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硅殤
作品:《九宫天轨:剎那与永恒》 山门处的喧囂並未隨著大队人马的入驻而平息,反而沉淀为一种更具压迫感的繁忙。各色灵力光华在雷殛广场上明灭不定,如同巨兽沉睡时不稳的脉搏。
曲青青揉了揉因持续专注而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再次將一丝微弱的灵力注入手中的验查玉简,核对著新一批送入物资的清单。怀中的心映罗盘依旧安静,但那份冰冷却仿佛比崑崙墟的风雪更刺骨,它在等待,或者说,它在预警。
“灵枢派,二次输送队至,查验!”山门值守弟子的唱名声穿透风雪。
曲青青抬起头,看见那道熟悉的墨蓝色身影引领著队伍,再次出现在洞开的禁制外。江砚雪依旧沉默,但眉宇间比昨日更多了一丝疲惫。她身后,灵枢派弟子们推动著数个规格更大的封印箱体,以及一个被多重力场隔绝、仅能隱约看见內部有青红两色光芒如活物般纠缠搏动的特殊容器。
几乎在同时,一道金色剑光落下,叶凌尘的身影再次出现。他今日似乎就在附近“巡查”,来得恰到好处。
“厉师叔,”他向如铁塔般矗立的厉寒川微一頷首,“总指挥部担忧两大宫体同时抵达,能量场会相互干扰,甚至衝击山门禁制。叶某奉命前来协助评估。”他的理由冠冕堂皇,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批新到的箱体,以及那道墨蓝色的身影上。
他的理由依旧无懈可击。厉寒川默许地略一頷首。
交接程序开始。江砚雪面无表情,递上由总指挥部和灵枢派共同封印的手令玉简。叶凌尘接过,神识扫过,確认无误,但那双金银异瞳却锐利地盯上了那个散发著不安定能量波动的特殊容器。
“此为何物?”他的声音带著审视的冷意。
“【巽离炁精】,封印状態。”江砚雪的回答简短到近乎吝嗇。
“炁精?”叶凌尘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誚,“据典籍所载,炁精乃无形连接之物,何须用此等拘束?打开,验看。”
江砚雪握著玉简的手指微微一紧:“叶首席,此物危险,封印不可轻启。总指挥部手令已註明,只需核对外部能量频谱……”
“我古道宗以血脉共鸣天地,何惧一区区能量残影?”叶凌尘打断她,语气中的傲慢如同出鞘的利剑,“还是说,灵枢派连封印一道炁精,都需依赖外力,自身却无掌控之能?”
这话语如毒针,精准地刺向江砚雪,乃至整个灵枢派技术的根基。他刻意加重了“依赖外力”和“无掌控之能”几个字,目光如刀,刮过江砚雪那只青玉色的硅械左臂,其中的暗示与贬损,不言而喻。江砚雪那只琥珀色的右眼中,终於难以抑制地闪过一丝怒意,但她强行压了下去,只是沉默地走上前,伸出那只青玉色的硅械左臂。
幽蓝的数据流在她指尖与容器复杂的符文锁之间流淌,发出细微的“嘀嗒”声。多重力场逐层解除,那青红纠缠的光芒愈发清晰、活跃,一股令人心烦意乱的、仿佛能引动因果律波动的气息瀰漫开来。
就在江砚雪的指尖即將触碰最后一道符文锁的剎那,曲青青怀中的心映罗盘毫无徵兆地变得滚烫!指针疯狂地指向那个容器,盘心传来一阵尖锐的、仿佛被火焰灼烧的刺痛感,以及一种……万物因果即將被焚烧的恐怖预感。
“等等!”曲青青脱口而出,声音因惊悸而变调。
然而,已经晚了。江砚雪的手指按了下去。
“咔嚓!”——灵觉层面的脆响炸开!
一声並非来自物质世界,而是源於灵觉层面的脆响,猛地炸开!那特殊容器剧烈震颤,一道虚幻的、由燃烧的业火红莲与莲心处一具若隱若现的量子態骷髏构成的恐怖景象——量劫莲骷的虚影——猛地膨胀开来!
一道细如髮丝的红莲业火,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骤然穿透了最后的不稳定力场,直扑距离最近的一名正好奇探头的古道宗年轻弟子!
那弟子嚇得呆立当场,连护体灵光都忘了激发。
电光火石之间,江砚雪硅械左臂的幽蓝经络光芒暴涨到极致!她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横挡——被叶凌尘质疑『硅械无用』的屈辱、保护同门的责任感在瞬间交织,她能清晰感知到体內情熵从自己的基础值75笡猛地窜升超过80笡,原本4亿均的灵力在情绪驱动下临时增幅,左臂构筑的灵力屏障竟比平日坚固三成。左臂精准地拦在那道业火之前。
“滋——!”
