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初洽与暗涌
作品:《九宫天轨:剎那与永恒》 山门之后,是一条宽阔的、由万年玄冰铺就的甬道,直通雷殛广场。各派修士涇渭分明地行走著,灵枢派的银灰与机械冷光,混元派的淡紫与星辉光粒,古道宗的月白与玄青,形成了三条沉默而涌动的河流。
曲青青和其他巡检弟子並未跟隨进入,他们的职责仍在山门。但接下来的工作,却因方才的“群星匯聚”而有了新的重心——核查与登记源源不断运入的各类物资。
也正是在这时,一位身著洗得发白的靛蓝道袍、鬢角微霜的老者,握著一卷古籍,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巡检石台旁。正是受命前来提供技术顾问的藏经阁守阁长老——晏守拙。
他的到来没有引起太多注意,仿佛他本就该在此地。
当灵枢派几名弟子合力,小心翼翼地將一个被强大符文封印的、边长为三丈的標准立方体金属箱运送进来时,那箱体表面刻满了防止能量外泄的纹路,但依旧有隱隱的、仿佛能引动周身灵力隨之起舞的奇异波动传出。
“曲师侄,”晏守拙的声音温和而平静,在嘈杂中清晰地传入曲青青耳中,也像是在对周围所有竖著耳朵的巡检弟子讲解,“仔细感知。此箱所盛,便是【巽宫宫体】。”
曲青青精神一振,连忙凝神感知。怀中的心映罗盘传来一阵轻微的、带著“流动”感的悸动。
“巽为风,”晏守拙继续道,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厚重的箱壁,“掌灵力之变幻流通。此三丈立方之內,並非实体机械,而是充满由青碧色宫炁高速旋转聚合形成的『量子雷核』,乃是宇宙间『动』之法则的具象。它看似静止,內里实则蕴含著撕裂苍穹的伟力。然则,此等伟力本身,若无『念』去引导,便永是混沌的概率云。”
他顿了顿,用手中古籍轻轻一点掌心,仿佛在强调一个根本原理:“而驱动『念』的,便是心神。心神波动,古称『情熵』。情熵起伏,轻则干扰灵力运转,重则引动心魔,乃至走火入魔,实乃我辈修士日常修持中首要去觉察、克制之物。”
他的话语带著一种奇异的魔力,曲青青似乎真的“看”到了那团青色的、充满生机与变幻的能量漩涡,以及一个无形的“意念”正如何与之共振、將其塑形。而意念的背后,是必须保持澄澈平静的心湖。
“它並非死物,”晏守拙轻声道,用手中那枚木质身份牌轻点掌心,“而是规则的碎片,是构建『九宫天轨』这座跨越维度桥樑的……基石之一。修復天轨,既是拼接物质,更是炼心。需以万念归一的澄明心念为引导,方能驯服这些狂暴的规则碎片,若心存杂念,情熵过炽,非但无益,反易引火烧身。”
基石之一……曲青青心中震撼。仅仅一个宫体,便已蕴含如此浩瀚的伟力,而驾驭它,竟与平日师长们耳提面命的“降服心猿意马”息息相关。
“晏长老,此箱封印完好,灵力波动稳定,符合入库標准。”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
曲青青抬眼看去,只见灵枢派队伍中走出一位青年。他相貌俊秀,穿著灵枢派制式的墨蓝衣衫,但气质却更为书卷气,鼻樑上架著一副由细密水晶镜片构成的奇特目镜,镜片上不时流过微小的数据符文。
他手中持著一块闪烁著蓝光的玉板,正在记录著什么。他的全部注意力仿佛都凝聚在玉板的数据与眼前的宫体箱上,那种摒弃杂念、心无旁騖的极致专注,本身就像是对“情熵”最好的压制与引导,让他与周遭的嘈杂隔离开来。
“嗯,有劳江师侄。”晏守拙微微点头,对曲青青低语道,“这位是灵枢派的江浸玉,墨殿主之侄,专精硅械能量与灵脉接驳之术,是派內年轻一辈的技术核心。你看他,心神全然沉浸於物,此即『制心一处』之功,虽非我古道宗法门,但於驾驭精密能量而言,確是减少情熵干扰的实用之法。”
江浸玉似乎察觉到目光,抬眼向石台这边看来,对晏守拙长老恭敬行礼,目光扫过曲青青时,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隨即目光瞬间又回归到玉板与宫体箱的关联上,仿佛那才是他世界的全部中心。
