差地別的脸庞上跳跃。
    晚风带来远方旷野的气息，却吹不散此地瀰漫的冰冷肃杀。
    楚寧的目光如同万年寒冰，缓缓扫过楚轩狼狈却依旧挺立的姿態，最终定格在他那双燃烧的眼睛上。
    沉默持续了数息，仿佛在积蓄著雷霆之怒。
    终於，楚寧开口，声音不高，却仿佛带著金铁摩擦的冰冷质感，清晰地穿透夜幕：
    “楚轩，你可知罪？”
    这四个字，如同正式的审判开场，带著君临天下的威压与不容置疑的定罪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