令人牙酸的能量侵蚀声响起。青玉色的合金甲片上,瞬间被灼烧出一片焦黑的痕跡,其下的幽蓝迴路疯狂闪烁,明灭不定。江砚雪闷哼一声,右脸上掠过一丝痛苦之色,但她左臂构筑的灵力屏障,终究是將那道业火死死挡住、湮灭。
变故只在剎那。
叶凌尘在业火窜出的瞬间,瞳孔一缩,周身金色灵光本能地涌动了一下,似乎想出手,但看到江砚雪已然挡住,那涌动的灵光又硬生生被他压下。隨即,他脸上浮现的不是后怕或感激,而是更深的冰寒与一种“果然如此”的慍怒。
“看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冰锥凿进每个人耳里,“异端之术,终难驾驭天地法则。今日是业火,明日又是什么?灵枢派的技术,除了累己累人,还剩什么?”
这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江砚雪猛地抬起头,那只温暖的琥珀色右眼中,所有的隱忍、委屈、愤怒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她不再沉默,声音因激动而带著微不可查的颤抖,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的『正统』?”江砚雪猛地抬头,那只温暖的琥珀色右眼此刻燃烧著压抑已久的火焰,声音因激动而带著锐利的边缘,“叶凌尘,你看看你自己!你引以为傲的『神血』正在你的颈侧灼烧!它带给你的,是日甚一日的痛苦,还是一份实打实的力量?!”
“我们灵枢派是在寻找出路,用我们能掌握的一切方法去驾驭力量,而不是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在『血脉纯净』的沙子里,一边忍受反噬之苦,一边对探索者大加挞伐!今日若按你们的『正统』,林师弟已死!而我的『异端』之手,救了他的命!这就是你傲慢的资本吗?!”
她的话语像一把烧红的匕首,剖开了表面克制的假象。
曲青青感到怀中的罗盘瞬间变得一半冰冷刺骨,一半滚烫灼人。冰冷源於叶凌尘那因暴怒与痛苦而失控的、尖锐的灵压;滚烫则源於江砚雪爆发出的、炽烈却紊乱的情绪波动。
两者都指向同一种危险的状態——情熵的剧烈飆升与失控。这种失控让叶凌尘的力量变得狂暴,让江砚雪的灵力引发宫体共鸣,也让曲青青胸口气血翻腾,几乎喘不过气。
叶凌尘被她眼中那混合著痛苦与不屈的火焰灼伤,颈侧那赤色的血脉纹路骤然灼亮,如同熔岩在皮肤下奔流。一股强大的、但因强烈情绪而显得混乱锋利的灵压不受控制地席捲而出——这绝非精纯的乾宫剑意,更像是被心火点燃的失控力量。
几乎同时,江砚雪那因情绪激动而剧烈波动的灵力,也引动了刚刚稳定下来的【震宫宫体】箱体!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雷鸣自箱体內嗡鸣,青色电光在符文间隙流窜!这並非她有意的操控,更像是她高涨的“情熵”与宫体內“动”之法则產生了危险的、不受控制的共鸣。
风雷之力,在这狭小的山门入口处悍然对峙!而这危险对峙的源头,在曲青青的感知中,分明是两股激烈对冲、失去控制的“情熵”在相互点燃,引动了他们自身和外界本不该被引动的力量。空气被挤压得发出爆鸣,修为稍低的弟子们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够了。”
一个平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沈无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场中。他没有试图去压制任何一方那澎湃的灵压,而是双手虚抬,周身浮现出无数细碎的、淡紫色的量子光粒。
这些光粒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在叶凌尘的金色灵压与江砚雪引动的震宫雷力之间交织、渗透。没有剧烈的碰撞,没有能量的对冲,那两股即將失控的力量,仿佛被引入了一个无限复杂的概率云迷宫,在其中相互抵消、弥散,最终化为无形。
他以一种近乎“化解”而非“对抗”的方式,平息了这场衝突。
沈无影没有看叶凌尘,而是快步走到江砚雪身边,目光落在她左臂那片焦黑上,眉头微蹙。“砚雪,炁精反噬非同小可,需立刻处理。”他的声音带著真切的关切,指尖縈绕著柔和的、蕴含著生机的灵力光晕,轻轻拂过那焦黑的伤痕,帮助稳定其中紊乱的能量。
江砚雪紧绷的身体微微放鬆,看了沈无影一眼,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
这一幕,落在叶凌尘眼中,让他颈侧的熔岩纹路光芒更盛,他下頜紧绷,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玩火自焚!”旋即,猛地转身,化作一道凌厉的金光,瞬息间消失在风雪深处。
就在这时,一个带著浓重鼻音、懒洋洋的声音,伴隨著一股混合著百草清苦与烈酒醇厚的奇异香气,从眾人头顶传来:
“硅械烫手,神血烧心,业火一过,小子尿裤——嗝儿!妙哉,妙哉!”