他低声对身旁的灵枢派弟子嘱咐:“巽宫宫体属性活跃,需安置於『风眼』位,与震宫宫体保持三丈距离,以利能量共振。记录,转运途中避免与坎水属性物件近距离接触。”
他的指令清晰、精確,带著不容置疑的技术权威。曲青青注意到,他说话时,手指会无意识地轻敲玉板边缘,仿佛在推敲某个公式,每一次敲击,都与他脑海中飞速运转的模型计算同步。
人流与承载著各种奇异物件的箱体不断涌入,晏守拙偶尔会出言点拨几句,指出某个不起眼的小部件可能是连接宫体的“一字夹片”。当他感知到一股极其微弱、仿佛连接著遥远之地的引力波动时,他轻声道:“注意那个以玄磁石为基座的感应器,它正在探测的,或许是『坤艮谦剥轴』的状態。”
曲青青好奇地望向他。晏守拙耐心解释道:“此轴並非实体轴杆,而是一道无形的量子纠缠光索。你可將其想像为一根会根据卦象变幻形態的琴弦。当坤宫在上、艮宫在下时,此轴呈『谦』卦之象,光索柔和內敛,主稳定与承载;当艮宫在上、坤宫在下时,则转为『剥』卦之象,光索会显得锐利而富有侵蚀性,主剥离与重塑。”
“它的神异之处在於,这道光索並非直接连接坤、艮二宫,而是巧妙地穿越並藉助居於中央的『中宫宫体』进行中转与协调,从而完美实现坤、艮两大基础宫体能量在『谦』与『剥』两种状態间的无缝转换。它是確保天地根基(坤)与山岳形体(艮)能否和谐共济的关键枢纽。而驱动这种转换的『扳机』,往往是操作者凝聚於『谦』或『剥』意象上的强烈心念。”
混元派的物资则显得更为“虚无”一些。许多物品被收拢在特製的、內部仿佛有星云流转的透明水晶匣中,几乎感觉不到实体重量,只有变幻莫测的灵力光谱。
负责交接的是一位气质清冷的女修,身著混元派的星纹长裙,眼眸沉静如深潭。她验看物件时,並不用手触碰,而是从袖中滑出一枚小巧的、不断自我拆解重组的立体算符,悬於水晶匣上方,算符转动间,投射出瀑布般的数据流。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所有的神采似乎都內敛,灌注於那枚算符之中,仿佛她的意识已化身为一台精密的观测仪器,正在从无数概率中,“引导”出关於物件本质的唯一真相。
“林棲羽,”晏守拙適时地轻声介绍,“苏阁主的高足,擅长大衍推算与量子態物质鑑定。她手中的『流形算符』,能解析物质最深层的概率云结构。混元派深諳此道,他们认为,最强的灵力,诞生於最冷静、最抽离也最纯粹的『观测之念』。”
林棲羽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抬头望来,对晏守拙长老遥遥一礼。她的目光在曲青青身上停留了一瞬,带著一种纯粹的、观察性的好奇,仿佛在评估一件复杂的变量,隨后便重新沉浸於数据流中。
她与不远处的江浸玉形成了有趣的对比:一个沉浸在抽象的数据与概率中,用“念”引导算符剖析世界;一个执著於具体的结构与能量流转,用“念”维繫系统的稳定。路径迥异,但那驱动力量的源泉——高度凝聚的意识引导——却隱隱相通。
最后,当大部分人马都已进入,风雪似乎也稍歇片刻时,曲忘忧肩扛那具巨大的琴棺,缓步来到山门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首,仿佛在用覆著白綾的“眼睛”看向厉寒川。
厉寒川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亲自上前,检查了琴棺上数道复杂的封印,然后缓缓点头。
就在曲忘忧迈步踏入山门的瞬间——
“嗡——”
一声奇异的、並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所有修士灵觉中响起的清鸣,骤然出现!
曲青青怀中的心映罗盘猛地一震,盘身瞬间变得滚烫!她下意识地低头,只见那根黄铜指针不再指向任何方位,而是诡异地悬浮在盘心,微微震颤著,散发出柔和而纯净的白光。
与此同时,已经送入山庄內部的那些宫体碎片——无论是灵枢派的巽宫,还是混元派早已送入的其他部件——仿佛受到了无形的召唤,齐齐发出了低沉的能量共鸣!