这荒诞不羈的打油诗如同石子投入死水。眾人循声抬头,只见一个乱发繫著草绳、敞怀穿著赭色麻衣的邋遢汉子,正踩著一道歪歪扭扭、仿佛下一刻就要坠落的剑光,慢悠悠地降下来。他腰间掛著九个大小不一的酒葫芦,手里还拎著一个巨大的、油光发亮的红漆葫芦,正仰头灌了一口,满足地打了个酒嗝。
“白道友。”厉寒川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抱拳行礼,语气依旧冷硬。显然,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酒鬼”此时出现,让他也感到有些意外。
诗酒医仙白无醺却浑不在意,他玩世不恭的目光扫过江砚雪左臂的焦痕,又瞥向叶凌尘离去方向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带著怒意的灵力余波,嘿嘿一笑,晃到那名惊魂未定的弟子面前。
他屈指一弹,一滴清亮的酒液精准地落入弟子微张的嘴里。“小子,压压惊。这业火的因果,沾上一点,够你做三天噩梦的。”那弟子一愣,只觉得一股暖流自喉头化开,心中的恐惧竟真的消散了大半。
白无醺不再理会眾人,哼著不成调的小曲,踩著歪斜的剑光,晃晃悠悠地朝著山庄內飞去。经过曲青青所在的石台时,他仿佛醉眼朦朧地瞥了她怀中的位置一眼,嘟囔了一句只有她能听见的细语:“哟,小镜子擦得挺亮……小心別照花了眼,烫了手。”说完,哈哈一笑,加速消失在山庄建筑群中。
衝突来得快,去得也快,却在山门前留下了一片难以言喻的压抑和狼藉。
一直静立旁观的晏守拙,此时才缓步上前。他先是看了一眼那被重新加固封印、依旧闪烁著不祥光芒的[巽离炁精]容器,然后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巡检组弟子们,最后落在曲青青身上。
“看到了吗?”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这便是『炁精』。它们並非简单的能量,而是构筑天轨的能量网络本身。”
他顿了顿,好让眾人理解这个核心概念:“九宫天轨的九个宫体,如同九座独立的殿宇。而『炁精』,便是连接相邻两座殿宇的无形光索,是將相邻两个宫体內部的宫炁直接连接在一起的量子纠缠束。你眼前的“巽离炁精”,连接的是巽宫与离宫;方才引发震宫共鸣的,则是“震巽炁精”,它连接著震宫与巽宫。它们是天轨的能量血管,维持著宫体间的能量流转与平衡。”
他进一步解释道,將更宏观的图景展现在眾人面前:“需知,还有另一种名为『轴栓』的结构,其功能与炁精不同,是用於连接相间的两个宫体,例如坎离轴连接坎宫与离宫,中间隔著一个中宫宫位,构成天轨更大的稳定框架。炁精织就的是宫体间的『毛细血管网』,而轴栓架构的则是支撑全局的『骨骼主梁』。”
晏守拙此时才缓步上前。他先是看了一眼那被重新加固封印的容器,然后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眾人,最后落在曲青青身上。
“看到了吗?”他的声音依旧平和,“这便是强行触碰法则碎片的反噬,亦是心绪失控、情熵灼身时,易招外魔的明证。”
他顿了顿,总结道:“古籍有云,欲驯服炁精,非力可取,需以对应宫位血脉,持对应的『灵力子剑』,以绝对专注、心念澄明之態,方能与之共鸣,化其暴戾。反之,若心浮气躁,情熵动盪,则如烈火烹油,未得共利,先遭其害……今日之事,诸位当引以为戒。”
“《古道经》记载『至序之力,可化至序之乱』,就像两幅完美但镜像相反的星图,叠加便会同时湮灭,復归於『无』?”
他的讲解,为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做出了最权威的註解。曲青青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那里,心映罗盘似乎还残留著一丝对那“业火”的惊悸,以及一股更深沉的、源自叶凌尘与江砚雪两人碰撞出的,混合著“痛苦”、“愤怒”与“委屈”的复杂情绪余波。
她望向江砚雪,后者正在沈无影的协助下,最后检查了一遍炁精的封印,然后默默指挥著队伍,將部件运送进去。她的背影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愈发单薄和孤独。
那不仅仅是被同儕指责的孤独,更是行走於两条道路夹缝之间,不被任何一方完全接纳的孤独。而叶师兄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傲慢之下,掩盖的,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深渊?
曲青青低头,看著自己因为紧握而有些发白的指尖。修復天轨的道路,远比她想像的更加艰难,不仅仅是技术的拼合,更是人心的碰撞,是不同道路之间……血与火的摩擦。
回到值守位置,曲青青的手仍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那通过罗盘感受到的、过於激烈的“人心”的余震。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握住罗盘,这一次,她不再仅仅被动感受,而是尝试將一丝微弱的、带著“梳理”与“理解”意念的灵力注入其中。
罗盘轻轻一颤,指针缓缓转动,最终並非指向任何实物,而是微微偏向了她自己的心口。盘心传来一丝微弱却坚定的暖意,仿佛在回应她的心念:记录,然后理解。这纷乱的线团中,必然有她能抓住的线头。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山门,望向雷殛广场的方向。那里,匯聚著规则,也匯聚著人心的风暴。而这,或许仅仅只是开始。