整个崑崙墟的山风,在这一刻,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晏守拙一直半眯著的眼睛,在此刻缓缓睁开。他看著那具看似朴素的琴棺,目光温润而深邃,低声轻语,仿佛是说给身边的曲青青听,又仿佛是在告诫自己:
“规则本身……已至。而承载它的,是远超我等想像的、高度凝聚的『念』与『情』的复合体。那是引导力的极致,是能將混沌概率锻造成有形律动的……魂。”
曲忘忧的身影消失在门內,那清鸣与共鸣也隨之消散。罗盘恢復了冰冷与安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曲青青知道,那不是幻觉。她紧紧握住怀中残留余温的罗盘,望向那扇缓缓闭合的巨门。风雪依旧,但门內匯聚的力量,让崑崙墟如同一头甦醒的、吞吐法则的巨兽。而她,正站在巨兽的嘴边。她回想起晏长老的话,驾驭这等伟力,需要的是何等澄明坚定的心念啊。自己这面能感应“情感瞬间”的罗盘,所记录的,或许正是修行路上最需警惕的“心动”之处。
晏守拙长老不知何时已回到她身边,声音轻如雪落:“很震撼,不是吗?但记住,规则共鸣,亦会扰动心神。今后出入之物,需倍加留意。尤其是……与『声音』、『律动』相关之物,最易引动人情熵起伏,不可不察。”他留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便拄著古籍缓步离开。
与『声音』、『律动』相关?曲青青心中一震,立刻联想到那具琴棺和罗盘的剧烈反应。长老是在提醒她,要警惕那些可能扰动心绪的东西。
无论如何,她接下来的检查,有了一个模糊却至关重要的焦点。怀中的罗盘依旧微温,仿佛在赞同她的想法。而她隱约觉得,自己这面能感应“情感瞬间”的罗盘,所记录的,或许正是驱动那伟大“引导力”最不可或缺、也最难以捉摸的燃料。
雷殛广场,中心祭坛侧殿。
临时搭建的总指挥部內,气氛肃穆。巨大的、由灵力凝聚的立体沙盘悬浮在殿中央,展示著崑崙墟全貌及九宫天轨预定的修复方位。沙盘旁,数道身影环绕。
总指挥、混元派长老东弈神,正负手而立,凝视著沙盘。他身著简朴的灰白道袍,身形清癯,鬚髮皆白,但一双眼睛却亮如晨星,仿佛蕴含著无穷的算力与智慧。他手中把玩著两枚棋子,一黑一白,指尖轻动间,棋子偶尔自行悬浮、碰撞,发出清脆的微响,仿佛在进行著无人能见的推演。
“墨殿主,苏阁主,”东弈神的声音平和而富有穿透力,目光分別掠过墨璇星和苏归尘,“巽、震、坎、兑四宫已初步就位。下一步,需协调坤、乾、离、艮四宫宫体的定位能量,尤其要平衡坎离轴与巽乾轴的能量相位差。厉长老,外围禁制与灵力流转通道的扩容,必须同步跟进。”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直指关键,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精確的指令与协作要求。这位以棋道与空间演算闻名的大修,此刻展现出的,是超越门派之见的全局掌控力。
墨璇星的机械眼瞳中数据流快速闪烁了一下,似在分析东弈神的方案,隨即用毫无波澜的电子合成音回应:“灵枢派可提供『量子相位校准仪』原型,三日內完成调试,用於稳定轴栓能量。”
苏归尘掌心的阴阳幣旋转速度略微加快,他微笑道:“混元派將调动『概率云稳定力场』,覆盖核心修復区,减少量子涨落对精密作业的干扰。”
厉寒川抱拳沉声道:“执法堂已抽调精锐,扩充巡逻范围与频次。另,藏经阁晏长老已至山门,提供碎片鑑定支持。”
“很好。”东弈神微微頷首,指尖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沙盘某处,那处的光影立刻变得更加凝实,“天轨修復,如弈棋布局,需步步为营,兼顾全局。诸位,摒弃前嫌,通力合作,非为私谊,实为苍生一线生机。望共勉之。”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眾人,尤其在叶凌尘、沈无影等年轻一辈脸上停留片刻,带著审视与期许。叶凌尘神色肃然,沈无影则微微躬身,以示领命。
殿外,风雪呼啸。殿內,关乎文明存续的宏大工程,在这群各怀理念、心思各异却又不得不携手的人之间,正式拉开了序幕。合作已然开始,但理念的摩擦、旧日的恩怨、情感的纠葛,如同潜藏在平静冰面下的暗流,隨时可能在这紧绷的弦上,激起无法预料的波澜。
曲青青虽不在核心现场,但通过山门往来人流的只言片语、各色人物的神情姿態,以及怀中那面愈发敏感的心映罗盘,她仿佛也能触摸到那瀰漫在崑崙墟上空、混合著希望、压力、猜忌与决绝的复杂气息。后来听说,表面上虽然达成了紧密合作,但各派均有算计和防备。
明日,当太阳再度升起时,她將不仅是一个核查员,更是一个规则的“聆听者”与“观察者”,在这风暴將起的中心,默默记录下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